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去幾個月,賽拉斯一直很忙。他會一連離開墳場好幾天,有時甚至好幾周。聖誕節時,盧佩斯庫小姐來頂替過他三週,她和伯蒂在她租住的小公寓裡一起用餐,還帶伯蒂去看了一場足球賽,就像賽拉斯所承諾的那樣。可三週後,她在捏了捏伯蒂的臉蛋,叫了他一聲尼米尼——她給伯蒂起的暱稱後,就回了那個在她口中叫「古國」的地方。
現在賽拉斯走了,盧佩斯庫小姐也走了。歐文斯夫婦正坐在約西亞·沃辛頓的墳墓裡和他交談,三人都鬱鬱寡歡。
約西亞·沃辛頓說:「所以說他沒有告訴任何人他去了哪裡,也沒交代該怎麼照顧伯蒂那孩子?」
見歐文斯夫婦雙雙搖頭,他接著說:「他到底去了哪裡呢?」
歐文斯夫婦都回答不上來。歐文斯先生說:「他從來沒有離開這麼久過。他在這個孩子到來時保證過,說他一直會在這裡照顧他,若他不在就會找別人來幫忙,他保證過的。」
歐文斯太太說:「我擔心他出事了。」她幾乎要落淚,可下一刻她的淚水就轉為怒火,「他太不像話了!就沒有什麼辦法把他叫回來嗎?」
「我束手無策。」約西亞·沃辛頓說,「但我相信他肯定在教堂地下室留了錢,好給那孩子買吃的。」
「錢錢錢,就知道錢!」歐文斯太太說,「錢有什麼用?」
「伯蒂出去買吃的要用到。」歐文斯先生回答,可歐文斯太太轉而將怒火撒到他身上。
「你倆都不是什麼好東西!」
歐文斯太太離開沃辛頓的墳墓,去找她的兒子。不出她所料,伯蒂正在山頂上望著整座城鎮。
「你呆呆地在想什麼呢?告訴我,我就給你一便士。」
「你沒有一便士。」伯蒂說。他已經十四歲,長得比他母親還要高了。
「我的棺材裡有兩便士。」歐文斯太太說,「也許有些發綠,但依然是貨真價實的兩便士。」
「我在思考這個世界。」伯蒂說,「我們怎麼知道殺了我家人的那個人還活著,還在外頭?」
「賽拉斯是這麼說的。」
「可賽拉斯告訴我們的僅此而已。」
「他的出發點一定是為你好,你明白的。」
「謝謝。」伯蒂不為所動,「所以那人在哪裡?」
歐文斯太太沒有回答。
伯蒂說:「你看到了殺了我家人的那個人,對不對?在收養我的那天晚上。」
歐文斯太太點點頭。
「他長什麼樣?」
「那時我眼裡只有你,沒太留意他。讓我想想……他有一頭黑髮,非常黑。他讓我很害怕,稜角分明的臉,一副又是飢渴又是憤怒的模樣。賽拉斯把他送走了。」
「為什麼賽拉斯不乾脆殺了他?」伯蒂厲聲問,「他當時就該直接殺了他。」
歐文斯太太用冰冷的手指撫摸伯蒂的手背:「他不是個怪物,伯蒂。」
「如果賽拉斯當場殺了他,現在我就會很安全,想去哪裡就能去哪裡。」
「對這件事,賽拉斯瞭解得比你多,比我們任何人都多。他了解生與死,這不是那麼輕描淡寫的事。」
「殺了我家人的那個人,他叫什麼名字?」
「他沒有說。」
伯蒂歪著腦袋,用同雷雨雲一樣灰暗的眼睛凝視著歐文斯太太。「可是你知道,對不對?」
歐文斯太太說:「伯蒂,你什麼也做不了。」
「你瞧,我能學習,我能學會我所需要的一切知識,我什麼都能做到。我瞭解食屍鬼之夢,我會夢遊術。盧佩斯庫小姐教會我怎麼看星星,賽拉斯教會我低調沉穩。我還會陰魂不散法和隱身術,還了解墳場的每一寸土地。」
歐文斯太太伸出一隻手,撫摸兒子的肩膀。「有朝一日……」她遲疑了。有朝一日,她將再也無法觸控伯蒂;有朝一日,伯蒂會離開他們。這一天終會到來。思來想去後,她說:「賽拉斯告訴我,殺了你家人的人叫傑克。」
伯蒂一言不發,後來才點點頭,說:「媽媽?」
「怎麼了,兒子?」
「賽拉斯什麼時候回來?」
午夜的風從北方吹來,冷得刺骨。
歐文斯太太早已消氣。她為兒子憂心忡忡,只能說:「我也想知道,寶貝兒子,我也想知道啊。」
斯卡莉特·安貝爾·帕金斯十五歲了,此時此刻,她正坐在一輛老舊雙層公交車的上層,一肚子怨氣。她恨她的父母離了婚,恨她的母親從蘇格蘭搬走,恨她的父親對她們的去向漠不關心。她恨這座小鎮,因為它那麼不同,一點也不像葛拉斯哥——她在那兒長大。她恨時不時轉過拐角就會看到眼熟的東西,恨這個世界變得越來越熟悉,熟悉得讓人心痛,熟悉得讓人恐懼。
這天早晨,她忍無可忍地對母親說:「至少在葛拉斯哥我還有朋友!」她沒有大喊大叫,也沒有一把鼻涕一把淚,「我再也見不到他們了!」
她母親只回應道:「至少你在這兒生活過,我是說,你小時候在這兒住過。」
「我不記得了。」斯卡莉特說,「我什麼人也不記得了。你還指望我能找回五歲時交的老朋友嗎?你不會真這麼想吧?」
母親說:「嗯,你去啊,我不攔你。」
今天在學校時,斯卡莉特一直悶悶不樂。現在她依然在生氣。她恨學校,她恨這個世界,而此刻,她特別恨公交車。
每天放學後,開往市中心的97路公交車會將她從校門口帶到大街盡頭,她母親在那裡租了一間公寓。在這個疾風勁吹的四月天,她在公交車站等了將近半個小時,也沒等來一輛97路。因此,當看到終點站是市中心的121路開來時,她就跳上了車。可在97路向右拐的地方,這路車卻向左一拐,進入老城區,駛過市政花園,路過準男爵約西亞·沃辛頓的雕像,接著緩緩爬上蜿蜒的山路,路邊有兩排高大的房子。斯卡莉特心一沉,相比怒火,難受的感覺漸漸佔了上風。
她從車的上一層走下來,慢慢向前挪,看著「不要在車輛行駛時和駕駛員講話」的標語,開口道:「不好意思,我想去金合歡大道。」
司機是個高大的女人,皮膚甚至比斯卡莉特還要黑。她說:「那你應該坐97路。」
「可這輛車也去市中心。」
「那是終點站,得繞一大圈,一會兒還得回這裡。」女司機嘆了口氣,「你最好在這裡下車,走下山。市政廳前有個公交站,你可以在那兒搭乘4路或58路,這兩路車都能把你一路帶到金合歡大道。在體育中心下車,走到金合歡大道。聽明白沒?」
「4路或58路。」
「我把你在這裡放下。」公交車駛過一對敞開的鐵門,在山路邊臨時停車,那鐵門看起來陰森可怖。斯卡莉特站在開啟的車門邊,直到司機催促:「下車,快點。」
她的腳剛踏上路面,公交車就噴出一股黑煙,呼嘯而去。
