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梨花 嚴歌苓 第2頁,共2頁

「你的傘。」

「張副官替我拿回去吧?」鳳兒樂彎了眼睛。

「叫我吉安吧。」

「嗯?」

張副官像是吃盡了她的苦頭,慘笑一下,不再說什麼了。

等鳳兒回到家時,天已黃昏了。她走進後院,直接進了趙元庚的書房。旅長吃飯打盹都沒有準時辰,這一刻正歪在木榻上養神。腳頭的小凳上,坐著個十四五歲的小兵,正給他捏腳板。聽見五奶奶進來,趙元庚睜一隻眼,看看她,又閉上。小兵馬上起身,立正,退出門去。

「回來啦?」

「敢不回來?」鳳兒說,拖著鼻音,「派的人盯得那麼緊。盯賊哪?」

「不盯緊我敢打盹嗎?四奶奶出門,我要是也派六個人跟著她,她說不定還嫌我派得不夠呢!」一邊說著,他一撩腿起來,又長又透徹地伸了個大獸般的懶腰。

鳳兒似乎聽進去了,安靜了一刻。

趙元庚邁著一高一低的步子,走到書桌前,坐下去,從身上的一大串鑰匙裡抖出一把,開啟中間的抽屜。女人的話他愛回答就回答,不愛回答,他就由她們去說,愛說多少句說多少句,說到過了頭,他一個耳摑子甩過去。

「你真派了六個人盯我一個人?」

他從拉開的抽屜裡拿出個緞口袋,半尺見方。

「嫌多嫌少?」

「我咋沒看見他們呀?」鳳兒像是對自己的興師動眾的身份死心眼地好奇。

「沒看見,就對嘍。以後出門,別打主意逃跑,街上賣麥芽糖的、磨剪子的、擔剃頭挑子的,沒準都是我派出去盯你的。」他說笑話似的。

他把一顆棗兒大的珠子放在桌面上。鳳兒快手快腳地一把抓起來,對著門外進來的光亮看著。

「喜歡不?」

「給我我就喜歡。」

「讓首飾匠給你鑲個項圈。」

鳳兒眼睛打著鉤往他抽屜裡瞅。「讓我看看,還有啥?」她一屁股坐到書桌上。

「乖乖告訴我,今兒幹啥去了。說了裡頭的寶貝全是你的。」

「叫擔剃頭挑子的乖乖地告訴你呀。」她朝他抿嘴一笑。「張副官槍法好,你咋不派他扮個磨剪子的?」

「盯你還用吉安?那不是大材小用?」趙元庚根本不理會她對他抽屜的貪戀目光,用力一推,把它關上了,又上了鎖,一面說著,「老聽人說夜明珠,從來沒見過。這東西夜裡真發光哩。」

鳳兒說:「哼,把我爹叫盜墓賊。」她又去端詳那顆珠子。「你們把誰的墓給盜了?」

趙元庚把他嘬緊的嘴唇湊到她臉上:「這可是拿兩門炮換的。」

「剛才我從客廳門口過,那八仙桌上新添的瓷器,我看了看,好東西。說,掘了誰家祖墳?」

「不愧是盜墓賊的閨女。」他在她腮上輕輕咬了一口,向門口走去。

鳳兒在他身後說:「叫‘敲疙瘩’,不叫盜墓!」

等他剛跨出門,她就趕緊跑到臉盆架邊上,撩起水搓洗那個帶鴉片、人丹、韭菜味的嘴唇印。他聽見了水的聲音,滿脊樑的得意:喜歡不喜歡我,由不得你,你還是我的;天下好東西都未必喜歡我,但只要我喜歡它們就行了,這由不得它們。

第二天下了場雨。這是大旱兩年後頭一場痛快雨。從黎明一直下到中午。下午地就幹了,卻很涼爽,像是秋天。

鳳兒說四奶奶帶著她兩個女兒去馬場騎馬去了,她想去看看。趙元庚突然來了一陣快活,通知警衛兵去備他的坐騎,又叫上了張副官。

鳳兒進門到現在,已經和其他幾個奶奶混得很熟。趙元庚給她的進口衣料或者口岸城市舶來的其他稀罕小物什——銅粉盒、抽紗手絹,小暖手爐,她都會轉送給她們,並讓她們都覺得這份禮是出於她對她們獨一份兒的情誼,是沒有其他幾個奶奶的份兒的。她們最初由於對她的妒忌而結成的同盟已經一點點被她這「獨一份兒」的小恩小惠逐漸瓦解了。尤其是四個奶奶的女兒們都很喜歡鳳兒,這個十九歲的小媽其實就是她們的玩伴,會熬糖稀給她們做小米糖、芝麻糖,還教她們用草葉子吹哨,吹出畫眉和百靈的叫聲。她們的五媽於是替她們自己的母親當了保姆,讓那四個奶奶安心湊成一桌麻將,玩小輸小贏。四奶奶原本最嫉恨鳳兒,因為鳳兒把趙元庚對她那份寵愛熱乎乎地就奪去了。但她的兩個女兒離不開鳳兒,因此她心裡也對鳳兒減了幾分毒怨。

