鐵梨花 嚴歌苓 第2頁,共2頁

「那是他不識字!」

「你識字?!……」

歲數大的男孩冷不防一腳踢出去,若不是鳳兒擋得快,那一腳就落到七歲男孩勉強掩住的襠間了。鳳兒的腿讓歲數大的男孩踢得一陣悶痛。

「說清楚點兒,」她說,「捱了一槍,咋還能跑呢?」

「不知道。」歲數大的男孩說。

「那是啥時候跑的?」

「不知道。」

鳳兒恨得手指尖發硬,隨時會掐住小叫花子大車軸一般黑的脖子。但她還是從口袋摸出三個銅子,分別擱在三個掌紋滿是泥汙的手掌上。

「那一槍挨在啥地方?!」她問道。

小叫花子拿了錢,已經往巷口跑去。年紀大些的男孩站住了,回過身:「大媽再給一個銅子,我們再給你去打聽,那一槍捱到啥地方了。」他流裡流氣地笑了。

鳳兒心想,天賜是好樣的,記住了她的叮囑,好歹跑了。

油菜田由青而黃的時候,蜂子一群群地來了。放蜂人戴著面罩和帽子,在鎮上來來往往,講著口音偏遠的話。

鳳兒這天清早被一陣腹痛弄醒,心裡怕起來:她真的要一個人躲著把孩子生下來嗎?到時她知道怎麼生嗎?……

這是一個被人棄了的荒窯院,潮溼的黃土牆在春天泛出刺鼻的土腥。她已花完了從趙家帶出來的最後一文錢,包括平時攢的和從趙元庚那裡偷的。生孩子要給自己準備些吃的喝的,這得要錢。

鳳兒躺在土腥氣刺鼻的黑暗窯屋裡,等著下一陣疼痛到來。她聽人說這種疼痛是由慢而緊的。她也聽說一疼能疼幾天幾夜的。第二陣疼痛一直不來。她趕緊起床,摸起自己的大棉袍套上身。天已經很暖,棉衣早就穿不住了,但大棉袍是她的偽裝和盔甲。

她只剩下最後一著:典當首飾。離開趙元庚那天下午,她把所有的細軟纏裹在自己身上,能佩戴的也佩戴上了。沒費任何勁,她把趙元庚鎖在抽屜裡的一個鑽石戒指也偷到了手。她得趕在要她命的疼痛之前,給自己囤點糧。

這個叫津城的縣城和洛陽相隔四十里路,城裡最大的一個當鋪是一個馬姓老闆開的,是一百多年的老字號。鳳兒從趙家跑出來半年多,已經是個老江湖,到一地就把當地的商號、行幫、會館馬上摸清。這些號、幫、館天天爭鬥,要在他們的縫隙裡穿行自由,首先就要把握他們的底細。不到二十歲的鳳兒把各色人等都看得很透。正如馬姓當鋪的老夥計一眼看透她不僅年少而且貌美這一點。

她默不作聲地把她的頭巾抹下來,又從貼身的兜裡掏出一個手巾包,開啟來,裡面有一個翡翠鐲子。

當鋪的老夥計把手鐲拿到手裡稍一端詳,眼睛從花鏡後面抬起來,看著她:「假的。」

鳳兒愣住了。

「工料都好,一眼看上去,真唬人。」老夥計說。

「您看走眼了吧?」鳳兒問道。她覺得下腹脹硬了,疼痛來得可真不是時候。

老夥計看看她變得焦黃的臉和灰白的嘴。

「花不少錢買的吧?」他問道,同時同情地笑了一下。「誰賣給你的?」

「不是買的……」鳳兒脫口而出地答道。她若不疼暈了,不會說出這種缺腦筋的話:不是買的,那是偷的嘍?……

她看見老夥計一雙眼珠在又紅又潮的眼圈裡比鑽石還亮。

「不是買的,是人給的。」疼痛由緊而松,慢慢又放開了她。

「誰給你的?」老夥計又問。

沒了疼痛,鳳兒過人的伶俐就又回來了。她把那鐲子拿過來,在光裡細細看了看,同時問道:「您像這樣看走眼,是頭一次吧?」

「走不了眼,他嫂子。」

「您在這櫃檯後頭站了多少年?」

「有四十年了。」

「那真不該走眼。」

「可不是,」老夥計笑了。「虧得我當班,換個人,還真沒準會走眼,把它當真的收進來哩。誰給你的?」

「誰給的?是個不會給假貨的人給的。」

鳳兒把手鐲又包回手巾裡。櫃檯上有面木框雕花鏡子,鳳兒的側影在鏡子裡。老夥計盯著鏡中的女子。她剛一齣門,老夥計一手撩著長衫的襟子就上到樓上。樓上有個十七八歲的徒工,正在給幾件銀器拋光。

