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蒂盯著他。弗洛斯特先生這個身份彷彿只是他穿著的一件外套、戴著的一頂帽子,說扔就扔,和善的外表轉瞬之間蕩然無存。
他的鏡片閃著寒光,刀鋒也閃著寒光。
樓下傳來呼喊聲——是斯卡莉特:「弗洛斯特先生,有人在敲門,我要去開門嗎?」
傑克之一向邊上瞟了一眼,伯蒂知道這一刻是他唯一的機會。他發動隱身術,竭盡全力,儘可能全然,儘可能徹底。
傑克之一的目光轉回伯蒂的所在之處,接著環視閣樓,困惑與怒火在他臉上競相顯現。他往前邁了一步,不停扭頭,像一隻老奸巨猾的獅子在嗅探獵物的氣味。
「你就在這裡。」傑克之一低吼,「我聞到你的味了!」
在他身後,閣樓的小門砰然關上,正當他轉身時,鎖孔裡的鑰匙咔嚓一轉。
傑克之一提高嗓門:「你這樣只能拖延一會兒,小子,你擋不住我的。」
他在上鎖的房門後高喊:「你和我之間,還有事沒了結呢!」
伯蒂玩命似的衝下樓梯,撞上了牆壁,反彈後直衝斯卡莉特而來,差點把她撞倒。
「斯卡莉特!」一看到她,伯蒂大喊,「就是他!快跑!」
「就是誰?你在說什麼呀?」
「他呀!弗洛斯特!他就是傑克,他想殺了我!」
砰!傑克之一在樓上踹了一腳門。
「可是,」斯卡莉特百思不得其解,「他人很好啊。」
「不。」伯蒂抓住她的手,拉著她跑下樓梯,來到門口,「不,他不是好人。」
斯卡莉特拉開房屋的正門。
「啊,晚上好,年輕的姑娘。」門外的男人低頭看她,「我們來找弗洛斯特先生,我想這兒就是他住的地方。」男人一頭花白的頭髮,身上散發著古龍水的氣味。
「你是他的朋友?」斯卡莉特問。
「沒錯。」邊上一個個頭小一點的男子說。他留著黑黑的小鬍子,來者之中只有他戴了帽子。
「那當然。」第三個男子說。他更年輕,更高大,像北歐人一樣金髮碧眼。
「我們每一位傑克都是他的朋友。」最後一個男子說。他魁梧得像頭牛,腦袋很大,皮膚棕黑。
「弗洛斯特先生他,他剛剛出去了。」斯卡莉特說。
「可他的車停在這兒。」白髮男子說。這時金髮男子問:「你和他什麼關係?」
「他是我媽媽的朋友。」斯卡莉特回答。
她看得見伯蒂。他正站在這群男人邊上,瘋狂地向她比畫,讓她離開他們跟他走。
斯卡莉特儘量輕快自然地說:「他剛出門了,去買報紙,就在那邊拐角的一家店。」她關上門,繞過四個男人,向外走去。
「你要去哪兒?」留著小鬍子的男人問。
「我要去乘公交車。」斯卡莉特向山上的公交車站和墳場走去,一直堅定地沒有回頭。
伯蒂走在她身邊。即使在斯卡莉特眼中,他都像漸漸深沉的黃昏中的影子,虛幻縹緲,像微微閃爍的熱霧,像輕巧掠過的葉子,恍惚間又像個男孩。
「走快點,但別跑起來。」伯蒂說,「他們都在看你。」
「他們是誰?」斯卡莉特輕聲問。
「我不知道,但他們太奇怪了,不像正常人。我想回去聽聽他們在說什麼。」
「他們當然是正常人。」斯卡莉特說。她加緊步伐,全神貫注,以最快的步速往山上走,甚至沒有留意伯蒂是不是還在她邊上。
四個男人站在鄧斯坦路33號門口。
「我不喜歡這樣。」脖子粗得像公牛的高大男子說。
「塔爾先生,你不喜歡這樣?」白髮男子說,「我們沒一人喜歡這樣,亂套了,全都亂套了。」
「克拉科夫淪陷了,沒有任何回應。繼墨爾本和溫哥華……」小鬍子男人說,「看來,我們幾個是最後剩下的傑克了。」
「安靜點,凱吉先生。」白髮男子說,「我在思考。」
「抱歉,先生。」凱吉先生戴著手套,他撫了撫自己的小鬍子,上上下下打量這座山,透過齒縫吹了聲口哨。
「我想……我們得去追她。」粗脖子的塔爾先生說。
「你們都得聽我指揮。」白髮男人說,「我說了安靜,意思就是,安靜。」
「對不起,丹迪先生。」金髮男人說。眾人都不再說話。
寂靜之中,房子高處傳來了砰砰的撞擊聲。
「我要進去。」丹迪先生說,「塔爾,你和我一起。尼伯,凱吉,你們去抓那個女孩,把她帶過來。」
「要死的還是活的?」凱吉先生露出一絲神氣活現的笑容。
「當然是活的,你個白痴。」丹迪先生說,「我想知道她知道些什麼。」
「也許她是那幫人的一員,」塔爾先生說,「那幫將我們趕盡殺絕的人。溫哥華、墨爾本——」
「抓住她。」丹迪先生說,「現在就去。」
金髮男人尼伯和小鬍子男人凱吉飛快地向山上趕去。
丹迪先生和塔爾先生站在33號別墅外。
「把門撞開。」丹迪先生說。
塔爾先生用肩膀抵住門,把全身重量壓了上去。「門被加固了,」他說,「被護住了。」
丹迪先生說:「沒有哪件事是一個傑克能設局,而另一個傑克破解不了的。」他脫下手套,把手放在門上,嘴裡唸唸有詞——那是一種比英語還要古老的語言。
「你再試試。」
塔爾先生抵著門,低喝一聲,用力一撞。這一回,鎖不堪重負,門應聲而開。
「幹得漂亮。」丹迪先生說。
樓上傳來什麼東西破碎的聲音,來自頂樓。
傑克之一在樓梯上碰見兩人。丹迪先生衝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好牙,但不含任何情感。「你好,傑克·弗洛斯特。」他說,「我想你抓住那個男孩了。」
