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起身走出房間,帶上門,用一把金屬大鑰匙把門鎖死。他張開手掌,看著胸針,唇角勾起微笑,目露貪光。
店門口的鈴鐺響了一聲,阿巴納澤心裡咯噔一下,有人進來了。他心虛地抬頭看,卻見門口沒有人,不過店門半開著。他關緊店門,插好門閂,還將窗上的牌子翻為「停止營業」,不希望今天有任何人前來打擾。
時值秋日,陽光變得灰暗陰沉,小雨吧嗒吧嗒,打在小店髒兮兮的窗戶上。
阿巴納澤·博爾傑拿起櫃檯上的電話,用微微顫抖的手指撥打電話號碼。
「好東西上門了,湯姆。」他說,「趕緊過來。」
聽到鎖門聲,伯蒂當即意識到自己被困住了,他用力拉門,可怎麼都拉不動。他覺得自己真是太愚蠢太輕信了,這麼輕易就被騙了進來,沒有相信自己最初的直覺——遠離這個苦著臉的男人,越遠越好。他違背了墳場的規則,一切都偏離了正軌。賽拉斯會怎麼說?歐文斯夫婦呢?伯蒂心裡騰起恐慌,但他努力將之壓入心底。天無絕人之路。當然,他得先出去……
他細細檢視困住自己的房間。房間比一般的儲藏室大一些,有一張桌子,只有門這麼一個出口。
他拉開桌子的抽屜,裡頭只有幾小罐顏料和一支畫筆(用來把古董變得更加光鮮亮麗)。他暗自思忖,能不能把顏料潑到那個男人臉上,讓他一時看不見,自己趁機逃跑。他開啟一罐顏料,把手指伸了進去。
「你在幹什麼?」有人對他耳語。
「沒什麼。」伯蒂擰緊顏料蓋,把顏料罐丟進夾克衫的一個大口袋。
麗薩·赫姆斯托克面無表情地看著他,問:「你為什麼在這裡?外頭那個大胖子是誰?」
「這是他的店,我有東西想賣給他。」
「為什麼?」
「不關你的事。」
麗薩哼了一聲:「好吧,不過你最好快點回墳場。」
「我回不去,那人把我鎖起來了。」
「怎麼可能回不去?你只要穿牆而過——」
伯蒂搖搖頭:「不行,我只有在家才能穿牆,因為他們在我還是個小孩時給了我在墳場自由行動的權利。」他抬頭看向燈光下的麗薩,要看清很難,可他畢竟從小到大都在和死人交流,「話說,你在這兒做什麼?你在墳場外頭做什麼?現在是白天,你又不像賽拉斯,你應該待在墳場裡。」
「那規則是針對墳場裡那些人的,對埋在不潔之地的人不適用。沒人能對我去哪裡、做什麼指手畫腳。」麗薩看向小屋的門,「我不喜歡那個男人,我去看看他在做什麼。」
一陣閃爍,伯蒂又成了屋裡唯一的一個人。遠處傳來一聲隆隆雷鳴。
在凌亂而黑暗的小店裡,阿巴納澤·博爾傑狐疑地抬起頭,總覺得有人在看他,可隨即又覺得自己犯了糊塗。「男孩被鎖在裡屋,」他自言自語,「前門也鎖上了。」他擦拭著環繞菊石的金屬搭扣,動作如挖掘古物的考古學家般輕軟柔和,小心翼翼。黑色被抹去,露出閃閃發光的銀色。
他開始後悔將湯姆·胡斯廷叫來了,儘管胡斯廷塊頭大,嚇唬別人正好。他也開始後悔他終究不得不把這枚菊石賣掉。它很特別,它在燈光下的每一次閃爍,都讓阿巴納澤更想把它佔為己有——不與任何人共享。
但這東西來自何處,應該大有名堂。那孩子會告訴他。那孩子會帶領他到那裡去。
那個男孩……
