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媽媽走了。又或者是昨天,我也不清楚。我收到了養老院的電報:「母歿。明日下葬。節哀順變。」這完全看不出個所以然。也許是昨天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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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媽媽走了。又或者是昨天,我也不清楚。我收到了養老院的電報:「母歿。明日下葬。節哀順變。」這完全看不出個所以然。也許是昨天吧。
養老院在馬悍溝,離阿爾及爾有八十公里的路程。我坐兩點鐘的公交車過去,下午可到。這樣一來,我就能為媽媽守靈,明天晚上再回來。我跟老闆請兩天的假,以這種理由他不可能拒絕我,然而他看起來還是不怎麼情願。我甚至跟他說:「這不是我的錯。」他沒有回話,讓我覺得自己有點不應該。但無論如何,我沒理由感到抱歉,反倒是他才應該對我表達慰問。不過後天當他看到我服喪時,大概就會向我致哀了。現在還有點像媽媽沒過世一樣,等葬禮過後,事情就告一段落,一切都會回到正軌。
我搭兩點的公交車。天氣很熱。和往常一樣,我在賽勒斯特的餐廳吃了飯。他們都替我感到難過,賽勒斯特跟我說:「畢竟每個人都只有一個媽媽。」我要離開的時候,他們一起送我到門口。我有點手忙腳亂的,因為得上艾曼紐勒那兒向他借黑領帶和臂紗。幾個月前他的伯父過世了。我跑著趕路,生怕錯過公交車。也許正是因為這一連串的心急、追趕,加上路途顛簸、汽油的味道、刺眼的陽光和路面反射的熱氣,我昏昏沉沉,一路上幾乎都在睡覺。醒來時,我靠著一個軍人,他對我微笑,並問我是否從很遠的地方來。我只簡短回了聲「對」,好不必再繼續聊下去。
養老院離鎮上還有兩公里,我走路過去,到達時我想馬上去看媽媽,可是門房說我得先去見院長。院長當時正在忙,所以我等了一會兒,門房在我等的同時繼續攀談著,然後我見到了院長,他在辦公室裡接待我。他是個矮小的老人家,身上佩戴著榮譽勳章,一雙清澈的眼睛看著我,跟我握手寒暄,久久不放,叫我不知怎麼把手收回來。院長看了卷宗後對我說道:「默爾索太太是三年前來的,你是她唯一的支柱。」我以為他有責怪我的意思,便開始說明緣由,但他打斷了我:「孩子,你不必解釋這些。我看過你母親的卷宗,你無力負擔她的需求,她要人照護,你僅有一份微薄的薪水。而且她在這裡比較開心。」我回答:「是的,院長先生。」他接著道:「你知道嗎?她在這裡交了朋友,是些跟她年齡相近的人,她可以跟他們分享同一個年代的話題。你年紀輕,她跟你在一起會覺得比較無趣。」這是事實。媽媽住家裡時,每天只是沉默地看著我度過。初到養老院時,她經常哭,但那只是因為不習慣;若是幾個月後要再把她接走,她還是會難過,同樣是不習慣使然。有點因為這樣,過去一年我幾乎沒來看她,再加上來一趟我的整個週日就泡湯了,更別提還得買票、趕公交車和花上兩小時的車程。
院長繼續和我說話,可我幾乎無心聽下去。接著他說:「我想你一定想看看母親吧。」我一語不發地站了起來,他便領著我往門口走去。在樓梯上他解釋道:「我們將她移到太平間,以免影響其他人。每次有院友過世,其他人都會不安個兩三天,這會給他們造成困擾。」經過庭院時,老人家三五成群地在那裡閒聊,就在我們穿過時突然靜下來,直到我們走過之後,又繼續在我們身後交談,活像啞著嗓子的聒噪鸚鵡。院長在一棟小型建築物門前停下:「我就不打擾你了,默爾索先生。如果有任何需要我的地方,我就在辦公室裡。原則上,葬禮的時間定在早上十點。我們設想如此一來,你便可以為往生者守靈。最後一件事:你母親似乎經常對同伴提起,希望能採用宗教儀式下葬。我已自行做了安排,不過還是讓你知道一下。」我向他道謝。媽媽雖然不是無神論者,在世時卻從來沒對宗教產生任何興趣。
