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解釋正是為了這一點,他需要別人的意見。他停下來調整越燒越短的燈芯,我一直聽著他的故事,喝了將近一公升紅酒,整顆頭都在發熱。我開始抽雷蒙的煙,我自己的已經一根不剩。末班電車經過車站,帶走城區裡的最後一點喧囂。雷蒙繼續往下說。他煩惱的是,儘管自己對她的肉體仍有些眷戀,但還是很想懲罰她。他先是計劃帶她到旅館,然後叫來風化警察,大肆羞辱一番,讓她在警局留下記錄;其次,他徵詢了道上的朋友,但他們也提不出個可行的方法。雷蒙特別指出,這正是人在江湖的悲哀。那些朋友聽到他這句話,轉而建議給她「留下記號」,然而這並不是他想要的。他得花點腦筋思考該怎麼做。同時,他想跟我討論一件事,不過希望先知道我聽完這件事後有什麼想法。我說沒什麼想法,只覺得挺有趣。他接著問我是否認為那女人背叛了他,如果我是他會怎麼做。我回答這很明顯,她的確有問題,即使我沒法想象自己會怎麼處理,但能理解他想教訓她的心情。我再喝了點酒。他點了根菸,向我揭曉他想到的方法。他要寫封信給她,不僅要狠狠修理她,還要讓她覺得後悔不已。然後,當她回頭來找他,他會跟她上床,就在正要完事的當兒朝她臉上吐痰,再把她趕出去。沒錯,這樣一來,她便算得到應有的懲罰了。我對這個計劃表示贊同,雷蒙卻說覺得自己沒辦法寫好這封信,打算請我代筆。我沒說什麼,他於是問我介不介意馬上動筆,我回答說不介意。
他將杯中的紅酒一飲而盡,站起身來,推開盤子和吃剩的冷香腸,仔細地將鋪在桌上的防水油布擦拭乾淨,然後從床頭小桌子的抽屜裡取出方格紙、黃色信封、一支小紅木杆蘸水筆和裝著紫墨水的方墨水瓶。他告訴我那女人的名字時,我發現她是個摩爾人。我不假思索,有點隨興地擬好了那封信,只花了點心思讓雷蒙滿意,因為我沒有理由叫他失望。我高聲把信念了一遍,他邊聽邊抽菸,不時點點頭,聽完又叫我再念一次。他顯得相當高興,對我說:「兄弟,我就知道你懂得人情世故。」一開始我沒留意到,直到他向我宣佈:「現在,你是我貨真價實的好哥們兒。」我才驚覺他開始跟我稱兄道弟。他見我沒反應,把話重複了一遍,我連忙點頭稱是。當不當哥們兒其實對我來說無所謂,但既然他那麼有興致,我就順了他的意。他給信封緘,我們一起把酒喝光,繼續抽著煙,好一會兒兩個人都沒說話。外面街上一片寧靜,只聽見有輛汽車經過。這時我說:「很晚了。」雷蒙表示今天晚上時間過得特別快。從某種角度來說,的確是這樣。我覺得很困,該回家上床睡覺,可是連站起身都覺得辛苦。大概是我看起來很累,所以雷蒙才會要我別太沮喪。起初,我聽不懂他的意思。後來他解釋道,他聽到了我媽媽的死訊,不過這種事遲早都會發生的,希望我別再難過下去。他的話我完全同意。
我站起來準備離開,雷蒙熱情地跟我握手,告訴我說男人的事男人最懂。道別後,我把門帶上,在黑暗中站了一陣子。整棟公寓靜悄悄的,一股陰暗潮溼的味道從樓梯深處飄上來。我只聽見自己的心跳在耳邊迴盪,就這樣專注著,一動也不動。突然,從老薩拉曼諾的房裡傳出狗的低聲呻吟,在無聲的黑夜裡,顯得格外淒厲。
4
我認真工作了一整個星期,雷蒙來找過我,說信已經寄出去了。我跟艾曼紐勒一起看了兩場電影,有時他看不懂影片在演些什麼,我得一一解釋給他聽。昨天是星期六,瑪莉如約過來找我。她穿著紅白條紋洋裝和皮涼鞋,美得叫我心蕩神迷。從衣服的起伏隱約可見她乳房的堅挺線條,可可色的肌膚讓她的臉蛋就像花朵般嬌美。我們搭公交車到離阿爾及爾幾公里遠的海邊,在兩面懸崖和蘆葦叢間,有一處我常去的沙灘。下午四點鐘的太陽並不怎麼灼熱,海水是溫的,小小的浪潮輕柔且慵懶。瑪莉教我一個把戲。在游水時吸一口浪花,含在嘴裡,滿了以後翻過身往天空噴出來,變成泡沫般的薄霧消失在空氣中,或是像溫熱的小雨落回到我臉上。不過沒多久,海水的鹽分就讓我滿嘴苦味。然後,瑪莉游過來,在水裡擁著我,嘴巴貼上我的雙唇,舌頭融化我嘴裡滾燙的鹹澀。我們就這樣忘情地任海浪簇擁了好一陣子。
