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所周知,墳場邊緣埋著一個女巫。自打伯蒂有記憶以來,歐文斯太太就告誡過他要遠離那個角落,越遠越好。
「為什麼?」伯蒂問。
「那兒對活人的身體不好。那鬼地方溼氣重,幾乎算得上是個沼澤了,你到那兒會丟了小命的。」歐文斯太太說。
歐文斯先生的回答更加閃爍其詞,毫無想象的空間,他只簡單說了句:「那不是個好地方。」
墳場的邊緣在西側的山腳。在一棵年老的蘋果樹下,圍著一排生鏽的鐵欄杆,欄杆上豎著一個個生鏽的小尖頭。越過欄杆是一片荒地,上頭長著一大叢蕁麻、野草和荊棘,落滿了腐爛的秋日落葉。總體來說,伯蒂是個聽話的孩子,他從未越過欄杆,只是透過欄杆間隙往另一邊窺探過。他知道大人們沒把全部真相如實相告,這讓他有些惱火。
伯蒂走向小教堂,一直等到天黑。
暮色漸漸由灰變紫,塔尖傳來一聲響,如同厚重的天鵝絨抖了一抖。賽拉斯離開休息的地方——鐘塔,頭向下從塔尖爬了下來。
伯蒂問:「過了哈里森·威斯伍德,也就是這個教區的烤麵包師還有他的兩個老婆瑪麗恩和瓊的墳墓,墳場的那一角有什麼?」
「為什麼問起這個?」賽拉斯用象牙般的手指拂去黑衣上的灰塵。
伯蒂聳聳肩:「就是好奇嘛。」
「那個地方不神聖。你明白這是什麼意思嗎?」
「不太明白。」
賽拉斯沿路走來,沒有驚動一片落葉。他在長凳上坐下,挨著伯蒂,用絲綢般的嗓音說:「有這麼一些人,他們相信所有土地都是神聖的,無論在我們到來前,還是在我們離去後。但在這裡,在你生活的這片土地上,人們會祈求上帝保佑教堂和埋葬逝者的地方,視之為神聖之地。但他們也在神聖的土地邊留出了一片不神聖的土地——陶工之地,來埋葬罪犯、自殺者或不信仰基督教的人。」
「所以埋在圍欄外的那些人都是壞人咯?」
賽拉斯揚起一邊漂亮的眉毛。
「哦?也不能這麼說。讓我想想,我在墳場待了很久,但我不記得哪個人特別壞。要知道,在過去,你可能因為偷了一先令就被絞死。還有些覺得自己活不下去的人,會相信最好的辦法是讓自己過渡到另一個層面。」
「你是說他們自殺了?」伯蒂睜大眼睛,好奇地問。他快八歲了,但他不笨。
「沒錯。」
「那有用嗎?他們死後更快樂了嗎?」
「個別這樣,但大多數人沒有,就像有些人相信自己換個地方生活就會更快樂,去了後卻發現並非如此。無論你去哪裡,你還是你。你聽懂我說的這句話了嗎?」
「懂那麼一點兒吧。」
賽拉斯彎下腰,摸了摸伯蒂的頭。
伯蒂問:「那女巫呢?」
「對,還有女巫。自殺者、罪犯和女巫,那些死前不知懺悔的人。」賽拉斯站起身,身影在暮色中若隱若現,「說了這麼多,我還沒吃早飯,而你呢,上課就快遲到了。」
墳場暮色沉沉,一記無聲的爆響,黑色天鵝絨一陣波動,賽拉斯消失了。
等伯蒂趕到托馬斯·彭尼沃斯先生的陵墓(長眠此地,必於復活之日獲得榮耀)時,月亮已經升起。彭尼沃斯在等他,心情不是很好。
「你遲到了。」
「對不起,彭尼沃斯先生。」
彭尼沃斯嘖了一兩聲。上一週,伯蒂學了元素和體液,可他學了忘,忘了學,怎麼也學不會。他以為彭尼沃斯會考他,卻聽見彭尼沃斯說:「我覺得我們該花幾天來學點實用的東西了,畢竟時間過得很快。」
