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上帝之犬

墳場之書 尼爾·蓋曼 第1頁,共2頁

每片墳場中,都有一座屬於食屍鬼的墳墓。在任何墳場,只要轉悠的時間足夠長,你就一定能發現它:一個坑坑窪窪的墳包,一塊破破爛爛的墓碑,四周肆意生長的凌亂雜草,還散發著一種氣息,你靠近時就會感覺到——一種遺棄的氣息。

食屍鬼的墳墓比別的墓還要冷一些,墓碑上的名字也常常無法看清。如果墳墓上有雕像,那肯定沒了腦袋,還覆滿蘑菇和苔蘚,使得這雕像本身也像個大蘑菇;如果墳場中有座墳墓像是遭受過惡意破壞,那它就是食屍鬼之門;如果有座墳墓讓你一心想離它遠遠的,那它就是食屍鬼之門。

伯蒂所在的墳場就有一座。

每片墳場裡都有一座。

賽拉斯要走了。

第一次聽到這個訊息時,伯蒂很沮喪。現在他不沮喪了,他很惱火。

「為什麼啊?」

「我和你說過。我需要去調查一些資訊,為此我需要遠行。為了遠行,我必須離開這兒。這事我們早就講過了。」

「有什麼事那麼重要,讓你非得離開這裡?」伯蒂六歲的小腦瓜拼命地轉啊轉,可就是想不出什麼天大的事能讓賽拉斯動了要離開他的念頭。「這不公平。」

賽拉斯一臉淡定。「諾伯蒂·歐文斯,這無關乎公平不公平,現實就是如此。」

伯蒂聽不進去。「你說過要照顧我的,你說過的。」

「作為監護人我是對你負有責任,可幸運的是,這個世界上想承擔這份責任的不止我一個。」

「你要去哪裡啊?」

「外面,遠方,我要去揭開一些事,但我現在不能說出來。」

伯蒂哼了一聲,轉身離開,踢著地上並不存在的石子。

墳場的西北側,肆意生長的植物盤繞纏結,早已令墳場管理員和墳場之友組織招架不住。伯蒂走到了這塊地方,叫醒了維多利亞時代的一家人的幾個孩子,和他們一起在月光下的常春藤密林中玩捉迷藏。這幾個孩子在十歲生日前就去世了。

伯蒂試圖自我欺騙:賽拉斯不會走,什麼都不會變。可當他玩完捉迷藏跑回老教堂時,他看到了兩樣東西。這兩樣東西讓他不得不接受現實。

第一樣東西是個皮箱,伯蒂一看就知道這屬於賽拉斯。皮箱由漂亮的黑色皮革製成,帶有黃色配件和黑色提手,至少有一百五十年的歷史。維多利亞時期的醫生或殯葬承辦人經常隨身攜帶這種皮箱,裡頭的工具一應俱全。伯蒂從沒見過賽拉斯的皮箱,他甚至不知道賽拉斯有個皮箱,但這樣的皮箱只可能屬於賽拉斯。伯蒂試著往皮箱裡窺探,可皮箱被一把碩大的黃銅鎖鎖得嚴嚴實實。他又試著把皮箱提起來,可太重了,他提不動。

這是第一樣東西。

第二樣東西坐在教堂邊的長凳上。

「伯蒂。」賽拉斯說,「這是盧佩斯庫小姐。」

盧佩斯庫小姐並不漂亮。她的臉蒼白清瘦,看上去悶悶不樂,灰色的頭髮和年輕的臉龐有些違和,前牙不太整齊。她穿著笨重的膠布雨衣,繫著一條男士領帶。

「你好,盧佩斯庫小姐。」伯蒂說。

盧佩斯庫小姐沒說話。她聞了聞伯蒂,接著對賽拉斯說:「所以說,這就是那個孩子。」

她從椅子上站起來,開始圍著伯蒂轉,鼻孔張開,像是在嗅他的氣味。轉完一圈後,她對伯蒂說:「你每天早上醒來以及晚上睡覺前都要來向我彙報。我在那邊的那座房子裡租了一個房間。」她指向一棟只露出屋頂的房子,「不過,我平日都會待在這片墳場。我是一名歷史學家,研究古墓的歷史。聽明白了嗎,孩子?」