大風吹過,牆另一邊的樹葉沙沙作響。
斯卡莉特向山下走去——所以說她需要個手機嘛。每次只要她晚到家五分鐘,她媽媽就會大驚小怪,可硬是不肯給她買一部手機。真是的。
看來她又得挨一場口水仗了。不是第一場,也不會是最後一場。
她走到敞開的鐵門前,往裡頭望去……
「太奇怪了。」她大聲說。
有這麼個說法——似曾相識,意思是你感覺你曾經來過這個地方,或是夢見過,或是神遊過。斯卡莉特有過這樣的體驗,比如預感到老師馬上要講她去延文尼斯度過假,或預感到有人的湯勺即將掉落。可這次不一樣。這種感覺不是似曾相識,而是她真的來過這裡。
她步入敞開的鐵門,進了墳場。
當她走入時,一隻烏鴉飛了起來,閃過一道黑色、白色與熒光閃閃的綠色交織的光芒,接著落在一棵紫杉樹上,盯著她的一舉一動。「轉過拐角有座教堂,教堂前有一張長凳。」斯卡莉特一邊默唸,一邊轉過拐角,真的有一個教堂,但比她印象中小得多:一座由灰色石頭砌成的哥特式建築,上有尖頂,牆面斑駁,叫人瘮得慌。教堂前有一張久經日曬雨淋的木質長凳。她走到長凳前坐下,晃動雙腿,彷彿她還是個小女孩。
「小姑娘。嘿,小姑娘,」身後有人說,「我知道這麼做有點厚臉皮,但能不能勞煩你幫我一下,我需要別人搭把手,希望沒給你添麻煩。」
斯卡莉特環視四周,看到一個穿著淺黃褐色雨衣的男人蹲在一塊墓碑前,手裡拿著一大張紙,紙被風吹得忽上忽下。斯卡莉特連忙跑過去。
「你壓住這個地方。」男人說,「一隻手在這裡,一隻手在那裡。對,就是這樣。真是難為你了,我不勝感激。」
他從身邊的餅乾盒裡拿出一根有點像蠟筆的東西,和小蠟燭一般大,隨後在緊貼石頭的紙面上來回刮擦,動作駕輕就熟。
「好嘞,」男人欣喜地說,「出來了……哦,彎曲的線條,在底部,我想這應該是常春藤——維多利亞時期的人很喜歡用常春藤的圖案裝點各種東西,這有深刻的象徵意義……好,搞定了,你可以鬆手了。」
男人站起身,用一隻手順了順自己灰白的頭髮。「哦,我剛才應該站起來緩一緩的,兩條腿都麻了。」他說,「你覺得這上面寫了什麼?」
真正的墓碑早已覆滿綠色和黃色的地衣,磨損得幾乎看不清了,但拓片很清晰。
「麥傑拉·戈斯佩德,本教區的老姑娘,1791年到1870年,失去一切,唯餘記憶。」斯卡莉特大聲唸了出來。
「沒準記憶也失去了。」男人衝斯卡莉特勉強地笑了笑。他長著稀疏的頭髮,眼睛透過小小的圓框眨巴眨巴,看上去活像一隻友善的貓頭鷹。
一大滴雨落在紙面上,男人趕緊把紙捲起來,接著一把抓起裝蠟筆的餅乾盒。又落下幾滴雨,斯卡莉特循著男人所指的方向,拿起一個靠在墓碑邊的資料夾,跟隨他走進教堂避雨。
「太感謝你了。」男人說,「我想雨不會下太久,天氣預報說今天下午基本是晴天。」
如同在回應他,一陣寒風呼嘯而過,大雨鋪天蓋地般傾瀉而下。
「我知道你在想什麼。」拓印墓碑的男人說。
「真的嗎?」斯卡莉特在想的是:我媽媽會殺了我。
「你在想這是座普通教堂還是座墓地教堂?答案是——據我確認,這個地方很早以前就有一個小教堂,大約在西元800年,也可能是西元900年。後來,這裡又重建、擴建了好幾次。不過在19世紀20年代時,這兒發生了一起火災,在那時,這個教堂對這片地區來說已經太小了,住在周邊的人開始將鄉村廣場上的聖鄧斯坦教堂用作教區教堂。所以重建時,他們把這兒建成了墓地教堂,保留了許多原本的特徵——據說遠處那面牆上的彩繪玻璃窗就是那時流傳下來的……」
「其實吧,」斯卡莉特打斷了他,「我在想我媽媽會殺了我。我坐錯了公交車,而且這麼晚還沒回家……」
「我的天,可憐的小傢伙。」男人說,「聽著,我就住在這條路前頭,你在這兒等一會兒——」他把資料夾、裝蠟筆的餅乾盒和卷好的拓印紙往斯卡莉特手裡一塞,在疾風驟雨中縮著肩膀,一路小跑出了大門。幾分鐘後,斯卡莉特看到了車燈的亮光,聽到了車喇叭的鳴響。
她跑到大門口,看到一輛老舊的綠色小型車。剛才那個男人正坐在駕駛座上,搖下車窗。
「上來吧。」他說,「你要我帶你去哪裡?」
斯卡莉特站在原地,雨順著她的脖子淌下來。她說:「我不搭陌生人的車。」
「你說得很對。」男人說,「不過,禮尚往來嘛。來,在東西溼透前把它們放到後座上。」
他拉開副駕駛座的車門。斯卡莉特探身進去,把拓印墓碑的工具放在後座上,儘可能擺放整齊。
「要我說,」男人說,「何不給你媽媽打個電話,告訴她我的車牌號呢?你可以用我的手機。進車裡來打吧,不然你就要淋成落湯雞了。」
斯卡莉特仍在猶豫,被雨水打溼的頭髮耷拉下來。天很冷。
男人探身過來,把手機遞給斯卡莉特。斯卡莉特看著手機,意識到相比於上車,她更害怕給母親打電話。
「我是不是也可以給警察打電話?」
「當然可以,你也可以走回家,或者直接叫你媽媽到這兒來接你。」
斯卡莉特坐上副駕駛座,關上車門,抓著男人的手機。
「你住在哪裡?」男人問。
「你不必如此。我是說,你只要把我帶到公交車站就……」
「我送你回家,地址?」
「金合歡大道102a,不在大路上,體育中心過去一點點。」
「你走岔路了吧。行了,我現在送你回家。」男人放下手剎,讓車掉了個頭,駛向山下。
「你在這兒住了很久嗎?」男人問。
「算不上。我們在聖誕節後才搬過來,不過我五歲時曾在這裡住過。」
「我聽你說話有點兒蘇格蘭腔。」
「我們在蘇格蘭住了十年,那兒所有人都是這種口音,可來這兒之後,我突兀得就像一根大拇指,和其他四指格格不入。」她這句話聽起來像在開玩笑,可這是真事。她的話裡沒有調侃,只有苦澀,連她自己都聽得出來。
男人把車開到金合歡大道,停在斯卡莉特家門前,並堅持要陪她到門口。當門開啟時,他說:「非常抱歉,我擅自把你女兒帶回來了,顯然你把她教育得很好,比如不能隨便搭陌生人的車。但是呢,雨下得很大,她上錯了公交車,到了城鎮的另一邊,一時手足無措。希望你能打心底裡原諒她。請原諒她,也請原諒我。」
斯卡莉特本以為母親會衝著他倆大喊大叫,卻驚訝而釋然地聽到,母親只說了一句話:這年頭再小心也不為過,請問你是一位老師嗎?要不要進來喝杯茶?