趙元庚帶著張副官和鳳兒來到馬場。並不見四奶奶和兩個女兒。他跳下馬,鳳兒尖叫起來,說他讓她一個人騎在馬背上是想活活摔死她。

「沒事!這馬可好騎了,比我手下哪個兵都聽話!」趙元庚說。

鳳兒嚇得快哭出來,又不敢往馬下跳。兩手拉住韁繩,人卻直往後仰,像是離馬頭越遠越安全。

「坐直嘍!」

「它咋老打轉?!……」

張副官騎在自己的馬背上,左左右右地跟著鳳兒的馬打轉。

「別把韁繩往一邊拽!兩手放鬆,它就不轉了!」

「不行,你抱我下來!」

趙元庚哈哈大笑:「還說要你做隨征夫人跟我去湖北呢!」

不知怎的一來,鳳兒的馬突然竄跳起來,先抬前蹄,再尥後蹄。趙元庚一句呵斥剛出口,馬已經把鳳兒扔出去,老遠地落在地上。

趙元庚這一下顯出腿拙來,腳顛得忙亂至極,結果還是讓張副官搶上前去,攙扶起鳳兒。

「你把那六個人打發走,自己盯我,為啥?」鳳兒趁張副官伏下身時小聲問道。

「你要殺兩個人哪?!」張副官趁著拉她起來時說。「這馬從來不驚,欺生呢!」張副官大聲對他的表哥說。

鳳兒滿身地拍打塵土,嘟嘟噥噥地說她再也不會上馬了,她從小就怕牲口……

「馬是驚豔!」趙元庚走到馬跟前,在它屁股上拍了拍,又伸手捏了捏鳳兒的臉蛋,哈哈大笑。

「還笑!沒問問人家骨頭摔碎幾塊!」鳳兒說。

「我一喊這畜生就已經明白了。我一看就知道那不是硬摔,不礙的!」

張副官看看男的,又看看女的,摘下手套,手心黏溼。這下沒事了,一男一女老夫少妻在逗著玩呢:趙元庚又抱起鳳兒往馬背上擱,鳳兒踢腿打拳。

「怕騎馬還行?我怎麼帶你去湖北?」

鳳兒只是掙扎。趙元庚越發樂呵。他們樂得張副官都羞了,低下頭,不行,還是覺得自己礙事,打算走開,卻聽到鳳兒「呃」了一聲。抬起頭來,發現她的臉抽緊了,美色頓時消退,一陣醜陋飛快掠過;這醜陋是女人們為生育繁衍所付出的代價。鳳兒是在用全部力氣壓住一陣懷胎的反胃。

趙元庚沒留神到這個突然變醜的鳳兒。

當天傍晚,張副官在大奶奶淡雲的房裡看見鳳兒。她臉色暗黃,喘息不均,卻端坐在那裡看其他四個奶奶打牌。

李淡雲吩咐張副官差事時,他見鳳兒猛地一搖,把自己從濃重的瞌睡中搖醒。這個院子是各有各的晝夜,四個奶奶的白晝一直延續到五更,那時趙元庚的白晝已經開始。

李淡雲站起身,拿過水菸袋,張副官的火柴已擦出一朵火苗來。

「五妹子替我打一圈吧。」李淡雲說。

「不會呀!」

「不會才贏錢呢。贏了全是你的,輸了我出。」淡雲說。

「五妹的翠耳墜是剛得的?」二奶奶問道。她失寵多年了,反倒有種享清福之人的自在,語氣也不酸。

「那還用說,」三奶奶看看鳳兒。她一個晚上都想說這副耳墜子,終於有人替她說了。「看著就是好東西。」

「眼皮子這麼淺!」四奶奶說。「好東西關你啥事?」

二奶奶說:「你們不都有那一年半年日子盡收到好東西?一年半載一過,他的新鮮勁頭過去了,你就沒好東西了。五妹子,趁他現在肯摘星星月亮給你,叫他摘去。過了這村可沒這店。」