「抓住了。」傑克之一說,「又讓他給跑了。」
「又?」傑克·丹迪嘴咧得更開,笑得更加冰冷,甚至更加燦爛,「一次是過失,傑克,兩次就是大禍。」
「我們會抓住他。今晚就解決掉。」
「那樣最好。」
「他一定去了墳場。」傑克之一說。
三人快步走下樓梯。
傑克之一嗅了嗅空氣,他的鼻腔裡有那個男孩的味道,後頸有刺癢感,和十幾年前的感覺如出一轍。他停下身,穿上掛在前廳的黑色長外套。這件外套掛在弗洛斯特先生的粗花呢夾克和淺黃褐色防水雨衣旁邊,顯得極其不搭。
房屋正門朝馬路敞開著,白日將盡。這一次,傑克之一很清楚自己該怎麼走。他未作停留,出門後急速上山,直奔墳場而去。
斯卡莉特來到墳場大門口,門關著,她絕望地想把門拉開,可門在夜裡全都上了鎖。這時伯蒂出現在她身邊。
「你知道哪兒有鑰匙嗎?」斯卡莉特問。
「沒時間了。」伯蒂緊緊靠住金屬欄杆,「抱住我。」
「啊?」
「抱住我,閉上眼睛。」
斯卡莉特盯著伯蒂,那眼神彷彿在質疑他能搞出什麼名堂,接著她緊緊抱住伯蒂,閉上眼睛。「好了。」
伯蒂緊貼墳場大門的金屬欄杆。這些欄杆是墳場的一部分,但願他在墳場的自由行動權能夠擴散到另一個人身上,至少在這一刻。眨眼間,伯蒂如一縷輕煙般穿過了欄杆。
「睜眼吧。」伯蒂說。
斯卡莉特睜開眼:「你是怎麼做到的?」
「這裡是我的家,我在這裡無所不能。」
路上傳來啪啪啪的腳步聲,兩個男子出現在大門另一邊,把欄杆搖得嘎吱作響。
「嘿。」傑克·凱吉的小鬍子抖了抖。隔著欄杆,他衝斯卡莉特笑了笑,就像一隻心懷鬼胎的兔子。他的左臂上繞著一條黑色的絲繩。他用戴著手套的右手拉拽絲繩,將之從左臂上扯下,抓在手裡向兩側拉了拉,接著像翻花繩一樣在手裡翻來覆去地擺弄。「小姑娘,過來吧。沒事的,沒人會傷害你。」
「我們只是想問你幾個問題。」高個金髮男子——傑克·尼伯說,「我們在辦公事。」(他在撒謊,傑克們乾的事和正兒八經的公事八竿子打不著,即便是在政府和警務機關工作的傑克。)
「快跑!」伯蒂拉住斯卡莉特的手跑了起來。
「你看到了嗎?」傑克·凱吉問。
「什麼?」傑克·尼伯說。
「我看到她身邊有個人,一個男孩。」
「那個男孩?」
「我怎麼知道?快,給我搭把手。」
尼伯把手臂環在胸前,好讓凱吉踏腳。凱吉穿著黑鞋踩了上去。被抬起來後,他爬上大門頂端,奮力一躍,像只青蛙一樣四肢著地。他站起身,說:「你想別的方法進來吧。我先去追他們。」說罷,他沿著彎曲的小路向墳場深處飛奔而去。
斯卡莉特問:「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伯蒂正快步穿過暮色蒼茫的墳場,但還沒跑起來。
「嗯?」
「我想那個男人想殺了我。你沒看到他在擺弄那條黑繩子嗎?」
「他的確想殺你。而傑克,你的弗洛斯特先生,他想殺了我。他拿著一把刀。」
「他不是我的弗洛斯特先生,嗯,也有那麼點是吧。抱歉,我們現在去哪兒?」
「先送你去個安全的地方,然後由我來對付他們。」
墳場的居民們被驚醒了,他們圍攏到伯蒂身邊,一臉擔憂和緊張。
「伯蒂,」凱厄斯·龐培問,「發生了什麼事?」
「有壞人來了。」伯蒂說,「大夥兒能幫我盯住他們的動向嗎?請時刻通知我他們的位置。我們現在得找個地方把斯卡莉特藏起來。你們有什麼想法嗎?」
「小教堂的地下室?」薩克雷·波林格提議。
「他們準會最先去那兒找。」
「你在跟誰說話?」斯卡莉特盯著伯蒂,彷彿在看一個瘋子。
凱厄斯·龐培提議:「藏在山裡?」
伯蒂想了想,說:「可以,好主意。斯卡莉特,你還記得我們發現刺青人的那個地方嗎?」
「有點兒印象,那裡很黑,但我記得那裡沒什麼好怕的。」
「我現在帶你去那裡。」
他們飛快地走在路上。斯卡莉特聽見伯蒂一邊走一邊還在和人說話,但她只能聽見伯蒂在說什麼,就像在聽一個人打電話。這讓她想到……
「我媽媽會氣瘋的。」她說,「我死定了。」
「不。」伯蒂說,「你沒死,未來很長一段時間裡,你都不會死。」
他又對別人說:「現在有兩個人?一起?好的。」
他們來到弗羅比歇陵墓。「入口在左側最下面那個棺材的後頭。」伯蒂說,「如果你聽到有人進來,而又不是我的話,你就進去,一直往下走,直到洞底……你有照明的東西嗎?」
「有,我的鑰匙環能發光。」
「好。」
伯蒂拉開陵墓的門:「小心點,別絆倒。」
「你要去哪裡?」斯卡莉特問。
「這裡是我的家,我要保護這裡。」
棺材後方空間很小,斯卡莉特捏著發光鑰匙環,手腳並用,努力爬了進去,又盡力把棺材拉回原本的樣子。
藉著鑰匙環暗淡的光,她能勉強看清石階。她直起身,扶著牆往下走了三級臺階,坐下來等待,暗自祈禱伯蒂對自己在做什麼心裡有數。
伯蒂問歐文斯先生:「他們現在在哪裡?」
他的父親回答:「有一個正在埃及路上到處找你,他的同伴在牆邊等待。另外三個人在趕來的路上,正踩在垃圾桶上打算翻過牆。」
「要是賽拉斯在就好了,他三兩下就能解決他們,盧佩斯庫小姐在也好。」