「伯蒂。我叫伯蒂,不叫孩子。」

「伯蒂……愚蠢的名字。伯蒂是個暱稱,是個綽號,我不認可。我叫你‘孩子’,而你要叫我‘盧佩斯庫小姐’。」

伯蒂抬頭眼巴巴地望著賽拉斯,可賽拉斯臉上沒有絲毫同情。他拿起皮箱,說:「盧佩斯庫小姐會照顧好你,伯蒂,我相信你們倆會相處得很愉快。」

「怎麼可能!」伯蒂大叫,「她太討人厭了!」

「你這麼說可太失禮了。」賽拉斯說,「我想你應該道歉,對不對?」

伯蒂不肯,可賽拉斯看著他,手裡還抓著他的黑色皮箱,即將去一個不知有多遙遠的地方。伯蒂只好說:「對不起,盧佩斯庫小姐。」

盧佩斯庫小姐沒有當即回應。她又嗅了嗅,接著說:「我從很遠的地方過來照顧你,孩子,我希望你值得我這麼做。」

擁抱賽拉斯是伯蒂無法想象的,於是他伸出一隻手。賽拉斯彎下腰,用自己蒼白的大手輕柔地握了握伯蒂髒兮兮的小手,然後輕鬆地拎起自己的黑色皮箱,沿著小路走出墳場,彷彿他的皮箱輕如無物。

伯蒂把這事告訴了父母。

「賽拉斯走了。」

「他會回來的。」歐文斯先生樂呵呵地說,「伯蒂,你就別擔心了。討厭的事就像一枚假便士,總會遇到的。」

歐文斯太太說:「當你剛來時,他向我們保證:如果他有事要離開的話,就一定會找另一個人來給你帶食物,把你照顧好。他說到做到,真是太可靠了。」

賽拉斯的確會為伯蒂帶吃的,他每晚會把食物放在教堂的地下室裡,可在伯蒂看來,這在賽拉斯為他做的所有事之中是那麼不足掛齒。賽拉斯會為他提供建議——冷靜、理智、萬無一失的建議。他所知的比墳場居民要多得多,因為他每夜都要到外面的世界去,所以他能為伯蒂描述當前的世界,而不是幾百年前早已過時的世界。他處變不驚,十分可靠,在伯蒂從小到大的每一夜都未曾缺席。因此一想到小教堂裡要空了,伯蒂感到難以接受。最重要的是,賽拉斯能給他安全感。

盧佩斯庫小姐同樣認為,自己的職責遠不止給伯蒂帶吃的,當然,吃的她也帶來了。

「這是什麼?」伯蒂很驚恐。

「健康的食物。」盧佩斯庫小姐說。他們正在教堂的地下室,盧佩斯庫小姐往桌上放了兩個塑膠盒,開啟了第一個盒子的蓋子。「這是甜菜大麥羹。」她又指向第二個盒子,「這是沙拉。你把這倆都吃了,這些是我為你做的。」

伯蒂盯著她的臉,確認她不是在開玩笑。賽拉斯帶來的食物通常是袋裝食品,買自那些深夜售賣且不提問題的地方。從來沒人給他帶過裝在有蓋塑膠盒子裡的食物。

「好難聞啊。」伯蒂說。

盧佩斯庫小姐說:「如果你不快點吃,它會冷掉,變得更難聞。快吃。」

伯蒂很餓,他拿起塑膠勺,舀了一勺紫紅色的羹,送進嘴裡。黏糊糊的口感,不熟悉的味道,但他還是嚥了下去。

「還有沙拉!」盧佩斯庫小姐開啟第二個盒子的蓋子。盒子裡裝著大塊的生洋蔥、甜菜和西紅柿,澆了一層濃稠的酸味沙拉醬。伯蒂往嘴裡放了一塊甜菜,嚼了嚼。嘴裡的唾沫越來越多,他意識到如果把這東西吞下去他會立馬吐出來。「這我吃不了。」

