譯後記

異鄉人 阿爾貝·加繆 第1頁,共1頁

說來幸運。我在接下《異鄉人》這本書的翻譯工作之前,並沒有讀過它的任何一箇中文譯本。

之所以說這是一種幸運,主要是我對個人文字作品的一種偏執使然:不愛咬文嚼字,堆砌辭藻,更慣於反覆琢磨,在用字遣詞上偏向與他人不同。所以,如果當初在接手時,已經熟讀過其他譯者的版本,於我反而是一種負擔,甚至更要經過一番糾結。

《異鄉人》是加繆最為人所熟知的經典之作。任何人在翻譯生涯中能接到這部作品,應該都會感到非常幸運,更何況是像我這樣一個一點也不多產的譯者。其初版於2009年9月在臺灣地區上市,剛好是我從事這個行業滿八個年頭之際,此時的我對法譯中的工作已經駕輕就熟。能在那樣水到渠成的時刻接到這部作品,又怎能說不是一種幸運?

這份幸運也並非全然無跡可尋。加繆不僅是小說家、哲學家,也是位劇作家,他從大學時期即對戲劇產生興趣,其後也陸續創作了如《卡利古拉》等多部名作。而我從高中畢業後一直到留法期間,學的也都是戲劇,可以說那一度是我在彷徨的青蔥歲月的出口和心靈依歸。或許正因如此,後來我才能有這份機緣。

個人最熟悉的同時期劇作是另一位存在主義代表人物薩特的《無路可出》。薩特與加繆不僅同為20世紀法國文壇閃耀的巨星,還曾是惺惺相惜的摯友;儘管後來兩人的友誼因為在政治理念上的分歧而畫下句點,為後世無限唏噓,人們還是熱衷於對他們從相知相惜到毅然決裂的前因後果的追問,乃至將之視為一種瑜亮情結進行探究。

《異鄉人》是加繆的第一本小說,於1942年一齣版便廣獲好評,隔年薩特便發表了一篇頗為知名的書評,文中特別以「美式敘事法」來形容加繆在這本書中的行文方式;這一段有關《異鄉人》文風的解析,似乎也是薩特整篇長評中最常為人所參考、引用的。此種風格是如此鮮明和獨特,從故事一開場便教人無法忽視:「今天,媽媽走了。又或者是昨天,我也不清楚。我收到了養老院的電報:‘母歿。明日下葬。節哀順變。’這完全看不出個所以然。也許是昨天吧。」《異鄉人》開頭的短短兩行文字,居然用掉了七個句號,且沒有一絲不妥。薩特稱本書的句子就像一座座孤島,是加繆刻意為之,是巧妙精湛之所在,也是我當初在翻譯時希望忠實保留並清楚傳達作者原意的原因之一。

除此之外,薩特對本書之所以命名為《異鄉人》,也提出了自己的看法。首先,故事的背景所在地阿爾及利亞的首都阿爾及爾,對法國人來說已經是一個「異鄉」。接著,薩特在書評中大量引用了加繆同年發表的《西西弗神話》,來解讀這部作品所欲闡述的人生於世的荒謬處境:日日重複著同樣的工作,在沒有任何心靈依歸和希望之下,宛如放逐於世。「沒有明天,因為人終將一死。」最後,薩特提到的論點,與加繆在1955年為《異鄉人》美國版所撰寫的自序如出一轍:「加繆所欲描繪的異鄉人,正是因為不願接受社會遊戲規則而引起公憤的無辜者之一。他就像生活在不屬於自己的國度,對其他人而言他也是個異鄉人。不過,這也是有些人會喜歡他的原因,像對他有所依戀的瑪莉,恰是因為覺得‘他很奇特’;……至於我們自己,閱讀本書的時候,因為對荒謬的感覺還不熟悉,只能徒勞地試著用習以為常的道德標準加以評斷——他對我們而言也是個異鄉人。」無疑地,《局外人》或《局內局外》相較於《異鄉人》是更為直觀的譯名,但後者顯然更值得玩味。在當時的法國文壇,出生於非洲的加繆某種程度上也像個「異鄉人」,雖是題外話,可探討之處依然頗多,跟作者的聯結也較之《局外人》來得更為深厚些。

加繆無疑是個說故事的高手。書中的每個當下,都是現在。就算不去剖析背後的含義,單純當成一個故事來閱讀,《異鄉人》也足夠引人入勝:每個段落都有事件發生,環環相扣,絕無冷場。時隔近十年,重又翻開這本原文僅有短短五萬餘字的作品,我仍舊為其充滿魔力的文字不由自主地吸引,也不斷憶起當年越是為作者才華所傾倒,越是戰戰兢兢斟酌推敲的過程;尤其在問世超過半世紀的今天,《異鄉人》的譯文依然幾乎無須任何註釋輔助,便能直指人心深處,令我折服。

何其幸運,在眾多譯本中,我的《異鄉人》能獲得讀者的青睞,希望珍藏此書的朋友都能感受到我對它的鐘愛。唯有經典經得起一再反芻演繹,任時光推移,越顯其價值。

法語原版書名為huisclos,也譯作《禁閉》。

這是針對加繆的文筆彷彿「海明威書寫卡夫卡」一說的回應,從斷句的運用看來,薩特認為加繆的風格比之卡夫卡更接近海明威一些。


作者「阿爾貝·加繆」的其他小說

快樂的死》《鼠疫》《西西弗神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