「真的嗎?」伯蒂問。
「恐怕是的。年輕的歐文斯先生,我問你,你的隱身術練得怎麼樣了?」
伯蒂真希望他沒提這個問題。「還好吧,我是說,你知道的。」
「不,歐文斯先生,我不知道。你何不向我展示一下呢?」
伯蒂心一沉。他深吸一口氣,努力將眼睛對攏,讓自己消失。
彭尼沃斯先生面無表情。
「呵,不對,完全不對。穿越,消失,就像死人一樣,穿過陰影,隱於無形。再來一次。」
伯蒂更賣力地嘗試。
「你真是顯眼得不能再顯眼了,尤其是你的鼻子,還有你整張臉,還有你整個人。小夥子,看在上帝的份上,放空——你是空門,你是空巷,你是虛無。沒人看得見你,沒人想得到你,你所在之處空無一物。」
伯蒂再次嘗試。他閉上眼睛,想象自己漸漸消失,融入陵墓牆壁上髒兮兮的石雕,成為夜晚的一道黑影,化作虛無。
阿嚏!他打了個噴嚏。
「糟糕,」彭尼沃斯先生嘆了口氣,「太糟糕了。我想我得和你的監護人談談這件事。」他搖了搖頭,「那麼,把體液列舉一下。」
「嗯,多血質、膽汁質、黏液質,還有一個,應該是抑鬱質吧。」
時間就這麼過去了,接下來是語法寫作課,由教區的老處女利蒂希婭·伯蘿絲(有生之年從未傷害過他人,你,能做到嗎?)任教。伯蒂很喜歡伯蘿絲小姐和她溫暖的小墳墓,還有她容易跑題的個性。
伯蒂說:「他們說在不神……不神聖的地方有個女巫。」
「沒錯,親愛的,但你不會喜歡去那裡的。」
「為什麼呀?」
伯蘿絲小姐露出死人獨有的厚道微笑:「他們和我們不是一類人。」
「但那裡也是墳場的一部分,對吧?我是說,我是不是有權去那裡?」
「這個,」伯蘿絲小姐說,「不是太建議。」
伯蒂雖聽話,但好奇心旺盛。當天晚上下課後,他走過麵包師哈里森·威斯伍德的墓和一尊作為家族紀念物的斷臂天使雕像,但沒有下到陶工之地去,反之,他走向高處,來到三十年前的一片野炊地,野炊的痕跡留在一棵大蘋果樹的陰影下。
有些教訓伯蒂掌握得很好。幾年前,他曾從這棵樹上摘下生蘋果,吃了滿滿一肚子,蘋果很酸,果核還是白色的,然後他為此舉後悔了好多天,絞痛的胃疼得他滿地打滾。歐文斯太太藉此契機,教了他哪些東西不能吃。現在,他會等到蘋果熟了後再吃,而且一晚上頂多吃兩三個。樹上結的蘋果上週他已經吃完了,但他喜歡到這棵蘋果樹下思考。
他慢慢爬上樹幹,來到他最愛的樹丫上,望著下方的陶工之地。月光下,陶工之地遍地荊棘,雜草叢生。不知那個女巫是年老色衰,鐵齒鋼牙,住在一座由雞腿驅動的房子裡?還是瘦骨嶙峋,鼻子尖尖,帶著一條掃帚呢?
伯蒂的肚子開始咕咕叫,飢餓感越來越強。要是沒把樹上的蘋果都吃光就好了,哪怕只留一個也好啊……
他往上望,似乎看到了什麼,定睛一看,沒有看錯:一個蘋果,紅彤彤的熟透的大蘋果。
伯蒂對自己爬樹的本事引以為傲。他蕩上樹,從一根樹枝盪到另一根樹枝,假想自己是能沿著筆直的牆壁往上爬、動作流暢的賽拉斯。
那個蘋果,在月光下紅得發黑的蘋果,觸手可及。
伯蒂順著樹枝慢慢向前,來到蘋果正下方,伸出手,指尖碰到了蘋果。
可他永遠都沒能吃到。
