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呀。」他的大拇指指根被扎到了。
「別到你的衣服上。」男人說,「小心別針。」
伯蒂的大拇指上沁出一滴血珠,他把血吮吸掉。男人一邊把花別到他的毛衣上,一邊說:「我從沒見過你。」
「我的確住在這兒。」伯蒂說,「這些花是用來做什麼的?」
「這是老城區的一種傳統。」男人說,「在城鎮擴充套件前就有了。當冬天來臨,山上墳場裡的花兒綻放時,他們就要把花剪下,分發給每個人,無論男女老少,無論貧富貴賤。」
耳邊的樂聲變響了,也許是因為佩戴上了花吧。伯蒂能感受到節奏,如同遙遠的鼓點。風笛般的樂音,悠揚婉轉的旋律,讓他不由自主地想跟隨音樂躍動起來。
伯蒂從未作為一個觀光者四處走動過。他忘了不能離開墳場的規定,忘了今晚墳場裡的死人都不見了,滿腦子全是老城區。他一路小跑,來到老城區市政廳前的市政花園。老城區市政廳現在是個博物館,兼旅客資訊中心。真正的市政廳已經搬到城市另一邊更富麗堂皇、更現代也更無趣的地方了。
有人早已到來,他們在市政花園裡信步漫遊。隆冬已至,市政花園更像是一片大大的綠地,有幾處臺階,一叢灌木和一座雕塑。
伯蒂聽音樂聽得入了神。越來越多的人如細流般匯入廣場,或三兩成群,或攜家帶口,或獨自前來。伯蒂從沒同時見過這麼多活人。這兒想必有上百人,都在呼吸,都同他一樣是活人,都戴著一朵白花。
這就是活人平常做的事嗎?伯蒂心想,但又立即否決。這次不同,無論這是什麼活動,它無疑很特別。
先前那個推著嬰兒車的年輕女人站在伯蒂邊上,抱著嬰兒,隨著音樂輕輕晃頭。
「音樂會放多長時間?」伯蒂問。可女人沒回答,依然面帶微笑,跟隨音樂搖擺。伯蒂覺得她的笑容不太尋常,直到聽到她說「哎呀,這就像聖誕節一樣」,才明白女人根本沒聽到他說的話,也許是因為他隱身了,也許是因為女人根本沒在意他。
女人說話的樣子彷彿沉浸在夢中,游離到體外,在外界看著自己。她用同樣身處異處的語氣說:「這讓我想起了奶奶的姐姐克拉拉。在奶奶過世後,每年聖誕節前夜我們都會去看望她,她會彈奏她那架老舊的鋼琴,有時還會唱歌。我們會吃巧克力和堅果。我已經忘記她唱過什麼歌,可從這音樂中,我彷彿聽到了她唱過的每一首歌。」
嬰兒靠著她的肩膀,像是睡著了,可連小嬰兒都在隨著音樂輕輕晃動小腦袋。
隨後音樂停下,一片寂靜降臨廣場,鎮住了天地,如同落雪時的肅靜。一切聲音被夜色吞沒,廣場上無人跺腳,無人躁動,似乎連呼吸也停止了。
鐘聲響起,彷彿近在耳邊,那是午夜的鐘聲。他們來了。
他們列隊從山上緩緩走下,五人一排,步伐莊重整齊。伯蒂認識他們,或者說認識其中的大多數人。走在第一排的人中,他認出了屠殺之母,約西亞·沃辛頓,曾在十字軍東征中負傷、回鄉後死去的老伯爵,還有特里富西斯醫生。每個人都莊嚴而肅穆。
廣場上,有些人倒吸了一口涼氣。有個人大喊:「主啊!可憐可憐我們吧,這是對我們的審判,對我們的審判!」而大多數人只是注視著來者,並不驚訝,彷彿在看一幕夢中的場景。
死人們繼續向前走,一排又一排,來到廣場上。
約西亞·沃辛頓走上臺階,來到女市長卡爾韋女士面前。
他伸出手,用響亮到能讓整個廣場的人聽見的聲音說:「敬愛的女士,我誠邀您做我的舞伴,與我共舞亡靈之舞。」
卡爾韋女士有些遲疑,她望向身旁的丈夫。卡爾韋先生穿著睡袍和拖鞋,睡袍上彆著一朵白花。他微笑著向卡爾韋女士點點頭,說:「當然可以。」
卡爾韋女士伸出一隻手,在她與約西亞·沃辛頓指尖相觸的一剎那,音樂再次奏響。如果說之前是序曲的話,那現在就進入了主題樂章。所有人相聚此地,就是為了傾聽這樣的音樂,美妙的旋律彈撥著每一個人的腳步和指尖。