我開門走了進去,裡面相當明亮,純白色的石灰牆面,屋頂是透明的玻璃天窗。太平間裡放著一排排的椅子,中央架著一具棺材,上頭立著幾根銀亮的螺釘,僅淺淺地鎖進深褐色的棺蓋。棺木旁有個穿著白色工作服的阿拉伯看護,頭上戴著顏色鮮豔的頭巾。
這時候,門房從我後頭出現,他應該是跑著趕過來的,說話有點氣喘吁吁的:「棺蓋只是暫時合上了,我這就把釘子取出來,讓你看看她。」他正要靠近棺木時被我制止。「你不想看嗎?」他問道。我回答:「不想。」他頓時愣在那兒,讓我有些尷尬,覺得可能不該這樣說。過了一會兒,他看著我問:「為什麼?」語氣中不帶一絲責備,好像單純只是好奇。我說:「我不知道。」我瞥見他嘴上白色的鬍子動了動。接著他避開我的目光說:「我理解。」他的眼睛很美,是淡藍色的,兩頰紅潤。他為我搬了張椅子,然後坐在我後面。此時看護起身往門口走去,門房悄聲告訴我:「她臉上長了瘡。」我一時意會不過來,於是朝她望去,原來她整張臉罩著面紗,只露出眼睛,連鼻樑的地方也很平整,除了雪白的罩紗外,什麼也看不見。
她出去以後,門房對我說:「那麼我就先離開了。」我不知道做了什麼手勢,他最後還是沒走,站在我後頭,這樣卻讓我不自在。黃昏的柔美陽光填滿整個房間,兩隻大胡蜂停留在天窗上嗡嗡地叫。一股睡意朝我湧來,為了提振精神,我沒轉身就向門房問道:「您在這裡待了很久嗎?」他立刻回答:「五年。」彷彿一直在等待我的問話。
之後他便開啟話匣子跟我聊起來。他以前從來沒想過,餘生會是在馬悍溝的養老院當門房度過。他說自己六十四歲,是巴黎人,這時我打斷他:「哦?您不是本地人嗎?」不過我馬上想起在帶我去見院長之前,他曾跟我提起媽媽必須儘早下葬,因為平原的天氣很熱,尤其是這一帶。這令他懷念起以前在巴黎的生活。在那裡,守靈可以長達三天,有時四天;但在這裡卻完全沒有時間,喪家還來不及接受噩耗,就得趕著把遺體送上靈車。一旁他的太太聽到這些急忙提點他:「好了,別再說了,這種事怎麼好意思跟先生說。」門房老先生臉一紅,趕緊向我道歉。我安慰道:「沒關係,真的。」我覺得他所描述的既真實又有趣。
在這小小的太平間裡,他對我說自己剛進來時也是院友,因為覺得身體還很硬朗,便自告奮勇擔任門房。我指出雖然如此,總的來說他還是院友之一,他卻不這麼認為。我之前已經注意到,他會用「他們」「其他人」,偶爾還有「老人家」來稱呼別人,儘管那些人當中有的甚至比他還要年輕。不過,他當然不一樣,他可是門房,在某種程度上,其他人受他管轄。
看護這時又回來了。夜晚瞬間降臨,很快地,濃厚的夜色籠罩天窗。門房扭亮電燈開關,我在突然開啟的燈光下,一時什麼也看不見。他請我到食堂用晚餐,但我並不覺得餓,所以他提議給我帶杯歐蕾咖啡;我同意了,因為我很喜歡喝,不久他便端著個托盤回來。我喝完咖啡想抽根菸,卻有點猶豫,不確定是否能在媽媽面前抽。後來我想了想,這實在沒什麼大不了的。於是我遞給門房一根菸,我們一起抽了。一會兒後,他對我說:「您知道嗎?您母親的朋友也會過來為她守靈,這是慣例。我得去搬些椅子和準備一壺黑咖啡。」我問他可否關掉一盞燈,白牆反射的燈光讓我眼睛很難受。他回答說沒有辦法,裝置的設計便是如此——只能全開或全關。之後我就沒再多注意他,只知道他忙進忙出排椅子,在其中一張上頭擺了許多杯子,中間放著咖啡壺。工作完成後他在我對面,也就是媽媽的另一邊坐下。看護坐在同一邊的最裡面,背對著我,我看不到她在做什麼,但是從手臂的動作能猜出她是在打毛線。天氣很舒服,咖啡暖和了我的身子,夜晚的味道和花香從開著的門飄進來。我漸漸睜不開眼,打了會兒盹。