一個想法忽然冒了出來。阿巴納澤不情不願地放下胸針,開啟櫃檯後的一個抽屜,拿出一個裝滿信封、卡片和紙條的餅乾桶。
他把手伸進餅乾桶,取出一張卡片。卡片只比商務名片大一點兒,邊緣是黑的,但上頭沒有印名字或地址,只有一個用墨水寫在中心的單詞,顏色已褪成褐色。那個單詞是——傑克。
在卡片背面,阿巴納澤用自己微小而細緻的字型寫了幾句話,以作備忘,不過他不太可能忘記怎麼使用這張卡片,怎麼用它召來傑克。不,不是召,是請,你不能把那號人物給召來。
商店的外門傳來敲門聲。
阿巴納澤把卡片扔在櫃檯上,走到門口,通過門縫望見潮溼的午後。
「快點。」湯姆·胡斯廷喊道,「外面難受死了!慘啊,我都要淋成落湯雞了!」
阿巴納澤開啟門,湯姆·胡斯廷推門進來,雨衣和頭髮都在滴水。「出了什麼天大的事,電話裡都不能說?」
「我們要發了。」阿巴納澤的表情一貫地陰鬱,「這就是原因。」
胡斯廷脫下雨衣,掛在店門背後:「什麼東西?天上掉了什麼餡餅?」
「財寶。兩個財寶。」阿巴納澤把朋友帶到櫃檯邊,藉著微弱的燈光給他看胸針。
「這東西年代很久遠吧。」
「是異教徒時代的東西。」阿巴納澤說,「那是很久以前,在羅馬人到來之前,德魯伊特人所在的年代。這東西叫菊石,博物館裡能看見,但我從沒見過這樣的工藝,或者說精細到如此地步的作品。這一定屬於某位國王。發現這東西的傢伙說這是從一座墳墓裡找到的——你想想,一座裝滿了這類東西的古墳。」
「也許能走正當的途徑,」胡斯廷若有所思地說,「宣佈這是無主財寶,他們就會付市場價給我們,我們就能用自己的名字為其命名。胡斯廷-博爾傑……」
「是博爾傑-胡斯廷,」阿巴納澤不假思索地說,「我認識一些人,真正腰纏萬貫的人,能出比市場價更高的價錢。如果他們也像你一樣親手拿起它——那這筆生意一定能立馬拍板。」
此時胡斯廷正在用手指輕輕觸控菊石,像在愛撫一隻小貓咪。阿巴納澤伸出手,胡斯廷很不情願地把菊石遞給他。
「你說有兩件財寶。」胡斯廷說,「另一件呢?」
阿巴納澤·博爾傑拿起那張黑邊卡片,送到胡斯廷眼前,說:「你知道這是什麼嗎?」
胡斯廷搖搖頭。
阿巴納澤把卡片放在櫃檯上:「有一幫人在尋找另一幫人。」
「所以?」
「我聽說,另一幫人是一個小男孩。」
「小男孩到處都是,跑來跑去,調皮搗蛋,討厭得要死。所以說,有一幫人在尋找一個男孩?」
「那傢伙年紀差不多符合,穿得——嗯,你一會兒就能見到了。就是他找到了這東西。很可能是他。」
「如果真的是他呢?」
阿巴納澤再次捏住卡片邊緣,拿起來,來回慢慢搖晃,彷彿正使之於虛幻的火苗中游移。「這兒有蠟燭哄你入睡……」
「也有屠夫來取你人頭。」湯姆·胡斯廷接了下半句,「可你想,如果叫來了傑克,我們就失去了男孩;如果失去了男孩,我們就失去了財寶。」
兩人不停衡量上報男孩出現的訊息和收集財寶的利弊,在他們的腦海中,珍寶所在地已變成一個塞得滿滿當當的地下大洞穴。爭論不休之際,阿巴納澤從櫃檯下拿出一瓶黑刺李杜松子酒,滿上了兩大杯。「聊以慶祝。」
兩人的對話像旋轉木馬一樣繞了一圈又一圈,來來回回,沒個定論。麗薩聽膩了,便回到儲藏間,看到伯蒂站在房間中心,閉緊雙眼,捏緊拳頭,臉扭成一團,彷彿牙疼似的,幾乎都憋紫了。