「……快去,找輛騾車!」老夥計說,「趕緊給趙旅長報個信!剛才那個女人十有八九是趙家的五奶奶!好像要生娃子了!」說著他從椅子上拿起徒工的夾襖,扔給他。「趙旅長是咱的老主顧。」

老夥計跌跌撞撞從樓梯上下來,跑出鋪子,看見鳳兒已經走到街的拐彎處了。他扯嗓子便喊:「他嫂子!」

鳳兒站在街邊上,轉過頭。疼痛有一百斤重,她覺著自己的五臟六腑都墜脹到膝蓋了。要不是肚子又痛起來,老夥計是追不上她的。

「等等!」老夥計一邊叫一邊攆上來。

鳳兒疼出一身大汗。她的身體在又熱又黏的衣服裡動也不敢動,臉上還擺出一個笑容:「等啥呀?」

「我剛才還沒跟你說完哩!」老夥計說。

「瞧你急的!我正要跟人打聽下一家當鋪呢!」她逗他,明白自己的笑容也疼醜了。

「他嫂子,您聽我給你說。翡翠這東西,成色太多。他嫂子這件呢,雖說夠不上稀世珍品的格,可它也捱得上翡翠的邊兒,高低值幾個錢……」

「喲,這麼一會兒,又成真的了?」

「您回來,咱們好好議議……」

鳳兒感覺一絲熱乎乎的汁水從兩腿間流下來。是血不是?她可別把孩子生在當鋪裡……

「那您趕緊給個價,我還趕路呢!」她轉眼已是個厲害女人。

「急什麼?先到鋪裡喝碗茶……」

疼痛漸漸緩去,熱汗蒸騰著鳳兒的身子,又從她的後領口升上來。她感到自己髮髻下的碎髮都溼透了。跟著老夥計往當鋪走的幾步路,鳳兒走得實在遭罪。她已經把肚裡的小孽障恨碎了:你先給我過刑吧,小冤家!明天你又該奔回去等著投下一胎!

等她在老夥計安置的紅木羅圈椅上落了座,她身體裡流下來的滾熱汁液已經涼了。萬幸她穿了棉褲,扎著綁腿。能坐這一會兒真好,她真不想再起來了。就讓我順著椅子溜到光滑滑的木地板上躺會兒吧。這肚子痛怎麼能把我的腰都疼斷呢?

「來來來,喝點茶。」老夥計拎個瓷茶壺走過來。

店堂原來並不小,兩側都有櫃檯,中間擱著一個高几,兩把羅圈椅。太陽從下了鋪板的門外進來。應該快到晌午了。

一輛載著蜂箱的騾車「嘚嘚」地從門口走過去。

「這是去年的信陽毛尖,可是頂上等的。馬老闆囑咐過,主顧就是朋友,一定要結交一輩子。」他給鳳兒斟上茶。「可惜今年的茶還沒下來。」

「那就按您說的,這個鐲子是個假貨。您給多少錢?」鳳兒喝著茶問道。

「茶喝著咋樣?」

「不賴。」她的眼睛帶點逗笑地盯著老夥計,意思是:你想看透我到底多年輕,眉眼到底長得啥樣,那我就好好地給你看。

「他嫂子你先開個價。」

「這不是典當的規矩呀!能由著賣家信口開價?」

老夥計承認她是對的,點點頭,清了清嗓子裡的痰:「要是假貨,那就不值什麼錢了。」

「總得值點吧?」她又把那鐲子從手巾裡拿出來。

「那我可開價了。」

「照直說。」

「說了你可不興生那人的氣。」老夥計說著,把鐲子拿過來,捻了捻。

「生誰的氣?」

「就是送你鐲子的人唄。」老夥計用他六十出頭的老眼飛了她一個壞笑,「我一看就知道,這鐲子是禮輕情誼重。人家肯定是當定情物送你的吧?」

鳳兒只朝著茶水「呼呼」地吹氣。她想,這腹疼怎麼就見輕了呢?是剛才喝的兩口熱茶的關係?可是剛才幾陣疼痛可是把她疼虛了,一坐下來就軟得站不起來。再讓我多喝兩口熱茶,我再奔下一個當鋪。

