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擦掉臉上遍佈的汗水,悶熱讓我忘了自己身在何方、所為何來,一直到聽見傳喚養老院院長上庭做證,這才回過神來。他首先被問到媽媽是否對我有所埋怨,他點頭稱是,但解釋埋怨親人有點算是院友們的習慣。審判長請他說明她是否責怪我把她送進養老院,院長再次給了肯定的答覆;然而這一次,他沒再多說什麼。回答另一個問題時,他說自己對我葬禮那天的冷靜感到訝異。他接著被問到他所謂的冷靜是什麼意思。院長聽完問題,低頭看著自己的鞋尖,然後說我不願意看一眼媽媽的遺容,也沒有流下一滴眼淚;葬禮結束就馬上離開,沒有留在墓前悼念。還有一件事令他感到驚訝:有個葬儀社的員工告訴他,我不知道媽媽的歲數。話一說完現場沉寂片刻,審判長繼續問他是否確定自己談論的是我本人。由於院長一時之間聽不懂這個問題的用意,審判長告訴他:「這是法律規定的制式問題,請如實回答。」接下來審判長問檢察官是否想問證人其他問題,檢察官高聲回道:「噢,不必了,這些已經夠了。」並得意揚揚地朝我的方向望過來。這許多年來第一次,我突然有一股想哭的愚蠢衝動,因為我深深地感覺到,眼前這些人有多麼厭惡我。
在徵詢過陪審團和我的律師有無其他問題後,審判長聆聽的是門房的證詞。不管是他還是其他證人上庭,法律規定的制式流程總是一再重演。抵達證人席時,門房看了我一眼然後撇過頭去,避開我的目光。緊接著他一一回答了詰問。他說我不想看媽媽最後一眼,抽了煙,在守靈時睡著了,並且喝了歐蕾咖啡。語畢,我感覺庭內起了一陣騷動,然後我第一次明白自己是有罪的。門房被要求釐清歐蕾咖啡和抽菸的經過。檢察官轉頭瞧著我,目光中閃現一絲嘲諷。這時,我的律師問門房是否跟著我一起抽了煙,檢察官立即激動地起身,對問題提出異議:「試問在這個法庭內誰才是罪犯?難道無所不用其極把證人拖下水,就能降低其陳述鐵證如山的效力?」雖然如此,審判長還是請門房回答問題。老人家一臉尷尬地說:「我知道這是我的不對,可先生請我抽菸,我不好拒絕。」最後,審判長詢問我有沒有什麼要補充。「沒有,」我回答道,「不過證人說得對。煙的確是我請他抽的。」門房聽了有點詫異地望著我,眼神中懷著感激之情。他猶豫半晌,開口說歐蕾咖啡是他提議的。我的律師像是突然佔了上風,大聲告知陪審團會將他的陳述納入考量範圍。然而檢察官卻暴跳起來朝我們頭上怒斥:「沒錯,陪審團會將之納入考量範圍,得到的結論會是陌生人可以送上咖啡,但為人兒女,在孕育自己生命的遺體面前,應該加以拒絕。」詰問結束,門房回到了旁聽席的座位上。
輪到老湯瑪·菲赫茲時,他必須在執達員的攙扶下才能走到證人席。菲赫茲說他所熟識的主要是我媽媽,我本人他只在葬禮那天見過一次。接下來他被詢問到我當天的行為舉止,他回道:「您瞭解嗎?我太過傷心,什麼也沒注意到。這份傷痛矇蔽了我的雙眼,由於對我而言失去摯友實在悲痛難當,我甚至昏厥過去。所以,我沒來得及多看這位先生一眼。」檢察官問他是否至少曾看到我哭泣。菲赫茲回答沒有。檢察官於是表示:「陪審團會列入考量的。」但這回輪到我的律師動怒了,他以在我看來過於誇張的語氣追問菲赫茲「能否確定看見我沒有掉一滴眼淚」。菲赫茲說:「不能。」旁聽席傳來一陣笑聲。律師捲起一隻袖子,斷然道:「這可以說是本次訴訟的最佳註解。所聞盡是模稜兩可的主張,無助於釐清真相!」檢察官對這番話沒有反應,只是拿鉛筆輕敲卷宗夾。
審理暫停了五分鐘,律師趁空當告訴我案情頗為樂觀,之後是賽勒斯特以辯方證人的身份出庭應訊。辯方,那指的正是我。賽勒斯特不時朝我這邊投來目光,手裡搓著一頂巴拿馬草帽。他穿著一身自己很愛惜的西裝,有時星期天他會穿著它跟我一起上賽馬場。不過我想他沒能把領子立上去,因為襯衫領口只用了一顆銅釦扣緊。他被問到我是不是他的顧客,他回答:「是的,也是我的朋友。」接著庭上又詢問他對我的看法,他說我是個男子漢;被問到這個用詞所謂何意時,他表示大家都知道那是什麼意思;問他是否認為我是個性格內向的人,他只承認我不會為了表達無用的意見而多費唇舌。檢察官詢問我是否按時結清餐費,賽勒斯特笑著說:「這是我們之間的小細節,不足為外人道。」他又被問到對我所犯罪行的看法。他雙手抓著證人席的欄杆,看得出事先已準備過該如何回話。「在我看來,這是厄運造成的結果。大家都知道大禍臨頭是怎麼一回事,那會讓人毫無招架之力。而對我來說這件事也是這樣,就是厄運當頭的結果。」他本想繼續發表意見,但審判長打斷他,說他的意思已經清楚傳達,並感謝他出庭做證。賽勒斯特聽了有些錯愕,隨即又表示希望能再說幾句話。庭上便請他簡短扼要地說明。