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了。」伯蒂說罷,沿著走廊走開了。
捲進這件事,他是不是錯了?他失策了,這毫無疑問。莫和尼克開始談論他,整個年級似乎都開始關注他,對著他指指點點,議論紛紛。他漸漸變得真實存在,而不再於他人的意識中缺席。這讓他很不舒服。賽拉斯警告過他要保持低調,在學校裡來往要半隱半現,可這樣的平靜被打破了。
當晚,伯蒂把發生過的一切告訴了賽拉斯。賽拉斯的反應出乎他的意料。
「我真不敢相信,」賽拉斯說,「你竟然能這麼……愚蠢。我千叮嚀萬囑咐,要你務必處於隱身狀態,而你倒好,反倒成了學校的焦點。」
「好吧,那你說我當時該怎麼做?」
「這不是重點。現在和過去不一樣了,他們可以跟蹤你,伯蒂,他們能夠找到你。」賽拉斯平靜無波的外表如同一層又厚又硬的岩石,而裡頭卻是滾燙的熔岩。賽拉斯似乎在努力壓下怒氣。正因為伯蒂瞭解他,才知道他有多生氣。
伯蒂嚥了口唾沫:「那我該怎麼做?」
「別再去上學了。」賽拉斯說,「學校的事只是個實驗,一個不成功的實驗罷了,到此為止。」
伯蒂沉默片刻,說:「上學不只是為了學習,還涉及許多別的方面。你不知道在一間坐滿人的房間裡,人人都在呼吸,這種感覺有多好嗎?」
「這種感覺我並不理解。」賽拉斯說,「所以說,明天你別去上學了。」
「我不會逃避,不會刻意躲開莫、尼克和學校。我要離開這裡,你留不住我。」
「聽話,孩子。」賽拉斯天鵝絨般的嗓音溢位一絲怒氣,在黑暗之中飄搖。
「要是我偏不呢?」伯蒂的雙頰灼灼發燙,「你會做什麼來把我留住?把我殺了嗎?」說罷他掉頭就走,向墳場大門外走去。
賽拉斯大聲喊叫,想讓他回來,隨後他閉上嘴,獨自一人站在黑夜中。
大多數時候,他的表情無法解讀。他現在的臉就像一本書,其語言早已失傳,其字母無從想象。他讓陰影如毛毯一樣裹住自己,盯著伯蒂離去的路,沒有跟上去。
尼克·法思因躺在床上睡得正香。他夢見了晴空萬里之下,碧波萬頃之上的一群海盜,可美妙的夢境在剎那間破滅。上一刻他還是掌管一艘海盜船的海盜王——這是一個充滿快樂的地方,海員們都是聽話的孩子,十一歲上下,女孩們例外,她們比尼克大一兩歲,穿著海盜服顯得特別漂亮;下一刻,他忽然孤零零地站在甲板上,一艘大如遊輪,掛著破爛黑帆,船首有骷髏標誌的黑色巨船正劃破風暴,直衝他而來。
接著,以夢境特有的變化方式,他站到了迎面而來的巨船的黑色甲板上,有人正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對他說:
「你不怕我。」
尼克抬起頭。面前的人身著海盜服,手握短刀刀柄,面色死氣沉沉,讓他不由得心裡發毛。
「尼克,你覺得你是個海盜嗎?」這人問。忽然,尼克覺得對方有些熟悉。
「你是那個孩子。」尼克說,「鮑勃·歐文斯。」
「我,是諾伯蒂。」那人說,「而你,需要改變,翻開新的一頁,改過自新。不然的話,你的日子會很不好過。」
「怎麼不好過?」
「腦袋上不好過。」剎那間,海盜王變成了他班上的那個男孩,他們站到了教室裡,而不再是海盜船的甲板上。不過風暴仍未止息,教室的地板如同海上的船,正在劇烈地顛簸搖晃。
「這只是一場夢。」尼克說。
「這當然是一場夢。」男孩說,「如果我在現實生活中這麼做的話,那我豈不成怪物了?」