我們回到岸邊穿好衣服,瑪莉凝望著我,雙眸閃爍光芒。我吻了她。從那時起,我們便沒再交談。我緊緊摟著她,兩個人都急於搭上公交車回到我家,然後一起跳上床去。我讓窗戶開著一整晚,夏夜微風輕拂我們曬過的皮膚,很是舒爽。
隔天早上,瑪莉沒有離開,我邀她一起吃午餐。我下樓去買肉,回來時聽見雷蒙的房裡有女人的聲音。稍後,樓梯間傳來腳步聲、狗爪子抓木造階梯聲,還有那句:「混賬!沒用的東西!」可想而知,是老薩拉曼諾邊罵著狗邊帶它上街。瑪莉聽我描述了老薩拉曼諾的習性不禁莞爾。她身上穿著我的睡衣,袖子因為過長卷了起來。看她一笑,又燃起了我的慾望。過一會兒,她問我是否愛她。我說這問題沒什麼意義,可是我覺得好像不愛。我的回答似乎傷了她的心。但準備午飯的時候,她又笑開了,叫我忍不住吻了她。便在這時,雷蒙的住處突然爆發激烈的爭吵,引起我們的注意。
起先聽到的是女人尖銳的聲音,接著是雷蒙罵道:「你敢對不起我,你敢,看我怎麼收拾你。」一陣碰撞聲後,女人聲嘶力竭地哭喊,實在太過悽慘,引來的人瞬間擠滿了整個樓梯間,我和瑪莉也跑出去看。女人持續尖叫,雷蒙一動手就沒停。瑪莉說太可怕了,我沒回話;她要我去叫警察,我說我不喜歡警察,但住在三樓的水管工還是帶了一位過來。警察敲門之後我們再聽不見一點聲響,他又敲得更用力些,過了片刻,女人開始啜泣,雷蒙出來開門。他叼著根菸,一臉虛假的微笑,女孩子急忙跑上來告狀。「叫什麼名字?」雷蒙照實回答了。「跟我說話的時候,把你嘴上的煙熄掉。」警察說。雷蒙有些遲疑,看著我吸了口煙。忽然,警察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重重地往他臉上甩了一巴掌,香菸從他嘴裡飛出,掉到幾公尺外。雷蒙立刻換了一張臉,當下一言不發,只是低聲下氣地問可不可以去撿他的煙。警察雖然點點頭表示應允,卻加上一句:「下次你就該知道,警察問話可不是鬧著玩的。」一旁女孩不停哭泣,一邊重複道:「他打我。他是個吃軟飯的。」雷蒙於是問道:「警察先生,說一個大男人吃軟飯難道是合法的嗎?」警察聽完命令他把嘴閉上。雷蒙轉而跟女孩說:「等著瞧,小妞,我們還會再見面的。」警察又叫他閉嘴,告訴他女孩子得馬上離開,他留在家裡等警察局的傳喚。警察還說雷蒙該覺得丟臉,居然醉得直打戰。雷蒙解釋道:「我沒醉,警察先生,我發抖是因為您站在我面前,我控制不了自己。」他關上門後,看熱鬧的人馬上一鬨而散。我跟瑪莉煮好了午餐,但她不餓,幾乎全是我吃的。她一點鐘左右離開,我小睡了一下。
將近三點時有人敲門,原來是雷蒙。我繼續躺在床上,他進來坐在床邊,半晌沉默不語。我問他事情經過,他說照著計劃進行,本來很順利,是她先給了他一耳光,所以他才動手。之後發生的事,便是我看到的那樣。我告訴他現在那女人終於得到懲罰了,他應該覺得滿意才對;他同意我的說法,同時表示無論警察做了什麼,都改變不了她被教訓的事實。跟著他又說自己很瞭解警察,心裡有數該怎麼跟他們打交道,倒是想問我當警察掌摑他時,我是否等著他還手。我說我當時沒有任何想法,而且我不喜歡警察。雷蒙看起來相當高興,問我想不想跟他出去走走,於是我起床整理頭髮。他說希望我能當他的證人,我並不反對,不過我不知道該說些什麼。據雷蒙的說法,只要表明那女孩的確對不起他,這就夠了。聽起來挺簡單的,我就答應了。我們一塊兒出門,雷蒙請我喝了杯白蘭地,我陪他打了一局撞球,比數很接近,我差一點就贏了。接著他本想找我上妓院,但我向來不好此道,便一口拒絕了。我們慢慢散步回家,路上他告訴我,能成功教訓他的舊情人,他有多麼得意。我感覺他對我很友善,這真是個愉快的夜晚。