一陣窸窣聲把我吵醒。因為剛剛合過眼,整個房間顯得更白更亮了,眼前沒有一點陰影,而每件擺設、每個角落和所有的線條,都越發利落得刺眼。媽媽的朋友們是這時候進來的,他們總共有十幾個人,沉默地步入這令人目眩的燈光中。他們靜悄悄地坐下,沒有一張椅子發出聲響。我仔細地打量每個人,不放過任何臉部或衣著的細節,然而這群人的靜謐卻讓我感覺不到他們真實的存在。女院友幾乎清一色穿著圍裙,腰間綁了帶子,她們鼓鼓的小腹越加明顯。我從來都不知道,原來女人老的時候肚子會是這麼大。男院友大多很瘦,拄著柺杖。他們的臉讓我印象特別深刻的是看不到眼睛,只看到皺紋凹陷處一點暗淡的微光。他們坐妥後,紛紛朝我拘謹地點點頭。由於這些人雙唇陷進沒有牙齒的嘴巴里,我分不清他們是在跟我打招呼,還是在無意識地咂嘴。應該是打招呼吧。我發現他們全部圍繞著門房坐在我對面,微微地搖頭晃腦。霎時間,我心中一股荒謬的感覺油然而生,彷彿他們是來審判我的。
忽然,一名女院友開始哭泣。她坐在第二排,被前面的女同伴擋住了,我看不清她的模樣。她低聲啜泣,抽抽搭搭的,讓我覺得好像永遠停不下來,其他人卻彷彿聽不見一般。他們消沉、陰鬱且靜默,專注地盯著棺木、自己的柺杖或任何一樣東西。女院友繼續哭著,我非常訝異,因為我完全不認識她。我真希望她別再哭下去,可是又不敢告訴她。門房湊過去跟她說了兩句,但她搖搖頭,含糊地不知回答些什麼,繼續一陣一陣地哭著。門房過來坐到我旁邊,沉默許久之後解釋道:「她跟您母親很要好。她說您母親是她在這裡唯一的朋友,現在她只剩自己一個人了。」
我無言以對,就這樣過了良久,女院友嗚咽的頻率漸漸趨緩,又連續抽噎了一陣子,終於安靜下來。我不再發困,只覺得腰痠背痛,很累。此刻是這群人的死寂叫我難受,僅偶爾會聽見一種不知道是什麼的奇特聲音;長時間聽下來,我猜出是其中幾個老人在嘴裡吸吮兩頰所發出的怪聲,他們自己則完全沉浸在思緒之中,一點也沒察覺。我甚至覺得躺在中央的死者,對他們來說根本無關緊要。不過現在我相信那只是我的錯覺。我們喝了門房盛的咖啡,下半夜的事我已不太記得,印象中僅有一次我睜開眼睛,看到老人們全靠在彼此身上睡去,除了其中一個,緊抓住柺杖,以手背支撐下巴,一動也不動地望著我,彷彿正在等我醒過來。接著我又睡著了,最後是因為腰越來越不舒服才醒的。曙光開始從天窗灑下。有個老人醒過來並開始咳嗽不止,他把痰吐在一塊大方格手帕裡,每咳一次的駭人聲音就像要嘔出血來。他吵醒了其他人,門房告訴他們是時候離開了,於是他們站起身,經過輾轉難眠的一夜,他們個個面如死灰。讓我意外的是,出去之前,他們一一跟我握手道別,好似共度這完全沒有交談的一夜,竟也拉近了我們的距離。
熬夜讓我很疲憊,門房帶我到他房裡稍作梳洗,我又喝了杯香甜的歐蕾咖啡。當我出門時,太陽已經升起,在分隔馬悍溝和大海的丘陵上空,留下一抹抹紅暈。從遠方吹來的海風有淡淡的鹹味,看得出一整天都會是好天氣。我已經很久沒有到鄉下走走了,我突然覺得,如果沒有媽媽的事,出去散步踏青該有多麼愜意。
雖然如此,我只能站在中庭裡一棵梧桐樹下,等待舉行葬禮。清新的土壤味道撲鼻而來,讓我睡意全消。我想起在辦公室的同事,此時他們正起床準備上班,對我而言,那永遠是最痛苦的一刻。我的思緒停留在這些事情上沒多久,便被建築內傳出的鐘聲打斷。從窗外隱約看出裡頭先是一陣嘈雜與忙亂,然後再次恢復寧靜。太陽又往天空正上方邁進一步,我的雙腳被曬得發熱。門房穿越庭院而來,說是院長要見我,於是我去了他的辦公室,他讓我簽了幾份檔案。院長一身全黑,搭配條紋長褲,他邊拿起電話邊詢問:「葬儀社的人已經到了很久了,我現在要請他們過來給棺木封釘,你要先見母親最後一面嗎?」我回說不用了。他聽了以後壓低聲音在話筒裡吩咐:「菲賈克,跟他們說可以了。」