死人和活人牽起彼此的手,一同起舞。伯蒂看到屠殺之母在和那個纏著頭巾的男人共舞,路易莎·巴特比在與那個商人共舞。歐文斯太太在執起年邁的賣報者的手時衝伯蒂笑了笑,而歐文斯先生則向一個小女孩伸出手,毫無居高臨下之意,小女孩自然地握住了他的手,彷彿此生都在等待與他共舞一曲。
伯蒂不再四下張望,因為有人牽住了他的手。亡靈舞正式開始。
麗薩衝他粲然一笑,兩人踩著樂點邁開舞步。
「真好。」麗薩說。
隨後她合著舞曲的旋律唱起歌來:
「踏步旋身復停駐,一起來跳亡靈舞。」
伯蒂的腦海中滿是樂聲,胸腔中滿是狂喜。他的腳跟隨音樂而動,彷彿早已知曉舞步。
當音樂的這一小節結束後,福丁布拉斯·巴特比接過他的手,成了他的新舞伴。兩人一同越過了一排又一排舞者,人群自然開合,一絲不紊。
伯蒂看到,阿巴納澤·博爾傑的舞伴是他曾經的老師伯蘿絲小姐。一個活人對一個死人,執起彼此的手翩然起舞。
隨後,雙人舞變為齊舞,一排排人一同踏步,走動,踢腿(啦,啦,啦,轟!啦,啦,啦,轟!)。這是一支傳承千年的古老舞蹈。
伯蒂的身邊正巧是麗薩,他便問:「音樂是從哪兒來的?」
麗薩聳聳肩。
「是誰讓這一切發生的?」
「這總會發生的。活人可能不記得,但我們記得……」麗薩話說到一半忽然興奮地說,「瞧!」
伯蒂從未見過真正的馬,他只在圖畫書中見過馬長什麼樣,可伴隨嗒嗒馬蹄聲沿路而來的灰馬與他想象中的馬全然不同。這匹馬要大得多,馬臉長而沉肅,光溜溜的馬背上騎著一名女子。她身穿灰色長裙,垂墜的裙子在十二月的月光下閃閃發亮,如同沾著露珠的蛛網。
到廣場後,灰馬停了下來。女子輕盈地滑下馬背,站到地面上。
她行了一個屈膝禮,面對所有人——活人和死人。
所有人一同回以鞠躬或屈膝禮。
舞蹈再次開始。
「現在騎著灰馬的女子要領舞了。」麗薩說。話音剛落,旋動的舞蹈便將她帶離了伯蒂的身邊。
大家隨著音樂跺腳,踏步,旋轉,踢腿。女子與大家一起熱烈地踏步,旋轉,踢腿。連白馬也跟隨旋律搖頭晃腦,踏動馬蹄。
舞曲的節奏逐漸加快,舞者的舞步也隨之加速。伯蒂上氣不接下氣,可他無法想象這支舞會有終結的那一刻:亡靈舞,活人和死人的舞蹈,與死亡共舞。伯蒂在微笑,所有人都在微笑。
當隨著音樂旋轉踏步,遊走於市政花園時,他時不時會看見那位灰裙女子。
每個人,他心想,每個人都在跳舞!可他隨即意識到自己錯了。在老市政廳灑下的陰影中,一個男人站在那裡,一身黑。他沒有跳舞,只是靜靜地看著大家。
伯蒂看不透賽拉斯臉上的表情,不知那是嚮往,是悲傷,還是別的情緒,可賽拉斯的表情永遠叫人看不透。
他大聲喊:「賽拉斯!」想讓他加入他們,一起來跳舞,共享這份歡欣喜悅。可當聽到有人叫自己的名字時,賽拉斯卻退入陰影,消失不見了。
「最後一曲!」有人大喊。樂聲陡然一轉,變得莊重沉肅,進入終章。
每位舞者找到最後一位舞伴,活人和死人,一對一,面對面。伯蒂伸出手,發現手指所觸、目光所及之人是那位身著蛛網般的灰裙的女子。
女子衝他溫柔一笑:「你好,伯蒂。」
「你好。」伯蒂與她跳起舞來,「我還不知道你的名字。」
「名字沒有那麼重要。」
「我喜歡你的馬,它好高大啊!我從沒見過這麼大的馬。」
「它非常溫和,溫和到能用寬闊的背載起最威猛狂傲的你;它又非常強大,強大到能載起最低微渺小的你。」
「我可以騎它嗎?」
「有朝一日。」女子的蛛網裙閃閃發亮,「有朝一日,每個人都能騎上它。」
「說話算話?」
「說話算話。」