男人說他叫弗洛斯特,但她們最好叫他傑。
帕金斯夫人笑著說那他可以叫她諾娜,隨後開始燒水沏茶。
喝茶時,斯卡莉特給媽媽講了自己坐錯公交後一路的經歷,講她是如何到了墳場,如何在教堂前遇到了弗洛斯特先生。
帕金斯夫人手中的茶杯掉了下來。
由於坐在桌邊,茶杯沒摔得太狠,沒有碎,只是灑出了點茶水。帕金斯夫人手忙腳亂地道歉,隨後起身到水池邊拿了塊布來擦乾淨。
收拾乾淨後,她說:「你是說山上那片墳場?老城區那片?」
「我住在那一帶,」弗洛斯特先生說,「做了許多拓印墓碑的活兒。你知道那兒名義上是一片自然保護區嗎?」
「我知道。」帕金斯夫人抿緊嘴唇,「弗洛斯特先生,謝謝你開車送斯卡莉特回家。我想是時候送客了。」她嘴裡吐出的每個字都像一塊冰塊。
「我說,這有些過了吧。」弗洛斯特先生友好地說,「我無意傷害你們的感情。是我說錯了什麼話嗎?拓印這事是當地的一個歷史專案,不是說挖骨頭啊,盜祖墳啊,之類的。」
有那麼一瞬間,斯卡莉特以為母親要對弗洛斯特先生動手,而對方只是面露憂色。
可帕金斯夫人搖搖頭,說:「不,這是我們家過去的事,不是你的錯。」她似乎努力想讓自己的語氣輕快些。「是這樣的,斯卡莉特小時候經常在墳場玩,那是,嗯……十年前的事了。她有個幻想中的朋友,一個叫諾伯蒂的小男孩。」
弗洛斯特先生的嘴角抽了抽,一絲笑意若隱若現:「一個幽靈?」
「不,我想不是。他住在墳場,斯卡莉特甚至指得出他住的那座墳墓。這麼說來,說不定他真的是個幽靈。親愛的,這事你還記得嗎?」
斯卡莉特搖搖頭,說:「我那時一定是個可笑的孩子。」
「怎麼可能呢。」弗洛斯特先生說,「諾娜,你把女兒教育得很好。好了,茶很不錯,交到新朋友總是令人愉悅。我現在得走了,回去做頓簡單的晚飯,接著要去參加一個當地歷史協會的會議。」
「你自己做晚飯?」帕金斯太太問。
「沒錯,自己做,確切來說只是解凍加熱。我可是個使用蒸煮袋的行家。我一個人吃飯,一個人住,是個老光棍。說實在的,這個詞在報紙上總是指男同性戀,是吧?我不是男同性戀,只是還沒碰上合得來的女人。」一時,他看起來很沮喪。
一向討厭做菜的帕金斯太太說她經常在週末做大餐,在她送弗洛斯特先生到門口時,斯卡莉特聽到弗洛斯特先生同意星期六晚上來和她們共進晚餐。
當帕金斯太太從門口回來時,她只對斯卡莉特說:「希望你的作業已經寫完了。」
當晚,斯卡莉特躺在床上,聽著來來往往的車輛碾過主路,想著下午發生的事。她去過那片墳場,在她小時候,所以一切都讓她覺得那麼熟悉。
她想象著,回憶著,不知不覺睡著了,可睡夢中她仍走在墳場的小路上。夜幕低垂,可眼前的一切都像白天一樣清晰。她站在山坡上,前面站著一個和她年齡相仿的男孩,背對著她,望著城鎮的萬家燈火。
斯卡莉特問:「你在做什麼?」
男孩四處張望,似乎不知該往哪兒聚焦。
「誰在說話?」他說,「哦,我看到你了,隱隱約約的。你在夢遊嗎?」
「我想我在做夢。」
「和我說的意思不太一樣。」男孩說,「你好,我叫伯蒂。」
「我叫斯卡莉特。」
男孩又看向斯卡莉特,似乎是第一次見到她。
「哦,原來是你!怪不得我看你那麼眼熟。你今天和那個人在墳場,那個帶著拓印紙的男人。」
「那是弗洛斯特先生。」斯卡莉特說,「他人很好,還開車送我回家了呢。你看到我們了?」
「對,墳場裡發生的大多數事我都會留意。」
「伯蒂這名字是怎麼來的?」
「這是諾伯蒂的小名。」
「我想起來了!我居然做了這麼一個夢。你是我幻想中的朋友,那時我還小,現在我們都長大了。」
伯蒂點點頭。
他比斯卡莉特要高,一身灰,儘管斯卡莉特描述不出他穿了什麼。他的頭髮很長,像是很久很久沒理過發了。
他說:「你小時候很勇敢。我們進入山裡,看到了刺青人,還遇見了殺戮者。」
斯卡莉特的腦海不再平靜。先一起驚濤,後一記駭浪,翻天覆地的黑暗,奔湧而出的一幅幅畫面……
「我想起來了。」斯卡莉特說。可一抬眼,面前是黑黢黢的臥室,耳邊無人應答,只有穿行過黑夜的公交車從遠方傳來的低沉轟鳴。
伯蒂的食物儲存了很多,每樣都能存放很久,小部分放在教堂地下室,而大多數存放在溫度更低的墓穴裡。賽拉斯會確保食物充足且存放妥當。這些食物夠伯蒂吃上幾個月,如果賽拉斯或盧佩斯庫小姐不在,他幾乎一步也不會走出墳場。
他想念墳場外的世界,但他知道外面不安全,暫且不安全,而墳場畢竟是他的世界,他的領地,他為之驕傲,並深深愛著它——以一個十四歲男孩全部的愛。
可是……
在墳場,每個人都不會改變。伯蒂小時候的玩伴現在依然是小孩子;他曾經最好的朋友,福丁布拉斯·巴特比,如今已比伯蒂小了四五歲,每次見面,他們可談的東西越來越少;薩克雷·波林格同伯蒂年紀一樣,身高相近,和伯蒂相處時脾氣變好了許多。他會在夜晚與伯蒂一起散步,講述他朋友們的不幸遭遇。故事的結局通常是他的朋友被送上絞架——其實他們沒犯什麼罪,完全是冤死;他還有一些朋友被送到美洲的殖民地,但他們只要一回來,還是會被絞死。
麗薩·赫姆斯托克,伯蒂過去六年的朋友,卻是另一副樣子。當伯蒂去蕁麻地裡找她時,她總是不在,偶爾在的時候脾氣也很差,動輒就和伯蒂吵起來,常常蠻橫無理。
伯蒂和歐文斯先生說了這事。思索片刻後,他的父親說:「我跟你說,女人就是這個樣子。她喜歡男孩時的你,而你長大了,她不確定你成了什麼樣子。我小時候每天都和一個小女孩在鴨塘邊玩耍,直到她到了你這個年紀。有一天她突然往我頭上扔了個蘋果,然後就再也不和我說話了。這一直持續到我十七歲。」
歐文斯太太哼了一聲,沒好氣地說:「我扔的是梨,而且我很快就和你說話了,我們在你堂兄奈德的婚禮上跳了一曲,那時你的十六歲生日才過去兩天。」
