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官和我也在椅子上安頓好後,審訊便開始了。首先,他說我在人們的印象中是個沉默寡言、性格內向的人,想知道我有什麼看法。我回答:「那是因為我從來都覺得沒什麼好說的,所以寧可把嘴閉上。」
1
我被拘捕之後立即接受了好幾次偵訊,不過那只是些關於身份的例行訊問,時間都不長。初到警局時,似乎沒人對我的案件感興趣;然而八天後,當我見到預審法官,卻發現他那雙盯著我的眼睛充滿了好奇。一開始他同樣先詢問我的姓名、住址、職業、出生地和日期,接著他想知道我是否已經選好辯護律師。我表示沒有,並詢問是否一定得有個代表律師。他聽了說:「為什麼這樣問?」我回答說自己的案子很單純。他微笑道:「這是您的看法。但是法律自有其規定,如果您沒有選擇代表律師,我們會替您指派一位。」我覺得法院能負責這些小細節,真是再方便不過;他聽了我的想法,也同意法律確實制定得很完善。
起初我沒有認真看待與他的會面。法官的辦公室窗簾緊閉,桌上擺的那盞檯燈是唯一的光源,燈光投射在他讓我坐下的扶手椅上頭,他自己則待在陰影裡。我曾在書上讀過類似的場景描述,所以對我來說這就像一場遊戲。與他交談一陣子後,我才看清他的外貌:輪廓分明,眼珠是深藍色,身材高大,蓄著灰色鬍鬚,頭髮濃密且近乎花白。他看起來相當理智,儘管嘴角邊偶爾出現不自然的抽搐,整體來說還是給人一定程度的好感。要不是我及時想起自己殺了人,離開辦公室前,我甚至一度想跟他握手道別。
隔天,律師到監獄來看我。他身形矮胖,年紀頗輕,頭髮梳得很是服帖。這種大熱天(我只穿著襯衫),他卻是一身深色西裝打扮,直挺挺的燕子領襯衫,打著條怪異的黑白粗條紋領帶。他將公文包擱在我床上,自我介紹後說他研究過我的案子,認為雖然有些棘手,仍有勝訴的把握,只要我肯信任他,與他合作。我對他表示感謝,他隨即說道:「那麼就切入正題吧。」
他在床上坐下,向我解釋警方針對我私生活的情況進行了一番瞭解,知道我母親不久前才在養老院過世,因此也到馬悍溝做過調查。那裡的人說媽媽葬禮當天我表現出「無動於衷的態度」。「您瞭解嗎?」律師說,「向您提出這種問題,其實我有些尷尬。不過這真的很重要,如果我找不到任何論點替您辯護,那它就會變成控方關鍵性的論述依據。」他希望我盡力協助他,並問我那天是否曾感到喪母之痛。這個問題令我非常震驚,若換作是我來發問,肯定也會相當為難。但我坦言自己已經不大有自省的習慣,因此很難回答。我應該是蠻喜歡媽媽的,然而這並不能代表什麼。每個心智健全的人,多多少少都曾盼望自己所愛的人死去。聽到這裡,律師突然打斷我的話,顯得很不安。他要我保證絕對不在庭訊或預審法官面前說這番話。我繼續嘗試對他解釋,生理上的因素經常會對我的情感醞釀造成妨礙。媽媽下葬的那一天,我非常疲憊,只想倒頭就睡,所以沒能真正意識到當時發生的事。我很確定的一點是,我會寧願媽媽沒死,還活在世上。可是我的律師似乎仍然不太滿意,他對我說:「這是不夠的。」
他略作思考後,問我是否可以說當天我壓抑了內心情感,不讓它流露出來。我回答:「不行,因為這不是事實。」語畢,他奇怪地望著我,好像我有點令他反感。接下來他幾乎是帶惡意地警告我,無論如何,院長和養老院的員工都會出庭做證,結果可能對我極其不利。我提醒他這件事和我的案子並不相關,他聽了只說:「很明顯,您從來沒跟司法打過交道。」
