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雨過後,墳場變得泥糊糊、汙糟糟。墳場西南方向的荒原和埃及路相接的地方有一道拱門,伯蒂正躲在這道拱門下看書。這兒很隱蔽,無論是活人還是死人,誰都找不到他。
「該死!」小路上傳來一聲沒好氣的怒吼,「你個該死的王八蛋!等我抓到你——我就,我就讓你後悔降生在這個世界上!」
伯蒂嘆了口氣,放下書,探出身子,看到薩克雷·波林格(1720—1734,上面那位之子)正重重地跺著地,沿著溼滑的小路走來。
薩克雷·波林格是個大男孩。他在十四歲時去世,在剛成為一位粉刷匠的學徒不久之後:師父給了他八枚銅板,告訴他買不到半加侖紅白相間的顏料來漆理髮店的柱子就不許回來。
在一月的那個泥濘的早晨,薩克雷在小鎮裡像皮球一樣被整整踢了五個小時,每進一家店,他都要先被嘲諷一番,再被轟到下一家。等意識到大夥兒都在耍他時,他火冒三丈,怒不可遏地中風了。一週後,他去世了,臨死前他仍憤怒地瞪著其他學徒乃至師父霍利賓先生。當霍利賓先生還是個學徒時,他受過的苦可比這難熬多了,他怎麼也想不明白現在的年輕人怎麼這麼經不起折騰。
薩克雷·波林格就這麼在暴怒中去世了,入土時他的手裡抓著一本《魯濱孫漂流記》,這是他母親的要求。他的陪葬品還有一枚帶缺口的六便士銀幣、他生前穿過的衣服和他的所有家當。他大聲咆哮:「我知道你就在這附近!快出來,為你的偷竊行徑付出代價!你個小毛賊!」
伯蒂合上書:「我不是個賊,薩克雷,我只是向你借一下而已。我保證一看完就還給你。」
薩克雷抬起頭,看到伯蒂倚在古埃及冥神奧西里斯的雕像後頭,說:「我警告過你不能拿的!」
伯蒂嘆了口氣:「可這兒的書太少了。現在故事正要到精彩的部分,他發現了一個腳印,不是他自己的,這意味著島上還有別的人!」
「那是我的書。」薩克雷·波林格的語氣不容商量,「還給我。」
伯蒂本想和他大吵一架,至少也要據理力爭,可一看到薩克雷受傷的表情,他就心軟了。他從拱門一側爬下來,三步並作兩步來到薩克雷面前,把書遞給薩克雷。「給你。」
薩克雷一把抓過書,瞪著伯蒂。
「我可以讀給你聽。」伯蒂說。
「你滾吧,豬頭!」薩克雷舉起拳頭直擊伯蒂的耳朵。
拳耳相接,耳朵一陣刺痛,不過從薩克雷揪緊的臉看來,恐怕他的拳頭也一樣疼吧。
薩克雷咚咚咚地走下山路。伯蒂看著他走遠,耳朵疼,眼睛也疼。他在雨幕中穿過不太好走的常春藤小道,不小心滑了一跤,擦破了膝蓋,磨破了牛仔褲。
牆邊有一片楊柳林。伯蒂走得急,差點撞上尤菲米婭·霍斯福爾小姐和湯姆·桑茲先生。他倆在一起很久了。湯姆五百多年前就死了,他的墓碑久經日曬雨淋,早已殘破不堪。他生活在英法百年戰爭時期,而尤菲米婭(1861—1883,她與天使共眠)死於維多利亞時期,那時墳場已經擴建,成了一個成功運轉五十多年的商業專案。尤菲米婭擁有一整座墓園,在楊柳路邊的一扇黑門後面。她與湯姆雖生於不同年代,可這絲毫沒影響到他倆的深厚感情。
「你得慢點走,小伯蒂。」湯姆說,「你會受傷的。」
「你已經受傷了。」尤菲米婭說,「哦,親愛的。我想你媽媽一定會數落你的,你這褲子可不好縫補。」
「哦,是我太不小心了。」伯蒂說。
「還有,你的監護人正在找你。」湯姆說。
伯蒂仰望灰色的天空:「可天還沒黑。」