歐文斯先生說:「親愛的,你說的當然是對的。」他衝伯蒂眨巴眼睛,示意他別當真,接著做了個「十七」的嘴形,以示自己才是對的。
伯蒂一直沒和活人交朋友,他那時日不長的校園生活帶來的只有無窮無盡的麻煩,但他依然記得斯卡莉特。自從斯卡莉特走後,他想念了她好幾年,後來才不得不接受了再也見不到她的事實。可現在她來到了墳場,他卻沒認出她……
伯蒂晃悠晃悠,漸漸步入墳場西北邊的幽深之地,那兒因盤繞纏結的常春藤和樹木而危險重重。路邊掛有標語,建議遊客就此止步,可這根本就沒必要掛。一旦你走過埃及路盡頭的那叢常春藤,走過引領人們前往安息之地的仿埃及牆的一扇扇黑門,陰森恐怖的氣息就會撲面而來,讓你毛骨悚然。西北邊的墳場早已被一百年來的日曬雨淋打回了原始的面貌,墓碑東倒西歪,墓穴要麼被遺忘,要麼就乾脆消失在了綠色的常春藤或積聚了五十年的落葉之下。若想通過這裡,幾乎無路可走。
伯蒂小心翼翼地前行。他對這片區域瞭如指掌,對這裡暗藏的兇險心中有數。
他九歲時曾探索過這片區域。有一天他在四處探尋時,腳下的土地忽然坍陷,害得他掉進了一個足足有二十五英尺深的洞。這個墓穴挖得如此之深,本是為了裝下更多的棺材,可這兒沒有墓碑,棺材也只有一口,在最底部,裡頭住了一個懂醫學的紳士。這位紳士名叫卡斯泰爾斯,是個很容易激動的人。見到伯蒂時,他興奮得不得了,還堅持要診療他的手腕(伯蒂掉下來時抓住了一棵樹的樹根,扭傷了手腕),之後他才聽從伯蒂的勸說,去找了別人來幫忙。
墳場西北部,落葉一堆又一堆,常春藤一簇又一簇,其間常有狐狸安家,時而還會見到掉落的天使雕像茫然地凝視著天空。伯蒂艱難前行,他迫切地想和詩人聊一聊。
詩人名叫尼赫邁亞·特羅特,他的墓碑掩映在青枝綠葉之下,上頭寫著:
此地長眠著
尼赫邁亞·特羅特
詩人
1741—1774
天鵝死前之絕唱
伯蒂說:「特羅特先生,我有問題想請教你。」
尼赫邁亞·特羅特無精打采的臉瞬間容光煥發:「當然可以,勇敢的男孩。詩人的建議熱情真摯,直抵人心!我該如何為你塗上油膏,哦,不對,我該如何為你塗上香膏,緩解你的痛苦呢?」
「我其實並不痛苦。我只是——是這樣的,我遇見一個以前認識的女孩。我不知是該去找她,和她說話,還是應該放下此事,就此相忘。」
尼赫邁亞·特羅特挺直身子(雖然還是沒伯蒂高),雙手激動地按著胸膛,感嘆道:「哦!你必須去找她,向她懇求。你必須稱呼她為你的特普斯歌利,你的厄科,你的克呂泰墨斯特拉!你必須為她寫詩,寫激情澎湃的頌歌。我可以幫你寫。這樣一來,你定能贏得她的芳心。」
「我不必贏得她的芳心,她不是我的真愛。」伯蒂說,「我只是想和她說說話。」
「所有器官中,」尼赫邁亞·特羅特說,「舌頭最為不同尋常。無論是香甜的美酒,還是苦澀的毒藥,我們都用它來品嚐;無論是甜言蜜語,還是惡語汙言,我們都用它來發聲。去找她吧!和她說話吧!」
「我不該去。」
「你該去,先生!你必須得去!無論這場戰鬥勝敗與否,我都會為你寫下永恆的詩篇!」
「可如果我為一個人解除隱身,其他人會更容易看到我……」
「啊,年輕的勒安得耳,年輕的海洛,年輕的亞歷山大,請聽我說!如果你畏縮不前,那麼光陰荏苒,日月如梭,一無所有便會是你所有的收穫。」
「說得好。」伯蒂聽了後心情很好,他很慶幸來向詩人尋求建議。他心想:的確,如果你不相信一位詩人能提供理智的建議,那你還能相信誰呢?他忽然心念一動……
「特羅特先生,給我講講復仇吧。」
「復仇如同冷菜,越涼口味越佳。正所謂君子報仇,十年不晚。」尼赫邁亞·特羅特說,「別因一時激動而貿然復仇,要等待,等待時機成熟。格羅布街上有個趕馬車的人,名叫奧利望——我得提一嘴,他是個愛爾蘭人。此人恬不知恥,居然好意思剽竊我的第一卷詩集《佳篇薈萃——致文人雅士》。儘管如此,他的那些打油詩依舊品質低劣,毫無價值可言,連寫詩的紙也只能用來充當——不,我不能說出來,你就當我說了一句粗俗至極的話。」
「那你向他復仇了嗎?」伯蒂好奇地問。
「當然,不僅是他,我還報復了和他同類的整個傷風敗俗的群體!我復仇了,歐文斯先生,那是一場驚天地、泣鬼神的復仇。我寫了一封信,公之於大庭廣眾。我把信釘在許多家倫敦酒館的門前,那群沒文化的人常去的地方。我向他們宣告,由於天才詩人天性脆弱,我將不會再為他們寫詩。從今往後,我只為自己與自己的子孫後代寫詩,有生之年,我不會再為他們這幫人發表任何詩作!我立下遺囑,死後要與未發表的詩作一同下葬。有朝一日,等哪位後人領略到我的才華,發現我有上千首詩沒有傳世時,我的墳墓才會被挖開,我的詩作才會從我冰涼的手中被抽走,最終得以出版,得到芸芸眾生的嘉許。唉,走在自己的時代前面是多麼可悲啊!」
「那你死後,他們有來挖你的墳,出版你的詩嗎?」
「還沒有,但來日方長,子子孫孫無窮盡也。」
「所以……這就是你的復仇?」
「沒錯。多麼強大有力!多麼奸詐狡猾!」
「的……確。」伯蒂啞口無言。
「冷——菜——上——佳!」尼赫邁亞·特羅特自豪地說。
伯蒂離開墳場西北邊,穿過埃及路,來到更加清爽,沒有植物擋道的小路上。
暮色漸漸降臨,伯蒂慢慢地走向老教堂——這並不是因為他抱有賽拉斯遠行歸來的期望,而是因為他習慣了黃昏時去教堂,作息規律讓他感覺很好。還有就是,他肚子餓了。
伯蒂敏捷地穿過地下室的門,進入地下室。他移開一個紙板箱,箱子裡裝滿了捲了邊、受了潮的教堂檔案。隨後他拿出一盒橙汁、一個蘋果、一盒麵包棍和一大塊乳酪。他邊吃邊想,他該怎麼去找斯卡莉特呢?他能找到她嗎?既然她是在夢裡到來的,也許他可以試一試夢遊術……