最後他氣呼呼地離開。我也想留住他,說明自己渴望他的同情。這麼做倒不是希望他會因此更賣力為我辯護,而是希望他能自然而然、發自內心地憐憫我。尤其我看得出來自己讓他很不自在;他無法理解我,因而對我有些埋怨。我也想向他保證自己就跟所有人一樣,是個普通人。不過,這些話實際上起不了什麼作用,我懶得多費唇舌,便放棄了。
律師走後沒多久,我又被帶到預審法官那兒。時值下午兩點鐘,陽光穿透薄薄的窗簾,照亮整間辦公室,室內很悶熱。他先請我坐下,然後非常禮貌地告知說我的律師「由於突發狀況」不能前來。在有律師到場陪同以前,我有權不回答他的問題。但我表示可以單獨接受訊問,他在桌上按了一個鈕,馬上有個年輕的書記官進來,到我的正後方坐下。法官和我也在椅子上安頓好後,審訊便開始了。首先,他說我在人們的印象中是個沉默寡言、性格內向的人,想知道我有什麼看法。我回答:「那是因為我從來都覺得沒什麼好說的,所以寧可把嘴閉上。」他像我們第一次會面時那樣微笑,對我說這的確是最明智的做法:「再說,這一點也不重要。」他注視著我停頓了一會兒,然後突然坐正,迅速地脫口而出:「我真正感興趣的,是您本人。」我不太懂他這句話的意思,便沒有回話。他繼續說:「您的行為中有些我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我相信您能幫我加以釐清。」我表示事情發生的一切過程很單純,他還是堅持要我描述那一天的經過。於是我又跟他把上次講過的內容順過一遍:雷蒙、沙灘、游水、打鬥、再次回到沙灘、流水、太陽光和開槍擊出五發子彈。每講完一句他都點頭道:「沒錯,沒錯。」當我講到躺在沙灘上的軀體時,他特別說了聲:「對。」就這樣,他讓我從頭把故事重複一次。我覺得自己這輩子好像從來沒說過這麼多話。
沉默一陣子以後,他站起身跟我說他很關心且願意幫助我,在上帝的協助之下,他也許能為我做點什麼。但在此之前,他想先問我幾個問題。沒等我反應,他劈頭就問我愛不愛媽媽。我回答:「當然,跟所有人一樣。」這時本來一直規律地打字記錄的書記官猶豫了會兒,不知是不是按錯了鍵,又退回去重打一遍。接下來同樣是看不出邏輯關聯的提問,法官想知道我那五槍是不是連續擊發的。我稍作思考後,說明我是先開一槍,隔幾秒鐘才繼續開另外四槍。「為什麼您在第一次和第二次開槍中間會停下來?」他質疑道。回想起那時的情況,火紅色的沙灘再度浮現眼前,照在額頭上燒燙的太陽光還記憶猶新,然而這次我沒有回答。等不到我回應的法官,在這段靜默中焦躁了起來。他坐回椅子上,撥弄凌亂的頭髮,將手肘靠在辦公桌上,以一種奇特的態度微傾向我道:「為什麼?為什麼您會朝一個倒在地上的人開槍?」又一次,我還是不知該怎麼回答。法官以手支額,改用稍微不同的口氣重複一樣的問題:「為什麼?您一定得給個答案。到底為什麼?」我始終不發一語。
他猛然起身,大步走到辦公室另一頭,開啟檔案櫃的抽屜,取出一隻純銀的耶穌像十字架,舉著它朝我走來,以幾乎顫抖的聲音喊道:「您知道他是誰嗎?」我說:「當然知道。」他快速而激動地告訴我他相信上帝,且堅信沒有任何人是十惡不赦到上帝無法原諒的,前提是人必須心存悔意,像孩子一樣,敞開白紙般的靈魂,準備好全然接受信仰。他整個上身往前傾過半個辦公桌,在我頭上揮舞著他的十字架。說實話,他說的大道理我只能勉強理解,第一是因為我很熱,第二是他的辦公室裡有許多大蒼蠅,時而飛來停在我臉上,還有,就是他讓我覺得有點害怕;同時我承認這有點荒謬,因為畢竟我是個犯人啊。他滔滔不絕地繼續著,我大概聽懂的是,我的供詞中僅有一點隱晦不明的地方,就是我稍作停頓才開了第二次槍。其他部分都很明朗,只有這裡他無法瞭解。