「他早起了。」湯姆說,「他和我們說,如果見到你,就轉告說他想見你。」
伯蒂點點頭。
「小約翰紀念碑那邊,密林裡的榛子成熟了。」湯姆邊說邊溫柔地笑了笑,像是想讓伯蒂的心情放鬆一些。
「謝謝你。」伯蒂說罷匆匆跑進雨中,沿著彎曲的小路跑向墳場的低坡,來到老教堂前面。
老教堂的門開著,不喜歡雨也不喜歡日光殘照的賽拉斯正立於教堂裡的陰影之中。
「我聽說你在找我。」伯蒂說。
「對。」賽拉斯說,「你好像把褲子弄破了。」
「我是跑過來的。」伯蒂說,「我和薩克雷·波林格吵架了。我想看他的書《魯濱孫漂流記》。這本書講了一個男人乘船出海,船是能在海上前行的東西,而海是一個特別大的水塘,接著他乘坐的船失事了,他隻身漂流到一座島上,島是大海里你能站腳的地方,然後——」
「伯蒂,十一年了,你和我們在一起已經十一年了。」賽拉斯說。
「沒錯。」伯蒂說,「你說十一年就十一年。」
賽拉斯低頭看著自己一手養大的孩子。男孩很瘦,鼠灰色的頭髮已隨年齡的增長而慢慢變深。
老教堂裡影影綽綽。
「我想,」賽拉斯說,「是時候和你聊一聊你的來歷了。」
伯蒂深吸一口氣,說:「沒必要現在就說,你不想說就別說了。」他儘量說得輕描淡寫,可心臟卻在怦怦直跳。
一片寂靜,只剩下啪嗒啪嗒的雨聲和排水管裡的水流聲。漫長的寂靜讓伯蒂按捺不住。
賽拉斯說:「你知道,你是不同的。你是活人。我們接納了你,應該說是他們接納了你,而我同意做你的監護人。」
伯蒂沉默。
賽拉斯用天鵝絨般的嗓音繼續說:「你有父母,有一個姐姐。他們被殺害了。你本來也會被殺死,但你因為運氣以及歐文斯夫婦的介入而倖免於難。」
「還因為你。」伯蒂說。幾年來,他已經聽過好多人講述那一夜的事,有些人還是親歷者。那一夜對墳場來說是個非凡的夜晚。
賽拉斯說:「我想在外界,那個殺死你家人的人仍在找你,仍想殺了你。」
伯蒂聳了聳肩:「那又如何?不就是死嗎?我是說,我最好的朋友全是死人啊。」
「沒錯。」賽拉斯猶豫了,「他們的確是死人,而且大體也與這個世界沒有了聯絡。可你不同,你還活著,伯蒂。這意味著你有無限的潛能。你什麼事都能做,什麼東西都能創造,什麼夢想都能挑戰。如果你想要改變世界,世界就會因你而改變。這就是潛能。可你一死,潛能就沒了,就什麼都沒了。你有所成就,有所突破,還在世間留下了你的名字。你可能會被埋在這裡,甚至還能行走,可你沒了潛能。」
伯蒂思考了一下這番話,聽上去句句在理,不過他也想到了例外,比如歐文斯夫婦收養了他這件事。但死者和活人形同陌路,這一點他心知肚明,即使他的感情天平更傾向於死者。
「那你呢?」伯蒂問。
「我怎麼?」
「你不是活人吧。你雲遊四方,做這做那。」
「嗯。」賽拉斯說,「我就是我,不是其他的什麼。如你所說,我不是活人。如果我結束了這種狀態,我就不復存在了。我這類人只有兩種狀態,要麼存在,要麼不存在。你聽懂了嗎?」
「沒太懂。」
賽拉斯嘆了口氣。雨已經停了,朦朧的暮色漸漸變得清潤。「伯蒂,我們保護你是出於很多原因。」
「那個傷害我家人的人,那個想殺我的人,你確定他還在外界?」伯蒂問。關於這件事他已經考慮良久,他知道自己想要什麼。
「沒錯,他還在外界。」
「那樣的話,」伯蒂語不驚人死不休,「我要去上學。」
賽拉斯向來沉著冷靜,即使世界末日來臨,他的內心應該依然波瀾不驚。可眼下他張大嘴巴,皺起眉頭,只吐出兩個字:
「什麼?」