約定立下,舞蹈落幕。伯蒂向女子深深鞠了一躬。下一刻,獨獨這一刻,他感到渾身的力氣被瞬間抽空,彷彿他已一刻不停地跳了好幾個小時,胸悶氣短,全身的肌肉都在痠疼,以示抗議。
一座鐘樓敲鐘報時,伯蒂邊聽邊數。十二聲。他們到底是跳了十二個小時,還是二十四個小時,還是根本沒有跳呢?他完全不知道。
他站起身,四下張望。死人已經離開,灰裙女子也已離開,廣場上只剩下活人。他們紛紛動身回家——迷迷糊糊,步態僵直,如同剛從深沉的睡眠中醒來,還未完全清醒。
廣場上覆滿了小白花,彷彿剛舉辦了一場婚禮。
第二天下午,伯蒂在歐文斯夫婦的墳墓裡醒來,感覺自己知道了一個驚天大秘密,還幹了一些了不得的事。他迫不及待地想說出來。
當歐文斯太太起床時,伯蒂說:「昨晚真是讓我大開眼界!」
歐文斯太太說:「哦,是嗎?」
「我們跳舞了!所有人都跳了,就在老城區。」
「真的嗎?」歐文斯太太輕聲一哼,「跳舞了?你知道的,你不能離開這裡去鎮上。」
伯蒂知道當歐文斯太太處在這種心情狀態時,還是不和她說話為妙。他識趣地溜出墳墓,來到漸漸暗沉的黃昏中。
他走上山坡,向著那個黑色方尖碑,向著約西亞·沃辛頓的墓碑,向著那個天然的環形劇場。在那裡,他能將老城區和環繞老城區的城市燈火盡收眼底。
約西亞·沃辛頓站在他的身邊。
伯蒂說:「是你領的舞,和那位女市長,你和她一起跳舞了。」
約西亞·沃辛頓看向伯蒂,一言不發。
「你的確和她跳舞了。」伯蒂說。
約西亞·沃辛頓說:「孩子,死人和活人沒有交集。我們不再屬於他們的世界,他們也不屬於我們的世界。如果我們與他們跳了亡靈舞——死亡之舞,我們就再也不會說起這件事,對活人就更不會提了。」
「可我是你們的一分子啊。」
「現在還不是,孩子,在有生之年,你不是我們的一分子。」
伯蒂這才意識到,他是作為活人參與了這場集體舞,而不是從山上走下來的那群人中的一員。「我想……我明白了。」
他,一個十歲男孩,一路匆匆小跑下山。他跑得太急,差點被迪格比·普爾(1785—1860,我如此,你必如此)的墓碑絆倒。他努力穩住身子,衝向老教堂,生怕錯過與賽拉斯的會面,擔心賽拉斯在他趕到前就走了。
伯蒂坐在長凳上。
身邊的空氣無聲地波動了一下,賽拉斯的聲音響了起來:「晚上好,伯蒂。」
「你昨晚來了。」伯蒂說,「別說你沒來,我看到你了。」
「沒錯。」
「我和那位騎著灰馬的女士跳舞了。」
「真的?」
「你看到了!你看到我們倆了!活人和死人在一同跳舞!可為什麼沒人談論這件事呢?」
「因為有些事是秘辛,因為有些事是人們談論的禁忌,因為有些事他們不記得了。」
「可你不正在說這件事嗎?我們正在談論亡靈舞啊。」
「我沒有跳舞。」賽拉斯說。
「可你看到了啊。」
「我不知道自己看到了什麼。」
「我和那位女士跳舞了,賽拉斯!」伯蒂大聲說。看著賽拉斯深沉的樣子,伯蒂忽然害怕了,如同一個孩子驚醒了睡覺的黑豹。
「這次談話到此為止。」賽拉斯說。
伯蒂還有事想說,他肚子裡有一百件事想說,可說出來不見得是明智的選擇。思來想去之時,一個聲音吸引了他的注意:沙沙沙,柔軟溫和。有什麼東西拂過他的臉頰,冰冰涼的,就像羽毛一樣。
一切關於舞蹈的思緒隨之淡忘,恐懼之情被喜悅和敬畏所替代。
這是他一生中第三次見到雪。「看,賽拉斯,下雪了!」他歡呼道,胸懷和腦海中滿滿的都是喜悅,再也容不下別的東西,「真的下雪了!」
原文為consumption,既有消耗、飲食之意,又指肺結核、癆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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