快到家時,我遠遠瞥見老薩拉曼諾站在門口,似乎很不安。當我們漸漸走近,我發現他的狗不在旁邊。他四處觀望,轉來轉去,試圖看穿黑暗的走廊,嘴上不停嘟囔著,一雙佈滿血絲的小眼睛掃視街上每個角落。雷蒙問他怎麼回事,他沒有立即回答。我好像聽到他一邊喃喃地念著:「混賬,沒用的東西。」一邊倉皇失措。我問他狗在哪裡,他回答說它跑掉了,接著一下子變得滔滔不絕:「我跟往常一樣帶它到閱兵場散步,正好遇到市集,到處都是人。我停下來看了一會兒脫逃秀,想走的時候,發現它已經不見了。我知道它的項圈太大,一直想給它買個小一點的,可怎麼也沒想到它會就這樣跑掉。」
雷蒙安慰他說狗應該是一時走散,要不了多久就會回來。還列舉了許多小狗千里尋主的例子,但是老薩拉曼諾卻顯得更著急:「捕狗隊會把它抓走,你懂嗎?它全身上下那麼多瘡痂,叫人看了都討厭,更別提帶回家養,它絕對會被抓走的。」我建議他到收容所去,支付一些費用就能把狗帶回來。他問我這筆費用會不會很高,我也不清楚。他聽了很生氣:「為這沒用的東西花錢?哼!下輩子吧!」然後又開始罵狗。雷蒙只好笑笑,徑自進到公寓裡,我隨他進來後,便在樓梯間與他互道晚安。沒多久,我聽見老薩拉曼諾的腳步聲和敲門聲。我開啟門,他就站在門口,為難地對我說:「打擾了,不好意思。」
我請他進來坐,可他不願意,只顧盯著鞋頭和顫抖、長滿斑疹的雙手,低著頭跟我說:「他們不會抓走它吧,默爾索先生?他們會把它還給我吧?我該怎麼辦好呢?」我告訴他,一般收容所都將狗保留三天,等主人來認領,期限過後,他們會視情況處理。聽畢,他沉默地望著我,片刻之後道了聲「晚安」。他關上房門不久,我聽見他在房裡來回踱步,接著是床架嘎吱作響,透過牆板,隱約傳來一陣奇怪的聲音,我仔細聆聽後發現,原來他哭了。不知為何,我想起了媽媽。不過我隔天得早起,因為不覺得餓,晚餐也沒吃,就這樣直接上床睡覺。
5
雷蒙打電話到辦公室找我。他說有個曾聽他提起過我的朋友,邀請我星期天到他在阿爾及爾近郊的海濱小木屋玩。我說雖然我很樂意,但那天我已經答應要陪一個女孩子。雷蒙聽了毫不猶豫地要我邀她一起過去,並表示他朋友的太太在男人堆裡能有個女生做伴,鐵定會很開心。
我本想就這樣結束通話,因為我知道老闆不喜歡我們在上班時講私人電話,然而雷蒙卻叫住我,他沒等到晚上再向我提出星期天的邀請,事實上是有另一件事想通知我。他整天都被一群阿拉伯人跟蹤,他那個已經分手情人的哥哥也在其中。「如果傍晚回家時你在公寓附近看到他,記得告訴我。」我答應他會幫忙注意。
掛完電話不一會兒,老闆便要見我,當下我還以為他是為了叫我少講電話多做事,頓時心煩了起來,後來發現完全不相干。他說要跟我談一個尚未成形的計劃,同時徵詢我的意見。老闆有意在巴黎設辦事處,於當地直接處理和大公司的往來業務,問我是否願意過去。這樣一來,我可以住在巴黎,一年之中也有機會四處走走看看。「你是年輕人,我認為你應該會喜歡這種生活。」老闆說。我對職務調動雖然表示同意,但去不去巴黎我其實無所謂。他聽了問我難道不想改變一下生活方式。我回答說,生活方式是改變不了的,況且每種生活都有它好的一面,我對現狀並無任何不滿。話一說完,他顯得有些不快,批評我總是答非所問,缺乏雄心壯志,而這一點在商業界是致命傷。談話結束,我回到座位上繼續工作。當然,我不是故意惹得老闆不高興,只是我沒有理由改變現在的生活。仔細想想,我沒什麼好抱怨的。我還是學生的時候,有很多這類的理想抱負,然而自從無可奈何地放棄了學業,我很快就瞭解那些實在一點也不重要。