院長告訴我他會參加葬禮,我對他表達謝意。他交叉雙腿坐在辦公桌後面,告訴我除了駐院護士以外,只有我跟他會出席。依照養老院的慣例,院友是隻守靈而不參加葬禮的,「這是基於人道考慮所做的決定。」他解釋道。不過這次他特別答應讓媽媽的一個老朋友也來為她送行:「他的名字是湯瑪·菲赫茲。」說到這裡,院長笑了:「他和你母親幾乎是形影不離,你瞭解嗎?這種情感有點像兩小無猜。在養老院裡,大家常拿他們開玩笑,問菲赫茲說:‘你女朋友呢?’他聽了總是會心一笑,他們兩位都被逗得很開心。可想而知,默爾索太太的死對他影響很大。我想我不該拒絕他的請求,但由於醫生的囑咐,昨天晚上沒讓他來守靈。」
語畢,我們沉默了許久,院長才起身從辦公室窗戶往外看。突然他說道:「那是馬悍溝的神父。他提早到了。」他向我說明,步行到村莊裡的教堂至少得走上四五十分鐘,然後我們一起下樓。神父和兩個輔祭侍童站在太平間前面,其中一個男童提著香爐,神父正彎腰調整它銀鏈的長度。他看到我們時立刻直起身子,對我說了幾句話,並稱呼我為「孩子」,領著我走進太平間。我一眼便看見棺木上的釘子已經釘緊,旁邊站著四名黑衣男子;同時院長跟我說車子正在路上等,神父也開始誦經。從這時起,一切都進行得很快。黑衣人拿著蓋布走向棺木,神父、侍童、院長和我則先到外面等候。門外有位我不認識的女士,「這是默爾索先生。」院長向她介紹道。我沒記住那女士的名字,只知道她是駐院護士,她面無表情地朝我點點頭,瘦骨嶙峋的長臉上沒有一絲笑容。我們先是站到一旁讓棺木通過,接著跟在抬棺人後面走出養老院大門,門前停著一輛靈車,又長又光亮的模樣讓人聯想起鉛筆盒。靈車旁站著個打扮有點滑稽的矮小男人,他應該是禮儀師,另外還有一個侷促不安的老者,我知道他就是菲赫茲先生。他戴著圓頂寬邊軟氈帽,當棺木經過大門時他取下帽子致意,鬆垮的西裝長褲在鞋子上方交疊成好幾褶,白色襯衫的大翻領打了一個過小的黑領結,嘴唇在滿是黑頭粉刺的鼻子下顫抖著。最令我印象深刻的,是他稀疏白髮外露出的一雙下垂且蜷曲的耳朵,鮮紅的顏色跟他蒼白的臉色形成強烈對比。禮儀師安排每個人的行進次序:領頭的是神父,其次是靈車,車子周圍是四名抬棺人,其後是院長、我,以及隊尾的駐院護士和菲赫茲先生。天空已是陽光普照,肆無忌憚地為地面加溫,熱氣快速攀升,一身深色喪服更讓我覺得酷熱難耐。我不知道為什麼我們等了好一陣子才正式上路。老菲赫茲本來戴回了帽子,這會兒又把它脫了下來。我站的角度微微面朝他,院長跟我談到他時我正看著他。院長說我母親和菲赫茲先生經常在晚上讓一個看護陪著,散步到村莊去。我環顧四周景緻,來體會媽媽的心情:一排排柏樹綿延到遠方貼近天邊的山丘,一望無際的紅土綠地,一間間分隔甚遠、躍然紙上的房屋……這裡的夜晚該是像個憂鬱的休止符。白天,日光氾濫成災,在熱浪中融化的風景顯得無情且令人沮喪。
我們終於起程,這時我才發現菲赫茲走起路來有點一瘸一拐的。當靈車的速度越來越快,老人家便逐漸落後,脫離了隊伍;其中一個抬棺人也徑自讓車子超過去,退到我這一列來。我很訝異太陽昇空的速度竟是這麼快,同時驚覺沿路田園裡到處都是蟲鳴和草地的沙沙聲。我頭上的汗開始不停往下流,因為沒戴帽子,只好拿手帕扇風。葬儀社的員工見狀向我說話,我沒聽清楚。他邊說邊用右手掀開鴨舌帽簷,舉起左手的手帕擦掉額頭上的汗。我問他:「您說什麼?」他指著天空重複道:「今天很曬。」我附和道:「對啊。」稍作停頓後他又說:「裡頭是您母親嗎?」我回答道:「對。」「她年紀很大了嗎?」我回答:「差不多。」其實我不曉得確切的歲數。之後他沒再多說。我回頭望見老菲赫茲距離我們大約五十米左右,努力擺動抓著氈帽的手加速趕路。我再看看院長,他維持著一貫的從容風度,行進中沒有任何不必要的動作,儘管額頭上冒出幾顆汗珠,也不伸手去擦。