我本想要他別再追根究底,告訴他這一點其實不怎麼重要,但他打斷我,站直了身子問我信不信上帝。我的回答是否定的。他憤慨地坐回椅子上,對我說這是不可能的,每個人都相信上帝的存在,即使那些背棄他的人。這是他的信念,如果有天他對此產生了疑慮,那他的人生便將失去意義。「您想要讓我的人生失去意義嗎?」他叫道。在我看來這與我無關,我也照實告訴他。話才說完,他已經把耶穌推到我眼前,有些失去理智地對我喊道:「我是個基督徒,我請求他原諒你所犯的過錯。你怎能不信他曾為你受難?」我清楚地發現他對我已經不再以禮相待,不過我也受夠了。房間裡的悶熱讓人覺得越來越沉重。習慣上,當我想擺脫某個難以應付的人,就會假意表示贊同。令我驚訝的是,他馬上得意地說:「你看,你看!」他叫道,「你還是相信和願意依靠他的!」當然,我否定了他的推論。他又跌坐回椅子上。
他看起來很疲倦,沉默了好一陣子,一旁不停記錄談話內容的機器還在繼續嗒嗒響著,急忙跟上最後幾句話。他面帶憂傷,專注地凝視我,然後喃喃道:「我從來沒見過像您這樣頑固的靈魂。來到我面前的嫌犯,沒有一個不在這個耶穌受難像前掉淚的。」我心想,那純粹是因為他們犯了罪。但在脫口說出這句話前,我想起我也跟他們沒兩樣,只是沒辦法將自己與他們聯想在一塊兒。法官站起身,像是要告訴我審訊業已告一段落。他最後又有些疲乏地問我是否對罪行感到後悔。我思考了一下,回答與其說後悔,不如說這對我帶來了一定程度上的困擾。我覺得他聽不懂我的意思,但這一天的對話到此結束,沒再有任何進展。
之後我經常見到預審法官,但每一次都由我的律師作陪。雙方關心的僅止於讓我進一步釐清之前陳述的某些重點。有時法官也和律師討論我受到的指控,不過當他們談論這些細節時,從來不留意在一旁的我。總之,漸漸地,偵訊的氛圍有了轉變。法官似乎不再對我感興趣,某種角度上他就像已經結了案;再沒跟我提起上帝,我也沒再見過他像那天一樣激動的模樣。結果,我們的會面變得簡短扼要許多。幾個問題,和我的律師交換點意見,訊問就告終了。正如法官所言,我的案子進展得很順利。有幾次,當談話內容不那麼專業時,他們還會邀我一起加入。我開始能自在地呼吸,偵訊中沒有人厲聲嚴詞地對待我,所有事情看起來是那麼自然、按部就班,拿捏得恰到好處,我甚至產生「我是他們的一分子」這種荒謬的錯覺。預審到了第十一個月時,我甚至發現,除了每次法官送我到辦公室門口,拍拍我的肩膀以熟悉的語氣說「今天就先到這裡吧,反基督先生」這短暫、令人滿足的一刻以外,我幾乎沒什麼好期待的。因為與他道別後,我就得被送回牢房裡。
2
有些事我從來就不愛說。當我在監獄裡待上幾天後,我便知道自己以後不會想提起我人生中的這一段。
過了些時日,我已不再將這份厭惡放在心上。其實,起初幾天我還稱不上真的在坐牢,只是漫無目的地等待有新的事情發生。這情況在瑪莉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來探監後,才有所改變。有一天我收到她的來信(信裡寫到她沒法再來看我,因為她不是我的妻子),從這天開始,我才有了以牢房為家、生命就在此停滯的真實感。我被拘捕的當天,是跟其他幾個囚犯關在同一間牢房裡,其中大多數是阿拉伯人。他們看到我先是一陣嬉笑,接著問我犯了什麼罪。我說我殺了個阿拉伯人,他們便全部安靜下來。不久,到了晚上,他們開始教我把睡覺用的席子從一端慢慢捲成圓筒狀,好當作枕頭。整晚都有臭蟲在我臉上爬來爬去。過了幾天,我被移送到個別的牢房裡,可以睡在木造床板上,還有便桶和盥洗用的鐵盆。監獄位於全城的制高處,從一扇小窗看得到海。某天就在我抓著鐵窗欄杆,伸長脖子欣賞外頭陽光普照的景緻時,監獄看守員進來說我有訪客,我猜想那應該是瑪莉,也的確是她沒錯。