「在夢裡你能拿我怎麼著?」尼克勾起嘴角,「我不怕你,你手背上還有我的鉛筆印呢。」他指了指伯蒂手背上的石墨印痕。
「我並不希望事態發展成這樣。」男孩說,他側過頭,彷彿在聽什麼聲音,「它們餓了。」
「誰餓了?」
「地窖裡或甲板下的東西,看這裡是教室還是船,你說是吧?」
尼克的脊背一陣發涼:「底下……不會是……蜘蛛吧?」
「有可能。等一會兒你就知道了,對吧?」
尼克拼命搖頭:「別,千萬別。」
「好吧。這要看你怎麼表現,要麼改過自新,要麼下地窖。」
地板下的聲音越來越響,窸窸窣窣,像是要把地板鑿穿。儘管尼克不知道是什麼東西在發出聲響,但他萬分確定,在他這一輩子曾見到過的以及將來會見到的一切事物中,沒有哪樣會比這個更加恐怖。
他尖叫一聲,驚醒了。
伯蒂聽到驚叫聲,為了卻一樁心事而心滿意足。
他正站在尼克家旁邊的馬路上,臉頰因夜裡的濃霧而有些潮溼。他筋疲力盡,因為他只能勉強使出夢遊術;他又欣喜若狂,因為他很清楚,夢裡只有他和尼克,而尼克所懼怕的不過是個無足輕重的聲音罷了。
可伯蒂很滿意。這個男孩今後在欺負弱小時,想必心裡會咯噔一下吧。
那現在幹什麼呢?
伯蒂把手插進口袋,開始漫無目的地走啊走。他想:他會離開學校,就像先前離開墳場那樣。他會去一個沒人認識他的地方。他會一整天坐在圖書館裡,聆聽別人的呼吸聲。如果世上還有人跡罕至的荒島,就像魯濱孫遭遇海難後上岸的那座的話,他也許會到那樣的一座荒島上生存。
伯蒂沒有抬頭。如果他抬起頭,就會看見一間臥室的窗子後,一雙水藍色的眼睛正直勾勾地盯著他。
他走進一條小巷,沒有光的地方讓他更為自在。
「看樣子,你逃跑了?」一個女孩的聲音問。
伯蒂沒有回答。
「活人和死人的區別就在於此。」女孩說。伯蒂知道她是麗薩·赫姆斯托克,儘管這個小女巫無影無形。
「死人不會讓你失望。他們的一生已經走完,做過的事已經了結。我們不會改變。而活人呢,總會讓你失望,不是嗎?比方說,你認識一個勇敢而高尚的男孩,可他長大後卻逃走了。」
「不能這麼比!」伯蒂回嘴。
「我所認識的諾伯蒂·歐文斯不會對墳場裡照顧過他的人不辭而別。你會讓歐文斯太太傷心的。」
伯蒂沒往這方面想過。他說:「我和賽拉斯吵架了。」
「所以呢?」
「他想讓我回墳場,不再去學校。他覺得繼續上學太危險了。」
「為什麼?以你的聰明才智和我的法術,他們很難注意到你。」
「我牽扯得太深。學校裡有人欺負別的孩子,我給受欺負的孩子出主意,引來了別人對我的注意。」
他現在能看到麗薩了,一個霧濛濛的形狀正跟著他走在小巷裡。
「那人就在這片大地上,不知何處。他殺了你的家人,還想要你的命。」麗薩說,「而我們墳場的人都希望你活下來。我們希望你帶給我們驚喜,帶給我們失落,讓我們欽佩,讓我們感嘆。回家吧,伯蒂。」
「我想……我對賽拉斯說了太重的話,他會生氣。」
「若不是因為關心你,他又怎麼會生你的氣呢?」
伯蒂腳下的秋日落葉滑滑的,霧氣模糊了世界的邊緣,一切都不像幾分鐘前他所想的那樣清爽明晰。
「我施展了一次夢遊術。」伯蒂說。
「怎麼樣?」
「挺好的。嗯,非常順利。」
「你應該告訴彭尼沃斯先生,他會很高興的。」
「你說得沒錯,我是應該告訴他。」
他走到小巷的盡頭,沒有像計劃那樣向右拐入大千世界,而是左拐走上了高街。這條街通向鄧斯坦路,繼而通向山上的墳場。