我覺得送葬隊伍前進的速度加快了些。四周依然是陽光充斥、耀眼刺目的鄉間,自天空直射而下的烈日叫人難以忍受。行程中有一段,我們經過最近新鋪好的路面,柏油被太陽曬得直髮亮,踩在上頭的步伐陷進瀝青,留下許多閃爍的腳印。靈車上車伕油亮的黑皮帽,彷彿就是這大塊黑泥漿揉成的。我迷失在藍白的天空和柏油的稠黑、喪服的暗黑、靈車的漆黑……這些單調乏味的顏色裡。高照的豔陽、馬車的皮革和馬糞味、香爐的煙味,加上一夜未眠的疲倦,模糊了我的目光和思緒。我又回頭望了一眼菲赫茲,他看起來離得很遠,被大片熱氣和煙霧淹沒,然後消失不見。我搜尋他的身影,發現他離開了馬路,轉進田野間;我看到前面的路開始轉彎,原來熟悉路況的菲赫茲打算走捷徑來追上我們。果然他從轉角處重新加入隊伍,接著又漸漸脫隊,並再次穿越田野,就這樣重複好幾次。我無心繼續留意,只覺得頭昏腦漲。
後來所有過程進行得太匆忙、太過精準和自然,沒能在我的記憶裡留下多少痕跡,唯有一件事例外——抵達村莊前,駐院護士曾跟我說話。她的嗓音很特殊,優美而顫抖,跟她的臉蛋完全不搭調。她說:「如果我們走得慢,很可能會中暑。可是如果走得太快,就會汗流浹背,進到教堂裡容易著涼。」她說得有道理,這種狀況進退兩難,誰也無可奈何。此外,這一天在我腦海中還殘留著幾個影像,比如說,在村莊邊界,當菲赫茲最後一次回到送葬隊伍時他的模樣:懊惱與痛苦的豆大淚珠滾落他的臉頰,被遍佈的皺紋截斷、分支又合流,在這心力交瘁的面容上化為一層光潤的水膜。還有教堂和人行道上的村民,墳墓上的紅色天竺葵,像支離破碎的木偶般昏厥的菲赫茲,撒在媽媽棺木上血色的紅土和混在一起的白色根莖,人群、嘈雜聲、村莊、在咖啡館前的等待、無止境的隆隆汽車引擎聲,以及當公交車駛進阿爾及爾明亮市區時我的喜悅,心想自己終於可以回家,倒頭便睡上十二個小時。
2
睡醒時,我才明白為什麼老闆聽到我要請兩天假顯得不太高興,因為今天是星期六。我當初沒想到這一點,起床時才發覺。他必定是料想這一來,加上星期日我就有四天的假,當然開心不起來。不過第一,媽媽被選在昨天而不是今天下葬可不是我的錯;第二,無論如何,週六和週日我都放假。雖然如此,我還是能理解老闆當時的心情。
經過昨天的折騰,起床真是件苦差事。在浴室刮鬍子的時候,我琢磨著待會兒要做什麼,最後決定去游泳放鬆一下,於是搭了電車到港口的海水浴場,撲通一聲跳進水裡。這天有很多年輕人在戲水,當中我遇到了辦公室以前的打字員瑪莉·佳多納。跟她共事的時期我曾經很渴望她,我相信她也有同感,可惜她不久就離開了,我們根本沒機會發展。我幫她爬上游泳圈,在動作中碰到了她的胸部。我繼續留在水裡,她則躺在游泳圈上,轉頭對著我笑,臉上沾滿髮絲。接著,我也爬上去到她旁邊。天氣很宜人,水溫很舒適,我半開玩笑地頭往後仰,靠在她的肚子上;她什麼都沒說,所以我就這樣躺著不動,睜開眼盡是晴空萬里,藍金色的天空,後頸感覺瑪莉的肚子緩緩地起伏。我們半睡半醒地在游泳圈上待了許久,當陽光開始變得太熱,她潛入水裡,我跟著下去,追上後攔腰把她抱住,一起並肩游水。她始終開心地笑著。當我們在岸邊弄乾身子時,她對我說:「我曬得比你還黑。」我問她晚上要不要去看場電影,她又笑了,回答說想看一部費爾南德爾演的片子。我們換好衣服出來,她驚訝地發現我打著黑領帶,問我是否正在服喪。我告訴她媽媽過世了。她想知道是什麼時候的事,我回答:「昨天。」她聽了以後臉色微變,但沒表示什麼。我本想跟她說這不是我的錯,不過還是把話嚥了回去,想起同樣的句子我已經跟老闆說過了,結果也是無濟於事。儘管如此,人生在世總是免不了有點罪惡感。
到了晚上,瑪莉已經把事情忘得一乾二淨。電影的許多橋段是挺滑稽的,但情節真是蠢得可以。我們並肩坐在戲院裡,她的腿靠著我的,我撫摩著她的胸部。電影結束前,我笨拙地吻了她。散場後她便跟著我回家。