我跟著看守員穿過一條長廊,步下樓梯,又走到另一條長廊盡頭,才抵達會客室。陽光透過寬敞的視窗照亮室內,兩道鐵柵欄將房間分成三等分,中間部分佔八到十米的距離,藉此將囚犯和訪客分隔開來。我端詳在我對面的瑪莉,她穿著條紋洋裝,小麥色的肌膚一如往常。我這一頭共有十幾名囚犯,大部分是阿拉伯人。瑪莉周圍是些摩爾人,她兩邊的訪客一個是全身黑色打扮、嘴唇緊閉的矮小老婦,另一邊是臃腫的婦人,嗓門很大,還不停地打著各種手勢。由於柵欄間隔了一段距離,訪客和囚犯沒有選擇,必須高聲說話才能彼此溝通。當我進來時,在赤裸牆面間反彈的迴音,加上通過窗戶玻璃後四散在房間裡的刺眼光線,讓我頓時一陣暈眩。我的牢房比起來寧靜、陰涼多了。我得花上幾秒鐘適應,不過才一會兒,我就又能看清每張臉孔從大白天的光線裡浮現。我看到有個看守員坐在兩道柵欄之間的走道盡頭。大部分阿拉伯囚犯和他們的家人都面對面蹲著,即使在一片嘈雜中仍能小聲對談。頭上是不停交錯的呼喊,他們喑啞的低語形成一股在背景中持續演奏的低音呢喃。這情況是我在走向瑪莉時,很快地一併注意到的。緊貼在欄杆上的她,努力向我擠出笑容。我覺得她很美,卻沒想到該對她表達讚賞之意。
「怎麼樣?」她高聲對我說,「你還好吧?不缺什麼吧?該有的東西都有嗎?」
「都有,什麼都不缺。」
我們沉靜了一陣,沒再對話,瑪莉始終對我微笑著。胖婦人朝我隔壁的人喊叫,他是個高大、目光坦率的金髮男子,大概是她先生。他們繼續著之前的話題。
「珍不肯照顧他。」她奮力叫道。
「喔,是嗎?」男子回答。
「我跟她說你一出去就會接他回家,可她就是不肯。」
瑪莉喊著告訴我,雷蒙要她代為向我問好,我回答「謝了」,但聲音被旁邊的男子一聲「他好嗎」蓋了過去。他太太笑著說:「當然,從來沒這麼好過。」我左邊是個年輕人,個子矮小,生著一雙纖細、秀氣的手,從頭到尾一語不發。他對面是那個矮小的老婦人,兩人激動對望,我聽見瑪莉大聲叫我不要放棄希望,因此沒機會繼續觀察他們的舉動。我看著瑪莉說:「我會的。」突然很想隔著洋裝按住她的肩膀。我是如此嚮往觸碰這塊輕薄的布料,除此之外實在不知道該希冀些什麼。而瑪莉想的好像也是同一件事,因為她總是微笑著。我只看到她潔白閃亮的牙齒,和眼角的笑紋。這時她又叫道:「你會沒事的,等你出來我們就結婚!」我回道:「你真這麼想?」但其實只是為了說點什麼。她聽了提高音量,一口氣不間斷地說她相信我會被宣告無罪,然後我們可以再一起去游水。同時,另一邊的婦人喊道她在書記室放了一隻籃子,把裡面所有東西都點過一遍,強調必須留意沒有短少,因為每樣都不便宜。左邊的年輕囚犯和他母親依舊相望無言。阿拉伯人的低語繼續在我們高聲喊叫下回蕩著。外面的日光彷彿氣球一樣膨脹開來,緊壓著窗洞。
我覺得有點不太舒服,寧願結束會面就此離開,鼎沸的人聲令我很難受。然而另一方面,我又不想浪費與瑪莉相處的機會。我不知道時間過了多久,瑪莉和我聊了她的工作,臉上一直掛著笑容。呢喃、喊叫、談話互相交錯。會客室裡唯一靜默的,只有我旁邊這對彼此凝望的母子。不久,阿拉伯人一一被帶走,從第一個人離開起,幾乎大家都同時靜了下來。矮小的婦人貼近欄杆,這時看守員向她兒子比了個手勢。他於是說:「再見,媽媽。」她將手伸出欄杆,微微地、緩慢地向他揮手道別。
