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蒂是個安靜的孩子,他有一雙素淨的灰眼睛,一頭亂蓬蓬的鼠灰色頭髮,大多數時候都很聽話。
在學會說話後,他開始沒完沒了地向墳場的居民提問:「為什麼我不能出墳場?」「他剛才做的我怎麼才能做到?」「這裡住著的是誰?」大人們會絞盡腦汁給出回答,可答案常常含糊不清、令人迷惑或自相矛盾。一旦碰上這種情況,伯蒂常常會去老教堂向賽拉斯請教。
他會在那兒等待日落。賽拉斯會在日落後醒來。
賽拉斯非常靠得住,他能將問題講解得清晰透徹,淺顯易懂。
比如——
「你不能走出墳場,因為只有在墳場我們才能保護你,你才是安全的。你住在這裡,這兒有愛你的人。外頭對你來說,目前還不安全。」
「可你能出去啊,你每晚都到外頭去。」
「我比你大得多,小傢伙,我到哪兒都是安全的。」
「那我在外頭也安全。」
「但願如此吧。不過只要你待在這裡,你就一直很安全。」
或者——
「你怎麼才能做到?有些技能需要人教,有些需要練習,有些則需要時間,這些技能你只要好好學就能掌握。很快你就能學會隱身術、滑行術和夢遊術了。但有些技能活人是學不會的,那些你就得等久一些了,但我相信,總有一天你能學會。」
「你被賦予在墳場裡自由活動的權利,」賽拉斯告訴伯蒂,「所以墳場會照顧你。只要你在這裡,就能在黑暗中看見東西,就能進一些活人進不去的地方,活人的目光會從你身上滑過。我也有權在墳場裡自由活動,不過這對我而言意義不大,僅僅是有個睡覺的地方而已。」
「我想和你一樣。」伯蒂嘟起嘴巴。
「不,你不行。」賽拉斯一口否決。
或者——
「誰住在那兒?大多數人的名字都刻在墓碑上。你會讀嗎?
你認識你們的字母表嗎?」
「我們的什麼?」
賽拉斯搖了搖頭,什麼也沒說。歐文斯夫婦在世時沒受過多少教育,墳場裡也沒有學字母的書。
次日晚上,賽拉斯帶著三本大書來到歐文斯夫婦溫暖的墳墓——兩本是色彩鮮豔的字母書《a是蘋果,b是球》,一本是影印的《戴帽子的貓》。他還帶來了紙和一盒蠟筆。
隨後,賽拉斯領著伯蒂在墳場裡轉了一圈,讓他把手指擱在最新最清晰的墓碑和紀念碑上,從尖頂的大寫字母a開始,教他找到書中對應的字母。
賽拉斯給了伯蒂一個任務:在墳場裡找齊二十六個字母。伯蒂完成了這個任務,頗為自豪。他還發現了伊齊基爾·烏爾姆斯里的墓碑,就嵌在老教堂的牆裡。賽拉斯對他的表現很滿意。
每天白天,伯蒂會拿著紙和蠟筆來到墳場,盡其所能抄下墓碑上的名字、單詞和數字。每天晚上,在賽拉斯外出前,伯蒂會讓他解釋自己記在紙上的東西,讓他翻譯幾段拉丁文,因為歐文斯夫婦對拉丁文幾乎一竅不通。
有一天豔陽高照,大黃蜂在墳場角落的野花叢中探尋,從金雀花懸盪到風鈴草上,懶洋洋地哼著嗡嗡的小調。
伯蒂躺在春日暖陽裡,看著一隻紅褐色的甲蟲慢吞吞地爬過喬治·裡德、他的妻子多卡斯和兒子塞巴斯蒂安的墓碑。伯蒂剛抄下碑文「至死不渝」,正滿腦子在想甲蟲的事,忽然聽見有人對他說:「嘿,你在做什麼呢?」