「這對你的身體好。」

「我會吐的。」

兩人大眼瞪小眼,一個是灰髮亂蓬蓬的小男孩,另一個是銀髮一絲不亂、清瘦且蒼白的女人。

盧佩斯庫小姐敗下陣來:「你再吃一口。」

「不要。」

「你再吃一口,不然你就得把這些全部吃光。」

伯蒂挑了一塊酸溜溜的番茄,嚼了幾口,吞了下去。盧佩斯庫小姐蓋好蓋子,把兩個塑膠盒放進塑膠購物袋。

「現在開始上課。」

如今正值仲夏,天色接近半夜才會完全黑下來。以前仲夏是不上課的,伯蒂會在無盡的溫暖黃昏中盡情玩耍、探索、爬上爬下。

「上課?」

「你的監護人覺得我最好教你一些知識。」

「我有老師,利蒂希婭·伯蘿絲教我書寫和詞彙,彭尼沃斯先生教我他自創的年輕紳士完全教育系統(含為死者準備的附加材料),我自學了地理和別的知識。我不需要再上課了。」

「孩子,也就是說你什麼都知道?你才六歲,就什麼都知道了。」

「我沒那麼說。」

盧佩斯庫小姐抱起雙臂。「給我講講食屍鬼。」

伯蒂努力回憶這些年來賽拉斯給他講的關於食屍鬼的事。「遠離他們。」他說。

「這就完了,孩子?為什麼你要遠離他們?他們從哪裡來?

要到哪裡去?為什麼你不能靠近食屍鬼之門?說說看,孩子。」

伯蒂聳了聳肩,搖了搖頭。

「列舉不同種類的人。現在。」

伯蒂想了想,說:「活人,呃,死人,」他頓了頓,又蒙了一個,「貓?」

「你很無知,孩子。」盧佩斯庫小姐說,「這很糟糕,而且你滿足於自己的無知,這更糟糕。跟著我念,這個世界上有活人和死人,日行者和夜行者,食屍鬼和踏霧者,還有高空獵手和上帝之犬,此外還有獨行者。」

「你是哪種?」伯蒂問。

「我,」盧佩斯庫小姐嚴肅地說,「我是盧佩斯庫小姐。」

「賽拉斯呢?」

她遲疑了一會兒,說:「他是個獨行者。」

伯蒂感到這堂課無比難熬。賽拉斯教他東西時很有趣,很多時候伯蒂根本沒意識到他在教他。而盧佩斯庫小姐照著清單教學,伯蒂不知其意義何在。他坐在地下室裡,渴望到外面去,到夏日的黃昏中,到清幽的月光下。

上完課後,心情糟透了的伯蒂飛一般地跑了出去,想找幾個玩伴,卻一個也沒找到,只看到一隻潛行的灰色大狗。灰色大狗在墓碑間和陰影中穿梭,一直和他保持一段距離。

這一週的情況越來越糟。

盧佩斯庫小姐繼續給伯蒂帶自己做的食物:浸著豬油的餛飩、澆著一塊酸奶油的濃稠紫紅湯、煮熟後冷掉的小土豆、大蒜味刺鼻的冷小腸、泡在灰不溜秋、令人食慾盡失的液體裡的煮過了頭的雞蛋。能少吃多少,伯蒂就少吃多少,絕不多吃一口。