我醒來時,瑪莉已經走了。她說過自己得上嬸嬸家一趟。我想起今天是星期日,這讓我心煩。我從來就不喜歡星期日。於是我回到床上,在枕頭裡尋找瑪莉頭髮遺留的海水味,然後又睡到十點;清醒後還繼續躺著抽菸,一直賴到中午。我不願意像往常一樣到賽勒斯特那兒吃午飯,他們一定會問我關於葬禮的事,我不喜歡這樣。因為家裡沒有面包且懶得下去買,我只煎了幾顆蛋充當一餐。
飯後,我覺得有點無聊,開始在公寓裡閒晃。媽媽在的時候還好,現在這裡對我來說顯得太大了,於是我將餐桌移進房間,生活起居全侷限在臥室裡。每天目光所及,就是幾張座位有點凹陷的藤椅、鏡子發黃的衣櫥、梳妝檯和銅床架,其餘的空間成了無人使用的荒廢區。為了找點事做,我拿了一份舊報紙來讀,剪下克魯申嗅鹽的廣告,貼在我搜集趣味訊息的剪貼簿裡。做完後我洗了手,走出房間坐在陽臺上。
我的臥室面朝城區的幹道。這天下午天氣晴朗,路面油亮,行人稀疏且匆忙。我先是看見一家人外出散步,領頭的是兩個穿水手服的小男孩,短褲長過膝蓋,在他們僵挺的套裝裡顯得笨手笨腳;其次是個彆著粉紅色蝴蝶結的小女孩,腳上穿著黑色漆皮鞋;殿後的是一身棕色絲綢洋裝、體積龐大的母親,還有頗為瘦弱、矮小的父親。他是這附近的熟面孔,我一眼便認了出來。他戴著窄簷扁草帽,打了領結,手上拿著柺杖。看到他跟太太這樣走在一起,我便了解為什麼大家說他是個高尚有教養的人。他們經過不久,又來了批社群裡的年輕人,一身油頭、紅領帶、強調腰身的西裝外套、繡花口袋和方頭鞋的打扮。看他們這麼早出發,一邊大笑一邊趕著搭電車,我猜想他們是要去市中心的戲院。
他們走後,路上逐漸變得空無一人。下午場的表演應該都開始了,街道上只剩看守的店員和貓。沿街豎立的榕樹上,天空純淨無雲,卻不見燦爛陽光。對面菸草鋪的老闆搬出一張椅子,擺在店門前的人行道,整個人跨坐上去,兩隻手靠著椅背,剛才擠滿人的電車現在幾乎是完全淨空。菸草店旁是間叫作「皮耶侯之家」的小咖啡館,侍者在空蕩蕩的餐廳裡清掃地上的碎屑。這真是再典型不過的星期天午後。
我轉過椅子學菸草鋪老闆跨坐,因為這樣更方便、舒服一些。我抽了兩根菸,走進房間拿了一塊巧克力到窗邊吃。一瞬間,天空變得陰暗,我以為要下雷陣雨,誰知烏雲又慢慢散去;飄過的雲層為整條路留下了雨的預兆,讓景物變得深沉。我望著天空的變化出神,就這樣過了良久。
五點一到,一班班電車在噹噹聲中抵達,從市郊足球場載回一群群掛在車階和欄杆上的觀眾。我從每個人隨身帶著的小行李箱看出,隨後而來的班次載的是出賽的球員。他們大聲唱歌,為自己的隊伍高喊萬歲,有幾個抬頭朝我比手畫腳,其中一個還喊道:「我們贏了!」我回了一句:「幹得好!」一邊點點頭。這時起,大批汽車開始湧入市區。
天色再次轉變。屋頂上方,天空微微染紅。隨著夜晚的到來,路上也變得熱鬧,散步的人漸漸回籠。那位高尚的父親又出現了,孩子們不是哭著,就是任大人牽著跌跌撞撞地向前走。沒多久,社群裡的戲院湧出散場人潮,年輕人的舉止比平常感覺更為堅決有力,我猜他們看的是一部冒險電影。從市中心回來的則晚些才到,看起來比較嚴肅,雖然繼續說笑,但偶爾會顯得疲乏和若有所思。他們在街上逗留,徘徊在對面的人行道。社群裡的少女手勾著手走來,男孩子故意迎上前與她們擦身而過,跟她們說笑,女孩們笑得花枝亂顫,頻頻回頭看,當中幾個我認識的向我揮手打招呼。
路燈突然點亮,照得夜晚第一批升空的星星光芒暗淡。光線的變化,加上長時間注意大街上的人來人往,讓我的雙眼有點疲倦。街燈下潮溼的路面閃閃發亮,間歇駛過的電車車燈,對映在光亮的頭髮、唇紅齒白的笑容或銀手鍊上。不久後,電車班次漸漸變少,夜色越來越濃,不知不覺中街區已是人煙稀少,到第一隻貓緩緩地穿越馬路的當兒,終於又恢復荒涼。我想起自己還沒吃晚飯。因為靠在椅背上太久,起身時我的肩頸有些僵硬不適。我下樓買了點麵包和義大利麵,煮了晚餐後站著就把它解決了。本想再到窗邊抽根菸,但晚上天氣轉涼,我覺得有點冷便作罷。我關上窗戶,回頭從鏡子裡看見餐桌一角上,酒精燈旁躺著幾塊麵包。我心想星期天總算過去了,現在媽媽已經下葬,我也要重回工作崗位。結論是,我的生活就跟從前一樣,什麼都沒改變。