「你不需要他們。」歐文斯先生鼓勵道。
「媽媽在哪兒?」
「在牆邊。」
「告訴媽媽我把斯卡莉特藏在弗羅比歇陵墓裡,如果我出了什麼事,就讓媽媽照顧她。」
伯蒂在黑黢黢的墳場上奔跑。通向墳場西北邊唯一的路是埃及路,要通過埃及路,那他勢必會碰到那個拿著黑絲繩的小個子。那人正在找他,想讓他死……
他告訴自己:他是諾伯蒂·歐文斯,他是墳場的一部分,他會沒事的。
跑到埃及路上時,他差點沒看見那個小個子。這個名叫凱吉的傑克幾乎和陰影融為一體。
伯蒂吸了口氣,用盡全力隱去自己的身形,如同一粒塵埃,乘著晚風從凱吉身邊飄過。他在綠意蔥蘢的埃及路上走了幾步後,故意現出身形,能多顯眼就多顯眼,接著他踢了一塊鵝卵石。
他看到拱門邊的那道陰影彈射而出,像死人一樣悄無聲息地向他追來。
埃及路上滿是拖在地上的常春藤。伯蒂推開常春藤,跑向墳場的西北角。他得精準把控時間。太快的話,小個子會跟丟他;太慢的話,一條黑絲繩就會繞上他的脖子,奪去他的呼吸,還有他所有的明天。
他嘩啦啦地推開纏結成團的常春藤,驚動了一隻狐狸。狐狸飛快地躥進低矮的灌木叢。這兒是片小叢林,倒坍的墓碑,無頭雕像,各種各樣的樹,冬青灌木,半腐爛的落葉一堆又一堆,踩上去滑溜溜的。儘管不好走,但伯蒂自打會走路以來,就常常來這裡探索。
他在亂石、泥土和盤根錯節的常春藤間快速行進,又不失小心。他很自信,因為這裡是他的墳場,他能感受到墳場在隱匿他,保護他,想讓他化作無形。他得奮力與之抗爭,才能顯現出自己的身形。
他看到尼赫邁亞·特羅特,一時猶豫。
「你好,年輕的伯蒂!」詩人向他問好,「我聽到慷慨激昂的氣息主宰了時間,你如劃過蒼穹的彗星掠過領地。有何吩咐,我親愛的伯蒂?」
「站著別動。」伯蒂說,「就站在原地,看著我來時的方向,當他靠近時立刻告訴我。」
伯蒂繞著卡斯泰爾斯那覆滿常春藤的墳墓走了半圈,站定,背對追捕者,裝出一副喘得上氣不接下氣的樣子。
他等待著,不過等了幾秒,卻像短暫的永恆那麼漫長。
「他來了,孩子。」尼赫邁亞·特羅特說,「在你身後大約二十步。」
名叫凱吉的傑克看到前方的男孩,拽緊了手中的黑絲繩。這些年來,這條繩子繞上過許多人的脖子,而這些人無一例外,全都一命嗚呼。這繩子既柔軟又堅韌,還不會被x光照出來。
凱吉的小鬍子動了動,但僅此而已,他不想驚動近在眼前的獵物。他慢慢前進,如影子般悄無聲息。
男孩直起身。
傑克·凱吉向前突進,鋥亮的黑皮鞋近乎無聲地落在腐葉堆上。
「他來了,孩子!」尼赫邁亞·特羅特大喊。
男孩轉過身,傑克·凱吉向前一撲——
腳下的世界驟然崩塌。他伸出一隻戴著手套的手,想抓住這個世界。他下墜了二十英尺,撞上了卡斯泰爾斯先生的棺材。棺材的蓋子和他的腳踝同時碎裂。
「幹掉一個。」伯蒂冷靜地說,儘管他的內心百感交集,但此刻他只剩冷靜。
「幹得漂亮。」尼赫邁亞·特羅特說,「我要為你寫一首頌歌。你願意留下來聽嗎?」
「沒空。」伯蒂說,「其他幾個人在哪兒?」
尤菲米婭·霍斯福爾說:「三個在西南側的路上,正往山上趕。」
湯姆·桑茲說:「還有一個傢伙剛剛在圍著教堂轉,上個月老在墳場裡轉來轉去的就是他,不過他的樣子的和上個月不太一樣。」
伯蒂說:「留意卡斯泰爾斯先生墳上的這個人,並代我向卡斯泰爾斯先生道個歉……」他鑽過鬆樹枝,在山上大步奔跑,有路的地方就徑直向前跑,沒路的地方就從一塊墓碑跳到另一塊墓碑,以最快的速度前行。
他跑過那棵老蘋果樹。
「還有四個人。」一個尖刻的女聲說,「四個人,全是殺手,他們可不會全都傻乎乎地掉進你的陷阱。」
「嘿,麗薩。我以為你在和我鬧彆扭。」
「也許是,也許不是。」麗薩依然只聞其聲不見其人,「但我不會讓他們傷害你,絕不。」
「那幫我絆住他們,迷惑他們,拖住他們,可以嗎?」
「你還要繼續跑?諾伯蒂·歐文斯,為什麼你不乾脆隱身,然後躲到你媽媽溫暖的墓穴裡呢?他們永遠發現不了你躲在那兒。很快賽拉斯就會回來,把他們給一鍋端了——」
「他也許會來,也許不會。」伯蒂說,「一會兒雷劈樹下見。」
「我不和你說話。」麗薩的聲音像孔雀一樣驕傲,像麻雀一樣輕佻。
「可你沒有啊,我是說,我們現在不就在說話嗎?」
「眼下情況緊急另當別論,結束之後,一句話也別想。」
伯蒂跑向雷劈樹——一棵二十年前慘遭雷劈的橡樹,如今只剩一節焦黑的枝幹抓向天空。
他有了個主意,不過還沒完全想好,得看他還記不記得盧佩斯庫小姐教過的課,記不記得自己孩提時代的所見所聞。
找到那座墳墓比他預想的困難得多,但他還是找到了——一座歪歪扭扭的醜陋墳墓,墓碑頂上是個水漬斑斑的無頭天使,乍看就像一朵巨大的蘑菇。直到他觸控到這座墳墓,感受到那股森森寒意後,他才確定就是這裡。
他在這座墳墓上坐下,迫使自己完全顯露身形。
「你沒有隱身。」麗薩的聲音說,「誰都能看見你。」
「很好。」伯蒂說,「我就是想讓他們看見我。」
「槍打出頭鳥。」麗薩說。
碩大的月亮冉冉升起,低懸於天穹。伯蒂想,如果吹個口哨是不是有點過頭?