當天晚上,瑪莉跑來找我,問我願不願意跟她結婚。我說無所謂,如果她想結,那就這麼辦。接著她想知道我是否愛她。我的回答就像上次一樣,問題本身沒有意義,不過我想我大概不愛她。「那你為什麼要娶我?」我解釋這真的不是重點,既然她喜歡,結婚有何不可?再說,是她先來問我的,我只需要說聲「好」,何樂不為?她反駁道:「婚姻是件嚴肅的事。」我回答:「我不這麼覺得。」她聽了,望著我好一會兒才說話。瑪莉假設性地問,如果換成別的女孩子,一樣和我這麼親近,我是不是也會同意結婚?我回道:「那當然。」她反過來問自己是否愛著我,這一點我不可能知道。語畢,又沉默了一陣子,她喃喃地說我是個怪人,雖然這可能正是她愛我的原因。但也許有一天,她會因為同樣的理由討厭我。我不置可否,於是她笑著挽起我的手臂說要嫁給我。我答應她什麼時候想結婚,我們就辦婚禮。我跟瑪莉談到老闆的提議,她說自己會很樂意到巴黎去。我告訴她,我曾在巴黎待過一段時間。她問我有什麼感想,我說:「那裡蠻髒的,到處都是鴿子和陰暗的庭院,而且人的膚色很蒼白。」
之後,我們沿著幹道散步,穿越整個市區。街上的女生很漂亮,我問瑪莉有沒有注意到,她點頭稱是,並說她懂我的意思。接下來一段路,我們沒再交談,不過我還是希望她能留下來陪我,一起在賽勒斯特那兒晚餐。然而儘管她很願意,但因有事無法耽擱,所以走到我家附近時,我便跟她道別。她望著我發嗔:「你不想知道我究竟有什麼事嗎?」我確實很好奇,只是一時之間沒想到發問,正是這一點讓她憤憤不平。看著我發窘,她又笑了,整個人向我靠過來獻上她的唇。
瑪莉走後,我上賽勒斯特那兒吃晚飯。用餐中,有個奇怪的嬌小女人進來餐廳,問我可否一起坐。當然,我沒有拒絕的道理。她的動作急促,精緻的蘋果臉上生著一雙明亮的眼睛。她脫下合身的外套,坐下來急躁地翻閱選單,接著叫賽勒斯特過來,口氣清晰又迅速地把餐一口氣點齊。在等開胃菜的時候,她開啟手提包,取出一張便條紙和鉛筆,將賬單總額先計算妥當,然後再拿出小錢包,給總數添上小費,整齊地擺在自己面前。這時,侍者送上開胃菜,她狼吞虎嚥地吃光。等下一道菜的空當,她又從包包裡取出藍色鉛筆和一本雜誌,上頭列著本週的電臺節目。細心地、一個接一個,她幾乎勾選了所有的節目。那本雜誌大約有個十來頁,用餐過程中,她一直鉅細靡遺地重複同樣的動作,我都已經吃飽了,她還在埋頭苦幹。過了好一陣子,她才站起身,機械般精準地穿回外套,快速離開餐廳。由於無事可做,我跟著走出去,尾隨在她後頭。她沿著人行道邊緣行走,以不可思議的敏捷和自信直線前進,既不曾稍有偏差,也不回頭觀望,沒過多久便從我的視線中消失。回家的路上,我回想著她怪異的行徑,不過很快這件事就被我拋諸腦後。
在家門口,我遇到了老薩拉曼諾,我請他進房裡坐。他告訴我狗確定失蹤了,因為它不在收容所。那裡的職員猜想它有可能是被車撞了,他於是問他們能否到派出所確認,無奈他們說,這種事幾乎天天都有,派出所不會有任何記錄。我向老薩拉曼諾提議再養一隻,他搖搖頭說已經習慣了原來那隻。的確,他說得有道理。薩拉曼諾坐在餐桌前的椅子上,我則蹲在床上。他面向我,兩隻手放在膝蓋上,頭上還戴著舊氈帽沒有摘下,從枯黃的鬍子下含糊地吐出字句。他讓我覺得有些厭煩,但是我沒啥事可做,又一點也不困。為了找點話說,我便跟他談那隻走失的狗。他說自己是在太太死後開始養的。他年紀不小了才結婚,當兵時他常參加軍隊的戲劇演出,演戲是他年輕時的夢想。雖然最後進了鐵路局,他並不後悔,因為現在他有一筆小小的退休金可領。他與太太過得不算幸福快樂,但已經非常習慣她的陪伴,當她走後,他覺得格外孤單。因此,他跟鐵路局的同事要來這隻狗,抱回家時它剛出生沒多久,得用奶瓶來喂。只是由於狗的壽命比人短,到後來他倆可以說是一起變老的。「它的脾氣很壞,」薩拉曼諾說:「我們經常犯衝,可它還是隻好狗。」我說看得出它是名種狗,薩拉曼諾聽了顯得很得意。「真的,而且你還沒看過它生病前的模樣,」他解釋道,「它最漂亮的就是那一身毛。」自從狗兒生了皮膚病,薩拉曼諾每天早晚替他上藥。不過老人家說,它真正的病是衰老,而那是永遠治不好的。