她離開的同時進來的是個手上拿著帽子的男人,取代了她原來的位置。看守員領進另一名囚犯,兩個人很快便熱絡地交談起來,但音量只有之前的一半,因為會客室已從原先的嘈雜恢復到寧靜。接著我右邊的囚犯也被帶走,他太太好像沒注意到不再需要吼叫,還是高聲對他喊道:「小心點,好好照顧自己。」之後便輪到我了。瑪莉給我一個飛吻。我在走出會客室前回頭望了她最後一眼,她一動也不動,整張臉貼在欄杆上,笑容因而扭曲、僵硬。會面過後不久,她寫了封信給我,我不愛說的那些事也是從這時候開始的。儘管如此,也無須過度加以渲染,而且在這上頭我比其他人更輕易就熬了過去。在我被收押之初,最辛苦的地方其實是我的思考模式還是跟個自由人一樣,沒有改變。舉例來說,我會想到沙灘上,往海里走下去。想象第一波浪潮弄溼我腳掌,身體進到水裡舒暢的感覺,一時之間牢房的四面牆就更充滿了壓迫感。不過這種情況僅持續了幾個月,過後我的想法便跟普通囚犯無異。我在牢房裡等待每天的庭院散步,或是律師來訪的時刻。剩餘的時間我安排得相當妥當。我常想若是有人讓我住在一根枯樹幹裡,天天無事可做,只能仰望那一小塊天空的變化,最後我也會慢慢習慣。我會等著聽路過的飛鳥或欣賞雲朵的分合,就像我在牢裡等著看律師的奇特領帶,或是在另一個世界裡,我耐心等到星期六,終於有機會抱著瑪莉一樣。而且仔細想想,我並不是待在枯樹幹裡,世上比我更為不幸的人還有很多。這也是媽媽的看法,她以前經常這麼說:人到最後什麼事都會習以為常。
其餘的,我沒再想得那麼遠。前幾個月的確很難熬,但咬緊牙關堅持住,也就過去了。例如,我對女人的渴望無法得到滿足,感到痛苦難耐。我還年輕,這很正常。我從來不是特別去想瑪莉,而是瘋狂地想要一個女人,回想所有我認識的女子,當時我之所以喜歡她們的各種情況,然後讓我的牢房裡填滿了每一張臉,被我的慾望所佔領。這雖然讓我失去心理上的平衡,但從另一個角度想,卻是打發時間的好方法。後來我獲得了陪送餐員巡房的典獄長的同情。最初,女人的問題是他跟我提起的,因為這是其他受刑人抱怨的第一件事。我告訴他自己跟他們一樣,並覺得這種待遇很不公平。「可是,」他跟我說,「這正是人家把你關在監獄裡的用意。」我問:「怎麼說?」「限制行動啊,不是嗎?坐牢就是要讓你失去自由。」我從來沒想過這一點。「沒錯,」我點點頭道,「不然怎麼叫懲罰呢?」「對,你能懂得這道理很好,其他人就想不通,不過最終他們會有法子自己解決的。」說完典獄長就離開了。
此外,還有煙癮問題。當我進到監獄裡時,皮帶、鞋帶、領帶和口袋裡的東西都一併沒收了,包括我的香菸。一到牢房,我便請他們還給我,但他們回答說這是明令禁止的。剛開始幾天真的很難過。沒煙抽可能是最讓我感到挫折的一環。我從床板拔下小塊木片,含在嘴裡吸吮;一整天焦躁地踱步,不時感到噁心想吐。我不懂為何他們要剝奪這種不會傷害任何人的權利。後來,我明白了這也是處分的一部分。不過這時我已經習慣了不抽菸,因而它對我也不再是一種懲罰。
除了這些困擾以外,我還不算太悲慘。就像之前提到的,坐牢的重點其實在於如何打發時間。自從我學會了回想過去,便再也沒覺得無聊過。有幾次我回想起自己公寓裡的房間,在腦海中想象從一端出發,清點路上該出現的東西,再回到原點。剛開始很快就能走過一遍,但每次只要重新來過,花的時間就會更長一些。我漸漸想起每一件傢俱,然後是傢俱上的每一樣物件,物件上的所有細節和細節本身,像是鏽痕、裂縫或者有缺口的邊角,還有顏色或紋路。在此同時,我試著保全記憶中列表的連貫性,好最後完整地列舉一遍。這樣幾個星期下來,光是數著我房間裡的東西,就能花上好幾個鐘頭。越是認真思考,就有越多忽略和遺忘的部分從記憶裡浮現出來。結論是,我發現即使在外頭僅生活過一天的人,都能在監獄裡待上百年。他已有足夠的回憶,讓自己不感到無聊。如果單純從這方面來看,可以說是個優點。