「我在墳場裡學了很多,」伯蒂說,「我會隱身術,我會陰魂不散法,我能開啟食屍鬼之門,我還認識星座。可墳場之外還有另一個世界,那裡有大海,有島嶼,有失事的船隻,還有豬。我是說,外面的世界滿是我不瞭解的東西。這裡的老師教了我許多知識,但我需要更多,如果有朝一日我想在外界活下去的話。」
賽拉斯不為所動:「這絕不可能。在這裡我們能護你周全,可到了外面怎麼辦?在外面,什麼都可能發生。」
「沒錯,這就是你剛才所說的‘潛能’。」伯蒂表示贊同。沉默片刻後,他接著說:「有人殺了我的父母和姐姐。」
「沒錯。」
「一個男人?」
「對。」
「這意味著,你問錯問題了。」
賽拉斯挑起一邊眉毛:「怎麼說?」
「如果我到了外面的世界,」伯蒂說,「那問題不是誰將保護我,不讓他傷害我——」
「不是嗎?」
「不是,問題是誰將保護他,不讓我傷害他。」
樹枝刮擦高塔的窗戶,彷彿想鑽進去。賽拉斯用刀鋒般的指甲撣去衣袖上一片看不見的灰塵,說:「我們會給你找一所學校。」
沒人注意到那個男孩,起碼一開始沒有。沒人記得他是什麼時候來到這個班的。他坐在教室後排中部,不怎麼主動回答問題,除非被點名。就算被點名,他的回答也簡短乏味,讓人扭頭就忘。也就是說,他能在他人的意識和記憶中隱去身形。
「你覺得他們一家子信教嗎?」柯比先生在教師辦公室裡問。他正在批改作文。
「誰家?」麥金農夫人問。
「初二(2)班的歐文斯。」
「個子高高,滿臉粉刺的那個?」
「我想不是,他身高中等吧。」
麥金農夫人聳了聳肩,問:「他怎麼了?」
「他什麼都用手寫,字非常漂亮,他寫的字型以前叫銅板體。」
「這和信不信教有什麼關係?」
「他說他們家沒有電腦。」
「然後呢?」
「他還沒有手機。」
「我沒看出這和信仰有什麼關係。」麥金農太太正坐在座位上用鉤針鉤一條嬰兒毯,這並不是特地為誰做的。自從辦公室禁菸後,她就開始用鉤針編織東西。
柯比先生聳了聳肩,說:「那個孩子很聰明,只是不知道一些常識。還有,學歷史時他會編出一些書本上沒有的細節。」
「他不知道什麼常識?」
柯比先生批完伯蒂的作文,放到一疊作文本上。若眼前沒有實實在在的東西,一切都顯得模糊不清且無關緊要。「常識……」他嘟囔著,轉眼就忘了這事,正如同他忘了將伯蒂的名字添到花名冊上,如同伯蒂的名字在學校的資料庫裡搜不到一樣。
這個男孩是個模範學生,但大家不知不覺就會忘了他。大多數空閒時間,他不是在英語教室的後方,就是在圖書館。英語教室裡有好多排書架,放滿了古舊的簡裝書。圖書館很大,滿滿的全是書和老舊的扶手椅,他可以在那兒如飢似渴地讀書。
連同班同學也無法記住伯蒂,只有伯蒂坐在他們面前時,他們才會想起他。可一旦伯蒂從他們的視野中消失,他這個人也會從他們的腦海中消失,他們根本不會想到他,也不需要想到他。如果讓初二(2)班的孩子們閉上眼睛,說出班裡二十五個男孩女孩的名字,他們不會說出伯蒂。他的存在就像幽靈一樣難以捉摸。
當然,他在場時就不一樣了。
尼克·法思因,十二歲,但說他十六歲也有人會信。他體格高大,嘴角總掛著奸笑,缺乏想象力。總的來看,他是個講究實際的傢伙,在商店偷東西時極有效率,偶爾還會露出惡霸的一面。他逼迫個頭比他小的孩子對他言聽計從,毫不顧忌自己的形象。不過呢,他有個朋友,叫莫琳·奎林,大家都叫她莫。莫很瘦小,膚色淺淡,長著淡黃的頭髮、水汪汪的藍眼睛和總愛東嗅西探的尖鼻子。尼克喜歡在商店裡偷東西,不過告訴他偷什麼的是莫。尼克會傷人,會恐嚇,但慫恿他去欺負那些人的是莫。莫有時會告訴他,他倆是絕佳拍檔。