啪——響聲如同獵槍開火,伯蒂身下的樹枝折斷了。
夏夜,野草叢中,一陣刺痛驚醒了他,尖銳如冰錐,低沉如悶雷。
身下的地面相對而言挺軟的,還散發著古怪的暖意。伯蒂伸手往下,像是摸到了一層溫暖的毛皮。他落在草堆上,墳場的管理員會把割草機割的草倒在這裡,正巧起了緩衝的作用。他除了胸口疼,腿也疼,腳踝像是因最先著地而扭傷了。
他痛苦地呻吟。
「哎呀呀,小男孩。」聲音從他身後傳來,「你從哪兒來的呀?像塊隕石似的從天而降,你怎麼搞的?」
「我剛才在蘋果樹上。」伯蒂說。
「啊,讓我瞧瞧你的腿,我敢說一定像樹枝一樣折斷了。」冰涼的手指戳了戳伯蒂的腿,「沒斷。扭了,沒錯,可能是扭了。你真是走了魔鬼運啊,男孩,恰好掉進了草堆。放心吧,這不是世界末日。」
「那就好。」伯蒂說,「可還是挺疼的。」
他扭頭向後上方看去。說話的是個女孩,比他大一些,但還沒成年,看上去既不友好也沒什麼敵意,更多的是戒備吧。她長著一張聰慧的臉,但一點兒也不好看。
「我是伯蒂。」
「那個活人男孩?」
伯蒂點點頭。
「我就知道一定是你。我們都聽說過你,即便在這裡,在陶工之地。怎麼稱呼你?」
「歐文斯。諾伯蒂·歐文斯,簡單點就是伯蒂。」
「你好啊,年輕的伯蒂先生。」
伯蒂上下打量著女孩。她穿著一條樸素的白色直筒式連衣裙,生著一頭灰色長髮,臉上有那麼一點兒小妖精的感覺——無論什麼表情,總掛著一抹笑意。
「你是自殺的嗎?」伯蒂問,「你是不是偷了一先令?」
「我什麼都沒偷過,連一塊手帕都沒有。」她輕佻地說,「自殺的人都在那裡,山楂樹那邊。被絞死的人在黑莓叢裡,兩個都是,其中一個造了假幣,另一個是強盜。他自己是那麼說的,不過要我說啊,他恐怕不只是個普通的盜賊。」
「哦。」伯蒂忽然有了個猜想,便試探道,「聽說這兒埋著一個女巫。」
女孩點點頭:「被水淹,被火燒,埋在此地,連個標記的石頭都沒有。」
「你先是被水淹了,後又被火燒了?」
女孩在伯蒂身邊的草堆上坐下,冰涼的手搭在伯蒂陣陣抽痛的腿上。
「一天黎明,當我還沒徹底醒來時,他們來到我的小木屋,把我拖到了草地上。‘你是個女巫!’他們大呼小叫,一個個滿臉橫肉,擦洗得粉粉嫩嫩,就像清洗乾淨要到集市上售賣的豬。天空下,他們一個接一個站起來,控訴自家的牛奶餿了啊,幾匹馬跛了啊。最後,傑米瑪小姐站了起來,最胖,最粉嫩,梳洗得最乾淨整潔的就是她。她控訴所羅門·波利特如何甩了她,然後成天像只圍著蜜罐轉的蜜蜂一樣繞著洗衣房打轉。她說所羅門變成那副樣子都是我的魔法作祟,這個可憐的年輕人一定中了我的咒。所以他們把我綁到懲椅上,再把懲椅硬生生地淹入池塘,還說如果我是個女巫就既不會淹死也不會在乎。傑米瑪小姐的父親給了每個人一枚四便士銀幣,讓他們把懲椅按在臭氣熏天的綠色水塘裡,按了好長時間,看我會不會淹死。」
「你死了嗎?」
「哦,死了啊,一肚子水。」
「哦。那你不是個女巫。」
女孩用烏溜溜的鬼眼睛看著伯蒂,歪嘴一笑。她看上去還是像個小妖精,不過現在像個漂亮的小妖精,伯蒂覺得既然有這樣的笑容,她根本不需要用魔法來吸引所羅門·波利特。