「你在幹什麼?」麗薩淡淡地問。
伯蒂睜開眼,鬆了口氣:「我在嘗試隱身術。」
麗薩哼了一聲:「你再試一次。」
伯蒂照做,這回屏氣的時間更長了。
「快停下。」麗薩說,「不然你會爆炸的。」
伯蒂深吸了一口氣,接著長嘆一聲,說:「沒有用。我還不如拿塊石頭砸他,然後趁機逃跑呢。」這兒沒有石頭,他就拿起了一塊彩色玻璃鎮紙,掂了掂重量,思考自己有沒有足夠的力量扔出去,把阿巴納澤給鎮住。
「外頭有兩個人。」麗薩說,「如果一個人沒能抓住你,還有另一個。他們說要脅迫你帶他們去你找到胸針的地方,然後挖開墓穴,把寶藏掠奪一空。」
麗薩沒說起另一段談話,沒說起那張黑邊卡片。她搖了搖頭。「你為什麼要做這種蠢事呢?你知道關於離開墳場的規矩。你呀,真是自找麻煩。」
伯蒂覺得自己一無是處,愚蠢至極。「我想給你弄塊墓碑。」他小聲說,「我想那要花很多錢,就想把胸針賣給那人,換錢給你買墓碑。」
麗薩什麼也沒說。
「你生氣了嗎?」
麗薩搖了搖頭。「這是五百年來第一次有人為我做好事。」她露出一絲頑皮的笑容,「我怎麼會生氣呢?對了,你想隱身時是怎麼做的?」
「按彭尼沃斯先生教我的那樣。我是空門,我是空巷,我是虛無。眼睛看不到我,目光從我身上滑過。可就是沒有用。」
「因為你是個活人。」麗薩輕哼一聲,「那玩意只對我們這種死人才管用,而死人大多數時間都是想拼了命地獲取別人的注意。對你們,這一套不管用。」
她緊緊環抱住身子,前後搖晃,彷彿在作什麼思想鬥爭。片刻後,她說:「你是因為我才陷入了這種困境……過來吧,諾伯蒂·歐文斯。」
在狹窄的房間裡,伯蒂朝她邁了一步,麗薩將冰冷的手放在他的前額,如同一塊溼潤的絲巾貼上了皮膚。
「現在,也許該由我來為你做件好事了。」說罷,麗薩開始喃喃自語,伯蒂聽不清她在說什麼。隨後,她用清晰的口齒大聲念道:
化作洞,化作塵,化作夢,化作風,
化作夜,化作暗,化作願望,化作心智,
滑動,溜走,變得無影無蹤,
上天,入地,居於天地之中。
有什麼巨大的東西觸到了伯蒂,從他的頭掃到他的腳。他渾身一顫,頭髮直立,起了一身雞皮疙瘩。有什麼東西改變了。「你做了什麼?」
「不過是助了你一臂之力。」麗薩說,「我人雖然死了,但好歹也是個死了的女巫。女巫不會忘記自己的法術。」
「可是——」
「噓,他們回來了。」
鑰匙在儲藏室的鎖裡叮鈴作響。「來吧,好夥計,」一個伯蒂沒聽過的聲音說,「我想我們一定能成為好朋友。」
湯姆·胡斯廷推開門,站在門口掃視房間,一臉困惑。他是個非常高大的男人,頭髮紅得像狐狸,鼻子紅得像紅酒瓶塞。「是這兒嗎,阿巴納澤?我記得你說他在這裡。」
「沒錯。」阿巴納澤的聲音從他身後傳來。
「可我連他的一根毛也沒看見。」
阿巴納澤的臉從面色紅潤的男子身後探出來,仔細瞅著房間。「藏起來了啊。」他直勾勾地盯著伯蒂所站的地方。「沒用的。」他大聲說,「我看到你了,出來吧。」
兩人走進小房間,伯蒂正巧站在兩人中間,回想著彭尼沃斯先生的課:不回應,不移動,讓兩人的目光從自己身上滑過。他們什麼都看不見。