他重複說著那是厄運使然,審判長對他說:「好的,我們知道了,不過審理這類厄運帶來的悲劇正是我們的工作。謝謝您的證詞。」彷彿已經竭盡所能為我盡了最大道義,賽勒斯特轉頭望著我,我感覺他的雙眼溼潤髮亮,嘴唇顫抖。他看起來像是在詢問是否還能為我做些什麼。我一語不發,沒有任何動作,但生來頭一遭,我有了想親吻一個男人的念頭。審判長再度催促他離開證人席,賽勒斯特無可奈何,只得回到旁聽席的座位。接下去的庭訊過程中,他沒有離開,留在旁聽席;上身往前傾,手肘擱在膝蓋上,雙手一直握著那頂巴拿馬草帽,仔細地聆聽所有的詰問內容。之後輪到瑪莉進入證人席。她戴著一頂帽子,看起來還是那麼美,但是我比較喜歡她頭髮自然放下來的樣子。我在座位上遠遠地想象她胸部輕盈的觸感,還有那令人懷念的、略噘的下唇。她看起來很緊張。還來不及稍作鎮定,她已經被問到是何時結識我的。她表示自己曾經是我們辦公室的職員。審判長想知道她跟我的關係,她回說是我的朋友。回答另一個問題時,她又承認自己準備要嫁給我。正在翻閱卷宗的檢察官,突然問她我們的「關係」是何時開始的。她回答了確切的日期。檢察官以冷漠的語氣指出,那天正是媽媽葬禮後的隔天。接著他語帶譏諷地說不願在這敏感的話題上多做文章,他完全理解瑪莉的顧忌,然而,這話說出口的同時,他的語氣也一併變得強硬。善盡職責的重要性更在世俗禮儀之上,他別無選擇。於是,他請瑪莉簡要地敘述我倆發生關係那天的經過。瑪莉原本不想說,但在檢察官的堅持下,她還是描述了海水浴場、電影約會和散場後到我家過夜的始末。檢察官表示聽過瑪莉在預審的證詞以後,他參閱了這一天電影院的場次表,並回過頭來請瑪莉說出電影片名。她以近乎空洞的聲音說,那是部費爾南德爾的片子。話一說完,全場鴉雀無聲。檢察官緊接著站起身,一臉沉重,以讓我感覺到他發自內心的激動口氣,指著我緩緩地說:「陪審團先生們,母親下葬後第二天,這個男人到海邊戲水,開始一段新的男女關係,而且還在放映喜劇片的電影院裡哈哈大笑。其他的,我想我不需要多說了。」他重新坐下,仍舊保持沉默。忽然,瑪莉崩潰啜泣,邊哭邊說事情不是這樣,她還有其他事沒機會說出來。檢察官強迫她說了跟自己想法完全相反的話,她很清楚我的為人,我沒有做錯事。可是執達員在審判長的指揮下,把她帶離了證人席。庭訊又繼續進行下去。
下一個證人是馬頌,似乎已經不太有人留意他的證詞。他說我是個老實人,「而且還不止呢,可說是個勇敢的男子漢。」薩拉曼諾的情況也大致相同。他說我很關心他的狗。回答關於我母親的問題時,他說我和媽媽已經無話可說,我才會把她送到養老院。「大家要懂得體諒,」薩拉曼諾又說,「要懂得體諒。」可是沒有人臉上出現體諒的表情。他就這樣被帶離證人席。
終於輪到了雷蒙,他是最後一名證人。他微微向我揮手致意,一開口就說我是無辜的。但審判長表示庭上需要的不是他的意見或判斷,而是對事實的陳述,並請他針對提問來作答。首先他被要求說明與被害者的關係。雷蒙趁機強調後者怨恨的是他,因為他毆打了死者的妹妹。審判長接著詢問被害者是否真的沒有怨恨我的理由。雷蒙說我會出現在沙灘上,只是巧合造成的結果。檢察官於是問他為什麼成為悲劇導火線的那封信,會是出自我的手筆。雷蒙說那也是巧合。檢察官加以駁斥,表示整起事件中巧合釀成的莫大罪行已是天理難容。他想知道當雷蒙毆打情婦時我沒有介入調解,是否純屬巧合;我到派出所做證是否也是個巧合;我的筆錄中出現一味偏袒單方面的陳述,又是不是單純的巧合。最後,他問雷蒙以何種行業維生。當後者回答「倉庫管理員」時,檢察官卻向陪審團表明證人以拉皮條為業,是件眾所周知的事實,而我正是他的共犯兼好友。這是一樁極其下流的慘劇,由於被告的道德觀異於常人,使其罪行更加令人髮指。雷蒙想為自己辯解,我的律師也起身抗議,然而卻被告知必須先讓檢察官做完陳述。後者說:「我只剩下一點需要補充。他是您的朋友嗎?」他向雷蒙問道。「對,」雷蒙答道,「他是我的好哥們兒。」檢察官又向我提出同樣的問題,我朝雷蒙望去,他沒有避開我的目光。我回答:「對。」檢察官轉頭向陪審團宣告:「這個男人不僅在母親下葬後第二天就不知羞愧地放浪形骸、盡情享樂,更為了微不足道的理由和一件傷風敗俗的卑劣勾當,冷血地犯下了殺人的罪行。各位,被告就是這樣一個人。」
語畢,檢察官坐回位子上,同時我的律師再也耐不住性子,抬高雙臂大聲高呼,讓原本捲起的袖子又掉了下來,露出漿過的襯衫摺痕:「請問,被告犯的罪究竟是殺人,還是埋葬了自己的母親?」庭內響起一陣笑聲。可是檢察官再次站了起來,披上袍子說可敬的辯方律師應該是過於天真,因而未能察覺到兩者之間有著深刻、令人悲嘆和本質上的重大關聯。「沒錯,」他熱烈地喊道,「我控訴這個男人帶著一顆罪犯的心埋葬了母親。」這個結論似乎對法庭裡的群眾起了不同凡響的作用。我的律師無奈地聳聳肩,拭去額頭上的汗水。但他臉上之前的樂觀已不復存在,我明白對我而言大勢已去。