3
今天整個早上我都很忙。老闆和顏悅色地問我累不累,還打聽媽媽的年紀。為了怕弄錯,我回道:「六十幾歲。」我不懂為什麼,他看起來像是鬆了一口氣,好像認為整件事已經圓滿地結束了。
桌上積了一沓厚厚的提貨單,需要我全部整理出來,直到午休之前,我才洗過手離開辦公室。我喜歡在中午洗手,因為到了晚上,大家用了一整天的擦手巾已然溼透,原來舒適乾淨的感覺大打折扣。有一次我跟老闆提起這件事,他同意這種感覺的確叫人不快,但不過只是個無關緊要的小細節。我十二點半才跟運輸部的艾曼紐勒一起出來,比平時晚了些。從辦公室能俯瞰整個海港,我們花了點時間,停下來觀看炙熱太陽下港口裡的貨輪。就在此時,一輛卡車駛來,發出鏈條和引擎爆燃的巨響。艾曼紐勒問我想不想試試跳上去,我聽了便開始奔跑,但卡車離我們有一段距離,我們在後面苦苦追趕。噪音和灰塵把我淹沒,在吊車和絞盤、沿路經過的船身和遠方海平面上舞動的船桅中間,我什麼都看不見,只感到一股往前飛奔的莫名衝動。我搶先追上卡車,一口氣跳上去,然後幫艾曼紐勒坐上來,兩個人都上氣不接下氣。煙塵瀰漫的大太陽下,卡車駛在碼頭高低不平的路面,顛簸得很厲害。艾曼紐勒大呼勝利,笑到喘不過氣來。
我們到賽勒斯特那兒時汗如雨下,全身都溼透了。他一如往常挺著啤酒肚、穿著圍裙、微笑著展示兩撇白色小鬍子,在店裡招呼客人。他問我「一切還好吧」,我點點頭並說我餓了。我吃得很快,飯後點了杯咖啡;因為幾杯紅酒惹來睏意,回家小睡了一會兒。醒來時想抽根菸,拖延了點時間,我得跑著才能趕上電車。回到悶熱的辦公室,整個下午我都專注地努力工作,因此到了晚上下班時分心情特別輕鬆,沿著碼頭悠閒地散步。我望著綠色的天空,開心地享受這個美麗的夜晚。不過想起煮透馬鈴薯需要花點工夫,我還是直接回家了。
進門後,我在昏暗的樓梯間碰到住同一層的鄰居老薩拉曼諾,他牽著養了八年的老狗,人們已習慣看到他倆形影不離。那是隻西班牙獵犬,生了一種皮膚病,我想應該是疥癬,害它幾乎掉光了毛,且全身長滿斑點和褐色的痂皮。由於長期跟這隻狗窩在一個小房間裡,老薩拉曼諾的外表也變得跟它越來越相似。他臉上生著淡紅色的斑疹,頭髮枯黃而稀疏。寵物則從主人身上承襲了駝背的姿勢,繃緊脖子,鼻子向前伸。他們看起來雖然像是一家人,卻彼此厭惡。老人家每天都在十一點和六點鐘帶狗出門散步,八年如一日,路線從未改變。他們會沿著里昂路往下走,狗使勁拖著主人,直到老薩拉曼諾在踉蹌中險些跌倒,對它破口大罵,一陣拳打腳踢。害怕的狗兒癱在地上不敢前進,倒過來變成老人家拉著它走。當它忘記剛才的教訓,又會開始拖著主人瞎跑,再討來一頓打罵。最後,一人一犬停在人行道上互望,前者一臉憎惡,後者滿是畏懼。同樣的戲碼天天上演。當狗要排洩時,老人家不給機會拉著就走,它只得邊跑邊在地上留下一滴滴水痕;要是不小心尿在家裡,那它一樣得捱打。這種情況已經持續八年了。賽勒斯特提起他們時總說「好悲慘啊」,但實際上,誰又真的清楚。我在樓梯上遇到老薩拉曼諾時,他正吼他的狗:「混賬!沒用的東西!」狗在一旁哀號。我跟他道聲晚安,老人家還是咒罵不已,我問他這隻狗犯了什麼錯,他沒有回答我,只是厲聲訓斥:「混賬!沒用的東西!」我試著找出原因,只見他彎下腰來調整狗項圈。我提高聲音再問了一遍,他沒抬頭,壓抑著怒氣答道:「它死都不肯動。」在他的蠻力下,不情願的老狗儘管持續哀號,還是被拖著走了。