「嗯?你在做什麼?」麗薩問。
「回家啊。」伯蒂說,「聽你的。」
商店的燈已經亮了。拐角處賣薯條的快餐店飄出熱油的香氣,鋪砌路面的石子閃閃發亮。
「太好了。」麗薩又變得只聞其聲不見其人。
「快跑!隱身也行!出事了!」她忽然大喊。
伯蒂本想告訴她沒出什麼事,不用大驚小怪,就在這時,一輛頂燈閃爍的大車從路口急轉而出,停在了他的面前。
車上下來兩個人。「不好意思,年輕人。」一人說,「我們是警察。請問這麼晚了你在外頭幹什麼?」
「這沒犯法吧。」伯蒂說。
大個子警察開啟車後門,問:「小姐,你看到的是這個年輕人嗎?」
莫走下車,對伯蒂微微一笑。「就是他。他在我家後花園砸東西,然後跑了。」她直視伯蒂的眼睛,「我從臥室裡看到你了。」她又對警察說:「我想那個經常砸窗戶的人就是他。」
「你叫什麼名字?」小個子警察問。他留著薑黃色的小鬍子。
「諾伯蒂。」伯蒂說。接著他痛呼一聲:「哎喲。」因為那個小個子警察揪住他的耳朵,用力擰了一下。
「別耍滑頭。老實回答,聽見沒?」
伯蒂一言不發。
「你具體住在哪兒?」警察問。
伯蒂依然一言不發。他想隱身,可要想發動隱身術,即便在一位女巫的加持下,都需要別人的注意從你身上移開。可眼下,所有人的注意都集中在他身上,更別說他身上還有警察的一雙大手。
伯蒂說:「你們不能因為我不肯說自己的名字和住址就逮捕我。」
「對,」警察說,「你說得沒錯,但我們能把你帶去警局,直到你說出自己的父母或監護人的名字,把你交到他們手上後再放了你。」
他把伯蒂丟進後座。莫也坐在後座,臉上的笑容如同一隻吃光了所有金絲雀的貓。她輕聲說:「我從前窗看到你了,所以就報了警。」
「我什麼都沒做。」伯蒂說,「我根本沒進過你家花園。還有,他們為什麼帶著你來抓我?」
「安靜!」大個子警察呵斥道。
一路上沒人說話,直到車在莫家的房子前停下。大個子警察為莫開啟車門,莫下了車。
「我們明天會給你父母打電話,把調查結果告訴他們。」大個子警察說。
「謝謝你,譚叔叔。」莫微微一笑。
「這是我的職責。」
他們穿過城鎮,駛向警局,每個人都沉默不語。伯蒂使盡渾身解數施展隱身術,依然沒有成功。他既難受又痛苦。這一夜,他第一次和賽拉斯大吵一架,想從家裡逃走卻沒逃成,回心轉意想回家了卻又回不去。他不能告訴警察他的住處和名字。他可能要在一處拘留所或少年監獄度過餘生。有專門關少年兒童的監獄嗎?他不知道。
「請問,有專門關少年兒童的監獄嗎?」他問前座的警察。
「現在知道害怕了吧?」莫的叔叔說,「我不怪你。小孩子嘛,無法無天,愛瘋鬧愛撒野。不過我告訴你,你們之中有那麼些人還是要關起來的。」
伯蒂不知道他的問答是肯定還是否定。他望向車窗外,看到一個巨大的黑影掠過夜空,就在車子的側上方,比世上最大的鳥還要黑,還要大。這個撲閃的人形黑影一邊移動一邊震顫,如同一隻蝙蝠飛過,留下道道殘影。
留有薑黃色小鬍子的警察說:「等我們到了警局,你最好乖乖說出你的名字,告訴我們能聯絡誰來接你。我們會告訴他們,我們已經教訓了你一頓,他們就能接你回家。明白了嗎?你好好配合,我們就能輕鬆地解決這件事,少寫好多檔案。我們是你的朋友。」
「你對他太仁慈了。在看守所裡過一夜沒什麼大不了的,除非那夜案子特多。」大個子警察回頭看向伯蒂,「那樣你就得和幾個渾身酒氣的酒鬼關在一塊,那滋味可不好受。」