此時,兩人正坐在圖書館的角落裡分錢。他們制住了八九個初一的孩子,讓他們每週上交零花錢。
「那個叫辛格的還沒上交零花錢呢。」莫說,「你得去找他。」
「好。」尼克說,「他會乖乖把錢交出來的。」
「他偷了什麼?一張cd?」
尼克點點頭。
「指出他的不良行徑,讓他乖乖就範。」莫努力裝出偵破疑難案件的電視節目中主持人的腔調。
「小菜一碟。」尼克說,「我們是絕佳拍檔。」
「就像蝙蝠俠和羅賓。」莫說。
「莫不如說,更像傑奇醫生和海德。」有人接話。那人正坐在窗邊的一張椅子上看書,尼克和莫都沒注意到他。那人站起身,走出房間。
保羅·辛格正坐在更衣室的窗沿邊,雙手深深插進口袋,心事重重。他從口袋裡抽出一隻手,張開,看著手心裡的一把硬幣,搖了搖頭,把手合攏。
「這是尼克和莫在等的錢嗎?」有人問。保羅嚇了一跳,把錢幣撒了一地。
問話的男孩幫他撿起硬幣,遞給他。男孩年紀比他大,讓他覺得似曾相識。
「尼克和莫,你和他們一夥的嗎?」保羅問。
男孩搖了搖頭。「不,我覺得他們很討厭。」他猶豫了一下,接著說,「其實,我能給你一點建議。」
「嗯?」
「別給他們錢。」
「說得輕巧。」
「就因為他們勒索你了?」
男孩看向保羅,保羅羞恥地扭開頭。
「他們打你,威脅你,逼你到商店給他們偷cd,然後又跟你說,如果你不交出零花錢就去告發你。他們做了什麼?拍了你偷東西的過程嗎?」
保羅點點頭。
「直接說不。」男孩說,「別給他們錢。」
「他們會殺了我的。他們還說……」
「告訴他們,你覺得比起一個孩子被逼著去偷cd,警方和校方會更在意有兩個孩子脅迫年紀更小的孩子為他們偷東西,還逼迫他們交出零花錢。告訴他們,如果他們再碰你,你就報警。再和他們說,你已經把事情的來龍去脈都寫下來了。如果你出了什麼事,比如眼睛被打青了,你的朋友就會把你寫好的東西交給學校和警方。」
保羅說:「可……可我做不到。」
「那麼只要你還在學校,你就得一直上交零花錢,一直對他倆心懷恐懼。」
保羅想了想,問:「我為什麼不直接報警呢?」
「那樣也可以。」
「先試試你說的辦法。」保羅笑了。不是徹底開懷的笑,但至少他笑了,這是他三週來第一次笑。
就這樣,保羅·辛格向尼克解釋了他為何不會再給他錢,說完之後揚長而去,留下尼克呆立原地,一句話也說不上來,拳頭捏緊又鬆開。
第二天,另外五個初一孩子到操場上找到尼克,向他討要幾個月來他們上交的所有零花錢,一分都不能少,不還的話他們就報警。這讓尼克極其不爽。
莫說:「是他,是他乾的,如果不是他……就憑那些人的榆木腦袋,怎麼可能想得出這種辦法?我們應該先把他教訓一頓,這樣一來,其他人就會老實了。」
「誰?」尼克問。
「老是在看書的那個傢伙,圖書館那個,鮑勃·歐文斯。」
尼克緩緩點頭,然後問:「哪個人?」
「我指給你看。」
伯蒂習慣了待在陰影之中,不被他人注意。當目光會很自然地掠過你時,你就會對落在你身上的視線、朝向你的目光和針對你的關注極其敏銳。如果你在他人的腦海中幾乎不存在,卻有人對你指指點點,還緊跟不捨……你自然會別樣在意。