睡眠也是一個問題。一開始,我晚上睡不好,白天睡不著。日子慢慢過下來,我晚上睡得好些了,白天也還能睡一點。最後那幾個月,我一天能睡上十六到十八個小時。換言之,只剩下六個小時得打發,還不包括吃飯、上大小號、回憶遊戲和捷克斯洛伐克的故事。
在床板和草蓆中間,我找到一張幾乎黏在席子上、發黃、接近透明的舊報紙。上頭是一則社會新聞,雖然看不到文章的開頭,不過整個事件應該是發生在捷克斯洛伐克。有個捷克男子離開了生長的小村莊,希望能在外地成就一番事業。二十五年後,成功發大財的他帶著妻兒衣錦還鄉。他的母親在家鄉和他姐姐一起經營旅館,為了給她們驚喜,他將太太和兒子安置在另一家飯店,然後自己到母親的旅館去;由於許久未見,母親竟沒認出他來。他突然想和親人開個玩笑,當下要了一個房間過夜,還不吝於表現自己的富有。那天夜裡,他母親和姐姐用榔頭將他殺害,偷走他的錢財,然後將屍體丟進河裡。隔天早上,他的太太到旅館來,在不知情的狀況下揭露了他的真實身份。最後,他母親上吊,姐姐跳井。這個故事我讀了有上千次。表面上,它看起來太戲劇化,讓人難以置信;另一方面,卻又很合乎常理。總之,我覺得這場悲劇有一部分得怪捷克男子自己弄巧成拙,這種事本來就不該隨便鬧著玩。
就這樣,長時間的睡眠、回憶遊戲、閱讀那篇社會新聞,在日復一日的晝夜光影變換間,時間過得很快。我曾讀到在監獄裡待久了,會逐漸失去時間概念的說法,但那對我而言沒有太大意義,當時我並不懂,原來日子能讓人同時覺得漫長又短暫。漫長得度日如年不說,還膨脹到彼此交疊,最終界限消失,既定的名字也不復存在。對我來說,只有「昨天」或「明天」這種詞彙還保有原意。
有一天,看守員說我在這裡已經過了五個月,我雖然相信他,卻無法具體領會這句話的含意。在我看來,這只是同一天在我的牢房裡不斷重演,我也不停繼續同樣的動作來消磨時間。這天,看守員走後,我從鐵盆上端詳我的倒影,覺得即使自己試著對它微笑,它看起來依舊很嚴肅。我左搖右擺,看著那倒影在我眼前晃動,但它還是維持著嚴峻和陰沉的表情。一天將到盡頭,又到了我不願談論的時刻,一個無以名狀的時刻。此時,夜晚的聲音悄悄地從監獄的每一層爬上來。我走近窗邊,在最後的暮光中再次凝視我的倒影。它還是一樣嚴肅,然而已不再令我訝異,因為此時我感覺自己也嚴肅了起來。剎那間,數月來第一次,我清楚意識到一個說話聲,並認出那是每到傍晚便在我耳邊迴盪的聲音。原來,這段日子以來,我一直在自言自語。頓時我想起媽媽葬禮上駐院護士說過的話。的確,這種狀況誰都無可奈何,也沒人能想象監獄裡的夜晚是什麼樣的。
3
季節可以說交替得很快,才過了個酷暑,轉眼另一個夏天又到了。我知道第一波熱浪來襲時,新的局面也將隨之而來。我的案子排進了重罪法庭的最後一個庭期,該庭期預定於六月審結終了。開庭的第一天,同樣是個陽光普照的好天氣。我的律師向我保證,辯論的過程不會超過兩三天。「而且,」他繼續道,「您的案子不是這個庭期最重要的,緊接著後頭還有一件弒父案,所以法庭會盡量速戰速決。」