「你說什麼呀,我當然是個女巫。當他們把我從懲椅上解開,攤開在草地上時,他們就明白了。我十分之九的身體死了,蓋滿了浮萍和發臭的淤泥。我翻著眼珠,詛咒那天早上在村莊草地上的每一個人,詛咒他們死後永遠無法安息。我沒想到詛咒應驗得那麼快,就像跳舞時,你的耳朵還沒聽到樂曲,腳就已經踩著節奏動了起來,一直跳到黎明。」
她站起來,轉了個圈,踢踏踢踏,光潔的腳在月光下閃閃發亮。
「我的呼吸有如汩汩冒泡的池塘水,我用最後一口氣下了詛咒,接著就死了。他們在草地上燒了我的身體,燒得只剩黑炭,然後在陶工之地挖了個洞,把我的焦屍扔了進去,連塊寫著我名字的墓碑都沒立。」
她頓了頓,一瞬之間顯得很傷感。
「那些人中有人被埋在墳場嗎?」伯蒂問。
「一個也沒有,」女孩眨了眨眼,「在他們淹了我又燒了我後的那個週六,有人從倫敦給波林格先生寄來一條地毯,地毯很精美,可上頭除了柔韌的羊毛和精巧的圖案外,還有別的東西——地毯的花紋裡藏有瘟疫。週一前,有五個人開始咳血,皮膚變得和我從火裡被拉出來時一樣黑。一週後,瘟疫幾乎席捲了整個村落。倖存者在村外挖了個坑,把大大小小的屍體一股腦丟了進去,後來他們又把坑給填了。」
「村裡所有人都死了嗎?」
「所有看著我被水淹被火燒的人都死了。」女孩聳聳肩,「你的腿怎麼樣了?」
「好多了。謝謝你。」
伯蒂慢慢起身,一瘸一拐地下了草堆,靠在鐵欄杆上。他問:「所以你一直是個女巫?我是說,在你詛咒他們前就是?」
「哼,說得好像讓所羅門·波利特圍著我的屋子轉要用到魔法似的。」
答非所問。伯蒂心想,但沒說出來。
「你叫什麼名字?」他問。
「沒有墓碑。」女孩撇了撇嘴,「只是個無名氏,不是嗎?」
「但你一定有個名字。」
「如果你願意,就叫我麗薩·赫姆斯托克吧。」女孩嬌蠻地說,「我的墓就在那下邊,看到了嗎?一無所有,只有蕁麻顯示出那是我的安息之地。我不過想要個東西標出我的墳墓罷了,這要求不過分吧?」
她看上去很悲傷,有那麼一瞬,伯蒂想上去抱抱她。
當他從鐵欄杆的縫隙擠回墳場時,忽然靈機一動:他想為麗薩找塊墓碑,寫上她的名字。他想讓她笑。
上山前,他轉過身想揮手告別,但女孩已經不在了。
墳場裡散落著一些破碎的墓碑和雕像,但伯蒂覺得把這些東西帶給陶工之地的灰眼睛女巫太過草率,這件事需要更多的付出。
他決定嚴守自己的計劃,不告訴任何人,因為倘若他們讓自己停手,也不無道理。
接下來的幾天,他腦袋裡全是計劃,一個比一個錯綜複雜,一個比一個天馬行空。
彭尼沃斯先生絕望了。
他揪著自己灰撲撲的鬍子,說:「我真的覺得,你練得越來越差了。你根本沒有消失,你無比顯眼,孩子,別人想不看到你都難。如果你和一頭紫色的獅子、一頭綠色的大象還有一頭載著身穿皇袍的英國國王的硃紅色獨角獸一起迎面走來,人們也只會盯著你一個人,把旁邊這些都給忽略掉。」
伯蒂只是愣愣地盯著彭尼沃斯先生,一言不發。他正在想活人聚居的地方有沒有什麼專賣墓碑的商店,如果有的話他也許能上那兒弄到一塊。至於隱身術嘛,那根本不算個事兒。
伯蘿絲小姐從不介意在課堂上從語法和寫作扯到別的話題,伯蒂藉此機會,問了關於錢幣的事——錢幣到底怎麼用?怎麼用它來獲得所需的東西?