聽到這裡我打了個哈欠,老人家於是說他該走了。我請他多坐一會兒,並告訴他我對狗的遭遇感到很遺憾。他對我表示感謝。他說媽媽非常喜歡他的狗。提起媽媽時,他稱呼她為「你可憐的母親」。他料想媽媽走後我一定很難過,我沒有作聲。接著他快速又有點尷尬地說,他知道社群裡,大家因為我把媽媽送到養老院,而對我印象不佳,但是他清楚我的為人,也知道我很愛媽媽。我說自己一直沒意識到(而且到現在還搞不懂原因),這件事讓別人對我有了不好的評價,但既然沒有足夠的錢請人照顧媽媽,在我看來養老院是最自然不過的選擇。「何況,」我繼續說,「她已經很多年都沒話跟我聊,自己在家悶得發慌。」他贊同道:「對啊,至少在養老院裡,她有許多朋友。」然後他說想回家休息,起身告辭。他的生活如今已完全改變,這讓他有些手足無措。自從我認識他以來,他第一次靦腆地向我伸出手,握手時我能感覺到他手上粗糙的痂皮。離開前他微笑著說:「我希望附近的狗兒夜裡別亂叫,不然我會以為是我的狗回來了。」
6
星期天早上我爬不起來,瑪莉喊著我的名字,把我搖醒。為了能儘早下水游泳,我們沒吃早餐就出門了。我整個人空蕩蕩的,頭有點疼,叼在嘴裡的香菸有一股苦味。瑪莉開玩笑說我看起來「哭喪著臉」。她穿了件白色洋裝,頭髮沒扎,隨意披散著。我說她很美,她開心地笑了。
下樓時,我們順道敲了雷蒙的門,他回答說馬上下來。一齣門口,疲累加上在屋裡時沒拉開百葉窗,早上就已開始發威的太陽光射進雙眼,簡直像甩了我個大巴掌,而瑪莉卻在一旁雀躍地重複著天氣真好。過一會兒,我覺得好多了,肚子隨即開始發餓。我告訴瑪莉,她聳聳肩,給我看她的油布袋,裡面只有我們倆的泳衣和一條海灘巾。終於我們聽到雷蒙的關門聲,他邊吹口哨邊跑下樓,似乎很高興。他穿著藍色長褲和白色短袖襯衫,頭上硬是配了頂扁草帽,瑪莉見狀咯咯地笑;他前臂的黑汗毛下面露出蒼白的皮膚,這身打扮真讓我有點不敢恭維。他熱情地向我打招呼:「嗨,老弟!」對瑪莉則稱「小姐」。
前一天我們去了派出所一趟,我做證那女孩的確「對不起」雷蒙,因而警察只是告誡他不得再犯,並未查證我說的話是否屬實。我們和雷蒙在門前針對這件事討論了半晌,才決定去搭公交車。沙灘其實離家不是太遠,不過乘車自然比較快,雷蒙也覺得他朋友會寧願我們很早就到。我們正要出發,雷蒙突然作勢要我往前看,我轉頭只見對面有一群阿拉伯人,背靠著香菸鋪櫥窗,以他們特有的方式,默默地盯著我們。完全不動聲色,彷彿我們是一堆石頭或幾棵枯樹。雷蒙對我說左邊算過來第二個,就是跟他幹架的人。雷蒙一副憂心忡忡的模樣,卻又說事情已經告一段落。瑪莉摸不著頭腦,問我們是怎麼一回事;我告訴她那些阿拉伯人和雷蒙有過節,她聽了希望我們馬上起程。雷蒙笑了笑,說是時候趕緊上路了。
我們開始朝不遠處的公交車站移動,雷蒙告訴我那些阿拉伯人沒有跟來。我回頭一看,他們一直留在原地,以同樣的漠然態度,凝視著我們剛剛離開的地方。接著我們搭上公交車,雷蒙很明顯是徹底鬆了口氣,不停地說笑話逗瑪莉開心。我感覺得出來雷蒙對她有意思,但她不太回他的話,僅偶爾看他一眼,對他微笑。
我們在阿爾及爾的市郊下車。海灘離站牌並不遠,不過中間得先經過一片俯瞰大海的小高臺,再隨著漸漸傾斜的坡地下到沙灘。高臺上佈滿淺黃色的石頭和純白色的水仙,與湛藍的天空相互輝映,叫人睜不開眼。瑪莉把油布袋大力甩在花上玩,弄得花瓣撒落一地。我們路經一排排被綠、白色圍欄圍起來的小別墅,其中有的和陽臺一起隱沒在飄揚的柳樹背後,有些則赤裸裸地立於石堆之中。抵達高臺盡頭前,平靜的海面已映入眼簾,遠方還有一座不動如山的海岬聳立在清澈的水中。一陣微弱的馬達聲從風平浪靜的空氣中傳來,極遠處有一艘漁船,在波光瀲灩的海洋上龜速前進。瑪莉停下摘了幾朵鳶尾花。站在延伸至海邊的斜坡上,已經可見幾名早到的泳客在水中嬉戲。