「我看到他了!」
一個男人跌跌撞撞地向他撲來,另兩個人緊隨其後。
伯蒂知道死人們正在圍觀,但他竭力忽視他們,迫使自己以更放鬆的姿態坐在醜陋的墳墓上。這種在陷阱裡當誘餌的感覺一點也不好受。
粗脖子男人第一個到達墳墓邊,後面緊跟掌控話語權的白髮男人和高個子的金髮男人。
伯蒂仍坐在墳墓上。
白髮男人說:「啊,神出鬼沒的多里安家的孩子。真叫人吃驚,我們的傑克·弗洛斯特找遍了全世界,而你居然就留在原地,留在十三年前他離開的地方。」
伯蒂說:「他殺死了我的家人。」
「的確。」
「為什麼?」
「你知道又如何?你又不會有機會告訴別人。」
「告訴我你也不會掉塊肉,你說是吧?」
白髮男人冷笑一聲:「呵!可笑的男孩。我想問問你,你是怎麼在墳場裡待了十三年而沒被任何人察覺的?」
「你先回答我的問題,我就告訴你。」
粗脖子男人說:「你怎麼跟丹迪先生說話的,臭小子!小心我把你——」
白髮男人向墳墓邁進一步。「安靜,傑克·塔爾。答案換答案。我們——我的同伴和我是一個兄弟會組織的成員,組織名稱是‘無所不能的傑克’,或者‘惡棍’,或別的什麼名字。組織的歷史源遠流長。我們知道……我們記得許多近乎失傳的東西,比如古老的秘辛。」
伯蒂說:「魔法,你們會一點魔法。」
白髮男人點點頭:「這麼說也行,不過我們會的是一種特殊的魔法,從死亡中獲取魔力。一些東西離開這個世界,一些東西就會進來。」
「你們殺了我的家人,就是為了獲得魔力?太荒謬了吧。」
「不,我們是為了自保。很久以前,在金字塔時代的埃及,我們中的一員預見到有朝一日,會有一個男孩出生與行走在生與死的交界地帶。如果這個孩子長大了,那我們的組織和我們所代表的東西就會走向終結。在倫敦還是個村莊前,我們就在測算你何時降生;在新阿姆斯特丹成為紐約前,我們就盯上了你的家族。我們派出了身手最出色、下手最狠辣的傑克來對付你。如果得手,那我們就能得到西非土著全部的邪惡魔法力,為己所用,順利地走過下一個五千年。可他失手了。」
伯蒂看著三個男人。
「那他去哪兒了?為什麼不在這裡?」
金髮男人說:「我們來對付你,而我們的傑克·弗洛斯特有個好鼻子,他正在追蹤你的小女友呢。對於這種事,目擊者一個活口都不能留。」
伯蒂向前傾身,將手深深插入亂糟糟的墳墓上肆意生長的野草之中。
「來抓我呀。」
金頭髮咧嘴一笑,粗脖子向前一撲,連丹迪先生都向前走了幾步。
伯蒂將手指深深插入草間,咧開嘴,唸了三個詞——早在刺青人誕生前,這門語言已經非常古老了。
「skagh!thegh!khavagah!」
他開啟了食屍鬼之門。
墳墓像活板門一樣開啟,露出深不見底的洞穴,一片黑暗中星光點點。
洞邊的粗脖子男人——塔爾先生站不住腳,驚愕地跌進了黑暗。
尼伯先生伸出雙臂,想越過洞口抓住伯蒂。伯蒂看到他躍至最高點定住,懸停了一會兒後就被食屍鬼之門吸了進去,不斷向下墜落。
丹迪先生站在食屍鬼之門邊的石頭沿上,低頭看了看無盡的黑色深淵,又抬頭看向伯蒂,咧開薄薄的嘴唇,微微一笑。
「我不知道你做了什麼。」丹迪先生說,「但它不會再奏效了。」他把戴手套的手伸進口袋,掏出一把槍,瞄準伯蒂,「十三年前我就該這麼做了,他人不可信任,重要的事還是得親自動手。」
敞開的食屍鬼之門中湧出一股沙漠之風,熾熱而乾燥,夾雜著砂礫。
伯蒂說:「下頭是一片沙漠。想找水的話能找到一些,努力找的話還能找到點吃的,但千萬別和夜魘作對,千萬別去戈萊姆。食屍鬼會抹掉你的記憶,讓你成為他們的一員,或等到你腐爛後來吃了你。比起這兩種結局,你總能找到更好的路子。」
槍管紋絲不動。丹迪先生說:「你為什麼告訴我這些?」
伯蒂指向前方:「因為他們。」
丹迪先生回頭一看,就那麼一剎那,伯蒂趁機隱身。丹迪先生把視線轉回來,可破損的雕像上哪裡還有伯蒂的身影?