伯蒂近年來攢了一些錢幣(他早已知道找尋錢幣的最佳地點。兩情相悅的男男女女會來到墳場的草地上,摟摟抱抱,你親我我親你,滾過來滾過去。等他們離開後,伯蒂總會在地上找到一些金屬硬幣),也許這些錢幣能派上點用場。
「一塊墓碑要多少錢?」他問伯蘿絲小姐。
「在我生活的時代,要十五幾尼,現在要多少錢我不知道,應該要貴很多吧。」
伯蒂總共有兩鎊五十三便士。他確信這些肯定不夠。
距上次去刺青人的墳墓已經過去了四年——接近伯蒂人生的一半,可他依然記得路。他爬到山頂上,在這兒他能把蘋果樹的頂端、小教堂的尖頂乃至整座城鎮盡收眼底。他來到弗羅比歇形如蛀牙的陵墓前,溜進去,鑽入棺材後方,踩著深入山腹中心的石階,向下,向下,再向下,直到進入石室。石室裡很黑,黑得像錫礦,可伯蒂能像死人一樣看見黑暗中的東西,這間石室對他來說毫無秘密可言。
殺戮者貼著古墓四周的牆壁環繞。伯蒂感覺得到。和他記憶中一樣,它們是無形的,不過是煙霧般的卷鬚、仇恨和貪婪罷了。這次他一點兒都不怕。
殺戮者低語:恐懼吧!我們守衛永不丟失的珍寶。
「還記得我嗎?我不怕你們。」伯蒂說,「我要從這裡拿走點東西。」
刀、胸針、酒杯,這裡的一切都不能丟失。黑暗中的盤繞之物回應,殺戮者在黑暗中守衛珍寶。我們在等待
。
「冒昧問個問題,這裡是你們的墓嗎?」
主人派我們來這片平原,將我們的頭骨埋在石板下,讓我們完成使命。我們守衛財寶,直到主人歸來。
「我想他早就把你們忘得一乾二淨了。我敢說他自己都死了幾百年了。」
我們是殺戮者。我們負責守衛。
伯蒂想,當墓穴所在的這座山還是一片平原,那得是多久之前啊。他能感覺到殺戮者正在釋放恐懼的波動,如同食肉植物的卷鬚般將他環繞。他感到一陣涼意,行動變得遲緩,彷彿心臟被某種北極的毒蛇咬了一口,冰涼的毒液被泵往全身上下。
伯蒂往前走了一步,來到巖架前,彎下腰,手指觸向環繞胸針的涼氣。
嘶!殺戮者低語,我們為主人守衛財寶!
「他不會介意的。」伯蒂後退一步,走向石階,避開了地面上人和動物的乾癟殘骸。
殺戮者憤怒地翻騰,如鬼魅的煙霧在狹小的石室裡瘋狂扭動,然後慢了下來。
它會回來的。殺戮者用三重聲說,它總會回來的。
伯蒂以最快的速度沿著山體內的石階上行,有那麼一刻,他覺得身後有東西跟著他,可當他破頂而出,進入弗羅比歇陵墓,呼吸到黎明的涼爽空氣時,身後就什麼也沒有了。
他坐在開闊的山頂上,拿起胸針。他起初以為胸針是黑色的,但等太陽昇起後,他看到黑色金屬所環繞的石頭透出流轉的紅色,如知更鳥蛋一般大。伯蒂凝視石頭內部,好奇裡頭是不是有東西在動。他的眼睛和靈魂深深沉入這個暗紅色的世界。如果年紀再小一些,也許他會把這個東西放進嘴裡。
石頭被固定在一個黑色金屬釦環中,釦環像個爪子,上頭盤繞著別的東西,看起來像是蛇,但有好多個頭。伯蒂心想:這會不會就是殺戮者在日光下的樣子呢?
他走下山,抄了近路——穿過巴特比家上頭纏結的常春藤(墳墓裡傳來巴特比一家咕噥的聲音,他們要睡覺了),繼續走啊走,走啊走,穿過欄杆,進入陶工之地。
他一邊大叫一邊四處張望:「麗薩!麗薩!」
「早上好啊,你個呆瓜。」麗薩的聲音響了起來。伯蒂沒看到她,但山楂樹下的確多了一片陰影。他朝那邊走去,陰影在清晨的陽光下如珍珠般透明閃亮,像個女孩子,長著灰眼睛。「我正睡得香呢。」她說,「你找我有什麼事?」
「你的墓碑,」伯蒂說,「我想知道你想在上頭刻什麼。」
「我的名字,一定要刻我的名字。一個大大的e,代表伊麗莎白,就跟我出生時逝世的那位老女王一樣,還要一個大大的h,代表赫姆斯托克。其他就算了,反正我也認不全字母。」
「日期呢?」