伯蒂抬起頭,看到金雀花叢的另一邊有個人正在看著他。
金雀花叢那一邊的人皺起臉蛋,舌頭往外伸,雙眼往外凸,做了個滴水獸雕像般的鬼臉,接著又變回女孩的模樣。
「挺不錯的。」伯蒂感嘆道。
「我能做好些超棒的鬼臉,瞧瞧這個。」她用一根手指頂起鼻尖,咧開嘴,眯起雙眼,鼓起腮幫,「你知道這是什麼嗎?」
「不知道。」
「這是豬。傻瓜。」
「哦。」伯蒂想了想,「你是說p所指的豬?」
「那當然。你等我一下。」
女孩繞過金雀花叢,來到已站起身的伯蒂身邊。女孩比他大一些,高一些,衣著很鮮豔,有黃有粉又有橙。相比之下,穿著灰色裹屍布的伯蒂顯得寒磣而單調。
「你多大了?」女孩問,「你在這裡做什麼?你住在這裡嗎?你叫什麼名字?」
「我不知道。」伯蒂說。
「你不知道你的名字?得了吧,沒有人不知道自己的名字。小騙子。」
「我知道自己的名字,也知道自己在這裡做什麼,但我不知道你問的第一個問題。」
「你不知道你多大了?」
伯蒂點點頭。
「好吧。」女孩說,「你上次過生日是什麼時候?」
「我從來沒有過過生日。」
「每個人都有生日。難道你從來沒吃過蛋糕,吹過蠟燭嗎?」
伯蒂搖搖頭。
「你好可憐啊。」女孩眼中滿是同情,「我五歲,我賭你也是五歲。」
伯蒂忙不迭地點點頭。這個女孩讓他很開心,他不想違她的意。
女孩說她叫斯卡莉特·安貝爾·帕金斯,住在一棟沒花園的公寓裡。她媽媽正坐在教堂邊的長凳上看雜誌。來之前媽媽曾叮囑她出去鬆鬆筋骨可以,但要在半小時內回去,還叫她不要捲進什麼麻煩,也不要和陌生人說話。
「我就是個陌生人啊。」伯蒂說。
「你不是。」女孩篤定地說,「你是個小男孩,你還是我的朋友,所以你不是陌生人。」
伯蒂很少笑,可他笑了,笑得非常燦爛:「我是你的朋友。」
「你叫什麼名字?」
「伯蒂,大名叫諾伯蒂。」
「有趣的名字。」女孩笑了笑,「你在這裡做什麼?」
「學字母,用這些墓碑,我要把上頭的單詞抄下來。」
「我能和你一起嗎?」
有那麼一瞬,伯蒂想護住自己的所有物——墓碑是他的,不是嗎?但他當即意識到自己有多蠢,有些事在陽光下和一個朋友一起做才更有樂趣。於是他說:「好啊。」
他們抄下墓碑上的名字。斯卡莉特教伯蒂念他不熟悉的名字和單詞,伯蒂則告訴她自己認識的拉丁文的含義。時間在不知不覺間流逝,彷彿沒過多久,山腳下就傳來一聲大喊:「斯卡莉特!」
女孩把蠟筆和紙丟給伯蒂,說:「我得走了。」
「我們還會再見面的,對吧?」伯蒂說。
「你住在哪兒?」女孩問。
「就住在這裡。」
伯蒂站在原地,目送女孩跑下山。
回家的路上,斯卡莉特告訴媽媽,墳場裡住著一個叫諾伯蒂的男孩,她剛剛還和他一起玩了一會兒。當天晚上,斯卡莉特的媽媽跟她爸爸說了這事,她爸爸認為這個年紀的小孩有個想象中的朋友很正常,完全不必擔心,而且在這麼近的地方有片自然保護區能讓孩子玩得盡興,實在是很幸運。