審判長宣佈閉庭。步出法院登上囚車前的那一刻,我短暫地感受到夏夜的氣味和顏色。坐在黑暗的「活動監獄」裡,這座我鍾愛的城市獨有的聲音,以及專屬於這個我格外喜愛的時刻的聲音,在我疲憊的腦海中迴盪。漸趨慵懶的空氣裡報童的叫賣聲,廣場中最後的鳥鳴,三明治販子招攬客人的吆喝,電車經過城市高處拐角發出的尖響,夜晚降臨前港口上空的喧囂,這一切在我心裡重組成一趟看不見的旅程,讓我在回到監獄前重溫一遍。是的,這便是許久以前,叫我心情愉悅的黃昏時分。當時等待著我的是輕飄飄的無夢夜晚。現在事情有了轉變,明日來臨之前,我安身休憩的地方變成了牢房。夏季傍晚的熟悉路徑,既能通往一場好夢,也能通往一間牢房。
4
就算是坐在被告席上,聽到別人談論自己仍然是件有趣的事。在檢察官和律師的攻防中,有許多針對我個人的討論,甚至比針對罪行的討論還多。不過,雙方的主張是否真有很大的差異?律師高舉手臂說有罪,但情有可原,要求減刑;檢察官揮舞著雙手,也說有罪,且罪不可赦,不應減刑。有件事隱約地讓我感到為難。即便是在專注於案情的狀況下,有時我會有股想加入表達意見的衝動,律師總是告訴我:「別說話,那對您的案子沒有好處。」某種程度上,他們像是把我排除在外進行訴訟。所有的過程都沒有我參與的餘地。我的命運就這樣被他人決定,沒有人問過我的看法。偶爾我會想打斷所有人說:「拜託!到底誰才是被告?被控殺人是件很重大的事,而我自己有話要說。」但略作思考以後,我發現自己其實沒什麼好說的。此外,我必須承認,每個人專心聽別人說話的興致都只有三分鐘熱度。例如,檢察官的辯論很快就令我感到厭倦。只有某些片段、手勢或一段完整的論述,而非其整體,會叫我震驚或引起我的興趣。
他的論述依據,如果我的理解沒錯的話,是我預謀殺人。至少,這是他試圖證明的。正如他自己所言:「我會證明這一點的,陪審團先生們,而且我會從兩方面來論證。首先是再明顯不過的犯罪事實,其次是從罪犯的心理狀態所呈現出的黑暗面。」他扼要地敘述了從媽媽葬禮開始的一連串事件,再次提起我的無動於衷,對媽媽年紀的一無所知,第二天的海邊戲水,與女人約會,電影,費爾南德爾以及最後帶瑪莉回家過夜。這時我花了點時間才聽懂他的話,因為他用了「情婦」這個詞,而對我來說,她只是瑪莉。接著他談到雷蒙事件的來龍去脈。我發現他看待事情的方式頗為有條不紊,他的說法聽起來也算言之成理。他的推論是,我跟雷蒙串通寫了那封信,好引來他的情婦,讓她遭受到一個「道德品行大為可疑」的男子虐待。我在沙灘上向雷蒙的兩個對頭挑釁,結果害他受傷。我趁機向他要來手槍,然後獨自一人回到案發地點報復。我一如心中預謀的那樣射了阿拉伯人一槍,等了幾秒鐘後,「為了以防萬一」,又連續開了四槍,沉著地,毫不猶豫地,可以說是經過思考後做出的舉動。
「到這裡為止,先生們,」檢察官說道,「我在你們面前分析了導致被告在完全理智的情況下,殺害了死者的一連串事件。我想特別強調這一點,因為這不是一般的謀殺案件,不是那類出於衝動魯莽所犯下、各位可以酌情減輕其刑的罪行。被告是個受過良好教育的聰明人。你們聽到了他的證詞,不是嗎?他知道該如何回答問題,他懂得字句的含義,而我們看不出他犯下罪行時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聽到這裡,我知道自己被評斷為聰明而有理性。我不太瞭解的是,為何在一個普通人身上被視為優點的特質,會成為對罪犯不利的決定性證據。光是這一點已叫我震驚,因而沒能專心聆聽檢察官之後的論辯,直到我聽見他說:「他是否曾對罪行表示出一點悔意?從來沒有,先生們。審訊過程中,這個人沒有一次為自己不可饒恕的重罪感到懊惱。」這時他轉向被告席,邊指著我邊繼續嚴詞控訴,即使實際上我不太懂為什麼他對這一點如此執著。我也許無法否認他說得有理,我對自己的行為,確實不怎麼後悔。但如此猛烈的人身攻擊,還是完全出乎我的意料。我也想試著誠心地,甚至友善地向他解釋,自己從來沒能真正對任何事物後悔過。一直以來,我總是專注於眼前,像是今天或明天即將到來的一切,無暇顧及過往。當然,以我現下的處境,我無法跟任何人以這種語氣說話。我失去了表達情感、擁有善意的權利。我試著往下聽,因為檢察官此時正準備探討我的靈魂。