他走出教堂,走向他常坐的那條灰色木質長凳。在看到長凳上的東西后,他猶豫了。
一個女孩坐在他的長凳上,正在看一本雜誌。
伯蒂讓自己隱身得更加徹底,成為墳場的一部分,比一片陰影、一根樹枝還要不起眼。
可女孩抬起頭,直直地看向他,說:「伯蒂,是你嗎?」
伯蒂沉默了一會兒,問:「你為什麼看得見我?」
「一開始看不見,還以為你是個影子或別的什麼,可你的模樣和我夢裡一模一樣,然後你就變得越來越清晰了。」
伯蒂走到長凳邊,問:「這雜誌你看得清?你不覺得太暗了嗎?」
斯卡莉特合上雜誌,說:「是挺古怪的,的確很暗,但我完全看得清。」
「你……」伯蒂一時不知自己想問她什麼,「你一個人在這兒?」
斯卡莉特點點頭:「我放學後來這兒幫弗洛斯特先生拓印墓碑,完事後我跟他說想坐在這兒想想心事。我答應之後跟他去喝杯茶,然後他會送我回家。他壓根沒問我為什麼要待在這裡,只說他也喜歡坐在墳場裡,還說他覺得墳場是世界上最安寧的地方。」
過了一會兒,斯卡莉特問:「我能抱抱你嗎?」
「你想抱我?」
「對。」
「這樣啊。」他想了想,「你想抱就抱吧。」
「我的手不會穿過你的身體吧?你真的在那兒嗎?」
「不會的。」
斯卡莉特抱住伯蒂,抱得很緊很緊,讓伯蒂喘不上氣來。
「疼。」
斯卡莉特鬆開手:「抱歉。」
「沒事,這挺好的,我只是沒想到你會抱得那麼緊。」
「我只想確認你是不是真的。好幾年來,我一直以為你只是我的幻想,還差點把你給忘了。但你不是我的幻想,你回來了,你既在我的腦海中,又在這個世界上。」
伯蒂笑了笑,說:「你以前經常穿一件外套,橙色的,每當我見到那種橙色,就會想起你。那件外套你應該不穿了吧?」
「不穿了,好久不穿了,那衣服對現在的我來說太小了。」
「的確。」
「我得回家了。不過,我想我週末能過來。」看到伯蒂的表情後,斯卡莉特又說,「今天是星期三。」
「好啊。」
她轉身要走,又問:「下次我怎麼找到你?」
伯蒂說:「別擔心,你自己過來就行,我會來找你。」
斯卡莉特點點頭,轉身離開。
伯蒂走回墳場,上了山,來到弗羅比歇陵墓。他沒有進去,而是踩著陵墓牆邊濃密的常春藤攀了上去,坐在石頭墓頂上一邊思索,一邊看著墳場外車水馬龍、生機盎然的世界。
他回想起斯卡莉特的擁抱,那麼令人安心。安全地行走在墳場外的大地上是那麼美好,成為自己的小小世界的主人是那麼美妙,哪怕只有一瞬間也好。
斯卡莉特說:「我不想喝茶,謝謝。」
「那你要來一片巧克力餅乾嗎?」弗洛斯特先生擔憂地問。
「說真的,」他對斯卡莉特說,「你的樣子就跟見了鬼一樣。不過,若你去了墳場,那見了鬼也不是不可能。我有個嬸嬸,她有一次說她的鸚鵡被鬼魂附體了,那是一隻鮮紅的金剛鸚鵡。我嬸嬸是個建築師。其他細節我就不清楚了。」
「我沒事。」斯卡莉特說,「今天挺漫長的。」
「我馬上開車送你回家。對了,你對這個有啥想法嗎?我都卡了半個多小時了。」他指向小桌子上被果醬罐壓住四個角的一張墓碑拓片,「你覺得上頭的名字是格萊斯頓嗎?這人說不定是首相的親戚呢。可別的我什麼也沒看出來。」
「不太像。」斯卡莉特說,「我週六來時再仔細看看。」
「你媽媽會來嗎?」
「她說她早晨會先把我送到這裡,她自己要去採購晚餐的食材什麼的。她打算烤只雞。」
「你覺得,」弗洛斯特先生滿懷期待地問,「會有烤土豆嗎?」
「應該有吧。」
弗洛斯特先生一臉興奮:「但願沒給你媽媽添麻煩。」
「她很樂意準備這頓飯。」斯卡莉特真誠地說,「謝謝你願意開車送我回家。」
「不客氣。」
弗洛斯特先生的房子又高又窄。他們一同走下臺階,來到一樓窄小的門口。
在波蘭古都克拉科夫的瓦維爾山上,有許多統稱為龍穴的山洞,以一條死去已久的龍命名,許多遊客慕名而來。但在這些山洞底下還有一些山洞,遊客們不知曉,更別提探訪過。通往地底山洞的路很長,那些山洞裡甚至有人居住。
賽拉斯走在前面,灰色巨獸盧佩斯庫小姐緊跟其後,四條腿落地無聲。跟在兩人身後的是坎達爾,一個渾身裹滿繃帶的亞述木乃伊,他長著強健有力的雄鷹翅膀,眼睛像紅寶石,懷裡抱著一隻小豬。
一開始他們一行有四個人,但在之前的一個山洞,他們失去了哈龍——一隻伊斯蘭教精靈。這個種族生來自信到自負的地步。哈龍走進一片由鋥亮的黃銅鏡子三面環繞的空間,被一束炫目的銅光所吞噬。不一會兒,他的身形從現實中消失,只顯現在鏡子裡。鏡子中,他噴火的眼睛睜得巨大無比,嘴唇一開一合,彷彿在衝他們大喊:這兒危險,快點離開。接著他消失了,他們永遠失去了他。
鏡子影響不了賽拉斯,他走過去,用自己的外套蓋住一面鏡子,這個陷阱就失效了。
「這樣一來,」賽拉斯說,「我們就只剩三個人了。」
「還有一隻豬。」坎達爾說。
「為什麼?為什麼帶只豬來?」盧佩斯庫小姐張嘴問,露出狼舌和狼牙。
「它能帶來幸運。」
盧佩斯庫小姐低吼一聲,並不認同。
「哈龍帶小豬了嗎?」坎達爾反問。
「噓,」賽拉斯說,「噓,他們來了,我聽到聲音了,來了很多。」
「放馬過來吧。」坎達爾低語。
盧佩斯庫小姐脖頸上的毛立了起來。她一言未發,但已作好迎戰準備。她拼盡全力,壓制住仰天長嘯的衝動。
「這裡一路上來很漂亮。」斯卡莉特說。
「是啊。」伯蒂說。
「所以說,你的家人全被殺死了?有人知道兇手是誰嗎?」
「沒有,至少我不知道。我的監護人只告訴我那人還活著,等將來的某一天,他會把他知道的全都告訴我。」
「哪一天?」
「我準備好的那一天。」
「他在害怕什麼?怕你躍馬橫槍,去找那個殺了你家人的兇手報仇雪恨嗎?」