雷蒙的朋友住在沙灘邊上的小木屋裡。房子背靠峭壁,支撐屋子前端的木樁立在海水中。雷蒙替我們做了簡短的介紹。他的朋友姓馬頌,是個身材壯碩、肩膀厚實的高個子,妻子嬌小圓潤、態度親切,帶有巴黎口音。一見面,馬頌便大表歡迎,讓我們不要拘束,還說自己早上剛釣了些魚,準備待會兒下鍋油炸作為午餐。我對他的小木屋發出由衷的讚美,他告訴我每個週末和假日,他都來這裡度過。「我跟我老婆處得很好。」他說。他太太此時正和瑪莉有說有笑。看著他們,可能這是第一次,我真正動了結婚的念頭。
馬頌想去游泳,但他太太和雷蒙不願意一起來,於是我們三人換上泳衣,瑪莉毫不猶豫就跳進海里,我跟馬頌則留在岸上一會兒才下水。他說話的速度緩慢,我尤其注意到,他習慣給每段話都加上一句「而且還不止呢」,儘管這句話無法進一步表達任何具體意義。比如談到瑪莉時,他對我說:「她很標緻,而且還不止呢,可以說迷人得緊。」我沒太留心聽他的叨絮,而是專注於享受陽光下的溫暖與舒適。腳下的沙子漸漸發燙,我又稍稍推遲了浸在水裡的渴望,才跟馬頌說:「我們下水吧?」然後我就鑽進水裡,他卻慢慢地往前走,直到水深過高方才潛入海里。他遊的是蛙式且遊得不怎麼樣,因此我丟下他去找瑪莉。海水清涼,我遊得很暢快。我跟瑪莉並肩遊了很遠,彼此的動作配合得天衣無縫,心中的舒暢也互相呼應。
在海中央我們翻身改遊仰式。面朝天空時,我感到陽光正蒸發我嘴上遺留的水滴。我們看到馬頌回到沙灘上曬太陽,遠遠望去,他看起來還是很龐大。瑪莉提議一起游水,讓我從後面攬住她的腰,她負責擺動手臂,我雙腳打水往前推進。這打水的聲音一直尾隨著我們,直到我終於累了,才放開瑪莉,平穩地吸換氣,從容不迫地往回遊。到岸後,我趴在馬頌旁邊,臉埋在沙子裡。我跟他說海水很舒服,他完全贊同。不久,瑪莉也上來了,我轉頭看著她走過來。她渾身溼淋淋、亮閃閃,把頭髮抓在腦後,緊貼著我身邊躺下。在太陽和她體溫的雙重加熱下,我的意識逐漸模糊。
不知過了多久,瑪莉搖醒我說馬頌已經回去了,該是午餐的時候。我一聽馬上爬起來,開始覺得飢腸轆轆,但瑪莉卻叫住我,說我從早上到現在都沒吻過她。這是真的,而且其實我還蠻想的。「跟我到水裡來。」她對我說。我們奔跑著迎向第一排小浪,劃了幾下水,她緊擁著我,我感覺她的雙腿圍繞著我的,又喚醒了我對她的慾望。
我們上岸時,已經聽見馬頌喊我們吃飯。我告訴他我餓昏了,他聽了立刻跟太太說我很討他喜歡。麵包非常可口,我把盤子裡的炸魚吃了個精光,主菜是牛排配炸薯條。大家吃得津津有味,沒人多說一句話。馬頌喝了不少酒,且不停給我斟上。最後喝咖啡時,我覺得昏沉沉的,抽了許多煙。我、雷蒙和馬頌計劃八月一道來海邊度假,費用均攤。瑪莉忽然對我們說:「你們知道現在幾點嗎?才十一點半!」我們都很驚訝,馬頌說這時間確實很早,不過也屬正常,因為肚子餓就該吃午餐,無所謂早晚。不知道為什麼,瑪莉聽完笑了,我想她是有點喝多了。馬頌問我要不要跟他到沙灘上散步:「我太太飯後總是習慣睡午覺,我自己不喜歡這樣,我老是告訴她,飯後散步對健康比較好。當然,她有權選擇聽不聽我的。」瑪莉表示要留下來幫忙洗碗,馬頌太太說男人繼續待著只會礙事,於是我們三個人走出小木屋,再次回到了海灘。
太陽的位置幾乎在正上方,海面上反射出的光線令人禁受不住。沙灘上的人這時全走光了。高臺邊的小木屋裡,傳來盤子和刀叉碰撞的聲響。從地面直冒上來的熱氣,叫人呼吸困難。一開始,雷蒙和馬頌聊了些我沒聽過的事和人。我發現他們彼此已經認識很久,甚至有段時間還住在一起。我們朝海邊移動,順著潮水往下走。好幾次,冒出頭的浪花弄溼了我們的布鞋。我腦中完全放空,頭頂上的熊熊烈日曬得我又進入半昏迷狀態。