他們尾隨他離開學校,走上馬路,路過拐角的書報亭,穿過鐵路橋。他不緊不慢地走著,確保身後的兩人不會跟丟:一個高大魁梧的男孩和一個面相尖刻的女孩。他走進馬路盡頭當地教堂後方的一片小小的墓地,在羅迪·佩森和他的妻子安貝拉及第二任妻子波爾圖納(他們長眠於此,等待復活之日)的墓旁等待。
「找的就是你。」一個女孩的聲音響起,「鮑勃·歐文斯,聽著,你有大麻煩了。」
「我其實叫伯蒂。」伯蒂看著他們說,「bod,不是bob。你們是傑奇和海德。」
「就是你。」女孩說,「你找過那幾個初一的孩子。」
「所以我們現在要給你好好上一課。」尼克皮笑肉不笑地說。
「哦,我可喜歡上課了。」伯蒂說,「如果你們專心聽課,就不會有心思去敲詐低年級學生的零花錢了。」
尼克皺緊眉頭,說:「歐文斯,你死定了。」
伯蒂搖搖頭,指了指四周,說:「我沒死。死的是他們。」
「誰?」莫問。
「這個地方的人。」伯蒂說,「看吧,我帶你們來這裡,是為了給你們一個機會——」
「不是你帶我們來這裡的。」尼克說。
「你們來了。」伯蒂說,「我想讓你們來這裡。我過來了,你們跟著我。一回事。」
莫緊張地四處張望:「你有朋友在這兒?」
伯蒂說:「恐怕你們沒明白我的意思。你們不能再像之前那樣為非作歹,不把其他人當一回事了。別再傷害他人了。」
莫冷冷一笑。「老天啊。」她對尼克說,「揍他。」
「我給過你們機會了。」伯蒂說。
尼克猛地衝伯蒂出了一拳,卻打空了,硬生生地砸在墓碑角上。伯蒂不見了。
「他到哪兒去了?」莫問。尼克正一邊咒罵一邊甩手。莫環視一圈影影綽綽的墓地,摸不著頭腦。「他剛才還在這兒的,你看到了。」
尼克缺乏想象力,也不打算思考:「也許他跑了。」
「他沒跑。」莫說,「他只是躲起來了。」莫想象力豐富,向來都是她出點子。現在正值黃昏,教堂墓地陰森可怖,讓她的後頸寒毛直豎。「這非常,非常不對勁。」莫的音調陡然拔高,變得驚慌失措,「我們快點離開!」
「我要找到那個小兔崽子。」尼克說,「打得他滿地找牙,屁滾尿流。」
莫覺得心裡很不踏實,似乎有許多陰影在圍著她打轉。
「尼克,我好害怕。」
恐懼能夠傳染,誰都難以倖免。有時,一旦有人說出自己害怕,恐懼就會變得真實。一開始只有莫害怕,現在尼克也害怕了。
尼克什麼都沒說,拔腿就跑,莫緊跟其後。他們跑向活人的世界。街燈亮了起來,將黃昏變為夜晚,將陰影之處變為黑暗之境,在那裡,什麼都有可能發生。
他們跑啊跑,直到跑到尼克的家。進屋後,他們將所有燈開得大亮。莫給母親打電話,哭著讓母親開車來接她。儘管她家離這裡很近,但那一夜,她不敢自己走回家。
伯蒂看著他們落荒而逃,真是大快人心啊。
「幹得不錯。」有人在伯蒂身後說,是個穿白衣的高個子女人,「先是漂亮的隱身術,再是巧妙的恐懼術。」
「謝謝。」伯蒂說,「我還從沒在活人身上施展過恐懼術呢。我是說,我只知道理論,不過……」
「幹得漂亮。」女人開心地說,「我叫安貝拉·佩森。」
「我叫伯蒂,諾伯蒂·歐文斯。」
「你是那個活人男孩?山坡上大墳場裡的那個?」
「嗯。」伯蒂還沒意識到墳場外也有人認識他。安貝拉敲了敲墳墓側面:「羅迪、波爾圖納,快出來瞧瞧誰來了。」
這下,一共三人圍了上來。安貝拉向兩人介紹伯蒂。伯蒂行禮致意:「我很榮幸。」他知道如何禮貌地問候九百年來任何時代的人。
「歐文斯先生嚇跑了一些壞孩子。他們活該。」安貝拉解釋道。
「幹得好。」羅迪·佩森說,「對方是品行不端的小無賴嗎?」
「他們以大欺小,」伯蒂說,「比如逼其他孩子交出零花錢。」