課程繼續。頭兩天盧佩斯庫小姐沒教別的,只教了他怎麼用世界上的各種語言呼救。一旦伯蒂說錯了或忘記了,指關節就要捱上一記鋼筆的重擊。

第三天,測驗像開火一樣向伯蒂襲來。

「法語?」

「ausecours.」

「莫爾斯電碼?」

「sos,三小點,三長點,再三小點。」

「夜靨?」

「這真是太傻了,我不記得夜靨是什麼了。」

「他們長著沒有毛的翅膀,在低空飛行,飛得很快。他們不會到訪這個世界,但他們會在前往戈萊姆途中的紅色天空中翱翔。」

「我一輩子也不需要知道這個。」

盧佩斯庫小姐的嘴抿得更緊了。「夜靨?」

伯蒂照她所教,從喉嚨深處發出了夜靨的求救聲——像是老鷹的叫聲。

盧佩斯庫小姐輕哼一聲:「湊合。」

伯蒂恨不得賽拉斯馬上就能回來。他問:「最近我老是在墳場看到一條灰色大狗,你來了後它就來了,那是你的狗嗎?」

盧佩斯庫小姐拉直自己的領帶,說:「不是。」

「今天的課上完了嗎?」

「上完了。今晚你要閱讀我給你的清單,背下來,明天檢查。」

清單用淡紫色的墨水在白紙上寫成,散發著一股陳舊的味道。

伯蒂帶著新清單爬到山坡上,努力背誦上面的那些單詞,但怎麼也無法專注。他索性把清單疊起來,放在一塊石頭下。

那一夜沒人陪他玩。在碩大的夏日圓月下,沒人想玩耍、聊天、奔跑或攀爬。

伯蒂來到歐文斯夫婦的墳墓,向他們抱怨,可歐文斯太太聽不得一句關於盧佩斯庫小姐的壞話,就因為她是賽拉斯選的人。而歐文斯先生只是聳了聳肩,給伯蒂講了自己還是個傢俱木工小學徒時的故事,還說伯蒂在學的東西那麼有用,他巴不得也全學了。伯蒂聽了後,心情更糟糕了。

「還有,現在不該是你學習的時間嗎?」歐文斯太太說。

伯蒂捏緊拳頭,一言不發。

他邁著重重的步子,氣鼓鼓地離開墳場,感覺沒人愛他,沒人喜歡他。

這一切都太不公平了。伯蒂一路走,一路踢石子。他又看見了那隻灰色大狗,便叫喚它,看它會不會過來和自己玩,可灰色大狗一直與他保持距離。伯蒂很氣惱,抓起一塊泥巴就扔了過去。泥巴砸到了邊上的一塊墓碑,濺得到處都是。大狗盯著伯蒂,眼神像是在叱責他,隨後它步入陰影,消失了。

伯蒂沿西南方向走下山,避開了老教堂,他不想見到沒有賽拉斯的老教堂。

他在一座感覺和他一樣糟糕的墳墓旁停下:墳頭上有棵橡樹,曾捱過雷劈,只剩一節焦黑的樹幹,如同破山而出的鋒利魔爪。墳墓汙跡斑斑,佈滿裂痕。墓上有塊紀念碑,碑上立著一尊無頭天使像,天使的長袍就像一朵又大又醜的蘑菇。

伯蒂坐在一堆草上,覺得自己很可憐。他恨所有人,連賽拉斯也恨,恨他離自己而去。他閉上眼睛,在草叢上蜷成一團,陷入無夢的睡眠。

上山的路上,威斯敏斯特公爵、尊貴的阿奇博爾德·菲茨休以及拜斯和維爾斯主教正在陰影間跳動穿行。三人筋乾巴瘦,皮膚粗糙,衣衫襤褸。他們一直靠著樹籬的背光側前行,躍過一個又一個垃圾桶,時而輕快彈跳,時而大步慢跑,時而鬼鬼祟祟。

他們個頭很小,如同正常體型的縮水版。此時他們正在低聲交談,比方說——

「如果閣下比我們更清楚我們所處的位置,懇請您說出來,否則,請閉上你的大嘴巴。」

還有——

「閣下,我是說,這附近有一座墳場,我聞得出來。」

還有——

「你要是聞得到,那我也應該聞得到,因為我的鼻子比你靈,閣下。」

他們在郊外的花園裡躲躲閃閃,迂迴前行,避開了一座花園(「噓!」尊貴的阿奇博爾德·菲茨休倒吸了口氣,「好多狗!」),在花園牆頂上飛奔,然後跳了下去,動作活像孩子般大小的一群老鼠。