伯蒂嚴肅地看著斯卡莉特,說:「可不是嘛,但我不會用槍,不過你那麼說也行,我要用的東西和槍差不多。」
「你在開玩笑吧。」
伯蒂一言不發,緊抿雙唇。「我沒有開玩笑。」他搖了搖頭。
週六清晨,陽光明媚。他們剛剛走上埃及路,來到松樹和枝枝蔓蔓的猴謎樹的樹蔭下,免受陽光直射。
「你的監護人,他也是個死人嗎?」
「我不能說他的事。」
「跟我說也不行嗎?」斯卡莉特看上去很受傷。
「跟你說也不行。」
「好吧,隨你。」
「不,對不起,我不是那個意思——」
斯卡莉特打斷了他:「我答應弗洛斯特先生不會逗留太久,我得回去了。」
「好吧。」伯蒂很擔心自己惹她不開心了,可又不知該說點什麼來緩和氣氛。
他看著斯卡莉特沿著彎彎曲曲的小路向教堂走去。耳邊響起一個熟悉的女聲,奚落道:「好個傲慢的丫頭。」可四周一個人影也沒有。
伯蒂走回埃及路,心裡很彆扭。莉莉貝特小姐和維奧萊特小姐同意他在她們的墓穴裡放一個裝滿舊版平裝書的紙箱子,他想去找點書來讀。
斯卡莉特幫弗洛斯特先生拓印墓碑,一直忙到中午才停下來吃午飯。弗洛斯特先生想為她買點烤魚和薯條以表謝意。他們走到山腳下的快餐店,買完後一邊走上山,一邊享用紙袋裡熱氣騰騰的烤魚和薯條,烤魚浸過醋,撒著亮晶晶的細鹽。
斯卡莉特問:「如果想調查一起謀殺案,該去哪裡找線索?網上我已經查過了。」
「嗯,這得看情況,那是怎樣一起謀殺案?」
「我想是當地的吧,十三四年前,這附近有一戶人家被殺了。」
「天哪!真的嗎?」
「沒錯。你還好嗎?」
「不太好,說真的,挺不是滋味的。我是說,發生在本地的真實兇殺案,任誰聽了都會不舒服——你想,那樣的事,就發生在自己身邊。我沒想到你這個年紀的女孩會對這種事感興趣。」
「不是我感興趣,是我的一個朋友。」
弗洛斯特先生吃掉最後一塊烤鱈魚:「去圖書館吧,如果網上沒有,那就去查閱一下報紙。對了,是誰讓你查這件事的?」
「哦。」斯卡莉特儘量不撒謊,「是我認識的一個男孩,這事是他提起的。」
「絕對應該去圖書館。」弗洛斯特先生說,「謀殺啊,我一聽就瑟瑟發抖。」
「我也是,心裡直發毛。」斯卡莉特又滿懷希望地問,「今天下午,你能順道送我去圖書館嗎?」
弗洛斯特先生將一根長長的薯條從中咬斷,一邊咀嚼,一邊失望地看著剩下的薯條。「涼得真快啊,薯條這玩意。上一刻還熱乎得燙嘴,下一刻就讓你琢磨:啊,怎麼涼得這麼快。」
「抱歉。」斯卡莉特說,「我不該總麻煩你送我去這兒去那兒的——」
「沒有的事。」弗洛斯特先生說,「我只是在想下午該怎麼安排才好,還有你媽媽喜不喜歡巧克力。你說是來瓶紅酒好呢,還是來些巧克力好呢?我不太確定,要不索性都拿來?」
「我能自己從圖書館回家。」斯卡莉特說,「我媽媽喜歡巧克力,我也喜歡。」
「那就巧克力了。」弗洛斯特先生鬆了口氣。山兩側各有一排帶露臺的高大房子,他們走到其中一棟房子前,弗洛斯特先生的綠色小型車停在外頭。「上車吧,我送你去圖書館。」
圖書館是一座四四方方的建築,由磚石砌成,其歷史可追溯到上世紀初。斯卡莉特四處看了看,走向諮詢臺。
諮詢臺的女人問:「有什麼事?」
斯卡莉特說:「我想查閱一些舊報紙。」
「是學校的作業嗎?」
「是當地歷史協會讓我來的。」斯卡莉特點點頭,為自己沒撒謊而暗喜。
「我們已經把當地報紙做成了微縮膠片。」女人說。她很高大,耳朵上戴著銀色耳環。
斯卡莉特感到自己的心怦怦直跳。她知道自己看上去就心裡有鬼,惹人生疑。可女人直接把她帶進一間屋子,屋裡有許多形如電腦顯示屏的盒子。女人給她演示了這些盒子的使用方法,教她如何每次將一頁報紙投影到顯示屏上。「有朝一日,我們會將這些全部數字化。」女人說,「好了,你想找什麼時期的報紙?」
「十三四年前。」斯卡莉特說,「我不曉得更具體的時間,但我查了後就能知道。」
女人遞給她一個小盒子,裡頭有五年報紙的微縮膠片。「儘管查吧。」
斯卡莉特本以為一起滅門案一定會登上頭版,可當她終於找到相關報道時,卻發現這起謀殺案的新聞居然在第五版這一不太起眼的版面。事件發生在十三年前的十月。報道平鋪直敘,輕描淡寫,僅僅刊登了如下資訊:
羅納德·多里安,36歲,建築師;
其妻卡洛塔,34歲,出版從業者;兩人之女米斯蒂,7歲——三人被發現死於鄧斯坦路33號,疑似謀殺。警方發言人稱就目前的調查進度,發表評論為時尚早,但他們已發現重大線索且正在追蹤。
報道沒有提那一家人是怎麼死的,也沒提到有個小孩失蹤了。隨後幾周沒有跟進的訊息,警方也未發表任何評論,反正斯卡莉特沒有看到。
但她敢肯定,準是這起案件:鄧斯坦路33號。她知道這棟房子,她去過。
她把微縮膠片盒還給諮詢臺,向圖書管理員道謝,隨後在四月的陽光下往家走去。
她母親正在廚房裡燒菜——想必不太成功,從那來自燉鍋鍋底,近乎飄遍整個屋子的煳味就可見一斑。斯卡莉特撤入自己的臥室,開啟窗戶透氣,讓煳味散出去,接著坐在床上打了個電話。
「你好,是弗洛斯特先生嗎?」
「你好,斯卡莉特,今晚一切順利嗎?你媽媽怎麼樣?」
「哦,盡在掌控之中。」斯卡莉特說。她曾問過媽媽同樣的問題,而她媽媽就是這麼回答的。「那個,弗洛斯特先生,你在現在住的房子裡住了多久?」
「住了多久?我想想,大概四個月吧。」
「你是怎麼找到那棟房子的?」
「通過房產中介。這房子沒人住,價格我又能承擔,嗯,多多少少付得起。再說我想找一棟步行就能到達墳場的房子,所以這棟恰好合適。」
「弗洛斯特先生,」斯卡莉特一時不知該如何開口,旋即決定直話直說,「十三年前,有三個人在你住的房子裡被殺了,多里安一家。」
電話那頭沉默了。