他說自己曾就近觀察,但沒有任何發現。事實上,我沒有所謂靈魂,沒有一點人性,沒有任何維繫人心的道義準則能讓我有所共鳴。「或許,」他解釋道,「這不能怪他。我們不能埋怨他沒有自己無法擁有的東西。但是在法庭上,我們必須捨棄寬容這種消極的美德,以或許有失人情,卻更為崇高的公平正義來取代;尤其是當我們發現,像被告這樣摒除一切普世價值的匱乏心靈對社會造成了危害,更應如此。」他接著談到我對待媽媽的態度,並重申他在詰問時表達過的觀點。但這次花的時間,比起分析我的罪行時長了許多,以至於到後來,我只感覺到炎熱早晨的高溫在我身上發酵。直到檢察官忽然稍作停頓,我才回過神來。他沉默片刻後,以低沉、渾厚的聲音說道:「各位陪審員,明天在這同一個法庭上即將審理的,是千夫所指的重罪:謀殺親父。」據檢察官所言,其罪行之兇殘是超乎想象的,他並且坦言寄望法庭能毫不留情地予以嚴懲。然而他也必須承認,弒父罪令他感到的醜惡與可憎,幾乎比不上我的無動於衷所帶給他的震撼。他說,一個在精神上殺害母親的人,和雙手染上至親鮮血的人,一樣為社會所不容,因為前者種的因可能導致後者結的果。他彷彿在發表某種預言,且極力加以辯證:「我深信,先生們,」他提高嗓音繼續道,「當我說今天坐在被告席的這名男子,得一併為明天同一個法庭審訊的謀殺案負責,你們不會認為我言過其實。因此,他必須受到應有的懲罰。」說到這裡,檢察官伸手擦拭滿臉晶亮的汗水,接著表示這是份沉重而痛苦的職責,但必定會堅決地執行到底。他認為既然我跟這個社會完全脫節,連其基本規範都不認同,便不該在無視於人心與生俱來情感的前提下,還央求自己的罪行受到寬恕與憐憫。「我請求以極刑作為處分,」他說,「而且我心中坦然,沒有懊悔。儘管在我漫長的職業生涯中,難免面臨將嫌犯求處死刑的時刻,這艱難的職責也從未像今天那樣令我覺得適得其所。在眼前這張泯滅人性的臉孔所帶給我的憎惡,以及捨我其誰、神聖不可侵犯的良心驅使下,我的信念從未如此堅定。」
當檢察官回座後,取而代之的是一陣頗長的靜默。我自己在炎熱和震驚的交相荼毒下,只感到呆滯和錯愕。審判長乾咳了幾下,低聲問我是否有話要補充。我站起身來,由於想發表意見的慾望一時獲得疏解,我脫口說出自己並非蓄意殺害阿拉伯人。審判長回說會將這段陳述納入考慮範圍,並表示截至目前,他摸不清我方的辯護論述架構,希望在律師結辯之前,能先請我針對犯罪動機做出說明。我回答說,那全是太陽惹的禍。因為急著回話,口中的字句糊在了一塊兒,加上自己也覺得這個理由荒謬透頂,更顯得慌亂失措。旁聽席傳出了笑聲,我的律師無奈地聳聳肩,之後隨即輪到他發言。不過他卻說時間已晚,要求延至午後繼續,審判長應允了。
當天下午,大電風扇依舊翻攪著法庭裡厚重的空氣,陪審員們手裡的彩色扇子全部朝著同一方向擺動。律師的結辯陳述似乎永遠沒有盡頭。然而談到其中某一段時,倒是引起了我的注意,因為他說:「的確,我殺了人。」接著他又以同樣的語氣繼續,亦即當他提到我時,使用了第一人稱。我感到相當驚訝,忍不住向其中一個法警詢問是怎麼回事。他起先要我別作聲,過了一會兒他才回道:「每個律師都來這一套。」我認為這種行為是再一次將我排除在自己的案件之外,把我的存在降為零,還有從某種層面上,取代我的地位。不過,我覺得自己也已經完全從法庭沉悶的辯論中抽離。不僅如此,律師的陳述在我看來荒謬至極。他在預謀犯罪上的辯護只是匆匆帶過,然後跟檢察官一樣,談到我的靈魂。但比起後者,他在這方面的才華似乎遜色多了。「我也曾就近觀察這個靈魂,得到的結果與這位傑出的檢察署代表恰恰相反。我不費吹灰之力,便發現了被告的眾多人格特質。」他說我是個善良正直的人,出勤規律未曾倦怠,忠於所屬公司,受到所有人喜愛,並同情他人苦難。在他口中,我在能力允許的範圍內,儘可能地奉養自己的母親,是為人子女的楷模。畢竟,我只是希望在養老院裡,年邁的親人能夠獲得自己經濟條件所無法提供的照料。「陪審團先生們,我很震驚本案中與養老院的相關詰問引起了這麼大的騷動。因為歸根究底,資助這些機構營運的,不正是我們的國家嗎?這足以證明它們存在的莫大功用和必要性。」可是,他對葬禮這一環隻字未提,我覺得這是他的辯護中明顯的缺漏,但我已無心顧及;這些長串堆砌的詞句、連日來的庭訊和不斷在我的靈魂上打轉的疲勞轟炸,讓我感到一切就像一片渾濁乏味的死水,我暈頭轉向。
最後,我只記得當我的律師還在滔滔不絕時,冰淇淋小販的喇叭聲從路上穿透門窗,進入法庭傳到我耳裡。我腦海中不停湧現那些不再屬於我的日子,當中有我最微不足道和最根深蒂固的歡樂回憶:夏天的味道,我所喜歡的社群,某個夜晚的天空,瑪莉的笑聲和洋裝。困在這裡的無用武之地和束手無策,頓時哽住我的喉嚨,我心中只剩一個急切的渴望——叫辯論立刻終了,好讓我能回到牢房倒頭就睡。終於,我的律師在結尾大聲疾呼,陪審團不會樂見一個老實的公司僱員,因為一時失常而被處死,並要求酌情從輕量刑,因為我將終身遭受良心的譴責,而那才是最嚴厲的懲罰。庭訊終止,律師精疲力竭地坐回椅子上。他的同僚們過來和他握手致意。我聽到:「太精彩了,老兄。」其中一個甚至還尋求我的附和:「對吧?」我雖然點頭贊同,但這客套的恭維沒有多大說服力,我真的太累了。