伯蒂心想:他在撒謊!他們是故意的,一個唱紅臉,一個唱白臉……
警車拐了個彎,忽然,砰!有什麼大塊頭的東西撞上了汽車前蓋,被撞飛到黑暗之中。伴隨一聲刺耳的急剎,警車停了下來。小鬍子警察低聲咒罵。
「是他突然跑上車道的!」他說,「你看到了!」
「我沒看清。」大個子警察說,「反正你撞上什麼東西了。」
他們下了車,用手電筒四處照。小鬍子警察說:「他一身黑!開車時根本看不到。」
「他在那裡。」大個子警察大聲說。兩人急忙跑到躺在路上的黑衣人身邊,舉起手電筒。
伯蒂在後座上試了試門把手,沒能開啟,而前座和後座間有一道金屬格柵,就算他成功隱身,還是會被困在車裡。
他儘量向前探身,使勁探頭,想看看發生了什麼事,路上有什麼東西。
小鬍子警察正蹲在一個躺倒的黑衣人身邊檢視,而高個子警察正站在一邊,用手電筒照黑衣人的臉。
伯蒂一看到倒在地上的那人的臉,立即開始瘋狂而絕望地敲打車窗。
大個子警察來到車邊,沒好氣地問:「怎麼了?」
「你們撞到了我——我爸爸。」伯蒂說。
「開什麼玩笑。」
「那人看起來像我爸爸。我能湊近點看嗎?」
大個子警察耷拉下肩膀:「哦,西蒙,這孩子說那是他爸。」
「你他媽在開什麼玩笑。」
「我想他是認真的。」大個子警察開啟車門,伯蒂下了車。
賽拉斯正仰面朝天倒在地上,一動不動。
伯蒂的眼睛有點發酸。
「爸爸?」他說,「你們殺了他!」他沒有撒謊,他告訴自己——這不算撒謊。
「我已經叫了救護車。」小鬍子警察西蒙說。
「這是一起事故。」大個子警察說。
伯蒂在賽拉斯身邊蹲下,捏住他冰冷的手。如果他們已經叫了救護車,那剩下的時間就不多了。
「你們的職業生涯要到頭了。」伯蒂說。
「這只是一起事故——你看到了!」
「他突然走到路上——」
「我看到的是,」伯蒂說,「你同意幫你侄女一個忙,幫她恐嚇一個在學校和她有矛盾的同學。所以你以在外逗留太晚為由,沒有逮捕令就把我抓了起來。當我爸爸跑到路上,想來攔住你們或弄清楚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的時候,你們就故意撞倒了他!」
「這只是一起事故!」西蒙又氣又急。
「你和莫在學校裡有矛盾?」莫的叔叔問,語氣半信半疑。
「我們是同班同學,老城區小學初二(2)班。」伯蒂說,「你們撞死了我爸爸。」
遠處傳來了救護車的嘀嘟聲。
「西蒙,」大個子警察說,「我們得談談這件事。」他們走到警車另一邊,留伯蒂一人與倒地的賽拉斯隱沒在陰影中。伯蒂聽到兩人吵得很激烈——「你那個渾蛋侄女!」「誰叫你開車不好好看路!」西蒙用手指使勁戳譚的胸口……
伯蒂輕聲說:「他們沒在看我。」
他隱身了。
一片更深沉的黑暗如旋風般騰起,躺在地上的黑衣人站到了他的身邊。
賽拉斯說:「我帶你回家,用手臂環住我的脖子。」
伯蒂照做,他緊緊抱住他的監護人。兩人在夜空中疾行,飛向墳場。
「對不起。」伯蒂說。
「我也要對你說聲對不起。」賽拉斯說。
「疼嗎?讓車這麼撞上你。」
「疼。」賽拉斯回答,「你該謝謝你的小女巫朋友,是她來找我,告訴我你遇上了麻煩,還告訴了我是什麼樣的麻煩。」
他們降落在墳場。伯蒂看著自己的家,如同此生第一次看到它。他說:「今晚發生的事實在太荒唐了,不是嗎?我不該平白無故地冒風險。」
「小傢伙,你不知道風險有多大,你不知道的事還有很多。」