「你會後悔沒在我叫你時乖乖出來的。」阿巴納澤關上門,對湯姆·胡斯廷說,「你去把門堵上,這樣他就跑不了了。」說著他環繞房間走了一圈,看了看每樣東西的後面,還有些吃力地彎下腰,觀察桌子下方。他從伯蒂身邊走過,拉開櫃櫥,大聲說:「我看到你啦!出來吧!」
麗薩咯咯笑了起來。
「什麼聲音?」湯姆·胡斯廷連忙環視四周。
「我什麼都沒聽到。」阿巴納澤·博爾傑說。
麗薩又笑了笑,嘟起嘴巴吹了起來,一開始聽上去像口哨,後來變得像遙遠的風。小房間裡的電燈忽明忽暗,嗡嗡作響,接著驟然熄滅。
「他媽的保險絲,」阿巴納澤罵罵咧咧,「走吧,真是浪費時間。」
鑰匙咔嗒一響,屋裡又只剩下麗薩和伯蒂兩個人。
「他跑了。」透過門,伯蒂聽到阿巴納澤在說話,「居然從那樣一個房間裡跑了。那裡頭根本沒有藏身之地,可如果他沒跑,我們肯定能看見他。」
「這不會是傑克想看到的。」
「誰說要告訴傑克了?」
一時無言。
「我說,湯姆·胡斯廷,胸針呢?」
「呃?那東西?在我這兒,看得好好的呢。」
「看得好好的?在你的口袋裡?真搞笑,放那地方能叫看得好好的?我想你是想偷偷帶走,把我的胸針佔為己有吧。」
「你的胸針?阿巴納澤,你的胸針?你不是說那是我們的胸針嗎?」
「我們的?呵,我可不記得我從男孩那兒得到這枚胸針時你在邊上啊。」
「你是說你沒為傑克看好的那個男孩?你有沒有想過,倘若他發現你放走了他找尋良久的男孩,他會怎麼做?」
「也許不是同一個男孩。世上的男孩多了去了,這恰好是那一個的機率能有多大?沒事的,我打賭。」阿巴納澤高聲勸哄,「湯姆,不用擔心傑克,我確定這不是他要找的男孩。我年紀大了,腦袋糊塗了。黑刺李杜松子酒快喝完了,你想來一杯上等的蘇格蘭威士忌嗎?裡屋就有一瓶,等我一下。」
儲藏室的門鎖被開啟了。阿巴納澤走了進來,拿著一根手杖和一個手電筒,臉色比先前更加陰鬱。
「如果你還在裡頭,」他沒好氣地說,「那就別指望能僥倖逃走。我已經叫警察來抓你了。」
他在一個抽屜裡翻找了一陣子,找出一瓶半滿的威士忌和一個小黑瓶。他從小黑瓶裡倒了幾滴到威士忌裡,接著把小黑瓶丟進口袋。「我的胸針,只屬於我一個人。」喃喃自語完,他大吼一聲,「湯姆,我馬上就來!」
他看了一圈黑暗的房間,目光從伯蒂身上掃過,隨後拿起威士忌,出門上鎖。
「來吧。」阿巴納澤·博爾傑的聲音從門後傳來,「湯姆,把你的杯子給我。口感上佳的威士忌,能讓你更有男人味。夠了和我說一聲。」
一時寂靜。
「便宜貨。」湯姆·胡斯廷說,「你不喝嗎?」
「黑刺李杜松子酒流入我的五臟六腑,我的胃一直在翻騰,得歇息一會兒。」阿巴納澤說,「嘿,湯姆!你把我的胸針怎麼了?」
「怎麼又成你的胸針了?啊呀——你幹了什麼……你在酒裡下毒了,你個卑鄙小人!」
「那又如何?你那點小心思全寫在臉上呢,湯姆,小賊。」
接著是尖叫聲,幾下什麼東西撞碎的聲音。砰的一聲巨響,像是某個大件傢俱翻倒了……
接著是沉寂。
麗薩說:「快,快想辦法出去。」
「可門上鎖了,」伯蒂看著她說,「你有什麼辦法嗎?」
「我?我可沒有魔法能把你從一個上鎖的房間弄出去。」