「茶好香啊!」她抬起眼睛朝老爺子一笑。

鳳兒不知道自己的幾十種笑裡有十分天真無邪的這一種。這時候她在老夥計眼裡,一笑就笑成了個孩子。

「我有半年多沒喝這麼好的茶了!」

就喝這最後一口茶,喝完起身扯扯衣服就走,她對自己說。但她又喝了一口。她對自己的不守信用在心裡笑笑:你這懶婆娘,屁股咋這麼沉?!……她在老夥計為她斟上第三杯茶的時候終於站起來告辭。

「我還沒開價呢!」老夥計的手差不多要伸上來拽她了。

鳳兒不是被老夥計拽回到椅子上,而是被疼痛。它不像前幾回那麼客氣,來時多少給個預告。這回它來得太猛,鳳兒覺得自己給疼得昏迷了一瞬。這個疼痛就是小孽障本身。這個小孽障想要出世,是不管他娘死活的……

她只看見老爺子嘴合嘴開,不知道他在說些什麼。她恨自己貪戀那點熱茶、那一會兒舒適就耽擱在這裡,聽由老爺子兩片嘴皮子翻來翻去,把一件難得的好東西貶得一文不值。現在她想走也走不動了。

趙元庚的兒子就要生在這當鋪裡?

鳳兒不知道這陣劇痛離分娩至少還隔著幾個鐘點。頭次生孩子,這樣的疼痛還只是開始。鳳兒自認為能算計得了她的人不多(連趙元庚都在她手裡失算了),因此根本沒把當鋪這個穿藍布長衫的老夥計放在眼裡。

藍布長衫下的那顆心跳得就差頂起那層藍布了。老夥計一面跟面前的女主顧說話、乾咳、賠笑,為她一杯杯續茶,一面偷瞄著老爺鐘的長短針。徒工走了一個多鐘點了,四十里路給一頭好騾跑,不是玩一樣嗎?可這貨怎麼還沒回來?是趙旅長不在沒人能做主?……

「真是……太亂真了。要是真的,這成色的翡翠全中國也難找出第二個來。」他把二十塊大洋一塊一塊往桌上數。「不過也難為人家,弄來這麼亂真的假貨送你,情分也不薄,你說是不是,他嫂子?」

「說不定他也看走眼了,」鳳兒說,「花了買真貨的錢數,買的是假貨。」

她幾乎用全身力氣來支應老夥計。她想肚裡的小孽障跟他父親串通一氣來欺負她。你折磨我吧,看你還能折磨多久!再有一會兒,我就和你總清算!……

等到這陣疼痛過去,鳳兒把鐲子慢慢捋回自己腕子上,左右看看。

「好茶。謝謝了!」她站起來。

老夥計趕緊跟著站起來。

「你……你不賣了?」

「三文不值二文的,有啥賣頭。」

她快步朝門外走。老夥計一把扯住她的衣袖:「唉!……」

鳳兒嚇一跳,她手勢很大地抽回自己的衣袖,眼神在說:「大爺您看上去挺規矩的呀!」

「對不住……」老夥計趕緊鞠了個躬,「太急了!……」

鳳兒看著失態的老爺子。她用不著問:「急什麼?!」

老夥計又鞠了個躬:「我不是那意思……我就是怕他嫂子回去,把事當面跟他挑破了,說人家送的是假禮。」

「您放心,今生今世我不會再見著這人了。」鳳兒說。

她已經跨出了門檻。老夥計再次急了,喊起來:「別走!……」

鳳兒又站住了。

「他嫂子,那你自個兒說個數,都好商量嘛!」

鳳兒咯咯地笑起來。老夥計等她笑完,又說:「世上的東西本無價,價錢都是人為的。我開的價你可以還嘛。」

鳳兒說:「要是它真的就值二十塊錢,您才不會請我喝幾塊錢一斤的好茶呢。要是您幹這行當幹了四十年,還會讓假貨花了眼,老闆才不會讓您獨當一面呢。要是您混到這麼大歲數還請賣假貨的喝好茶,把賣真貨的往別家當鋪送,老闆早就打發您回家種紅薯去啦!」