就在此時,另一個跟我住同一層的鄰居進來了。社群裡,人們都說他是個拉皮條的,儘管問起他的職業,他回答的是「倉庫管理員」。總之,可以確定的是,他不怎麼討人喜歡。不過他經常找我聊天,有時還會到我家坐坐,因為我肯聽他說話。我覺得他講的事很有趣,再者我也沒理由不搭理他。他叫雷蒙·辛戴斯,個子矮,肩膀寬闊厚實,生著個歪鼻子,穿著倒是一直都很體面。他在談到薩拉曼諾對待狗的方式時也說:「真是慘不忍睹!」他曾問我會不會覺得這很倒胃口,而我回答:「不會。」
我們一起上樓,接下來我正準備跟他道別,突然他叫住我說:「我家裡有些香腸和紅酒,要不要過來一起吃?」我想這樣一來就不必做飯,便同意了。他家的格局同樣是一個房間,和一個沒有窗戶的廚房。床上方掛著白色、粉紅色相間的天使石膏像,還有幾張冠軍運動員和裸體女郎相片。房間看起來很髒亂,床也沒鋪。他先點亮了油燈,然後從口袋裡取出一條不太乾淨的繃帶,綁在右手上。我問他手怎麼了,他告訴我有個傢伙惹毛了他,他倆大打了一架。
「默爾索先生,你明白嗎?」他解釋道,「我不是什麼凶神惡煞,只是脾氣比較暴躁。那人挑釁我說:‘是個男人就從電車上下來。’我說:‘安分點,別找麻煩。’他卻嘲笑我不是男人、沒膽下車。我就下來警告他:‘夠了,你最好放聰明點,小心我教訓你。’他回說:‘怎麼個教訓法?’我就給了他一拳,他馬上倒在地上。我本想把他扶起來,沒料到他竟躺著踢了我好幾下,氣得我又回敬他一腳,外加兩記重拳。他被打得滿臉是血。我問他還敢不敢惹我,他回答:‘不敢。’」
辛戴斯敘述這段經歷的同時,不停地整理手上的繃帶,我則坐在床上。他接著說:「聽完這些,你該看出不是我去惹他,是他先對我不敬的。」聽起來的確沒錯,我表示贊同。他接著說自己有件相關的事,想詢問我的意見,並說我是個閱歷豐富的男子漢,一定能幫他的忙,那麼他以後就會是我的好哥們兒。我沒有回話,他又問我願不願意當他的哥們兒,我說我無所謂。他聽了似乎很高興,二話不說,拿出香腸,在鍋裡煎熟,又在桌上擺好杯、盤、刀叉和兩瓶紅酒。直到我們上桌吃飯,他才開始向我說明事情的原委。起先,他顯得有些猶豫。「我認識了一個女人……應該說,她是我的情人。」那個跟他打架的男子是這女人的哥哥。他說自己出錢供養她,看我不發一語,急忙澄清他很清楚社群裡是怎麼說的,但他為人坦蕩蕩,他真的有份管理倉庫的工作。
「話說回來,」他告訴我,「有一天,我發現這女人對我不忠。」他僅供給她基本的開銷,除了替她付房租,每天再給她二十法郎的伙食費。「房租是三百法郎,伙食費六百法郎,偶爾給她買雙絲襪,加起來便是一千法郎。這位貴夫人是不上班的。可是她卻說這些錢只夠勉強應付,抱怨我給的不夠生活。我就提議:‘那你工作個半天如何?這樣我的負擔會減輕一點。這個月我給你買了一件新套裝,每天給你二十法郎,房租也是我付的,而你下午卻跑去請朋友喝咖啡。你招待她們咖啡和糖,花的可是我的血汗錢。我待你不薄,你不該這樣回報我。’但這女人就是不上班,還老是嚷著缺錢花,後來,我發現事有蹊蹺。」
然後他說曾在她的包包裡找出一張樂透彩券,質問她時她沒法解釋是怎麼來的。沒多久,又在她家裡找到了當鋪憑據,上面寫著她抵押了兩條手鍊。在此之前,他根本不知道她有什麼手鍊。「我非常清楚她揹著我搞鬼,所以決定跟她分手,攤牌時我打了她兩巴掌,告訴這女人她想要的只是尋歡作樂,那才是她的本性。默爾索先生,你懂嗎?我這麼說:‘你不知道,別人都嫉妒你有福氣跟著我。以後你就會明白自己多幸運。’」他接著把她打到見血。這件事發生前,他從來沒打過她。「以前那可不算打她,只是高高舉起、輕輕放下。她會哀叫個兩聲,我就去把窗戶關上,每次都這樣罷了。可這次我是認真的,而且在我看來還便宜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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