「恐懼術的確開了個好頭。」波爾圖納·佩森說,她身材敦實,年紀比安貝拉大,「如果恐懼術不奏效,你打算怎麼做?」
「我沒仔細想過——」伯蒂話說到一半,被安貝拉打斷。
「我想夢遊術的效果最好。你會夢遊術嗎?」
「不好說。彭尼沃斯先生教過我,可我沒有……好吧,有些東西我只知道理論——
波爾圖納說:「夢遊術是很不錯,但為何不來個靈魂訪問呢?這是唯一能讓那些人理解的溝通方式。」
「靈魂訪問?」安貝拉說,「哦,親愛的波爾圖納,我不認同——」
「隨你怎麼想。不過,我覺得管用。」
「我得趕快回家了。」伯蒂急切地說,「不然他們會擔心我的。」
「好。」
「很高興遇見你。」
「祝你度過一個美好的夜晚。」
安貝拉和波爾圖納繼續怒目而視。羅迪對伯蒂說:「恕我冒昧,請問你的監護人他還好嗎?」
「賽拉斯?他挺好的。」
「請代我們向他問好。恐怕在這麼個小小的教堂墓地,我們永遠也見不到榮譽衛士的一員。不過,知道他們在那兒,我們就很安心。」
「晚安。」伯蒂說,雖然不明白羅迪在說什麼,他還是將這事放在了心上,「我會告訴他的。」
他拿起書包,步入讓他倍感舒適的陰影之中,向家走去。
和活人一起上學並不能成為不上死人課程的藉口。長夜漫漫,伯蒂有時累得不行,就只好在午夜前向老師道歉請求早退,爬到床上後倒頭就睡。但多數時候,他會堅持把課上完。
這些天,彭尼沃斯先生對伯蒂的學習態度無從抱怨。伯蒂學得很認真,還時不時提問。
今夜,伯蒂問了陰魂不散法該怎麼施展,他問得越來越具體,讓彭尼沃斯先生很是惱怒,因為他自己從沒仔細鑽研過這門法術。
「我該怎麼在空中製造出一個冷點?」伯蒂問,「我想我已經掌握了恐懼術,但我怎麼才能把它升級成恐懼大法?」彭尼沃斯先生嘆了口氣,清了清嗓子,絞盡腦汁為伯蒂解釋。等到下課時,已是清晨四點。
第二天上學時,伯蒂很累。第一堂課是歷史,他向來非常喜歡的一門課,儘管他經常得忍住衝動,不去反駁說事實不是這樣的,至少親歷者不是這麼說的。可今天上午,他一直在和睏意作鬥爭。
他竭盡全力專心聽課,對周圍發生的事一點都沒關注。他一會兒想著查理國王一世,一會兒想著他的父母——養父母歐文斯夫婦,還有他記不得的親生父母。這時響起了敲門聲,全班同學和柯比先生扭頭看去。門口是個初一男孩,有人派他來借一本教科書。
大家轉頭時,伯蒂感到自己的手背被紮了一下。他沒有痛呼,只是抬起頭。
尼克正居高臨下地衝他咧嘴笑,手裡捏著一根削尖的鉛筆。「我不怕你。」他低聲說。
伯蒂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背,一滴血正從傷口中沁出來。
當天下午,莫在走廊裡碰到伯蒂。她的眼睛大得出奇,眼珠邊的一圈眼白都看得到。
「你很古怪。」莫說,「你沒有朋友。」
「我來這兒不是為了交朋友,」伯蒂實話實說,「我是來學習的。」
莫抽了下鼻子:「你不知道這有多怪嗎?沒人是來學校學習的,我是說,大夥兒來學校是因為不得不來。」
伯蒂聳了聳肩。
「我不怕你。」莫說,「不管你昨天耍了什麼把戲,你沒有嚇到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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