時間已近黃昏,室內也不再熱氣沸騰。透過路上傳進來的聲音,我想象夜晚的輕柔。我們全都留在法庭等待,而大家引頸企盼的結果只關乎我一個人。我再次環顧法庭,看起來跟第一天一樣,沒有任何改變。掃視中,我的目光與穿灰色西裝的記者和機器般舉止的女子短暫交會。這讓我想起整個訴訟過程中,我沒有去看瑪莉一眼。並非我忘了她的存在,而是我腦袋裡太忙亂。我看到她坐在賽勒斯特和雷蒙中間。她朝我微微招手,像是在說「終於等到了這一刻」,略帶焦慮的臉龐對我微笑著。但我覺得整顆心像是封閉了起來,甚至沒能回應她的笑容。
三位法官重新回到庭上。很快地,有人向陪審團朗誦了一連串問題。我聽見「謀殺罪」……「預謀」……「酌情從輕量刑」幾個字眼。接著陪審團步出了法庭,我又被帶回等待開庭時去過的小房間。我的律師過來看我,一開口便說個不停,而且他以往跟我說話時,從未表現出同等的自信和熱忱。他認為事情很順利,我只消在監獄待上個幾年就能脫身。我問他若審判結果對我不利,是否有可能撤銷原判,他的回答是否定的。他當初的策略是儘量不提呈當事人的意見,以免引起陪審團的反感;並解釋說已經成立的判決不可能無緣無故撤銷。這聽起來理所當然,我也願意接受他的邏輯。若是冷靜地看待整件事,這其實再正常不過。要不然,每個判決都會是一張廢紙,訴訟案件永遠沒完沒了。「無論如何,」律師說,「您還是有權上訴。不過我相信結果會是有利的。」
我們等了很長一段時間,將近四十五分鐘左右,然後鈴聲響起。我的律師道:「陪審團主席即將宣讀結論。您得等到宣判時才能進到法庭。」說完他便離開。我聽到開關門還有上下樓梯的聲音,但分不清他們是近還是遠。接著,庭內傳來低沉的朗讀聲。當鈴聲再度響起,我重新步入被告席,整個法庭的靜默淹沒了我。在這靜默當中,我心中湧起一股古怪的感受,因為那名年輕記者避開了我的目光。我沒有朝瑪莉的方向看。我無暇多做這樣的舉動,因為審判長正用一長段拗口生硬的語句,告訴我將以法蘭西公民之名,將我在廣場上斬首示眾。這一瞬間,我彷彿讀懂了現場每一張臉上的表情。我想那該是種帶有敬意的同情。法警對我相當客氣。律師拍拍我的手背以示安慰。我腦中再沒有任何想法,審判長卻問我是否還有話想說。我思考了一下,回答說:「沒有。」於是,我就被帶離了法庭。
5
我拒絕見監獄牧師,已經是第三次了。我沒有話可對他說,也沒有一點交談的興致,反正再過不久我就會見到他了。此時我感興趣的,是逃過整個運作機制,找出這無法抗拒的結局,是否還有轉圜的餘地。我被換到另一間牢房,躺下來能看到天空,我也一直盯著它不放。我觀察它臉上色彩的隱退變化,看著白日過渡到黑夜,每天就這樣度過。我枕著雙手仰臥,靜靜等待。不知道有多少次,我在腦海中搜尋例子,有哪個死刑犯逃出虎口,在行刑前消失,或是突破警戒線脫身的?然後,我不禁責怪自己對這些行刑記錄未曾多加留意。關心這些事情絕對有其必要性。人永遠不知道未來會發生什麼。我像所有人一樣讀過報紙上的報道,不過坊間一定另有些專題著作,只是我以前從未有足夠的好奇心去翻看。要是看了,也許能從中找到關於越獄的描述,我就會知道命運的巨輪至少有過停擺的案例;在這無可逆轉的既定安排下,有那麼一次,偶然和機遇曾經帶來了改變。僅僅一次也好!某種程度上,我相信那對我已足夠,其餘的我會自己想象。報紙上經常提起罪犯對社會有所虧欠,據他們所言,這筆債必須償還,但這對想象力起不了作用。只要有一個逃亡的可能性,有機會跳脫無法避免的行刑儀式,朝開啟無限可能的希望狂奔,那才是最重要的。當然,所謂的希望,不過是逃跑途中,在街角被飛來的子彈擊倒。然而,儘管思考得再周詳,沒有任何環節容許這小小的奢望,一切都事與願違,法網恢恢將我禁錮。
雖然我竭力理解,還是無法接受這種蠻橫的結果。說到底,在奠定這個結果的判決和宣判後不可動搖的執行過程間,存在著荒謬與失衡。像是判決宣讀的時間是在晚間八點而非下午五點,裁定的結果有可能完全不同,做出判決的是些經常更換襯衣的人,還有名義上代表的是法國國民(而非德國或中國)這樣不精確的概念……這些變數,大大降低了決定本身的嚴肅性。可是我卻得被迫接受,從判決確定的那一刻起,其效力是如此明確,如此嚴正,就像我身後緊靠著的這堵牆那般,絲毫不容改變。