「沒準五妹妹不同呢!」三奶奶說。

「不同也就是三年兩載。我話撂這兒了。只要天下的媽還能生出五妹子這樣的俊閨女,他的新鮮勁頭就會往外跑。他不是也往咱們身上堆過金、銀、珠、翠?」

「怪不得他整天派半個跟班跟著五妹妹。」

「那是跟著首飾。」三奶奶說。

「對了,都說這回去湖北打仗,要帶上五妹妹。」

「那他可得兩頭忙;白天衝鋒撤退,晚上還得在床上衝鋒,讓五妹妹生兒子!」四奶奶說。

「他在窯子裡學的那些把戲,翻騰起來能玩大半夜。還得讓你叫喚呢!」三奶奶說,「五妹妹,他在床上打衝鋒,你給他吹號算了!……」

幾個女人就笑啊笑,一面你拍我一巴掌,一面我踢你一腳。

李淡雲看一眼侷促的張副官,抿嘴一笑:「咱這兒還有個童男子呢!」

三奶奶不理會大奶奶,問鳳兒:「他把你累壞了沒有?」

四奶奶說:「開封人不叫累壞了,叫使壞了。使死了!使壞了!是不是,五妹妹?」

三奶奶又說:「那可真叫使壞了——我過門的頭一個禮拜,早上起來都疼得夠嗆,走不了道!」

「四妹,掌她嘴!」李淡雲說,咯咯地樂著,看看張副官,又看看鳳兒。

「那能不疼?就是十斤大蒜,那麼搗一夜,也搗得渣都沒了。」鳳兒說道。

所有人都沒料到她口那麼粗,說起來樣子嘎頭嘎腦,全然不懂這是見不得第三個人的話。大家愣了一會兒,全仰臉俯臉地大笑起來。張副官向李淡雲一低頭,轉身走了出去。

三奶奶指著張副官離去的方向,一個勁兒地想說什麼,又笑得說不出來。

鳳兒站起來,說尿都快笑出來了,這一刻非得去上一趟茅房。

走在廊沿上的鳳兒再也憋不住了。她蹲下身,讓喉嚨鬆開。一股酸苦的水湧上來,直洩到廊沿下的鳳仙花上。又嘔了幾下,仍沒嘔出太多東西,但是一點力氣也沒了。剛剛站起,她一驚,發現身後有個人。

「這樣瞞下去不是事。」張副官用呼吸說道。「肚子很快會大起來的。」

鳳兒不說話。看著耳房的燈光投在地上的雕花窗格。

「墜胎的事,想都別想。要出人命的。」

「死了活該。」

「命是你自己的。」

「那也活該。」

「五奶奶……」

「你等啥呢?還不去告密?!」

「五奶奶,你別拿我當趙元庚那樣的人。」

「那你是哪樣的人?」

張副官不說話了。

「我連他都不要,會要他的副官?」鳳兒狠狠地說,把「副官」二字咬得極其輕賤,你可以聽成「太監」,或者「跟包」。

「五奶奶,你為啥要弄死肚裡這孩子?」張副官口氣強硬了。

鳳兒不說話。

「要說防範人,我表哥有一萬個心眼子。你算不過他的。」

鳳兒突然轉過臉,從那窗子透出的燈光在她的鼻樑上切了一刀,她的半個臉很是尖峭。誰都得承認這是個不多見的漂亮女子,漂亮到禍害的地步。

說完他又輕又快地走去,馬靴底子都沒踏出多大聲響。大奶奶淡雲從門口伸出頭來叫道:「五妹子,等你呢!」

鳳兒快步走回去。張副官在遠處聽她笑著說,晚飯喝了太多粉絲排骨湯。

這天鳳兒跟趙元庚說她想找個照相師來給她照相。縣城裡有兩家照相館,一聽有這樁好生意都扛著三角架相機來了。

鳳兒要照一張騎馬的相片,兩個照相師又扛著他們的傢伙頂著下午的太陽跟到馬場。趙元庚把她託上馬背,自己替她牽著韁繩。馬似乎乖巧安泰,兩個照相師各自架上三角架和相機,在遮光的後布簾子裡鑽進鑽出,汗水把他們的褲子褂子粘在皮肉上。