「你說得對。」伯蒂說,「我不回去了,不回那所學校了,也不會再任性了。」
這是莫琳·奎林出生以來所經歷的最糟糕的一週:尼克·法思因不再同她說話;就因為歐文斯那小子的事,她的譚叔叔衝她大吼大叫,還讓她別對任何人提起那晚的事,不然會害得他丟了工作,如果她說出去了,那麼他再也不會與她站在同一陣線;連初一的孩子們也不再怕她。真是糟透了。她想看到歐文斯那傢伙痛不欲生的模樣,她遭的罪都拜他所賜。如果他覺得被逮捕很倒霉的話……那她能夠在腦海中構思詳盡的復仇計劃,複雜難解,惡毒之至。謀劃如何復仇是唯一能讓她好受點的辦法,即使沒法真的付諸實施。
如果有什麼事能讓莫害怕的話,那非打掃科學實驗室莫屬——收好煤氣噴燈,檢查所有試管、培養皿和未使用的濾紙是否歸位。根據嚴格的輪換制,她兩個月才會輪到一次,可老天明擺著折磨她,在她一生中最糟糕的一週,她偏偏得來科學實驗室。
幸好在這一天快要結束時,教科學的霍金斯太太也在這兒整理檔案,收拾東西。有她在這兒,有人在這兒,莫感到寬心不少。
「莫琳,你乾得很好。」霍金斯太太說。
一罐防腐劑中的一條白蛇正睜著無神的雙眼俯視著她們。
莫說:「謝謝。」
「不應該有兩個人打掃嗎?」霍金斯太太問。
「有個叫歐文斯的本來要和我一起打掃,但他好些天沒來學校了。」
霍金斯太太皺起眉頭,漫不經心地問:「歐文斯是誰?我的花名冊上沒他的名字。」
「鮑勃·歐文斯。他話不多,頭髮是褐色的,特別長。小測試時他寫出了一副骨架上所有骨頭的名字,你記得嗎?」
「不記得了。」霍金斯太太實言相告。
「怎麼可能!沒人記得他!連柯比先生也不記得他!」
霍金斯太太將剩下的一疊紙放進包裡,說:「親愛的,謝謝你一人包攬了所有的活。別忘了在走之前把工作臺擦乾淨。」說完她就關門走人了。
科學實驗室很舊,放有一條條深色長木桌,內建煤氣噴嘴和水龍頭,還置有許多深色的木架,上頭擺了好多大瓶子,瓶子裡漂浮著死了很久的東西。牆角放有一具黃色的人類骨架,莫不知那是真的還是仿製的,但此時此刻,那副骨架讓她毛骨悚然。
她弄出的所有聲音都在這間長長的房間裡迴響。她開啟所有頂燈,連白板的燈都開了,就是想讓這地方的恐怖氣息減弱一些。她感到屋裡越來越冷,就想把暖氣調高。她走到一處暖氣邊,摸了摸暖氣片,熱得燙手,可她還是在瑟瑟發抖。屋裡空蕩蕩的,這種空蕩令人忐忑不安,可莫覺得這裡好像不止她一個人,似乎有東西正在看著她。
好吧,當然有東西在看著我。她想。罐子裡的上百樣標本都在看著我,更別提那具骨架了。她抬頭看向一排排架子。
就在這時,罐子裡的標本開始移動。一條盤卷在酒精中、雙眼無神而渾濁的蛇舒展開身子;一隻沒有臉,長滿刺的海生動物在液體裡扭轉翻騰;一隻死了好幾個世紀的貓露出利齒,用爪子抓撓玻璃。
莫閉上眼睛,對自己說:這不是真的。這只是幻覺。
「我一點都不害怕!」她大喊。
「那挺好的。」後門陰影處傳來一個人的聲音,「害怕的感覺可相當不好受啊。」
莫聽出了是誰在說話,便對他說:「沒有哪個老師記得你。」
「可你記得我。」那個男孩——她一切不幸的操盤手這麼說。
她拿起一隻玻璃燒杯衝男孩扔去,可是打偏了。燒杯撞上一面牆,四分五裂。
「尼克怎麼樣?」伯蒂若無其事地問。
「你知道的,」莫說,「他都不和我說話了,只知道悶在教室裡,下課就回家寫作業,也可能在拼鐵路模型。」