老夥計給說得老臉沒處藏似的。他這樣的人能把穩飯碗,主要靠面皮厚。老闆、主顧都窘了他幾十年,窘了他萬千遍,他在鳳兒面前會窘得直是傻笑,當然不會是真窘。他想讓鳳兒相信他不過在欺行霸市,現在被她說穿了。他瞥了路盡頭一眼,幾個放蜂人乘了一架騾車走過來,蜂箱摞得有一間小屋那麼高。徒工怎麼到現在還沒帶趙元庚的人回來?……再不帶回來,他就留不住這個在逃的趙五奶奶了。

「他嫂子一看就不是一般農戶家的婦道,敢問不敢問夫家姓名?」

「不敢問,」鳳兒又笑一笑,「問了該嚇著了。」

馬記典當行的徒工遠遠落在了八個騎兵後面。徒工一到趙家,就看見了張副官。他報告說五奶奶找著了,是跟趙家失竊的翡翠手鐲、耳墜一塊兒找著的。張副官叫他在門廳裡稍等,他去通報趙大奶奶李淡雲。趙旅長到安徽給部下們開慶功會去了,所以得大奶奶拿主意,怎麼處置身懷趙家子息在逃的五奶奶。

張副官親自披掛起來,帶了八個兵,騎上馬往津縣去。典當行的徒工乘著騾車跟他們跑到城外官路上,就跟不上了。

馬記典當行離城東門只有半里路,城門口甩個響鞭,鋪裡都能聽見。老夥計此刻已經承認自己的「走眼」,願意出三百大洋來收鳳兒的翡鐲。東城門方向突然傳來烈馬的嘶鳴。

鳳兒和老夥計一塊兒朝門外明晃晃的下午看去,又不約而同地來看彼此。老夥計的眼光躲開,鳳兒全明白了。

「趙元庚給你什麼好處?!」她抓起櫃檯上的雕花鏡子。只要老夥計上來攔她,她就往他頭上劈砍。

「五奶奶別生氣。趙旅長不給俺們難處,就算給了天大的好處。」

老爺子低下頭,任趙五奶奶出氣,就是真把鏡子碎在他的老腦袋上,他也認了。

鳳兒心想,砍了這顆半禿的腦殼也沒用啊。鳳兒不做那些沒用的事。她心裡只剩了一個念頭:不能讓趙家得逞,捉了她還落個兒子。她把鏡子在櫃檯上一磕,從一攤碎片裡挑了根最尖利的,捏在手上。她得先往肚子上戳,再往自己喉嚨上戳。

白亮的門口一下子暗了。兩個戴著養蜂面罩、帽子的人走進來,也看不出是男是女。

「女掌櫃的,跟您借把鎬!馱蜂箱的車翻了……」

鳳兒正要說她不是女掌櫃的,那人已將一頂防蜂面罩和帽子扣在了她的頭上,一面把她往通往後院的走道上推。

「鳳兒,是我們……」

鳳兒一點也聽不出這個「我們」是誰,只明白「我們」和趙元庚的人在唱對臺戲。

等她跟著一個養蜂人從馬記當鋪出來,他才說:「我是陸寶槐,小時候你叫我二狗子哥。」

鳳兒朝他看一眼。隔著自己的和他的面罩,她也看不清二狗子的臉。她記得十來歲的二狗子有兩條毛蟲似的大眉毛,十六七歲的二狗子鬢角和剛毛尖的鬍鬚連著。這時的二狗子該有二十五歲了。

當鋪後面停了一輛車。拉車的一頭驢騾和一頭馬騾噴著鼻子。眨眼間鳳兒已坐在了車上。不久,她眼睛看出去,兩邊都是往後退去的菜花田了。二狗子告訴她,鳳兒爹死前囑咐他一定要找著鳳兒。

鳳兒被腹痛折騰得一身接一身地出汗。這時她緊咬的牙關鬆開了,問道:「我爸死了?」

「啊,死了有半年了。」

鳳兒隔了半晌才問:「埋哪兒了?」

「跟你媽的墳一併排。」

鳳兒沒哭。她原本就不愛哭,自母親死了後,她覺著自己沒剩多少淚了。從趙家跑出來的這幾個月,她的心越來越硬。到她打聽到柳天賜捱了槍的那一刻,她覺得自己的心已經硬成了一塊石頭。