黑洞深處不知什麼東西在叫喚,如同夜鳥的孤鳴。
丹迪先生四處張望,前額擠出一道深深的皺紋,全身升騰著猶疑和怒火。「你在哪兒?」他怒吼,「該死的!你去哪兒了?」
他感覺到一個聲音說:食屍鬼之門開啟後要儘快關上,它不能一直開著,它想關上。
黑洞的邊緣不停震顫。丹迪先生幾年前曾在孟加拉國經歷過一次地震,就是這種感覺:地動山搖。他失足跌落,眼看就要墜入黑暗,但他眼疾手快,抓住了一塊倒在地上的墓碑緊緊抱住。他不知道下方有什麼,只知道自己一點也不想去一探究竟。
大地仍在搖晃,他感到懷中的石頭因支撐不住他的體重而開始移動。
他抬起頭,看到伯蒂正一臉玩味地看著他。
「我要把門關上了。」他說,「我想如果你抱著那東西不放,門就會把你夾得粉碎,或把你吸收了,讓你變成它的一部分。誰知道呢?但我給你一個機會,儘管當初你沒有給我的家人任何機會。」
又一陣瘋狂的晃動。丹迪先生仰頭看著伯蒂的藍眼睛,咒罵了幾句。隨後他說:「你逃不掉的,我們是無所不能、無處不在的傑克。還沒結束呢。」
「你要結束了。」伯蒂說,「你們這些人和你們所代表的一切都要結束了,就像你們的人在埃及所預言的那樣。你們沒能殺死我。你們曾經無處不在,但現在已經全部結束了。」伯蒂笑了笑,「這就是賽拉斯在做的事,對不對?」
丹迪先生的表情證實了伯蒂的所有猜測。
丹迪先生會怎麼回答,伯蒂永遠都不會知道了,因為他鬆開了抱住墓碑的手,緩緩落入張開的食屍鬼之門。
伯蒂說:「weghkharados!」
食屍鬼之門再度變回原來那座其貌不揚的墳墓。
有什麼東西在拉扯他的袖子,他一低頭,看到福丁布拉斯·巴特比正仰頭看著他。「伯蒂!小教堂的那個男人,他上山了。」
傑克之一循著氣味前行。他與其他人分頭行動,就是因為傑克·丹迪身上的古龍水味兒太濃,會蓋過更淡的氣味。
他沒法靠氣味找到那個男孩,這兒不行,因為男孩的氣味和墳場一模一樣,可女孩身上有她家的氣味,還有早晨上學前噴在脖子上的香水的淡雅香味。她聞上去像個祭品,散發著恐懼的味兒,讓傑克覺得她是自己的獵物。無論她在哪兒,男孩一定會去那裡,或遲或早。
傑克之一握住刀柄,向山上走去。快要到達山頂時,他的心頭驀然一動——一種直覺,但他知道這是真的:傑克·丹迪和其他人完了。
很好,他心想,這樣上面就有位置了。自從殺死多里安一家的任務失敗後,他的晉升速度就慢了下來,乃至停滯,他們好像不再信任他了。
過不了多久,就要變天了。
到了山頂,傑克之一跟丟了女孩的氣味。
他知道女孩就在附近。
他從容不迫地往回走了幾步,在大約退了五十英尺後再度聞到了女孩的香水味,就在一座小陵墓邊。陵墓的金屬門緊閉著,他用力一拉,門開了。
女孩的氣味更濃了。他聞得出她很害怕。他把棺材一個個從架子上拉出來,任其摔到地上。老朽的木頭四分五裂,裡頭的東西撒了一地。
不,她沒有藏在棺材裡……
那她在哪兒?
傑克之一先檢查了牆壁,很結實。他又跪下身,拉出最後一個棺材,把手伸進去。他摸到了一個洞……
「斯卡莉特!」他努力回憶當他還是弗洛斯特先生時是怎麼呼喚她的,可他連弗洛斯特先生的一丁點兒特質也找不回來:他現在是傑克之一,徹頭徹尾的傑克之一。他手腳並用,鑽進牆上的洞。
聽到上方棺木摔碎的聲音後,斯卡莉特開始小心翼翼地走下石階,左手扶牆,右手拿著會發光的鑰匙環,可微弱的光線只能照亮她的落腳之地。她下到石階底部,進入石室,心怦怦直跳。
她很害怕:害怕溫和的弗洛斯特先生和他古怪的朋友,害怕這間石室和與之相關的回憶,說實話,她還有些害怕伯蒂。他不再是童年時那個安靜而神秘的男孩。他和常人不太一樣,透著些許非人類的感覺。
斯卡莉特心想:不知媽媽現在在想什麼。她一定往弗洛斯特先生家打了一通又一通電話,想問清我什麼時候回家。如果我活著出去,我一定要逼她給我買部手機。真可笑,在同齡人中,恐怕就只有我還沒有自己的手機了。
媽媽,我想你。
可她沒有料想到,居然有人能在黑暗中悄無聲息地前行。一隻戴著手套的手捂住了她的嘴,一個冷漠無情的聲音隨之響起——她幾乎沒聽出這是弗洛斯特先生的聲音:「你要是敢耍花招,敢動一下,我就割斷你的脖子。聽懂了就點頭。」
斯卡莉特點點頭。
伯蒂走進弗羅比歇陵墓,看到一地狼藉:棺材摔碎了,裡頭的東西撒滿過道。弗羅比歇家族的很多人和佩蒂弗家族的一些人站在旁邊,個個臉上不是黯然神傷,就是心有餘悸。
「他已經下去了。」以法蓮·佩蒂弗說。
「謝謝。」伯蒂鑽進山洞,走下石階。
他能像死人一樣看穿黑暗:他看得見石階,看得見石階盡頭的石室。下到一半時,他看到了抓住斯卡莉特的傑克之一:他把斯卡莉特的雙臂扭在身後,用一把碩大而瘮人的剔骨刀抵住她的脖子。
傑克之一抬頭望著黑暗,說:「你好,孩子。」
伯蒂一聲不吭,在專心隱身的同時,又向前邁了一步。
「你以為我看不見你。」傑克之一說,「沒錯,我是看不見你,但我能聞到你的恐懼,聽到你的移動和呼吸。既然已經知曉你那隱身的小把戲,那我就能更清楚地感覺到你。大聲說句話,讓我聽見,不然我就從這位年輕的小姐身上割一塊肉下來。聽見沒?」
「嗯,」伯蒂的聲音在石室裡迴盪,「我聽見了。」
「很好。」傑克之一說,「你到這兒來,我們談一談。」
伯蒂繼續沿著石階向下走,他集中精力施展恐懼大法,讓石室的恐怖程度節節攀升,讓恐懼凝聚成有形之物……
「停下,」傑克之一說,「不管你在耍什麼把戲,都給我停下。」