他們沿著路向山上進發,來到墳場的圍牆邊,像松鼠上樹一樣矯健地翻過圍牆,嗅了嗅空氣。

「小心狗。」威斯敏斯特公爵說。

「哪兒我說不準,但就在這附近,聞起來不像只普通的狗。」拜斯和維爾斯主教說。

「你們忘了嗎?有人連這片墳場的味兒都聞不出,」尊貴的阿奇博爾德·菲茨休說,「更何況一條狗。」

三人從圍牆上一躍而下,手腳並用,朝著墳場裡那棵雷劈樹邊的食屍鬼之門飛速前行。

月光下,食屍鬼之門邊,他們停了下來。「這是誰在我們家門口?」拜斯和維爾斯主教問。

「哎呀。」威斯敏斯特公爵說。

伯蒂醒了過來。

盯著他看的三張臉就像木乃伊,乾巴巴的,毫無血肉,可五官非常靈活有趣:嘴巴咧開,露出髒兮兮的鋒利牙齒,眼睛閃亮亮圓溜溜的,爪子般的手在輕輕敲打。

「你們是誰?」伯蒂問。

「我們……」其中一個生物一開口,伯蒂就意識到他們只比自己大一點兒。「我們是位尊權貴的人物。這位是威斯敏斯特公爵。」

最大的生物鞠了一躬,說:「非常榮幸。」

「這位是拜斯和維爾斯主教。」

另一個生物咧嘴一笑,露出鋒利的牙齒,還伸出長得不可思議的舌頭上下襬動,跟伯蒂心目中主教的形象天差地別:他的皮膚上佈滿斑斑點點,其中有一大塊斑點跨過一隻眼睛,讓他看起來像個海盜。