伯蒂彎下腰,透過鎖孔往外看:鎖孔被堵上了,鑰匙就插在鎖孔裡。想到這點,他笑了,臉如同被燈光瞬間照亮。他從箱子裡拿出一團揉皺的報紙,鋪展平整,從門下推出去,只留一個角在儲藏室這一邊。
「你要弄什麼花樣?」麗薩有點不耐煩地問。
「我需要一個類似鉛筆的東西,最好細一點……有了。」他從桌上拿起一支細長的畫筆,把末端捅進鎖孔,輕輕抖了抖,又往裡推了一點。
鑰匙被推了出去,從鎖孔掉到報紙上,發出沉悶的碰撞聲。伯蒂把門下的報紙拉回來,鑰匙就躺在上面。
麗薩眉開眼笑:「真聰明,年輕人。這就是智慧。」
伯蒂把鑰匙插進鎖孔,扭轉,推開儲藏室的門。
狹小逼仄的古董店裡,盡是翻倒的傢俱、摔破的鐘和椅子,一片狼藉。地板上躺著兩個人,大塊頭湯姆·胡斯廷和小個子阿巴納澤·博爾傑,兩人都一動不動。
「他們死了嗎?」伯蒂問。
「沒那麼好的運氣。」麗薩說。
在兩人身邊的地板上,躺著一枚銀光閃閃的胸針:深紅與橙黃相映生輝的寶石,被爪子和蛇頭一樣的花紋所環繞,蛇頭的神情或是勝利,或是貪心,或是滿足。
伯蒂把胸針放入口袋。他的口袋裡還裝有沉重的玻璃鎮紙、畫筆和一小罐顏料。
「把這個也帶上。」麗薩說。
伯蒂看著一面上有傑克親筆字跡的黑邊卡片,心煩意亂。這張卡片攪動了他過去的記憶,透著熟悉的氣息,讓他毛骨悚然。「我不想要。」
「你不能把這東西留在他們這裡。」麗薩說,「他們會用它來傷害你。」
「我不想要。這是不好的東西,燒了它。」
「不!」麗薩倒抽了口氣,「千萬別!千萬別這麼做!」
「那我把它交給賽拉斯。」伯蒂說完,把小卡片放入一個信封,儘可能不與它接觸,再把信封放進老舊的園丁夾克的內袋,離他的心臟貼得很近。
兩百英里外的地方,傑克之一從睡夢中醒來,嗅了嗅空氣。
他走下樓梯。
「什麼事?」他的祖母一邊攪動爐子上一口大鐵鍋裡的東西一邊問,「你怎麼了?」
「不好說。發生了一件事,非常……有趣。」傑克之一舔了舔嘴唇,「聞起來很好吃,非常好吃。」
雷電照亮了鋪著鵝卵石的街道。
雨中,伯蒂飛速穿過老城區,奔向山頂上的墳場。在他被困在儲藏室的這段時間,灰濛濛的天已經入夜。當看到在街燈下旋動的熟悉陰影時,他並不驚訝。他怯懦地放慢腳步,看著撲閃的夜色天鵝絨化作一個人形。
賽拉斯站在他面前,雙臂環胸,煩躁地向前邁了一步。
「嗯?」他說。
「對不起,賽拉斯。」
「我對你很失望,伯蒂。」賽拉斯搖了搖頭,「我一醒來就在到處找你,你身邊一直環繞著不祥的氣息。你知道的,你不能離開墳場,到活人的世界去。」
「我知道,對不起。」雨水打在伯蒂臉上,如淚水般滑過臉頰。
「先帶你回安全的地方再說。」賽拉斯俯下身,把伯蒂罩在自己的斗篷下。伯蒂霎時覺得腳下一空。
「賽拉斯。」
賽拉斯沒有回應。
「我有些害怕。」伯蒂說,「但我知道如果情況太糟糕的話,你一定會來找我。剛才麗薩來了,她幫了我很多。」
「麗薩?」賽拉斯厲聲問。
「女巫,陶工之地的那個女巫。」
「你說她幫了你?」
「對,她還幫助我隱身了呢。我想我現在能隱身了。」
賽拉斯哼了一聲:「到家後你再把發生的事全部告訴我。」