「弗洛斯特先生,你還在嗎?」
「嗯,我還在。抱歉,斯卡莉特,這實在是出乎我的意料。這是棟老房子,我是說,你會料想到這裡曾發生過很多事,但不會是……好吧,具體發生了什麼?」
斯卡莉特不知該告訴他多少為好:「一份舊報紙裡有個小版面,只寫了地址,別的什麼也沒有,也不知道他們是怎麼死的。」
「哦,天哪。」弗洛斯特先生聽上去對此事非常感興趣,超乎斯卡莉特所想,「斯卡莉特,這樣的事正是我們當地歷史學家所關心的。交給我吧,我會盡力調查,之後把結果告訴你。」
「謝謝你。」斯卡莉特舒了口氣。
「嗯。我想你給我打這通電話,是因為如果諾娜知道我住的房子曾發生過謀殺案,即便發生在十三年之前,她也不會再允許你來見我或允許你來墳場了。所以呢,如果你不說,我絕不會提起這件事。」
「謝謝你,弗洛斯特先生!」
「七點見。等著巧克力吧。」
晚餐非常美味。燒煳的味道早已從廚房散去。烤雞很香,沙拉很棒,烤土豆太脆了,但心情愉悅的弗洛斯特先生說這樣的烤土豆正合他的口味,他還拿了第二份。
他帶來的花,母女倆都很喜歡,巧克力呢,他們當甜點吃了,也很完美。弗洛斯特先生坐著與她們談天說地,與她們一同看電視,一直到晚上十點左右,他說他要回家了。
「時間、潮汐,還有歷史研究不會等人。」他說。他熱忱地握住諾娜的手,衝斯卡莉特會意地眨了眨眼,告辭離去。
當晚,斯卡莉特試圖在夢裡尋找伯蒂。她在臨睡前想著他,想象自己在墳場裡到處尋找他。可她夢到的,卻是和小學同班的朋友們一同在葛拉斯哥的市中心遊蕩,他們想找一條街,發現的卻是一個接一個的死衚衕。
在克拉科夫的那座山的地下深處,在被人們稱作龍穴的山洞之下最深的墳墓裡,盧佩斯庫小姐跌倒了。
賽拉斯在她身邊蹲下,雙手抱住她的頭。她的臉上血跡斑斑,部分是她自己的血。
「你必須離開我。」盧佩斯庫小姐說,「去救那個孩子。」她處於半人半狼的狀態,臉是女人的樣子。
「不。」賽拉斯說,「我不會丟下你的。」
在他身後,坎達爾抱著他的小豬,就像孩子抱著一個洋娃娃。他的左翅已經碎裂,再也無法起飛,可他那留有鬍鬚的臉龐卻流露出寧死不屈的神情。
「賽拉斯,他們馬上會捲土重來。」盧佩斯庫小姐低語,「太陽就要升起了。」
「那麼,」賽拉斯說,「我們就得在他們蓄勢待發之前把他們解決掉,你還能站起來嗎?」
「能,我是上帝之犬的一員。我能站起來。」盧佩斯庫小姐低下頭,讓臉沒入陰影,屈伸指關節。當她再次抬頭時,她的頭已變成狼的樣子。她把前爪搭在岩石上,吃力地立起身:一隻比熊還要大的灰狼,皮毛和口鼻處沾著血。
她仰起頭,齜牙咧嘴,發出一聲奮勇迎戰的怒號。她再次低下頭,低吼:「來吧,決一死戰!」
星期天下午,電話鈴響了,此時斯卡莉特正坐在樓下,一筆一畫地在便條紙上臨摹漫畫人物的臉。她的母親接起電話。
「真是太巧了,我們剛剛正好在聊你。」她母親說,雖然沒有那回事。「棒極了,」她母親接著說,「我特別開心,真的,一點都不麻煩。巧克力?巧克力很完美,無可挑剔。我和斯卡莉特說過讓她轉告你,你什麼時候想吃一頓豐盛的晚餐,直接告訴我就行。斯卡莉特?對,她在,我讓她馬上來接。斯卡莉特?」
「我就在這兒,媽媽,你不用叫那麼大聲。」斯卡莉特接過電話,「弗洛斯特先生?」
「斯卡莉特?」弗洛斯特先生聽上去很興奮,「那個,嗯,我們談過的那件事,就在我家發生的那件,你可以告訴你的朋友我發現了——嗯,我問一句,當你說‘我的一個朋友’時,是不是指的就是你自己?還是說真的有這麼個人?這麼問不知有沒有侵犯你的隱私——」
「我真有個朋友想知道。」斯卡莉特被逗樂了。
她的母親投來狐疑的一瞥。
「告訴你的朋友,我挖掘了一下——不是字面意思,更像是翻箱倒櫃,翻找了很多很多東西。偶然間,我真的挖掘到了可信度極高的資訊——被隱瞞的驚天秘密。不過,我想這東西大肆宣揚不太好……總而言之,我有了新發現。」
「發現了什麼?」
「聽我說……別覺得我腦子壞了。不過,據我所知,這家人中三個人被殺了,但除此之外還有一個人——一個小男孩,我想他還活著。這不是個三口之家,而是個四口之家,死了其中三個。叫你的朋友來見我,我會把這些都告訴他。」
「我會叫他的。」斯卡莉特放下電話,心如擂鼓一般撲通撲通跳個不停。
時隔六年,伯蒂再次踏上那窄窄的石階,一路向下,他的腳步聲在山中的石室裡迴盪。
他走到石階盡頭的平臺,等待殺戮者現身。他等啊等,等啊等,可什麼都沒出現,什麼都沒低語,什麼都沒移動。
他環視石室,絲毫不受一片漆黑所擾,死人能看見的他都能看見。他走向地上的祭壇石,酒杯、胸針和石刀擺在上面。
他彎下腰,摸了摸石刀的邊緣。刀把他的指尖劃破了個小口,比他想象得更鋒利。
這是殺戮者守護的寶藏。一個三重聲響起,但沒有伯蒂記憶中那麼中氣十足。
伯蒂說:「這一帶活得最久的就是你。我來和你談談,希望你能給我提提建議。」
停頓。
沒人來向殺戮者尋求建議。殺戮者負責守衛,負責等待。
「我知道,可賽拉斯不在,我不知道該問誰。」
殺戮者以沉默應答,寂靜在塵土和孤寂中迴盪。
「我不知道該做什麼。」伯蒂實話實說,「我想我能找出殺死我家人還想殺了我的那個人,可這意味著我得離開墳場。」
殺戮者一言不發,卷鬚般的煙霧環繞石室緩緩游移。
「我不怕死。」伯蒂說,「但是,有太多我在意的人花了那麼多時間和心血來保障我的安全,教我知識,保護我。」
依然一片沉寂。
伯蒂接著說:「這件事我得自己解決。」
對。
「我知道了,冒昧打擾,非常抱歉。」
殺戮者的低語忽然溜進了伯蒂的腦海,聲音柔滑,帶著討好之意:殺戮者會守衛寶藏,直到主人歸來。你是我們的主人嗎?