陸二狗把車駕到一條小路上。兩邊的棗樹開花了,粉白一片雲霧。穿過棗林,就是那條幹涸的河。過河時鳳兒看見石縫下河水還活著,還在無聲息地流淌。

鳳兒突然發出一聲叫喊。她對於自己能夠發出母羊般的慘叫毫無知覺。叫的同時,她的身子做出很不體面的姿態,兩腿分開,腰向後塌去。二狗子趕緊喝住牲口。

遠近一個人也沒有。太陽落到棗林的後面,月亮在它對過淡淡地掛著。二狗子很慌地問:「鳳兒,要緊不?」

鳳兒根本不理他。她連他是個半熟半生的男人都忘了。

「鳳兒,咱再趕五六里,就到家了……」

鳳兒吼了他一句什麼。

「你說啥?」二狗子問,把耳朵湊近她。

鳳兒又吼一聲,同時一個巴掌拍在二狗子臉上。二狗子好像聽清了她是說:「滾遠點!」

二狗子趕緊跳下車,想想他不能依了她「滾遠點」,讓她把孩子生在蜂箱上,便又跳上車,把鳳兒連扛帶拽地弄到地上。鳳兒沉得像個人形秤砣。

鳳兒一對黑裡透藍的眼珠散了神。她被二狗子安置在一棵大槐樹下,身下鋪著二狗子放蜂帶的鋪蓋。

鳳兒一口一個「滾遠點」,二狗子就是不依她。

最後鳳兒臉紫了,對二狗子說:「我要解大手了,你在這兒幹啥?!」

二狗子這才跑開。一個鐘點後,天擦黑了,二狗子帶著一個接生婆來到槐樹下。跟在後面的還有二狗子的媳婦,懷裡抱著正呷奶的兒子。他們要把鳳兒搬到家裡去。

產婆伸手往鳳兒襠間摸了摸,一面說:「來不及往旁處搬了。」

幸好車上有一口鐵鍋,一個鐵桶。不久二狗子媳婦就用石頭支了個灶,架上鍋,鍋裡燒著從河裡一捧一捧舀來的水。

月到中天時,孩子才生下來。果然是個男孩。二狗子媳婦用鍋裡的熱水替孩子擦洗,一面大聲向躺在槐樹下的鳳兒大聲報喜:「胖得喲!眼睛都成縫了!鼻子好啊,像你的鼻子。手大腳大!比俺栓兒生下來的時候個頭大多了!……」

鳳兒躺在那裡,覺得二狗子媳婦的聲音越來越遠。她知道自己太累了,太困了。女人分娩的第一大美事就是能給自己帶來一次最香甜的睡眠。

鳳兒不知道自己是怎樣進到這間窯屋裡的。窯又寬又高,箍了磚,地上也鋪了磚。磚是新的,還沒讓潮氣漲大,因此到處是縫隙,人的腳踏上去,一片嘩啦啦地響。

二狗子媳婦的兩隻扁平大腳就這樣踏著不瓷實的青磚從窯門口走進來,走到鳳兒躺的床上,她想輕手輕腳也不行。

「你就放開步子走吧!」鳳兒說。

「孩子給你抱來了,喂喂吧?」二狗子媳婦說。

「不喂。」鳳兒說。

「餓啦!」

「……」鳳兒懶得說真話。「奶還沒下來呢。」其實一清早她就發現自己的衣襟被奶打溼了。

「那也中,我這奶栓兒一人吃不完,也叫咱娃子呷呷。」二狗子媳婦說。

鳳兒沒見過這位嫂子,昨晚沒看清她,也疼得沒顧上看她。這時藉著窯洞小格子窗透進來的光,她發現這位二嫂人高馬大,簡直就是個女漢子。她這才想起進到馬記當鋪的兩個漢子,原來其中一個是女人。聽二狗子說,他這媳婦吃的屙的都不比男人少,力氣也不輸給任何一個男人;二狗子帶著鳳兒逃出當鋪時,她一人就把當鋪的老夥計綁了,在他嘴裡塞了手巾,然後很快又擔著兩擔蜂箱晃到大街上去了。這個時候看,嫂子就是個平常人家的嫂子,臉蛋又圓又大,兩隻眼睛直愣愣地卻又怯生,跟鳳兒說話時都不多朝鳳兒看。二狗子的媳婦告訴鳳兒,徐孝甫死後,二狗子一直在找她,放出去的眼線終於發現搬進荒蕪窯洞的神秘女人就是鳳兒。