伯蒂不再作聲,直到兩人降落在教堂邊。他們走進空蕩蕩的教堂。此時雨勢更大了,遍地的水坑中濺起無數的水花。
伯蒂拿出裝著黑邊卡片的信封,說:「我想我應該把這個交給你,嗯,其實是麗薩這麼說的。」
賽拉斯看了看信封,開啟,拿出卡片,凝視片刻,接著翻到背面,閱讀阿巴納澤·博爾傑用小字記錄下的卡片的準確用法。
「把一切都告訴我。」他說。
伯蒂把這一天記得的事一五一十地講了一遍。最後,賽拉斯緩緩搖頭,若有所思。
「我有麻煩了嗎?」伯蒂問。
「諾伯蒂·歐文斯。」賽拉斯說,「你有大麻煩了。不過,我想應該由你的父母來行使管教和批評的權利,他們認為怎麼做正確就怎麼做。與此同時,我得去把這個處理掉。」
黑色卡片消失在天鵝絨斗篷下,接著,賽拉斯以他的方式消失了。
伯蒂把夾克衫向上拉,蓋住頭,沿著溼滑的小路吃力地爬上山頂,來到弗羅比歇陵墓前。他推開以法蓮·佩蒂弗的棺木,鑽進洞裡,向下,向下,再向下。
他把胸針放回酒杯和刀的旁邊。
「好了。」他說,「都擦亮了,看起來很漂亮。」
它會回來的。殺戮者用如煙如蔓的聲音滿意地說,它總會回來的。
這是一個漫長的夜晚。
伯蒂睡意矇矓、小心翼翼地走在路上,路過名字耐人尋味的黎蓓黛·羅奇小姐(她所消耗的已永遠消失,她所給予的將伴她永存。望見此者予以善意與仁慈)的墓,路過教區麵包師哈里森·威斯伍德及他的兩位妻子——瑪麗恩和瓊的墓,來到陶工之地。打孩子是不對的——問題是在這一觀念為世人所認可的幾百年前,歐文斯夫婦就去世了。因此這一夜,歐文斯先生滿心歉疚地履行了他的職責。伯蒂的屁股火辣辣地疼,然而,歐文斯太太臉上擔憂的神情遠比捱揍更來得讓他受傷。
伯蒂來到陶工之地邊的鐵欄杆,鑽了過去。
「你在嗎?」他喊道。沒人回應,山楂樹下連個陰影也沒出現。
「我希望我沒有給你添麻煩。」
依舊沒有回應。
他已經把牛仔褲放回了園丁小屋,身穿灰色裹屍布讓他更自在,不過他把夾克衫留了下來,他喜歡口袋。
去園丁小屋放牛仔褲時,他從小屋的牆上拿了一把小鐮刀。他用鐮刀向陶工之地的蕁麻叢發起了進攻,砍得蕁麻到處飛舞,劈了砍,砍了劈,直到地上只剩下一截截短稈。
他從口袋裡拿出那枚大大的玻璃鎮紙,玻璃內部流光溢彩。他還拿出了顏料罐和畫筆。
他用畫筆蘸了棕色的顏料,小心翼翼地在鎮紙表面寫下:
他又在下方寫下:
永不忘懷
馬上到就寢時間了,不按時睡覺可不明智,他的屁股沒準會再挨一頓打。
他把鎮紙放在原先的蕁麻地上,放在可能是麗薩的腦袋所在的地方。他只停下來看了自己的作品一眼,就穿過欄杆向山上原路返回,不再像來時那麼小心翼翼。
「不錯啊。」後方的陶工之地傳來一個活潑的聲音,「真不錯。」
可當伯蒂回頭看,卻沒見一個人影。
1幾尼=1.05英鎊。
麗薩(liza)為伊麗莎白(elizabeth)的暱稱。
黎蓓黛·羅奇:原文為libertyroach,字面義為自由·蟑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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