當這些想法充斥腦海時,我會想起媽媽講過一個有關我父親的故事。我從來沒見過他,關於他最清晰的印象就是媽媽告訴我的這件事:他去看了某個殺人犯的處決。儘管光是動了這個念頭已叫他渾身不舒服,他還是勉強去了,結果回來嘔吐了整個上午。可想而知,我父親讓我有點倒胃口,但是現在我能理解那是多麼自然的事。我以前居然不懂,沒有什麼會比看死刑犯處決更重要,畢竟對一個人來說,那是唯一真正有趣的事!假如我有幸出獄,我一定會去看每一場處決。這麼想顯然很蠢,畢竟哪有這種可能呢。只是一想到某天早晨,我可以自由地站在警察防線的另一端,或是以觀眾的身份來看行刑,接著回家嘔吐,興奮之情就無法遏制地湧上心頭。不過這並非明智之舉,放任自己沉浸在這些空想中無疑是種錯誤,才過一會兒我就冷得蜷曲在毛毯裡,忍不住牙齒直打戰,沒法停下來。
話說回來,人是不可能永遠那麼理智的。比如有一次,我幻想草擬法律條文,大肆改革刑罰。我發現重點在於給犯人一個機會,就算是千分之一的機率也已足夠。在這個前提下,我覺得可以研發一種化學配方,服用的受刑者(我設想的是「受刑者」)當中十個僅有一個能存活,先決條件是他事前知情。因為仔細、冷靜地思考下來,我注意到鍘刀有個缺點,就是完全沒得僥倖,一個都不放過。無論如何,受刑的人是死定了。就像事情業已告一段落,大勢已定;正如談妥的協議,不可能再走回頭路。若是鬼使神差地鍘刀沒能一次解決人犯,頂多就是重來一遍。到頭來,囚犯反倒該祈求機關運作別出任何狀況。我說這是個缺點,單從這方面看的確是。但在另一個角度上,我必須承認整個安排計算的巧妙盡繫於此。總而言之,犯人即便是心理上也得乖乖合作。一切能順利進行沒有意外,對他才是最有利的。
此外我還發現,直到現在我在死刑的執行上還有著錯誤的印象。我一直以為——而且不知道為什麼——要走到鍘刀之前,得先經由階梯爬上斷頭臺。我想應該是因為一七八九年的大革命,也就是學校教的或給我們看的圖片裡,呈現的都是那樣的場景。然而有天早上,我突然記起有場相當轟動的處決,報紙上刊登過照片。事實上,刑具是直接擺在地上的。那是天底下最簡單的裝置,而且它比我想象中還來得窄。我奇怪自己居然沒早點察覺。照片上的機關看起來做工精良、完善、閃閃發亮,令我印象深刻。人對自己不瞭解的事物,總是會衍生出過於誇張的印象。事實卻恰恰相反,行刑的安排一點都不復雜,刑具和受刑人位於同一個水平面,走過去就像迎向另一個人那樣。這也叫人懊惱。登上斷頭臺感覺彷彿升上天堂,賦予人一個具有安慰作用的想象。現有的行刑機制卻破壞了這一切,人犯變成是含著恥辱,在嚴密安排下被審慎而精確地處決。
我一直在思考的還有兩件事:黎明和上訴。不過我儘量控制住自己不再去想,躺下仰望天空,強迫自己專注。當天色由藍轉綠時,我知道夜晚即將來臨。另外,我也聆聽自己的心跳聲,來轉移我的思緒。我不能想象這個一直伴著我的聲音會有終止的一天。想象力向來不是我的強項,但我仍舊嘗試模擬心跳聲不再回蕩於腦際的那一刻。然而無論多麼努力也是徒然,黎明或是上訴的問題總是揮之不去。最後我決定,不去勉強自己才是明智之舉。
死刑犯一向是在黎明時分被押赴刑場,這我早知道。於是,我每晚都在等待這個黎明的到來。我從來不喜歡意外,當有事情發生時,我希望自己是準備好的。這便是為什麼我每天只在白天小睡一會兒,整夜耐心守候,直至曙光從蒼穹顯現。漫漫長夜裡最難熬的,是那段我預估他們通常執行押送的時刻。一過午夜,我便開始戒備等待。我的雙耳從未聽見這麼多微弱的聲音,又能一一分辨得那樣清楚。而且,從某方面我可以說自己運氣很好,我還從來沒有聽到過腳步聲。媽媽常說禍福相依,世上沒有全然不幸的人。當天空染上顏色,嶄新一天的日光流瀉進我的牢房時,我完全贊同她的說法;因為我也可能聽見腳步聲,然後心臟嚇得蹦出來。儘管稍有一點風吹草動,我便不由自主地衝到門邊,驚惶地將耳朵貼在木門上,直到聽見自己的呼吸,嘶啞一如老狗的喘息,惹得我自己心生害怕。但只要最後我的心臟還完好如初,知道自己的生命又可延長二十四小時,便能感到欣慰。
白天時,我轉而思考上訴的問題,並從中獲益良多。我盤算各種可能,且在深思熟慮中獲得最大的慰藉。我總是假設最壞的結果:上訴遭到駁回。「所以,我必死無疑。」但很顯然,只是比其他人早一些。所有人都知道,人生並不值得走那麼一遭。實際上,一個人是死於三十歲或七十歲並不十分重要,因為無論如何,自然有其他男男女女會繼續活下去,而且活上千千萬萬年。總之,沒有什麼能比這一點更顯而易見了;不管是現在還是二十年內,死的永遠是同一個我。我這番理論唯一有點尷尬的是,一想到那可多活的二十年,強烈的慾望便在我心中翻騰。不過我只消想象這二十年中,當我還是得回來面對這一關時會作何感想,這股渴望便會被澆熄。可以確定的是,當人生走到盡頭,死亡的時間和死法已不重要。因此(困難處在於不要忘記這個「因此」所代表的一連串辯證),我必須接受上訴遭到駁回的事實。