「不是。」
接下來是一聲飽含期望的懇求:
你願意做我們的主人嗎?
「恐怕不行。」
如果你是我們的主人,你將永遠處於我們的盤繞之中,護佑之下。如果你是我們的主人,我們會一直保護你,直到時間的盡頭。我們不會讓你承受世間的任何危險。
「我不是你們的主人。」
不。
伯蒂感到殺戮者在他腦海中翻騰,它說:那就去尋找你的名字。剎那間,腦海空了,房間也空了,只餘伯蒂一人。
伯蒂小心翼翼,快步走上石階。他已經有了決定,趁這個決定還在他腦中熊熊燃燒,他得儘快行動。
斯卡莉特在教堂邊的長凳上等他。「怎麼樣?」她問。
「我和你去,走吧。」
兩人肩並肩,向墳場大門走去。
33號是一棟又高又窄的房子,處於一整排帶露臺的房子之中,由紅磚砌成,毫無特色。伯蒂看著這棟房子,心裡捉摸不定,不知這棟房子為何沒帶給他任何熟悉或特別的感受。這只是一棟房子,和其他房子別無二致。房子前面不是小花園,而是一小塊水泥地,臨路停有一輛綠色小型車。前門曾被漆成明亮的藍色,但早因時間的流逝與太陽的暴曬而褪了色彩。
「你來?」斯卡莉特說。
伯蒂敲了敲門。一開始沒有聲音,隨後咔嗒咔嗒的腳步聲從門後傳來。門開了,露出門廊和臺階。門框裡站著一位戴眼鏡的男子,灰色的髮際線呈現出後移之勢。他衝兩人眨了眨眼睛,接著向伯蒂伸出手,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想必你就是帕金斯小姐的神秘朋友吧。很高興認識你。」
「他叫伯蒂。」斯卡莉特說。
「鮑勃?」
「伯蒂,d結尾。」她轉向伯蒂,「伯蒂,這位就是弗洛斯特先生。」
伯蒂和弗洛斯特握了握手。
「水正在燒。」弗洛斯特說,「我們一邊喝茶一邊聊天吧。」
他帶著兩人走上樓梯,進入廚房。在廚房裡倒了三杯茶後,他帶著他們進了一間小小的起居室。「這棟房子層數多,一層上頭還有一層,」他說,「衛生間在上一層,我的工作室和臥室還要再上一層。這麼多臺階,用來減肥正好。」
他們在一張特別大的紫色沙發上坐下(「在我搬來時這張沙發就在了。」),開始喝茶。
斯卡莉特原本還擔心弗洛斯特先生會問伯蒂太多問題,但他沒有。他看上去很興奮,彷彿剛剛證實了某位名人久未現世的墓碑,迫不及待地想昭告天下。他難耐地動來動去,彷彿憋著什麼天大的事,不立即吐露就要承受生理上的痛苦。
斯卡莉特問:「所以說,你發現了什麼?」
弗洛斯特說:「嗯,你是對的,我是說,這裡就是那家人遇害的地方。而且……我覺得這起案件……嗯,並不是被刻意隱瞞了,而是被遺忘了,被當局給……忽視了。」
「我沒明白。」斯卡莉特說,「兇殺案不太會被忽視吧?」
「但這起案件被忽視了。」弗洛斯特將杯中的茶水一飲而盡,「有影響力極大的人從外介入,這是唯一的解釋。至於那個最小的孩子……」
「他怎麼了?」伯蒂問。
「他活著。」弗洛斯特說,「我很確定,可當時卻沒有大規模的尋人行動。一個失蹤的小孩通常能成為國家新聞,可他們,他們一定把這件事給壓下去了。」
「他們是誰?」伯蒂問。
「就是殺了這一家的人。」
「你知道更多的資訊嗎?」
「有,有一些……」弗洛斯特的聲音越來越輕,「抱歉,我有點……根據我的發現,這一切實在太過不可思議。」
斯卡莉特開始不耐煩了:「什麼呀?你發現了什麼?」
弗洛斯特有些不好意思地說:「實在抱歉,我習慣了保守秘密,這不是個好習慣。歷史學家不該掩蓋任何事,我們要做的是把事實挖掘出來,公之於眾。沒錯。」他猶豫了一會兒,「我發現了一封信,就在樓上,夾在一塊鬆動的地板下。」他轉向伯蒂,「年輕人,如果我沒猜錯的話,你對這件事——這起滅門慘案感興趣,是出於個人原因吧?」
伯蒂點點頭。
「我不再多問了。」說罷,弗洛斯特站起身,對伯蒂說,「跟我來。」
他又對斯卡莉特說:「你暫時別來,我先給他看,如果他說可以,我再給你看。好嗎?」
「好。」
「不會太久的。」弗洛斯特說,「跟我來吧,小夥子。」
伯蒂站起身,擔憂地看了斯卡莉特一眼。「沒事的。」斯卡莉特衝他莞爾一笑,儘可能讓他安心,「我在這兒等你。」
伯蒂跟著弗洛斯特走出房間,上了樓梯。斯卡莉特看著兩人的影子,心裡忐忑不安,又滿懷期待。不知伯蒂會知道些什麼呢,他能第一個知道真是太好了,畢竟這是他的故事,他有權優先得知。
樓梯上,弗洛斯特走在前頭。
伯蒂一邊向上走,一邊四處打量,可沒有任何東西讓他覺得熟悉,一切都很陌生。
「一直向上到頂樓。」弗洛斯特說。他們又走了幾級樓梯。「不知你——嗯,你不想回答可以不說,不過我還是想問一問,那個男孩就是你吧?」
伯蒂沒有回應。
「到了。」弗洛斯特擰動鑰匙,推開頂樓的門,兩人走了進去。
房間很小,是個斜頂閣樓間,小到幾乎容不下他們兩人。十三年前,這裡曾放著一個搖籃。
「真是時來運轉。」弗洛斯特說,「正所謂,遠在天邊,近在眼前。」他蹲下身,拉動露出線頭的破舊地毯。
「所以說,你知道我的家人為什麼被殺?」伯蒂問。
弗洛斯特回答:「答案全在這裡。」他伸向一塊短短的地板,用力推,直到能把它撬開。「這兒是那個孩子的房間。我這就給你看……要知道,我們唯一不知曉的就是兇手的身份,對此我們一無所知,一丁點兒線索都沒有。」
「我們知道他有一頭黑髮,」伯蒂在自己曾經的臥室裡說,「還知道他叫傑克。」
弗洛斯特把手伸入那塊地板下方:「都十三年了啊。頭髮稀疏了,灰白了。十三年哪。但你後半句說得沒錯,他的確叫傑克。」
他站起身。剛才伸進地板凹陷處的手,此刻正握著一柄鋒利的刀。
「好,」傑克之一說,「好啊,小子,是時候了結此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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