「而我,是尊貴的阿奇博爾德·菲茨休。願為你效勞。」

三個生物同時鞠躬。

拜斯和維爾斯主教說:「小傢伙,該說說你的故事了。別打著撒謊的鬼主意,別忘了你正在對一個主教說話。」

「告訴主教,這是你的榮幸。」另兩個生物說。

於是伯蒂就講了自己的故事。他告訴他們,沒人喜歡他,沒人願意和他玩,沒人照顧他,連他的監護人也拋棄了他。

「聽得我都要哭了。」威斯敏斯特公爵邊說邊抓了抓鼻子(他的鼻子幾乎全乾了,只剩下倆鼻孔),「你所需要的是去一個大家都喜歡你的地方。」

「沒有那樣的地方,」伯蒂說,「而且他們不准我離開墳場。」

「你需要一個滿是朋友和玩伴的世界。」拜斯和維爾斯主教晃動他的長舌,「一座快樂和魔法之城,在那裡你會受到大家的喜愛,絕不會被忽視。」

伯蒂說:「有位照顧我的女士,她做的食物可難吃了,比如煮過頭的雞蛋湯之類的。」

「食物!」尊貴的阿奇博爾德·菲茨休說,「我們要去的地方有天底下最美味的食物,光想想,我的肚子就開始咕咕叫,口水就開始嘩嘩流。」

「我能和你們一起去嗎?」伯蒂問。

「和我們一起?」威斯敏斯特公爵嚇了一跳。

「不必如此失態,閣下。」拜斯和維爾斯主教說,「要心懷仁慈。瞧瞧這個小東西,都不知多久沒吃上一頓像樣的飯了。」

「我同意帶他去。」尊貴的阿奇博爾德·菲茨休說,「我們那兒有好吃的。」他拍了拍肚子,以示那裡的食物有多棒。

「所以說,你是要來一場冒險呢?」威斯敏斯特公爵被這個新奇的主意征服了,「還是在這個無趣又無愛的地方浪費掉餘生呢?」他用瘦骨嶙峋的手指指了指夜色中的墳場。

伯蒂想了想盧佩斯庫小姐,想了想她做的難以下嚥的食物、她給的學習清單還有她總是抿緊的嘴唇。

「我選冒險!」

他的三個新朋友體型和他差不多,卻遠比任何孩子都要強壯。拜斯和維爾斯主教抱起伯蒂,託過頭頂,而威斯敏斯特公爵則抓起一把烏七八糟的草,嘴裡唸唸有詞,聽起來像是:「skagh!thgh!khavagah!」唸完那一剎,他把草一拔,蓋住墳墓的石板像活動門一樣應聲開啟,露出黑黢黢的內部。

「快點啊。」威斯敏斯特公爵說。

拜斯和維爾斯主教把伯蒂扔進黑暗的入口,自己跟著跳了進去,其後是尊貴的阿奇博爾德·菲茨休。

威斯敏斯特公爵敏捷地一躍,也跳了進來。一到裡面,他立刻喊起關閉食屍鬼之門的咒語:「weghkharados!」頭頂上的門砰的一聲再度合攏。

伯蒂像一塊大理石般跌入黑暗,不斷向下墜落。他震驚得忘了害怕,不知道這個墳墓下的洞到底有多深。就在這時,兩隻有力的大手托住了他的胳肢窩,帶著他在一片漆黑中晃盪前行。

伯蒂已經好幾年沒體驗過一片漆黑了。在墳場,死人能看到的東西他都能看到,對他來說,任何墳墓或地穴都不是真正的黑暗。而眼下,他處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中,感覺到自己被拋向前方,時不時猛地一顛或驟然加速。耳邊的風呼嘯而過,很驚悚,但也很刺激。

直到前方出現亮光,一切都變了樣。

天空是紅色的,但不是日落時那種溫暖的紅色,而是怒不可遏、咄咄逼人的紅色,就像受感染的傷口。太陽很小,似乎已至遲暮之年,遙不可及。空氣寒冷徹骨。

他們降落在一面牆上,牆的側面立著一塊塊墓碑和雕像,彷彿一片旋轉了九十度的巨大墳場。

威斯敏斯特公爵、拜斯和維爾斯主教和尊貴的阿奇博爾德·菲茨休活像身穿黑西裝的三隻乾瘦的黑猩猩,黑西裝破破爛爛,正面和背面還穿倒了。他們從這尊雕像盪到那座墓碑,把伯蒂拋過去,接過來,輕輕鬆鬆,從未失手,連看都不用看。

伯蒂努力抬頭,想看看連通這個古怪世界的那座墳墓,可眼前除了墓碑什麼都沒有。他想,他們飄蕩其間的一座座墳墓,對於帶著自己飛的這類人來說,是不是一扇扇門呢?

「我們要去哪兒?」伯蒂問,可話一齣口就被風颳跑了。

他們行進得越來越快。伯蒂看到前方有座雕像向上一擺,將另外兩個生物彈入了這個深紅的世界。那兩個生物似乎是伯蒂身旁三人的同類。一人穿著看似原本是白色的襤褸絲袍,另一人穿著髒兮兮的灰袍,袍子大得不合身,破裂的袖子像若隱若現的布條。他們看到了伯蒂和他的三個新夥伴,便向他們飛來,輕輕鬆鬆地跨越了二十英尺。

威斯敏斯特公爵從喉嚨深處發出一聲粗糲的尖叫,裝作很害怕的樣子。伯蒂一行四人在牆上的墓碑之間飛蕩,而那兩個新來的傢伙緊追不捨。深紅的天空下,火辣辣的太陽如死人的眼睛般死死盯著他們,可沒人露出疲態或氣喘吁吁。他們最後在一座碩大的雕像邊停下,那座雕像的臉宛如蘑菇的生長樂園。經介紹,伯蒂認識了中國皇帝和第33任美國總統。


作者「尼爾·蓋曼」的其他小說

北歐眾神》《煙與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