伯蒂作罷。
「你以為你能用那些小魔法來對付我?孩子,你知不知道我是誰?」
「你是一個傑克,你殺了我的家人,本來我也會被你殺死。」
傑克之一挑起一邊眉毛:「本來我能把你殺死?」
「沒錯。那個古時候的預言者說,如果任由我長大,你們的組織就會完蛋。我長大了,你們輸了,失去了一切。」
「早在巴比倫時代前,我們的組織就存在了,沒有什麼能讓它損傷分毫。」
「他們沒告訴你嗎?」伯蒂站在離傑克之一五步遠的地方,「他們四個連你已經是最後的傑克了。你們在克拉科夫、溫哥華還有墨爾本的同伴,已經全軍覆沒。」
斯卡莉特開口:「伯蒂,求求你,讓他放開我。」
「別擔心。」伯蒂雖語氣冷靜,實則心神不定。他對傑克說:「傷害她沒有意義,殺死我也沒有意義。你不明白嗎?‘無所不能的傑克’這一組織已經不復存在了。」
傑克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如果這是真的,如果我是唯一在世的傑克,我仍有一個非殺了你倆不可的至高理由。」
伯蒂沒說話。
「自豪。」傑克說,「一種職業自豪感,由我起始,由我終結的自豪感。」他忽然問,「你們在幹什麼?」
伯蒂的頭皮一陣刺痛,他感覺到一種須狀的煙霧在石室裡繚繞。他說:「不是我,是殺戮者,他們負責守衛埋藏在這裡的寶藏。」
「別唬人。」
斯卡莉特說:「他沒撒謊,他說的是真的。」
傑克說:「真的?埋藏的寶藏?別耍——」
殺戮者為主人守衛寶藏。
「誰在說話?」傑克四處張望。
「你聽得見?」伯蒂很詫異。
「對,我聽得見。」
斯卡莉特說:「我什麼也沒聽見。」
傑克說:「小子,這裡是什麼地方?我們在哪裡?」
在伯蒂開口前,殺戮者的聲音再次迴響於石室之中:這裡是寶藏之所。這裡是力量之所。殺戮者守候此地,等待主人歸來。
「傑克。」伯蒂叫了一聲。
傑克側耳傾聽。他說:「聽到我的名字從你的嘴裡說出來,可真動聽啊。小子,你要是早點說出來,我早就能找到你了。」
「傑克,我的真名叫什麼?我的家人管我叫什麼?」
「你問這個做什麼?」
「殺戮者讓我找到自己的名字。我叫什麼?」
「讓我想想。彼得?保羅?羅德里克?看你的模樣,應該是羅德里克,也可能是斯蒂芬……」他在胡說八道。
「你就告訴我吧,反正我馬上要死在你的手下了。」伯蒂說。
傑克在黑暗中聳了聳肩,彷彿在說:那不明擺著的嗎?
「我希望你放了那個女孩。」伯蒂說,「放了斯卡莉特。」
傑克凝視黑暗,開口問:「那兒是不是有一塊祭壇石?」
「我想是的。」
「還有一把刀、一個酒杯和一枚胸針?」
一片漆黑之中,傑克勾起嘴角。伯蒂看到了他的表情:一種古怪、愉悅且與他的臉不太相稱的笑容浮現出來,透著股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的意味。斯卡莉特眼中只有一片黑暗和一閃而逝的星點光亮,但她聽得出傑克語氣中難以抑制的興奮之情。
傑克說:「所以說,兄弟會沒了,集會也沒了,無所不能的傑克只剩下我一個人,可這又如何?我可以建立一個全新的兄弟會,比上一個更加強大。」
強大——殺戮者附和。
「太完美了。」傑克說,「瞧,這就是我們尋找了上千年的地方,儀式所需的一切都一應俱全。這難道不是天意嗎?或是一代又一代傑克的禱告得到了回應。在我們的最低谷,如此恩賜從天而降。」
伯蒂感覺到殺戮者在聽傑克說話。沙沙的低語中,一股興奮之情在石室裡瀰漫開來。
傑克說:「我現在要騰出一隻手。斯卡莉特,我的刀還抵著你的脖子,別斗膽在我鬆手時逃跑。小子,你去把酒杯、刀和胸針拿來,放到我手上。」
殺戮者的寶藏。三重聲低語,它總會回來的,我們為主人守衛它。
伯蒂彎下腰,把三樣東西從祭壇石上拿起來,放入傑克手中。傑克咧嘴一笑。
「斯卡莉特,我要放開你了。當我拿開刀時,你給我趴到地上,手背到頭後面。你要是敢動一下,或耍什麼花招,我會讓你死得很痛苦。聽見沒?」
斯卡莉特嚇得倒吸了口冷氣。她口乾舌燥,顫抖著腿向前邁了一步,一直被扭在後腰處的手臂全麻了,她能感受到的只有肩膀處針扎般的疼痛。她趴到地上,臉貼著石板地。
我們死定了,斯卡莉特心如死灰,眼前這一幕彷彿發生在別人身上,從一齣超現實戲劇變為黑暗中的殺人遊戲。她聽到傑克抓住了伯蒂……
伯蒂說:「放了她。」
傑克說:「如果你乖乖照我說的做,我就不會殺她,甚至不會動她的一根毫毛。」
「我不相信你,她認得出你的臉,她能指認你。」
「不,她不會的。」傑克篤定地說,「一萬年了啊,這把刀還是那麼鋒利……」他的語氣滿懷敬畏,「小子,過去跪到祭壇石上,手背到身後,快點。」
我們等了太久。殺戮者說。但斯卡莉特只能聽到扭動前行的聲音,彷彿有什麼巨大的東西在房間裡盤繞。
但傑克聽見了殺戮者說的話:「小子,在你血灑祭石前,你想知道自己的名字嗎?」
伯蒂感到脖子上的刀散發出森森涼意。在這一刻,他恍然大悟,一切都慢了下來,一切都豁然開朗。「我知道我的名字。」他說,「我叫諾伯蒂·歐文斯,我就是我。」跪在冰冷的祭壇石上,他居然一下子就想通了。
「殺戮者,」他對著石室說,「你們還想要個主人嗎?」
殺戮者守衛寶藏,直到主人歸來。
「好,」伯蒂說,「你們苦苦尋找多時的主人,不就在你們的眼前嗎?」
他感覺到殺戮者在翻騰,在膨脹,響聲如同上千條枯樹枝同時刮擦,彷彿有某種肌肉強勁的巨大怪物在石室裡遊走。