此時此刻,經歷了這許多心理建設,我才給自己探討第二種假設的權利:上訴成功,獲得減刑。麻煩的是得儘量平復這份讓我全身血液逆流、眼眶泛淚的荒誕喜悅。我必須全神貫注來壓抑尖叫,才能保持理智。我必須以平常心看待這個假設,那麼我在第一種假設裡的順從和消極才算合情合理。一旦成功,我得到的是一個小時的平靜。儘管時間不長,也已值得。
就是在這些思緒翻來覆去的時刻裡,我又一次拒絕了監獄牧師的來訪。我平躺著,從微泛金黃色的天空預見夏夜的降臨。我剛剛駁回了自己的上訴,正感覺身體裡的血液規律地迴圈著。我毫無會見監獄牧師的必要。接著,長久以來第一次,我想起了瑪莉。她已經有好些時日沒再寫信給我。這天晚上,我仔細想了想,告訴自己也許她厭倦了繼續當死刑犯的情婦;又或者她生了病還是過世了,這些都是可能的原因。我們分隔兩地的軀體,已失去任何聯絡,也沒有什麼可供彼此追憶。再說,從推測她有可能死亡開始,瑪莉的回憶對我已無關緊要。她一旦死去,我便不再感興趣。我覺得這很正常,因為我完全能理解自己死後,人們將把我遺忘。他們不會再跟我有任何關係。我甚至不能說這種想法會讓我傷心難過。
就在這個時候,監獄牧師突然進來了。我一見到他,禁不住微微打冷戰,他看到後告訴我不要害怕。我說習慣上他總是在另一個時間過來,他回答說這只是一次友善的探訪,與我的上訴沒有任何關聯,他對此也一無所知。他在我的床上坐下,並請我過去坐在他身邊,但我一口拒絕了。雖然如此,我還是覺得他的態度很溫和,很親切。
他持續坐了一會兒,手臂擱在膝蓋上,低頭盯著自己的雙手,接著將它們緩慢地互相摩擦著。纖細而結實,它們讓我聯想到兩隻敏捷的小動物。之後他始終低著頭,維持同樣的姿勢不動,就這樣過了良久。有一刻,我甚至感覺自己忘了他的存在。
忽然,他抬起頭面對著我說:「為什麼你一再拒絕我的探視?」我回答說我不相信上帝。他想知道我是否真的確定這一點,我說我沒必要思考這個問題,信不信上帝對我而言並不重要。他聽完往後靠著牆壁,雙手平放在大腿上,幾乎看不出來是在跟我說話。他表示有時候我們自以為很篤定的事,實際上並非如此。我沒有回話。他看著我問道:「你的看法是什麼?」我回答說這是有可能的。不過無論如何,就算我不確定自己真正感興趣的是什麼,我對自己不感興趣的事卻非常確定。而他想跟我談的話題,正好就是我不感興趣的。
他轉過頭去,不再注視著我,但沒有改變姿勢,接著問我是否因為過於絕望才這麼說。我解釋說自己並不是絕望,而是害怕,這很正常。「那麼上帝能幫助你,」他說道,「所有我見過與你相同處境的人,都轉而求助於他。」我承認這是他們的權利,而且他們願意付出那樣的時間。至於我,我不需要幫助,也已經沒有時間去為我原本不感興趣的事情培養興趣。
這時,他雙手的動作透露出不快,不過還是重新坐正,一邊整理牧師袍的皺褶。整理妥當以後,他稱呼我為「我的朋友」,又說他這樣對我說話並非因為我是個死刑犯,依他所見,世上每個人都被判了死刑。我打斷他說這完全是兩回事,不能混為一談。再說,不管怎樣,這種觀點都不會帶來安慰。「當然,」他同意道,「你說的沒錯。但就算你今天逃過一劫,死亡還是遲早的事。於是,同樣的問題會再度出現。你要如何面對這令人畏懼的考驗?」我回答自己會用和現在一模一樣的方式面對它。
聽完他站了起來,直視我的雙眼。這是我非常熟悉的遊戲。我經常跟艾曼紐勒或賽勒斯特比賽,結果通常是他們先認輸避開我的目光。我立刻就看出來,牧師對這個遊戲也很在行:他的眼神毫不閃爍。當他說話時,聲音也很平穩:「難道你完全不抱任何希望?難道一直以來,你都認為死後自己的生命將完全消逝,沒有什麼會遺留下來?」我回答道:「對。」
他低下頭,又坐了下來。他說他同情我,他認為這種想法必定會讓人生變得難以忍受。但我只覺得他開始令我感到厭煩。走到天窗下,我背靠著牆壁,撇過頭去。儘管不太專注,我還是聽見他繼續向我丟擲一連串的問題,聲音中充滿不安和急迫。我明白他當真苦惱了起來,這才比較用心聽他說話。
他說他確信我會上訴成功,但我揹負著沉重的罪孽,必須設法將之卸下。據他所言,人類的審判微不足道,上帝的審判才是至高無上的。我卻指出將我判處死刑的是前者,而非後者。他的回答是那並不足以洗淨我的罪過。我告訴他我不知道所謂罪過為何,只是被告知自己犯了罪;因為有罪,所以得為此付出代價,沒人有權再對我做出更多要求。此時他又站起身來。我忽然懂了在這間狹小的牢房裡,若是他想變換姿勢,唯一的選擇不是坐下就是站起來。