早上七點半,我被送上囚車,載到法院。兩個法警帶我進到一個小房間,裡頭有股陰暗的氣息。我們坐在門邊等待,門後傳來人聲、叫喚聲、椅子搬動的聲音和陣陣嘈雜聲,令我想起社群裡辦的節慶活動,當音樂表演一結束,人們會將場地重新整理,空出地方跳舞。警察告訴我在開庭前還得等上一段時間,其中一個還遞了支菸給我,我婉拒了。不一會兒,他又問我會不會「怯場」。我答說不會,不僅不會,反而對目睹案件受審的過程很感興趣。我一生中還沒有這樣的機會。「的確,」另一個警察說道,「開始是這樣沒錯,但要不了多久,這就會令人厭煩。」
過了一陣子,房間裡響起鈴聲,於是他們將我的手銬取下,開啟門領著我走進被告席。法庭裡滿是群眾。儘管放下了簾子,陽光還是從四面八方透進來,在緊閉的窗戶裡,悶熱的空氣叫人窒息。我坐了下來,法警則站在我的兩邊看守。這時我看見對面一排好奇的面孔,一雙雙眼睛全盯著我瞧,我明白他們就是陪審員。我說不出他們之間有什麼不同,只覺眼前是排普通的電車乘客,正仔細觀察剛上車的人,看看有沒有什麼滑稽可笑的地方。我很清楚這個想法多愚蠢,因為在這裡他們試圖找的不是什麼笑柄,而是罪行。不過當中的差異並不太大,總之這是我自然而然產生的一個聯想。
擠在密閉空間裡的人群也讓我有點慌亂失措。我再次環顧庭內的每個人,卻找不到一張熟面孔。我一開始沒意識到,他們其實全是衝著我來的。我一向不是個受到矚目的人,因而費了點工夫,才明白過來我是這場騷動的核心。我向法警說:「來了好多人啊!」他告訴我是因為報紙報道的緣故,並指了指坐在陪審團席下方的一群人。「就是他們了。」他說。我問道:「他們是誰?」他又重複了一遍:「報社記者。」這時他與自己認識的其中一個打了招呼,對方隨即朝我們走來,他看起來上了年紀,面貌有些猙獰,但不失親和。他與法警熱情地握手。同時,我注意到大家都在互相行禮,聚集交談,就像在俱樂部裡,同一個圈子裡的人再度聚首那樣融洽。我怪異地感到自己是多餘的,彷彿一個誤闖進來的入侵者。只有那位記者微笑著向我說話,希望我的案子能有好的結果。我對他表示感謝,他又接著說:「您知道的,我們為您的案子增加了篇幅。夏天是報業的淡季,最近只有您和弒父案比較值得報道。」他說完指著自己坐的媒體區,有個矮小男子,長得像被飼主養胖的鼬鼠,戴著一副又大又圓的黑框眼鏡。他說那人是巴黎某報社特派員:「他其實不是專程為您而來,不過既然他得負責弒父案的報道,報社那邊便要求他一併處理。」聽完,我又差點想謝謝他,還好及時想起那會有多荒謬。他以一個禮貌的手勢向我道別後,就回到原來的位子去。我們繼續幹等了幾分鐘。
這時我的律師出現了,他穿著律師袍,由許多同僚簇擁著。他先往媒體席走去,跟記者握手寒暄。雙方談笑風生,看起來似乎相當輕鬆自在,直到鈴聲響徹法庭,所有人才趕回座位。我的律師走過來,與我握手致意,建議我儘量簡短地回答問題,不要主動表示意見,其餘的只要相信他,交給他處理即可。
我從左邊聽見椅子往後拉的聲音,轉頭看見一名高瘦的男子,戴著夾鼻眼鏡,坐下時一邊把身上穿的紅袍細心地摺疊好。我知道他是檢察官。執達員宣佈法官入場,兩架大電風扇開始發出馬達運轉的嗡嗡聲。接著就來了三名法官,兩個穿著黑袍、一個穿著紅袍,帶著卷宗快步朝俯瞰全場的法官席走去。紅袍法官在中間的椅子上坐下,取下帽子擺在面前,拿手帕擦拭他的小禿頂,然後宣佈開庭。記者們已經個個手握筆桿準備記錄,清一色面帶無所謂和有些嘲諷的表情,除了一個身穿灰色法蘭絨西裝、搭配藍領帶、看起來相當年輕的記者。他沒有拿起放在面前的筆,只是盯著我看。在他略微不對稱的臉上,我只看到他一雙清澈的眼睛,專注地打量我,不表露出一點可供猜測的心思。不僅如此,還讓我有種凝視著我的正是我自己的奇異錯覺。也許是因為這樣,還有就是我對庭訊的慣例沒有概念,所以不太懂接下去進行的所有程式,包括陪審團抽籤,審判長向律師、檢察官和陪審團提問(每問一次,陪審團成員都同時轉頭朝法官席望去),對所控罪狀的快速朗讀(當中我聽見了熟悉的地名和人名),以及對律師的再次提問。