「征服者威廉1066年。」在晨風拂過山楂樹的輕響中,她的聲音很悅耳,「再加一個大大的e和一個大大的h。」
「你以前有工作嗎?我是說,在你還不是女巫的時候。」
「我洗衣服。」死去的女孩說。話音剛落,早晨的陽光灑滿了這片廢棄之地,伯蒂又成了孤身一人。
現在是早上九點,萬物沉睡,萬籟俱寂。伯蒂鐵了心要保持清醒,畢竟他身負重任。他已經八歲了,墳場外的世界對他來說已經沒那麼可怕了。
衣服,他需要衣服。他通常身披一塊灰色裹屍布,在墳場裡這麼穿是挺好的,和石頭、陰影的顏色一樣,但若到墳場外的世界去,這麼穿就很惹眼了。他需要融入外界。
老教堂的地下室裡倒是有幾件衣服,但伯蒂不想去那裡,即使在白天。他已經作好了向歐文斯夫婦解釋的心理準備,但他不想向賽拉斯坦白。一想到那雙黑眼睛冒出怒火,或更糟糕的情況——顯露出失望,他就會滿心羞愧。
在墳場盡頭有棟園丁的小屋,一棟小小的綠色房子,散發著機油的味道,裡頭放著一臺老舊的除草機,鏽跡斑斑,長久未曾使用,此外還有各種各樣老舊的花園工具。當最後一任園丁退休後,小屋就棄置了,那時伯蒂還沒出生。
後來,管理墳場一事由墳場理事會和當地墳場之友組織的志願者接管。從四月到九月,理事會派一人來鋤草和清掃道路,每月一次。
小屋門上有把碩大的掛鎖,以防內部的東西丟失,但伯蒂早就發現小屋背後有塊鬆動的木板。當他想獨處時,有時就會進入這個小屋,坐下來靜靜思考。
他知道小屋的門背後掛著一件勞工穿的棕色夾克,被遺忘或棄置在那裡好幾年了,此外還有一條沾滿綠色斑斑點點的園丁牛仔褲。褲子對伯蒂來說太大了,他把褲腿捲起,直到露出腳來。他又用棕色的花園用繩給自己做了條皮帶,繞在腰上。角落裡有雙靴子,他把雙腳踩進去,可靴子太大了,還結了一層厚厚的泥巴和水泥,連拖著腳走都難——他邁了一步,可靴子仍粘在小屋的地板上。
他先把夾克從鬆動木板的間隙推出去,接著自己也擠了出去,再穿上夾克,捲起袖子。他覺得一切進展得很完美。夾克衫有大大的口袋,他把手插進口袋,覺得自己很帥。
他走向墳場的大門,透過欄杆向外望。大街上,一輛公交車隆隆駛過。一輛輛車,一家家店,人聲嘈雜。他身後是一片涼爽的綠蔭,長滿了樹木和常春藤:那是他的家。
心怦怦直跳,伯蒂走向了外界。
阿巴納澤·博爾傑一輩子見過各式各樣的怪人,如果你有一家和他一樣的店,那你也有機會得以一睹。他的店鋪地處老城區狹窄密集的街道上——有點像古董店,有點像二手店,也有點像當鋪(連阿巴納澤自己也說不準是哪種),引來了許多奇怪的人,有人想買東西,有人想賣東西。
阿巴納澤·博爾傑在櫃檯上買進賣出,不過在櫃檯後的裡屋他有更好的生意。那兒會收購來路不正的東西,然後悄悄轉手。他的生意就像冰山,表面上只是一家髒兮兮的小店鋪,而表面之下另有乾坤,這正如他所願。
他戴著厚厚的眼鏡片,總臭著張臉,彷彿剛嚐到奶茶裡的奶變質了,而嘴裡那股酸味怎麼去都去不掉。這副表情在他接待前來賣東西的客人時可讓他得了不少好處。「說實在的,」他會苦著臉說,「這其實一點都不值錢,不過我會盡可能多出一點錢,畢竟有感情價值嘛。」無論你想要什麼,你都能從阿巴納澤·博爾傑那兒得到。
做這類生意會引來一些奇怪的人,但那天早上到訪的男孩卻是阿巴納澤行騙一生以來見到的最奇怪的人。男孩看起來大約七歲,穿著爺爺的衣服,散發著一股牛棚的味道,頭髮又長又亂,臉上的表情極為嚴肅。他穿著一件積滿灰塵的棕色夾克,手深深插進口袋,不用看阿巴納澤都能猜到,他的右手正死死捏著某樣東西,護寶心切。
「打擾了。」男孩說。
「哎呀,小孩兒。」阿巴納澤心懷戒備。小孩子,無非是來賣偷來的東西或自己的玩具,無論哪種,他一律拒收。從孩子手中買下東西,接下來你就要面對氣勢洶洶的家長上門控訴,說你僅僅用十英鎊就從小約翰或小瑪蒂爾達那兒買走了他們的結婚戒指。獲得的價值比起招來的麻煩太不值了。小孩子嘛,就這個樣。