下一刻,平生第一次,伯蒂看到了殺戮者的真容,事後,他幾乎描述不出自己看見了什麼:它非常大,這不用說,身子是一條巨蛇,而頭卻是……殺戮者有三個頭,三根脖子,它們的臉毫無生氣,如同由人類和動物的屍體拼湊而成,佈滿紫色圖案,印著旋渦狀的刺青,讓死僵的臉變得更加怪誕詭奇,奪人心魄。
殺戮者的三張臉輕輕蹭著傑克周身的空氣,像是想要愛撫他。
「怎麼了?」傑克說,「什麼東西?它在做什麼?」
「它叫殺戮者,負責守衛這個地方。它需要一個主人來給它下命令。」伯蒂說。
傑克高高舉起手中的燧石刀,自語道:「漂亮。它在等待的當然是我。沒錯,顯然我就是它的新主人。」
殺戮者繞著石室內部盤旋。主人?它的聲音如同一條耐心等待主人多時的狗。主人?它又叫了一聲,彷彿在品嚐這個詞的味道。味道似乎很不錯,因此它滿懷愉悅和嚮往,嘆息著又說了一聲:主人……
傑克低頭看向伯蒂,說:「十三年前,我失手了。現在,我們再次重逢。一個組織走向破滅,新的組織即將崛起。再見了,小子。」他一手用刀架住伯蒂的脖子,一手拿起那個酒杯。
「我叫伯蒂,別叫我小子。」伯蒂提了點嗓門,「殺戮者,你們會為新主人做些什麼?」
殺戮者發出一聲嘆息。我們會保護他,直到時間的盡頭。殺戮者會把主人盤繞在中間,不讓主人經受世間的任何危險。
「那就保護他吧。」伯蒂說,「快!」
「我是你們的主人,你們得服從我的命令!」傑克說。
殺戮者已經等了很久,三重聲欣喜若狂,實在是太久了。它巨大的蛇身慢慢盤上了傑克的身體。
傑克丟掉酒杯,兩手各持一把刀:一把燧石刀,一把黑骨刀。「走開!離我遠點!別靠近我!」他揮舞利刃,想擋住漸漸盤繞收緊的殺戮者。殺戮者猛地一壓,把他給吞噬了。
伯蒂跑到斯卡莉特身邊,扶她起來。「我想看看,」斯卡莉特說,「我想看看發生了什麼。」她掏出鑰匙環,開啟亮光……
斯卡莉特看到的和伯蒂不同。她看不到殺戮者,這不失為一件好事,但她看得到傑克,看得到他臉上的恐懼,這讓他依稀顯露出弗洛斯特先生的樣子。在驚慌中,他再度變回曾開車送他回家的那個和善男子。他懸在空中,離地五英尺,十英尺,兩把刀瘋狂地揮舞,想要刺中某樣無形的東西。一看就知道,一派徒勞。
弗洛斯特先生,傑克之一,無論他是誰,都被拽得離他們越來越遠,直到貼住石室的牆壁。他四肢大開,胡亂掙扎。
在斯卡莉特看來,一股強大的力道將弗洛斯特先生壓到了牆上,使勁往巖壁裡推,要讓巖壁吞了他。弗洛斯特先生此刻只剩下一張臉,他在瘋狂尖叫,絕望地哀求伯蒂:讓這東西停下來,救救我,求你了,求你了……隨後他的臉也被拉進了牆裡。他的聲音消失了,一片死寂。
伯蒂走回祭壇石邊,從地上拿起石刀、酒杯和胸針,放回原位。他沒去碰地上的那把黑刀。
斯卡莉特說:「我記得你說過,殺戮者不會傷害人,它只能嚇唬我們。」
「沒錯,」伯蒂說,「但它想要一個主人來保護,它是這麼跟我說的。」
「你是說你知道,你知道會發生什麼……」
「對,這正如我所願。」
伯蒂扶著斯卡莉特走上石階,鑽出洞口,進入一片狼藉的弗羅比歇陵墓。
「我得把這裡收拾乾淨。」伯蒂神態自若地說。
斯卡莉特別開視線,不想看見地上的東西。
他們走到陵墓外的墳場。斯卡莉特木然地又說了一遍:「你知道會發生什麼。」
這回伯蒂沒說話。
斯卡莉特幽幽地看著他,像是無法確定自己在看什麼。「所以說,你知道殺戮者會帶走他,因此才把我放在那裡是嗎?那我算什麼?誘餌嗎?」
「不是那樣的。」伯蒂說,「總之我們活下來了,不是嗎?他不會再來煩我們了。」
斯卡莉特感到滔天怒火在胸口積聚。恐懼沒有了,她現在只想尖叫怒罵,發洩一通。她壓下這股衝動,問:「其他人呢?你把他們也殺了?」
「我一個人也沒殺。」
「那他們在哪兒?」
「一個在深墓裡,腳脖子斷了。另外三個,怎麼說呢,他們在很遠的地方。」
「你沒殺他們?」
「那還用說。這裡是我的家,難不成我希望他們死後一直在這裡轉悠?」伯蒂說,「瞧,沒事了,我把他們都解決了。」
斯卡莉特後退了一步,說:「你不是人,正常人不會像你這麼做的,你和他們一樣壞,你是個怪物。」
霎時,伯蒂臉上血色盡失。這一夜發生了那麼多事,經歷了那麼多事,可都不及這句話來得讓他難以接受。「不。」他說,「不是那樣的。」
斯卡莉特一步步往後退,與伯蒂拉開距離。
她向後退了一步,兩步,正想轉身逃離,絕望地狂奔過月光下的墳場時,一個身著黑色天鵝絨衣裝的高大男子抓住了她的胳膊,說:「你這麼跑掉恐怕對伯蒂不公平,但毫無疑問,你忘了這些事會生活得更幸福。所以我們邊走邊談,就你和我兩個人,談一談過去幾天你經歷的事,決定一下哪些記住比較好,哪些忘掉比較好。」
伯蒂說:「賽拉斯,你不能這樣,你不能讓她忘了我。」
「這樣更安全,至少對她來說更安全。」
斯卡莉特開口:「難道我——難道我就沒有一點話語權嗎?」
賽拉斯沒發話。伯蒂朝斯卡莉特邁了一步,說:「你瞧,都結束了。我知道很難熬,但是,我們做到了,你和我,我們把他們打敗了。」
斯卡莉特輕輕搖了搖頭,彷彿在否認她所看到的一切,她所經歷的一切。
她抬頭看向賽拉斯,說:「我想回家,好嗎?」
賽拉斯點點頭。他和斯卡莉特一起沿著通向墳場外的小路漸行漸遠。伯蒂看著遠去的斯卡莉特,希望她能回眸一笑,或僅僅是不帶恐懼地看他一眼。可她沒有回頭,就這麼走了。