就在此刻,雷蒙跟馬頌說了些我沒聽清楚的話,同時我發現沙灘盡頭離我們很遠的地方,有兩個穿藍色工作服的阿拉伯人走了過來。我瞄了一眼雷蒙,他跟我說:「就是他。」我們繼續往前走,馬頌納悶他們怎麼能跟到這裡來,我猜想他們是看到了我們揹著海灘袋搭公交車,但我什麼都沒說。
雖然阿拉伯人前進的速度很慢,但沒多久他們已經離得頗近。我們依舊強作鎮定,雷蒙低聲說:「要是真打起來,我來對付那傢伙。馬頌,你負責另外一個。默爾索,如果他們冒出第三個人,那就留給你。」我說了聲「好」,馬頌把兩隻手伸進口袋。沙子在我腳下像火一般滾燙,我敢說它還閃著紅光。隨著我們一步步向前,和阿拉伯人之間的距離便不斷縮短。就在相差幾步的地方,阿拉伯人停了下來,我和馬頌亦放慢腳步,雷蒙則直接走向他的對手。我聽不清他說了什麼,但對方擺出像是要一頭撞過來的姿勢,雷蒙於是動手給了他一拳,隨即大聲呼叫馬頌。馬頌迎上自己負責的那一個,使盡吃奶的力氣揍了他兩下;他應聲倒在水裡,臉朝下躺了幾秒鐘,從水底冒出許多小氣泡,浮上水面繞著他的頭打轉。同時,雷蒙也把對手打得滿臉是血,轉頭對我說:「你看我怎麼修理他!」我驚呼:「小心,他手上有刀!」可是已經太遲,雷蒙的手臂和嘴巴瞬間各多了一道口子。
馬頌見狀跳上前,然而另一個阿拉伯人已爬了起來,站在持刀的同夥後面。我們一動也不敢動。他們小心翼翼地往後退,目不轉睛地盯著我們,一邊揮刀警示我們不可輕舉妄動,等到退出攻擊範圍外,立刻一溜煙地拔腿就跑。我們呆立在太陽底下,雷蒙一手緊壓住還在淌血的手臂。馬頌說有個醫生每逢星期天都在高臺上度假,雷蒙想馬上過去找他,可他每次開口說話,就從嘴裡吐出血泡來。我們扶著他儘快回到小木屋,雷蒙這時說他的傷口並不深,走到醫生那裡沒有問題,於是跟馬頌一起離開,吩咐我留下來跟女士們解釋事情的經過。看到馬頌太太嚇得哭了,瑪莉臉色發白,讓我覺得心煩;簡單幾句話交代過後,我就懶得多說,點起煙靜靜地看海。
一點半左右,馬頌陪著雷蒙回來了。雷蒙手臂綁著繃帶,嘴上貼著膠布。醫生告訴他只是輕傷,他看起來卻很消沉。馬頌試著逗他笑,他始終繃著臉不說話。最後他終於開口說要到沙灘上去,我問他要去哪兒,他回答想去透透氣。於是我跟馬頌表示願意陪他,他聽了突然發起脾氣,對著我們咒罵。馬頌當下決定還是別刺激他,讓他自己冷靜一會兒。儘管如此,我還是跟了出去。
我們在海灘上走了很長一段時間。熾熱的太陽壓得人抬不起頭,強光碎成一片片,散落在沙灘和海面上。我感覺雷蒙知道自己要往哪裡去,不過可能是我的錯覺。最後,我們來到沙地盡頭,大岩石後頭流出一道泉水,流過沙灘。就在這裡,我們又見到了那兩個阿拉伯人。他們躺在地上,一身工作服滿是油汙。兩個人都看起來非常冷靜,甚至可以說有些得意,我們的出現對他們沒有任何影響。刺傷雷蒙的人只是看著他,什麼也不說。另一個一邊用眼角瞥我們,一邊吹奏他的小蘆葦笛,不停重複三個單調的音符。
一時之間,在灼熱的陽光下僵持的雙方,只聽得見水流聲和三個樂音。雷蒙將手放到裝著手槍的口袋上,對方依舊沒有動靜,兩個人還是緊盯對方。我注意到吹蘆葦笛的那個,腳指頭分得異常開。雷蒙雙眼專注在對手身上,一面向我問道:「我一槍斃了他?」我心想要是我說不,他的怨氣無處宣洩,衝動起來肯定會開槍。於是我改口道:「他還沒跟你說過半句話。這樣開槍不夠光明正大。」又是一陣沉默,輕柔的水聲和未曾間斷的笛聲,在熱氣中發酵。雷蒙考慮後說道:「好,那我要狠狠罵他兩句,等他回嘴我就斃了他。」我回答:「沒錯。不過如果他沒亮出刀子,你就沒理由開槍。」雷蒙開始有點緊張。吹笛子的一刻也沒停,他們兩個正仔細觀察雷蒙的一舉一動。「這樣好了,」我跟雷蒙說,「把你的手槍給我,跟他一對一單挑。要是另一個人來插手,或是他再拿出那把刀子,我就斃了他。」