「要不我點上燈,讓你看看咱娃子?」二狗子媳婦向鳳兒提議,「昨夜裡黑,你都沒看清吧?」

「急啥?早晚看得清。」

嫂子把油燈從磚壁的壁洞裡拿下來,又找到火鐮。

「不費那事,嫂子,自己的孩子,看不看都一樣。」

二狗子媳婦不再堅持,把孩子又抱回隔壁自己的床上。夜裡得奶他兩三回呢。

第二夜鳳兒醒了好幾次。孩子一哭,她便醒來。孩子是在隔壁哭,哭聲亮著呢,三尺厚的泥牆都給他哭穿了。最後一次,孩子的哭聲和遠近的公雞打鳴一塊兒響起,鳳兒披著棉袍坐起來。隔壁安靜了,孩子吃了嫂子的奶,又睡著了。

她輕手輕腳推開隔壁窯屋的門,走進去。二狗子兩口子睡床上,兩個娃子睡一個搖窩。搖窩栓兒一人睡嫌大,擱了另一個娃子,睡得像一個花生殼裡一大一小兩顆花生仁。這時進來一頭狼,叼走娃子,大人都不會醒。夜裡奶娃子,一個娃子奶三回,一個奶兩回,這就是五回,兩個大人實在累壞了。

鳳兒把小的那個娃子輕輕抱起來。這是她頭一回抱他。他的柔軟把她弄得一哆嗦。這麼軟,簡直就是一塊柔嫩的肉肉啊。

她抱著娃子走出窯院。天色一點點地淡了。頭一批鳥在樹林子裡叫,就是鳥兒們剛睡醒的那種叫:無憂無慮,多嘴多舌,一面還撲騰騰地抖擻著羽毛。她不容許自己想任何一個念頭。早打定主意的事這時就不要再想,想也晚了。再有兩個鐘點,她已經在火車上。或許她不該坐火車,還是像前一次尋找天賜時那樣走背靜的路為好。這一次她沒了累贅,一定會找到天賜的。假如天賜讓那一槍打成了殘廢,她對他心裡反而少了些虧欠。他還是個童男子,她已經是個媳婦,還是讓那麼個人弄成媳婦的。為殘廢了的天賜做半生牛馬,她的心願反而能圓滿。假如找不著天賜呢?……

她不去想。做得成事的人不該多想的時候就不去想。她什麼也不想地往前走。天已經大亮。不知什麼時候起了霧。她走過一座獨木橋,再順坡往河的上游走。上游人煙更稀。從橋的木頭看她知道那是塊棺木,木質很好,是楠木。這一帶常有掘墓的人把棺木裡的東西掏了,棺木就棄在野地。假如不是河干了,河水變這麼細,這塊好楠木棺材板也不會夠長度架到水上做橋。也許它就被大膽的人劈了做柴火。膽小的人不敢用棺材板燒火,說是用它燒水,水會成血色,用它煮小米飯、高粱飯,米粒會站立起來。

鳳兒走到一處水深的地方。大概齊腰深吧。她兩腳在卵石間試探,慢慢走到水邊上。

懷裡的娃子還在沉睡嗎?她解開袍襟,還未把襁褓托出,就和娃子一雙睜大的眼睛對上了。娃子的眼睛這時是看不見她的,她心裡明白,可她覺得他在辨認她。他辨認出來他的母親了,「哇」的一聲,他號哭起來。

不知怎麼一來,鳳兒已扯起自己的衣襟,把娃子的雙唇合在自己奶頭上。他長長地有力地一呷,那疼痛直鑽心底。不過疼得通暢、舒坦。

這是她第一次好好地看這娃子。她不去看娃子的哪裡哪裡像誰;她就是愣愣地看著這柔嫩的一團肉肉擠眉弄眼地吸著她的奶水。一團從她身體里長出來的肉肉啊。

「哇」的一聲,另一個人哭了。鳳兒發現這回哭的是她自己。她險些犯了罪過,把自己身上落下的這團肉肉擱到水裡溺死了。她對這團親血骨怎麼恨得起來?即便他的父親真是狼,她也不會捨得溺死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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