伯蒂折回陵墓,想找點事做。他把摔落在地的棺材搬回原位,把地上的殘片打掃乾淨,把七零八落的骨頭放回棺材,卻失望地發現圍觀的弗羅比歇家族和佩蒂弗家族的人也說不準哪塊骨頭該放回哪口棺材。
一個男人把斯卡莉特帶回家。不久之後,斯卡莉特的母親就會忘記男人對她說過的話,但她會記得一個令她失望的訊息:那個名叫傑·弗洛斯特的好人因故不得不離開了這裡。
男人與她們在廚房裡聊天,談論她們的生活與夢想。這番談話結束前,斯卡莉特的母親基本決定要重返葛拉斯哥:若能離父親近一些,能再次見到老朋友,斯卡莉特會很開心。
賽拉斯離開時,斯卡莉特正與母親相談甚歡,討論搬回蘇格蘭要面臨哪些挑戰,母親還答應給她買一部手機。她們幾乎不記得賽拉斯曾來過,而這正是賽拉斯所希望的。
賽拉斯回到墳場,看到伯蒂坐在方尖碑邊的環形劇場裡,臉色陰沉。
「她怎麼樣?」伯蒂問。
「我取走了她的記憶。」賽拉斯說,「她們會回葛拉斯哥,她的朋友在那裡。」
「你怎麼能讓她忘了我呢?」
「人們想忘卻超乎常理的東西,這樣能讓他們的世界更安全。」
「我喜歡她。」
「對不起。」
伯蒂想笑一笑,卻怎麼也笑不出來。「那些人……他們提到了在克拉科夫、墨爾本和溫哥華遭遇的劫難,是你乾的嗎?」
「不止我一個。」
「還有盧佩斯庫小姐?」看到賽拉斯的神情,伯蒂追問,「她還好嗎?」
賽拉斯搖搖頭,他那一瞬的臉讓伯蒂不忍直視:「她戰鬥得很勇敢。伯蒂,她是為你而戰的。」
伯蒂說:「殺戮者幹掉了傑克之一,三個人進了食屍鬼之門,還有一個在卡斯泰爾斯的墳墓裡,還活著,但受了傷。」
賽拉斯說:「他是最後一個傑克,我得在日出前去和他談談。」
吹過墳場的風冷得刺骨,可兩人都恍若未覺。
「她怕我。」伯蒂說。
「嗯。」
「可為什麼啊?我救了她啊。我不是個壞人。我和她一樣,是個活人啊。」他接著說,「盧佩斯庫小姐是怎麼死的?」
「在戰場上英勇赴死,為了保護他人。」
伯蒂的眼神暗淡下來:「你可以把她帶回來,葬在這裡,這樣我就能和她說話了。」
賽拉斯說:「那是不可能的。」
伯蒂的眼睛酸了。「她管我叫尼米尼,以後,再也沒有人會那麼叫我了。」
賽拉斯問:「我們要不要去給你弄點吃的?」
「我們?我和你一起?到墳場外頭?」
「現在沒人想殺你了,他們的很多計劃再也無法實現,所以我們一起出去不會再有危險。你想吃什麼?」
伯蒂想說自己不餓,可這並非事實。他有些不舒服,頭暈眼花,飢腸轆轆。「比薩?」他提議。
他們向墳場大門走去。一路上,伯蒂看到很多墳場居民站在路邊,一言不發地看著他們走過。
伯蒂千恩萬謝,感謝他們之前的幫助,可死人們依舊沉默不語。
比薩店的燈很亮,亮得讓伯蒂難受。兩人選了個靠裡的位置坐下。賽拉斯教伯蒂怎麼看選單,怎麼點菜。(賽拉斯給自己點了一杯水和一小份沙拉,他一直在用叉子攪動沙拉,可一口都沒送進嘴裡)伯蒂用手抓起比薩,吃得很痛快。他什麼也沒問,賽拉斯自有考量,該說時他自然會說。
賽拉斯說:「我們知道他們,傑克他們,已經很久很久了,但只能從他們行動的結果中得知他們的存在。我們懷疑他們後頭有個組織,但這個組織藏得太過隱蔽。後來他們找上你,殺了你的家人。順著這件事,我慢慢追蹤到了他們的根基。」
「我們指你和盧佩斯庫小姐嗎?」伯蒂問。
「還有類似我們的人。」
「榮譽衛士。」
「你怎麼知道?好吧,都說小孩子耳朵靈。沒錯,榮譽衛士。」賽拉斯端起水杯,潤了潤嘴唇,又將水杯放回到光潔的黑色桌面上。
桌面鋥亮得能反光,若有人留心看,會發現桌面上沒有這個高個子男人的映像。
伯蒂說:「那麼,既然你已經……已經了結了這件事,你還會留在這裡嗎?」
「我承諾過,」賽拉斯說,「我會待到你長大。」
「我已經長大了。」
「還沒有。快了,但還沒有。」
賽拉斯把一張十英鎊的鈔票放到桌上。
「那個女孩,斯卡莉特,她為什麼那麼怕我?」伯蒂問。
可賽拉斯沒有回答。兩人走出明亮的比薩店,步入正在等待的黑暗,夜色一瞬間吞沒了他們,而伯蒂的問題一直懸而未決。
特普斯歌利(terpsichore):希臘神話中的舞蹈女神,主管藝術的九位女神之一。
厄科(echo,字面意為回聲):希臘神話中的仙女,因愛戀那喀索斯遭到拒絕,憔悴消殞,最後只剩下聲音。
克呂泰墨斯特拉(clytemnestra):希臘神話中的阿伽門農之妻。
希臘神話中,女祭司海洛(hero)在一次集市上與男青年勒安得耳(leander)一見傾心。每天晚上,海洛會點燃火炬,引導勒安得耳泅渡海峽,與其相會。在一個風雨交加之夜,勒安得耳溺水身亡。次日清晨,海洛在岸邊目睹情人屍體,痛不欲生,遂投海自盡。於是,「heroandleander」一詞被用來形容萬古情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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撲克中的jack(傑克)一詞原先是knave(惡棍)。jack一詞被廣泛接受的原因是,在記錄或報告牌例時,jack可方便地用首字母j來指代;而過去使用knave一詞時,就必須用kn來指代,因為只使用k會造成混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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