雷蒙把手槍遞給我時,一道陽光掠過,金屬反射出亮光。然而,四個人仍舊紋絲不動,彷彿被周圍的空氣所包圍,動彈不得。我們彼此直視,眼睛眨也不眨,在海洋、沙灘和太陽之間,一切都靜止了,笛音和流水聲也停頓下來。我腦中同時閃過開槍和不開槍的念頭。忽然,阿拉伯人開始向後退,溜到岩石後面,消失不見。我和雷蒙便不再追究,沿原路往回走。他看起來心情好多了,還提起回程要搭的公交車班次。
我陪著他回到小木屋外,他踩著一階階木梯往上爬,我卻停在第一階前。太陽曬得我腦袋嗡嗡作響,想到要花精神爬上樓梯,再跟女士們說笑,我完全提不起勁。但是天氣實在太熱,站在從天而降、叫人眼花的光幕裡不動,也讓我覺得辛苦。不管留在原地或去到哪裡,結果都是一樣。過了片刻,我決定轉身走回海灘。
陽光還是炙熱得傷眼。沙灘上,大海急遽喘息,吞吐著一波波小浪。我慢慢地朝岩石堆走去,感覺前額在太陽下發脹。高溫壓迫著我,不讓我往前行。每當感到它炎熱的氣息侵襲臉頰,我便咬緊牙關,緊握插在長褲口袋裡的拳頭,奮力一搏,想戰勝太陽和它試圖灌入我體內的麻醉劑。沙灘、白貝殼或玻璃碎片反射出的光芒就像利劍,叫我不由自主地縮緊下頜。就這樣,我步行良久。
遠遠地,我看見那一小片黑色岩石堆,被陽光對映在海水薄霧上所形成的光暈所包圍。我想起岩石後清涼的水流,渴望再次聽到流水的呢喃,渴望躲避太陽、辛勞和女人的眼淚,找回岩石庇廕下的陰涼和安寧。然而當我走近時,才發現雷蒙的死對頭也來了。他只有單獨一個人,後腦勺枕著雙臂平躺在岩石邊,臉部躲在陰影下,身體暴露在陽光裡,藍色工作服熱得直冒煙。我有些驚訝。我本以為這件事已經告一段落,來的時候壓根沒放在心上。
他一看到我,就略微直起身子,把手伸進口袋裡。我的直覺反應,當然是握住外套口袋裡雷蒙的手槍。他見狀又再一次往後退,手還是留在口袋裡。我距離他很遠,大約十公尺。有時我從他半閉的眼皮下窺見他的目光,不過多數時間,是熱浪中他的身影在我眼前跳舞。比起中午時分,浪潮聲更加慵懶平緩。白晝在岩漿一般的大海中拋錨,經過整整兩個鐘頭,沒有一點變換的動靜;一樣的烈日,一樣的光線,照在延伸到這裡的同一片沙灘上。海天交界處,一艘小汽船經過,我是從眼角看到的小黑點猜測的,因為我得一直盯著阿拉伯人。我想過只要轉身往回走,事情就會畫上句點;可是身後整個熱氣沸騰的海灘讓我舉步維艱。我朝水流的方向移動了幾步。阿拉伯人沒有動作。他離我還是很遠,也許是臉上陰影的緣故,他看起來好像在笑。我駐足等待,猛烈的陽光攻佔我的雙頰,汗珠在我的眉毛凝聚。這跟媽媽葬禮那天是同樣的太陽,就像那天,我的額頭難受得緊,血管群起急速跳動,就像要爆裂開來。由於無法再忍受這股燥熱,我往前邁出一步。我知道這很愚蠢,走一步路不可能擺脫無所不在的陽光,但我還是跨了出去。這一次,阿拉伯人馬上亮出刀子。太陽光濺在刀片上,反射出細長的光刃,抵住我的前額。與此同時,集結在我眉毛上的汗珠終於跌下,變成溫熱鹹溼的水簾,覆蓋在眼皮上。一時間我什麼都看不見,只有太陽依然在我的額頭上敲鑼打鼓;朦朧中,隱約可見閃亮的刀刃還在我面前晃盪,啃蝕我的睫毛,鑽進我疼痛的雙眼。從這時開始,世界全變了調。自大海湧來厚重熾熱的灼風,整片天空從中綻開,降下火雨。我全身僵硬,握槍的手猛地一縮緊,扣了扳機,手指碰到了光滑的槍柄。在這聲乾澀、震耳欲聾的槍響中,一切開始急轉直下。我搖頭甩開汗水和揮之不去的烈焰,發覺自己毀掉了這一天的完美,毀掉了沙灘上的平靜安詳和我曾經在此擁有的快樂。於是,我又朝躺在地上毫無動靜的身體連續開了四槍,子彈深陷入體,不見蹤跡。這四槍彷彿短促的叩門聲,讓我親手敲開了通往厄運的大門。
fernandel(1903—1971),生於馬賽,為法國喜劇電影演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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