「不錯。」
「還有你。你一禮拜都沒來上學了。鮑勃·歐文斯,你捲進大麻煩了吧。那天警察還來學校找你了。」
「你這麼一說倒提醒了我……你的譚叔叔怎麼樣了?」
莫默不作聲。
伯蒂接著說:「從一方面來看,你贏了,我離開了學校;從另一方面來看,你沒有贏。莫琳·奎林,你體會過被鬼魂上身的感覺嗎?看著鏡子,卻感覺鏡子裡的眼睛不是自己的;坐在空房間裡,卻感覺屋裡還有別的人。這種感覺非常難受。」
「你想讓鬼魂上我的身?」莫的嗓音在顫抖。
伯蒂什麼也沒說,只是盯著她。屋子遙遠的一角傳來東西掉落的聲音:她的包從椅子上滑落到了地上。等她回過頭,屋裡又只剩下她一個人。或者說,她看不到屋裡還有其他人。
她回家的路註定會無比漫長,無比黑暗。
男孩和他的監護人站在山頂上,俯瞰城市的燈火。
「還疼嗎?」伯蒂問。
「有點兒疼。」賽拉斯回答,「但我痊癒得很快,很快就能恢復如初。」
「這樣迎面撞上一輛車,你有沒有可能會死?」
賽拉斯搖搖頭,說:「要殺死我這類人有很多辦法,但車不行,我是個很結實的老傢伙。」
伯蒂說:「我錯了。上學的前提是不讓別人注意到我,但我和學校的孩子們有了糾葛。後來發生了什麼你都知道,警察和所有亂七八糟的事。都怪我太蠢了。」
賽拉斯揚起一邊眉毛。
「你不蠢。你需要身處同類之中,這完全合情合理。但外頭的活人世界遠比墳場更加錯綜複雜,我們無法像在這裡一樣相對輕鬆地保護你。我想保證你的絕對安全。」他接著說,「可對你們人類來說,絕對安全的地方只有一處,而只有歷經人生百態,看一切都雲淡風輕後,你才能到那裡去。」
伯蒂用手摸了摸托馬斯·r.斯托特(1917—1951,認識他的人無不痛悼)的墓碑,感受到指尖下的青苔變成了碎屑。
「他還在外界。」伯蒂說,「那個殺死我家人的傢伙。我必須多加了解人類。你還打算禁止我離開墳場嗎?」
「不。那是個錯誤,我們都從中吃了教訓。」
「那怎麼辦?」
「我們應該盡己所能滿足你對故事、圖書和世界的興趣。這世上有圖書館,除此之外還有很多別的途徑、別的地方可以讓活人環繞在你的身邊,比如劇院、電影院。」
「劇院和電影院裡能幹什麼?像看球賽一樣嗎?我很喜歡看他們在學校裡踢足球。」
「足球……球賽開始的時間對我來說太早了。」賽拉斯說,「不過,等下次盧佩斯庫小姐來,她能帶你去看場球賽。」
「好啊好啊。」
他們向山下走去。賽拉斯說:「我們倆在過去幾周留下了太多蹤跡。你知道的,他們還在找你。」
「你說過了。」伯蒂說,「話說這事你是怎麼知道的?他們是誰?他們想要什麼?」
賽拉斯搖搖頭,說什麼也不肯再細講。伯蒂一時也拿他沒辦法,只得作罷。
傑奇醫生和海德(doctorjekyllandmisterhyde):這兩個人物出自19世紀英國作家史蒂文生的科幻小說《化身博士》。心地善良、受人尊敬的傑奇醫生研製出一種變身藥水,可以令他在夜晚化身為邪惡可怕、毫無人性的惡人海德四處作惡。後來「jekyllandhyde」一詞成為心理學「雙重人格」的代稱。文中暗指表面與人為善的莫暗地裡驅使尼克作惡,釋放自己壓抑的邪惡天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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