「我需要錢,為了一個朋友。」男孩說,「我有個東西,也許能在你這兒賣點錢。」
「我不收小孩的東西。」阿巴納澤一口回絕。
伯蒂伸出口袋裡的手,把胸針放到滿是灰塵的櫃檯上。阿巴納澤瞥了一眼,目光便移不開了。他摘下眼鏡,從櫃檯上拿起一個接目鏡,湊近眼睛,轉動調節焦距。他開啟櫃檯上的一盞小燈,透過接目鏡仔細觀察這枚胸針。
「菊石?」他自言自語。看完後他摘下接目鏡,重新戴上眼鏡,用一種陰鬱而懷疑的眼神盯著伯蒂,問:「這是你從哪兒弄來的?」
「你想買嗎?」伯蒂問。
「這是你偷來的,從博物館之類的地方,對不對?」
「沒有。」伯蒂斬釘截鐵地說,「你想買嗎?你不想買的話我就去找別人了。」
阿巴納澤悶悶不樂的臉突然變得和藹可親,笑容燦爛:「真對不起,只是這東西實在太罕見了,除了博物館很難在別的地方見到。不過我非常喜歡它。我們一起坐下來,喝杯茶,吃點餅乾怎麼樣,我在裡屋恰好有一包巧克力餅乾,我們邊吃邊商量這東西值多少錢,好嗎?」
見男人終於表現出友好的態度,伯蒂鬆了口氣:「我需要足夠買一塊墓碑的錢,買墓碑給我的一位朋友,嗯,也算不上是真正的朋友,只是認識而已。我想是她讓我受傷的腿沒那麼疼了。」
阿巴納澤對伯蒂的唸叨充耳不聞,他示意伯蒂到櫃檯後頭來,接著開啟了儲藏室的門。儲藏室很小,沒有窗,每一寸空間都塞滿了搖來晃去的紙板箱,箱子裡全是廢品。角落裡有個又大又舊的保險箱,還有個裝滿了小提琴的盒子、一大堆填充了防腐材料的動物屍體、幾把沒有坐板的椅子和一些書及印刷品。
門邊上有張小桌子,阿巴納澤·博爾傑拉出唯一一把能坐的椅子,坐了下來,讓伯蒂站著。他拉開一個抽屜。伯蒂瞅見抽屜裡有一瓶剩下一半的威士忌。翻找一番後,阿巴納澤拿出一袋幾乎見底的巧克力餅乾,拿出一片遞給伯蒂。他開啟桌上的燈,再次細細觀察胸針,欣賞石頭裡流轉的紅色和橙色,琢磨環繞石頭的黑色金屬扣帶。見到那形如蛇頭的圖案時,他努力抑制住身子的輕微顫抖。
「這東西舊了。」他說,「它——(是無價之寶,他心想)可能不值幾個錢,但也說不準。」
伯蒂的臉拉了下來。
阿巴納澤努力裝出一副童叟無欺的樣子,說:「在我給你一點錢之前,我得確認這是不是你偷來的。這是你從媽媽的梳妝盒裡偷來的嗎?或從一個博物館?你可以放心告訴我,我不會揭發你,我只是想知道一下。」
伯蒂搖搖頭,大口大口地吃著餅乾。
「那這東西是從哪兒來的?」
伯蒂不吭聲。
阿巴納澤·博爾傑雖不想放下手中的胸針,可他還是把胸針推向桌子對面的男孩,說:「如果你不肯告訴我,那你還是拿回去吧。畢竟雙方沒有信任就達不成合作。很高興能和你打交道,但很抱歉交易到此為止。」
伯蒂露出擔憂的神色。過了一會兒,他說:「我是在一個古墓裡找到的,但我不能說具體在哪裡。」他沒再說下去,因為阿巴納澤眼中的友善已轉變為赤裸裸的貪慾和興奮。
「這類東西在那裡還有很多嗎?」
「如果你不想買的話,我就去找別的買主了。謝謝你的餅乾。」
「你很著急?你爸媽是不是在等你?」
伯蒂搖了搖頭,但他立刻後悔了,剛剛應該點頭才好。
「沒人等你,很好。」阿巴納澤用雙手合攏胸針,「那麼,你能告訴我你發現這個東西的具體地點嗎?」
「我不記得了。」
「現在說已經晚了。看來你需要時間來好好回憶你發現它的地點。等你想好了,我們再談談,你會告訴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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