審判長接著宣佈將進行證人的傳喚。執達員念出的人名引起我的注意。從剛才看來朦朧、完全陌生的群眾臉孔中,我看到了養老院的院長和門房、老湯瑪·菲赫茲、雷蒙、馬頌、薩拉曼諾和瑪莉,她朝我有些不安地揮了揮手。他們聽到傳喚一一起身離開旁聽席,然後從側邊的門消失。我還正訝異著沒有更早認出他們,最後一個證人賽勒斯特站了起來。我發現他旁邊坐著曾經在餐廳裡跟我同桌的嬌小女人,依舊穿著那件合身外套,態度一樣那麼明確、果決。她目不轉睛地看著我,不過我沒時間停下來思考,因為審判長又發言了。他說答辯即將正式開始,不需特別強調,在場旁聽的群眾應懂得保持肅靜的道理。他表示自己的角色是以客觀的角度審視本案,並公正地引導案件辯論的進行。他將秉持司法公平正義的精神看待陪審團所做出的判決,而一旦有任何事端發生,都將勒令休庭清場。
室內溫度越來越高,在場人員紛紛拿起報紙扇風,發出連續不斷的翻紙聲。審判長比了個手勢,執達員立即取來三把麥稈編織的扇子,給三位法官使用。
接下來馬上開始對我的詰問。審判長以平靜,幾乎帶著些微友好的語氣向我提問。我再度被要求自報身份,雖然極其厭煩,我還是打從心底覺得這很正常,因為審錯人可就嚴重了。接著,審判長重複我敘述過的事情經過,每三句就停下來問我:「是這樣嗎?」每一次我都按照律師的指示回答:「是的,審判長先生。」由於審判長相當注重細節,整個過程頗為冗長,一旁的記者群邊聽邊埋頭奮筆疾書。我感覺那個年輕記者和舉止如機器般的女子目光停在我身上。電車乘客此時整排都轉而面向審判長。審判長乾咳了幾聲,翻閱手上的卷宗,然後邊扇扇子邊認真地望著我。
他說他現在必須進行的提問,表面上與我的案子毫不相干,但實際上可能具有莫大的關聯性。我猜到他又要提起媽媽的事,同時感到自己對這一點有多麼不耐煩。他問我為什麼將媽媽送進養老院。我回答那是因為我沒有足夠的錢請人照護和治療她。他問我與媽媽分隔兩地,在感情上對我有沒有影響。我回答自己和媽媽對彼此,甚或對其他任何人,均無所欲求,而且我們都很習慣各自擁有的新生活。審判長於是表示不願繼續著重在這一點上,並詢問檢察官是否有其他問題。
檢察官半背對著我,沒有看我一眼,說明在審判長的同意下,他想知道我是否懷著殺害阿拉伯人的念頭,獨自一人回到流水邊。「不是。」我回答道。「既然如此,為什麼會帶著槍,又為什麼會剛好回到那個地點?」我說那只是巧合。檢察官聽完以不懷好意的語氣做出結論:「我暫時沒有其他問題了。」之後的事有些令人摸不著頭腦,至少我是這麼覺得。但在一陣討論交涉後,審判長宣佈上午的庭訊告一段落,延至下午聽取證人的證詞。
我來不及思考,隨即被帶離法院,送上囚車回到監獄。吃過午飯沒多久,就在我剛剛感覺到疲倦的時候,押解的人員就出現了;一切重新來過,我回到同樣的法庭,面對同樣的臉孔。不同的只有變本加厲飆高的溫度,奇蹟似的,每位陪審員、檢察官、我的律師和幾名記者都拿到了一把麥稈扇。那個年輕記者和嬌小女子也沒缺席,但他們不動手扇風,仍舊是不發一語地望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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