初次見面後,每次都是斯卡莉特去找伯蒂。天不下雨時,她的爸爸或媽媽會帶她到墳場,自己坐在長凳上讀書看報,任由她在路上閒逛,在一抹抹綠瑩瑩、黃澄澄或粉豔豔的花叢中探尋。通常過不了多久,她就會發現一頭亂蓬蓬的鼠灰色頭髮、頭髮下方灰色的小臉和盯著她看的灰色眼睛。隨後兩個孩子就會一起玩:捉迷藏,爬上爬下,或靜靜地看著老教堂後頭的兔子。
伯蒂將斯卡莉特介紹給了自己的一些朋友。斯卡莉特看不到他們,不過沒關係。父母告訴過她,伯蒂是她想象中的朋友,這完全沒問題。她媽媽幾天前甚至堅持在晚餐時給伯蒂留個座位。因此對於伯蒂也有想象中的朋友這一點,斯卡莉特一點兒都不驚訝。
伯蒂會把他的朋友對斯卡莉特的看法告訴她。
「巴特比說你的臉像被壓扁了的紅李。」
「他才長那樣呢!唉,他這人說話怎麼這麼好笑?他是說我的臉像搗爛的土豆嗎?」
「我想他在世的年代還沒有土豆,那是他那個年代的表達。」
斯卡莉特很開心。她是個聰明又寂寞的孩子。母親任職於一所離這裡很遠的大學,為從未面對面見過的學生上課,批改電腦上傳過來的英語試卷,並給予建議或鼓勵等反饋。父親教授粒子物理,不過呢,斯卡莉特告訴伯蒂,想教粒子物理的人很多,可想學的人很少,所以他們一家不停地從一個大學城搬到另一個大學城。在每個城市父親都想謀得一個終身教職,可從未如願。
「什麼是粒子物理?」伯蒂問。
斯卡莉特聳了聳肩。「讓我想想。你知道原子吧,非常小,小到看不見,而我們就是由原子構成的。不過世上還有比原子更小的東西,那就是粒子。」
伯蒂點點頭,心想斯卡莉特的父親可能對想象中的虛幻事物很感興趣。
伯蒂和斯卡莉特每天下午都會在墳場裡散步,用手指描墓碑上的名字,再抄寫下來。伯蒂會給斯卡莉特講住在墓穴、陵墓或墳頭裡的人各自有怎樣的過往,而斯卡莉特會將自己剛讀過或學過的故事講給伯蒂聽。
有時斯卡莉特會說起外頭的世界,比如汽車、公交車、電視和飛機。(伯蒂曾抬頭望見過天上的飛機,以為那是叫聲響亮的銀色大鳥,但此前他從未對此產生過興趣。)
輪到伯蒂時,他會講到墳場居民們生前的見聞。比如塞巴斯蒂安·裡德曾到過倫敦,見到過女王。女王是個胖女人。她戴著毛皮帽,盯著在場的每一個人,講的不是英語。塞巴斯蒂安·裡德記不起她是哪位女王,但他認為這位女王在位的時間不會很長。
「這是什麼時候的事?」斯卡莉特問。
「塞巴斯蒂安的墳墓上寫著他於1583年去世,那就比這更早些。」
「整個墳場裡最老的人是誰?」
伯蒂皺起眉頭。「也許是凱厄斯·龐培吧。第一批羅馬人到這兒一百年後,他就到了這裡。這是他告訴我的。他喜歡這裡的路。」
「所以他是最老的嘍?」
「應該吧。」
「那些石屋子,我們能不能進其中的一間搭個小房子?」
「全都上鎖了,你進不去。」
「你進得去嗎?」
「當然。」
「那我為什麼不行?」
「因為我得到了在墳場裡行動的自由,所以我哪兒都進得去。」
「我想進石屋子裡蓋小房子。」
「不行。」
「小氣。」
「我沒有。」
「小氣鬼!」
「我沒有!」
斯卡莉特把手插進兜帽夾克的衣兜,連再見也沒說就下山了。她懷疑伯蒂有事瞞著她,可又怕自己錯怪他。想到這裡,她更生氣了。
吃晚飯時,斯卡莉特問爸媽,在羅馬人到來前,這個國家有人嗎?