「五奶奶朝這邊轉一點身!……」

「五奶奶,身子板挺直……」

鳳兒就是不敢挺直身體。趙元庚在勤務兵舉著的一頂太陽傘下面不時指點她的姿勢,然後把馬韁交到她手上。

「你給我拉住它!」鳳兒不肯接韁繩。

「那照下相片來不鬧笑話嗎?你騎馬還得人家給你拉韁繩?」趙元庚笑道。他這時像是個老父親對待自己慣得沒樣的閨女。他又告訴鳳兒,這是他的一匹老馬,立過戰功,認識路也認識人,出了門走多遠,想回來就跟它說一聲「回家」,它都能把你馱回來。家裡的人它見過兩回就認識了,這回肯定不會再尥蹄子。

「我還是怕!……」

「上回它是欺你生,這回它認識你了。你瞧它這會兒多老實。」

「它裝老實!一會兒就得尥我!」

「它敢,咱今晚就燉了它!」他把韁繩遞給她。

鳳兒終於戰戰兢兢接過韁繩。照相師們從遮光布里拱出來,叫鳳兒挺胸抬頭,擺出笑臉……他們叫喊著:「好——一、二……」

馬再次胡鬧起來,又蹬又踢,咴咴嘶鳴,朝馬場的木柵欄衝去,鳳兒嚇得失聲慘叫。

趙元庚的臉一下子長了,下嘴唇掛下來——這是他在大省悟之前的臉。

馬就要撞到柵欄上了,但馬背上的女騎手一夾腿、一縱韁,馬蹄騰空而起,從柵欄上越過去。跟著趙元庚來的一個警衛班都歡呼起來,為五奶奶無師自通的馬術。

趙元庚抽出槍,朝那個直到現在才把自己精湛的馬術跟他們露一手的女騎手開了一槍。

張副官這時氣喘吁吁地趕到,一下撩起他表哥的胳膊。

「哥,她肚裡有你的孩子!」

趙元庚的臉更長了,像一匹老而病的馬,唇間露出抽了大半生煙的牙口。他比失了一塊陣地還哀傷。

就在他不知拿那個越跑越小的女子身影如何置辦時,一個班的警衛兵全開起槍來。只是太晚了,馬已跑進一片柳樹林。

所有的搜尋追捕計劃都佈置妥當之後,趙元庚把張副官叫到自己書房。大奶奶李淡雲站在丈夫後面,不緊不慢地替丈夫打扇子。

「你是怎麼知道她有身孕的,吉安?」淡雲問道。

張副官明白,他表哥讓大奶奶來問這句話,就少了一層審他的意思。

「我也是才知道。」

李淡雲和趙元庚都不說話。意思很明白:你才答了一半啊。

「五奶奶每回出門,都去看一個郎中。這我是剛剛查出來的。我到城東一家中藥鋪把那郎中的藥方翻出來了。」

「是保胎藥?」淡雲問。

「墮胎藥。」張副官說。「上次從馬上摔下來,是她存心的。」

「廚房沒人煎過藥哇。」淡雲說。

「藥當然不會在廚房煎。是二廚帶回家給她煎的。」

不一會兒幾個兵就推搡著二廚來到後院。他一抬頭看見站在廊沿上的旅長,魂魄立刻從眼睛散出去。張副官語氣平淡地開了口。

「五奶奶讓你給他煎過幾服藥?別怕,煎藥你怕啥呢?」

二廚看看旅長。這時趙元庚雙手拄在柺杖上,柺杖支在兩個一高一低的腳中間,瘸也瘸得很有樣子。

「你見她把藥全喝下去了?」

「啊。我還尋思她咋不嫌苦……」

「是送到她房裡去喝的?」

「沒有。她自己跑到廚房來的。我在家把一罐子藥裝在一個粥缽子裡……」

「是她讓你裝的?」

「不是,是我自己……」

「挺聰明。」

「瞧副官說的……」

「那你沒問問五奶奶,吃藥幹嗎揹著人?」李淡雲說。

「這是咱該問的話嗎?您說是不是,大奶奶?」

「就是說,只要五奶奶給錢,你啥都不問。」李淡雲說。「五奶奶給的錢比我給的工錢多多了,所以你就揹著我給她當差。」

「天地良心,我可一分錢沒跟五奶奶要!」

「那你跟她要什麼了?」李淡雲問:「你得圖點什麼吧?那她給了你啥?給的那東西比錢還好?」

二廚一下子跪在地上:「真是啥也沒、也沒跟她要……」

槍響了。李淡雲和張副官看著跪在那兒的二廚瞪大了眼,也在納悶兒哪來的槍聲。眨眼工夫,他向斜後方一歪,倒了下去。

趙元庚提著他的手槍站在原地,胸脯一上一下,像在生悶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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