「羅馬人你是從哪兒聽來的?」父親問。
「這誰不知道啊。」斯卡莉特不屑地說,「在羅馬人來之前,這兒有人嗎?」
「有,凱爾特人。」母親說,「凱爾特人最先來,比羅馬人要早,後來他們被羅馬人征服了。」
老教堂邊的長凳上也在上演類似的對話。
「最老的人?」賽拉斯說,「說實話,我不知道。在墳場,我認識的人當中最老的是凱厄斯·龐培。但在羅馬人到來之前,這裡就有人了,有很多,很早很早之前就有。對了,你的字母學得怎麼樣了?」
「還不錯。我什麼時候開始學字母組合?」
賽拉斯頓了一下。
「不出我所料。」他思索了片刻,「這兒埋葬了許多才華卓絕的人,我敢說其中至少有幾位老師。我得去問問。」
伯蒂興奮極了。他想象將來有一天,自己什麼都能讀懂,所有故事都會在他面前盡數展現。
賽拉斯離開墳場去做自己的事了。伯蒂來到老教堂旁的柳樹下,喊凱厄斯·龐培的名字。
凱厄斯·龐培從自己的墓穴裡出來,伸了個懶腰,說:「哦,是你啊,活人男孩。你好嗎?」
「我很好,先生。」
「聽你這麼說我真高興。」這位古羅馬人的頭髮在月光下略顯蒼白。他身著下葬時就穿在身上的託加長袍,袍子下是厚實的羊毛馬甲和羊毛裹腿,因為這是一個地處世界邊緣的寒冷國家,比這兒還冷的地方只有北方的喀裡多尼亞。那裡的人與其說是人,不如說更像是野獸,裹著橙色毛皮,野性十足,連羅馬人也無法將之徵服,而那兒漫長的冬天也像圍牆一樣將他們與世隔絕。
「你是最老的嗎?」伯蒂問。
「墳場裡嗎?是的。」
「那就是說你是第一個下葬在這裡的?」
凱厄斯·龐培猶豫了一下,說:「差不多是第一個,不過在凱爾特人到來之前,這座島上就已經有人了,其中一個就被葬在這裡。」
「哦。」伯蒂想了想,「那他的墳墓在哪裡?」
凱厄斯指向山坡。
「在山頂上?」
凱厄斯搖了搖頭。
「那在哪兒?」
「在山的裡面。」凱厄斯彎下腰,揉了揉伯蒂的頭髮,「我被朋友們抬到這裡,後面跟著當地官員和啞劇演員,啞劇演員戴著我已故妻子和父親的石蠟面具。我妻子在卡姆羅多努發高燒過世,我父親在高盧的一場邊境衝突中喪命。我死後三百年,一個農民來這裡尋找放牧羊群的新草場,偶然發現一塊堵住墳墓入口的大石頭。他推開石頭,走了下去,指望裡頭有寶藏。沒過多久他出來了,原本的一頭黑髮變得和我一樣白……」
「他看到了什麼?」
凱厄斯沒有回答。那個人不會把見聞說出來,更不會重返那個墳墓。「他不會說出來。後來人們把石頭搬回原位,過了一段時間就把這事給忘了。再後來,大約兩百年前,在修建弗羅比歇陵墓時,又有個年輕人發現了那個入口。他想發大財,就沒把這事告訴別人。他用以法蓮·佩蒂弗的棺槨擋住入口,在一天晚上神不知鬼不覺地下到墓穴裡,或者說他自以為神不知鬼不覺的。」
「他上來時頭髮也白了嗎?」
「他沒有上來。」
「好吧。那麼到底是誰被埋在下面?」
凱厄斯搖搖頭。「我不知道,但我能感覺到他,當這個地方還一片空蕩時他就在了。剛來時我就感覺到,有什麼東西在山裡等待。」
「等待什麼?」
「我能感覺到的,就只有等待。」
斯卡莉特帶著一本大大的圖畫書,與母親一同坐在大門邊的綠色長凳上,她看她的書,母親則在研讀一本教育副刊。
斯卡莉特享受著春日的融融暖陽,竭盡全力忽視那個從覆滿常春藤的紀念碑後頭向她招手的小男孩。當她定下心神不再往那兒看時,男孩忽然像玩具盒裡的小丑一樣,啪一下從紀念碑(久吉·g.修吉,逝世於1921年,我是個陌路人,你欺騙了我)後蹦了出來,拼命地向斯卡莉特打手勢,可她就是不理睬。
最後,她把書放在長凳上,對母親說:「媽媽,我想去散個步。」
「別離開小路,寶貝兒。」
斯卡莉特沿著小路走到拐角,看到伯蒂正在山坡上衝她揮手,就衝他做了個鬼臉。
「我找到答案了。」斯卡莉特說。
「我也是。」伯蒂說。
斯卡莉特說:「羅馬人之前還有別的民族,比羅馬人更早居住在這裡。他們死後會埋在山裡,隨葬的還有寶藏之類的東西。他們的墓叫作古墓。」
「沒錯。」伯蒂說,「這就說得通了。你想去見見古墓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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