我的一雙眼睛正盯著地上。他朝我邁進一步,然後停了下來,好似他不敢再靠近。他透過欄杆觀望天空。「你錯了,孩子,」他說,「人們可以對你做出更多要求。也許不是現在,但是在將來。」我問:「什麼要求?」他回答:「你可能被要求去看。」我又問:「看什麼?」
牧師環顧四周,用我覺得極其疲憊的聲音回道:「這些磚石滲著痛苦,我很清楚,我每次看到總是感到焦慮不安。但是在內心深處,我知道即使是你們當中最卑鄙可恥之徒,也曾經看到黑暗的牆面中,有張神聖的面容浮現。這便是你要看的。」
我有點被激怒了。我說我盯著這四面牆已經有好幾個月,對它們,我比對世界上任何事物、任何人都更熟悉。很久以前,也許我曾經試圖從中尋找一張臉龐,但它帶著太陽的顏色和慾望的火苗:那是瑪莉的臉龐。我的嘗試只是徒勞無功,什麼都沒找到。現在,我已經完全放棄了。總而言之,我從來沒看到這些磚石中浮現過什麼影像。
牧師悲傷地望著我。我的背緊貼著高牆,日光灑在我的額頭上。他說了幾個我沒聽清楚的字,接著很快地問可否親吻我。「不行。」我回道。他轉過身走向牆邊,緩慢地伸手摸過牆面,喃喃地說:「你真有那麼愛這個世界嗎?」我沒有回答。
他就這樣背對著我頗長一陣子。他的存在讓我喘不過氣,令我厭煩,我正想請他離開,留下我獨自一個人時,他猛然轉向我激動地大聲呼喊:「不,我不能相信。我確定你一定曾經希望有來世。」我回答那當然,但這跟希望成為富翁、游泳遊得很快,或嘴唇長得更漂亮相差無幾。每個人都有這一類的願望。但他打斷了我,詢問我想象中的來世是怎麼樣的。我咆哮道:「能讓我記起這一世的,那就是我想象的來世!」緊接著我馬上告訴他我受夠了。他還想跟我談論上帝,我走向前想跟他解釋最後一次,我剩下的時間不多了,不想把時間浪費在上帝身上。他試著轉移話題,問我為什麼稱呼他「先生」而非「神父」。他這句話惹惱了我,我回答說他不是我的神父,他是站在其他人那一邊的。
「不,孩子,」他拍拍我的肩膀說,「我是站在你這邊的。只不過你的心已被矇蔽,所以看不出這一點。我會為你祈禱。」
不知道為什麼,一股無名火在我體內爆發開來,我扯著喉嚨對他破口大罵,要他別為我祈禱。我抓住他長袍上的頸帶,在喜怒參半的迷亂中,將心底湧上的怨氣一股腦兒朝他宣洩。他看來的確是信心滿滿,對吧?然而,再多堅定的信念也比不上一根女人的頭髮。他活得就像具行屍走肉,甚至不能說他是實實在在地活著。我表面上看起來也許是兩手空空,但我對自己很確定,對一切都很確定,對自己的人生和即將來臨的死亡很確定,比起他,我擁有更多的自信。沒錯,這是我手上僅存的籌碼。可是至少我掌握了此一事實,一如它掌握了我。過去我是對的,現在我還是對的,我一直都是對的。這是我的生活方式,只要我願意,它也可以是完全另外一種。我選擇了這樣做而非那樣做。我沒去做某件事,卻做了另一件事。然後呢?就像我一直都在等待這一刻,這個可以為我的生存之道佐證的黎明;一切的一切都不重要,我很清楚為什麼,他也很清楚。從我遙遠的未來,一股暗潮穿越尚未到來的光陰衝擊著我,流過至今我所度過的荒謬人生,洗清了過去那些不真實的歲月里人們為我呈現的假象。他人之死、母親之愛、他的上帝、他人所選擇的生活、他人所選擇的命運,與我何干?反正找上我的這種命運,也會找上成千成萬像他一樣自稱為我兄弟的幸運兒。所以,他明白嗎?活著的人都是幸運兒,世上只有這一種人。大家一樣遲早要死,連他也不例外。一個謀殺罪被告,若只是因為沒有在他母親下葬時哭泣而被處決,那又如何?薩拉曼諾的狗的地位,等同於他的太太。舉止如機器人般的嬌小女子,跟馬頌娶的巴黎人,或想嫁給我的瑪莉一樣有罪。雷蒙和比他強上許多的賽勒斯特同樣是我的哥們兒,那又如何?瑪莉今天為另一個默爾索獻上雙唇,那又如何?眼前這個死刑犯會明白嗎?從我遙遠的未來襲來的……我在呼喊這一長串字句中上氣不接下氣。這時,看守員出現,將我從牧師身上拉開,並警告我勿生事端。他反過來安撫他們,並望著我好一會兒沉默不語,眼中滿是淚水。最後他轉身掉頭離去。
他一走,我又找回了寧靜。我累得撲到床上去。我想我是睡著了,醒來時已見點點星光映入眼簾,屬於鄉野的聲音從遠處傳來。夜晚的清新、土地和海鹽的芬芳令我精神一振。夏夜不可思議的靜謐像潮汐般將我淹沒。此時,在這黑夜盡頭、拂曉之前,我聽見汽笛聲響起。它宣示著旅程即將展開,通往從現在直到以後對我而言已完全無所謂的世界。許久以來第一次,我想起了媽媽。我想我瞭解為何她在生命來到終點時找了個「男朋友」,為何她會玩這種從頭來過的遊戲。即使是在那裡,在那個生命逐一消逝的養老院,夜晚依然像個憂鬱的休止符。與死亡那麼靠近的時候,媽媽必然有種解脫之感,而準備重新再活一次。這世上沒有人,沒有任何人有權為她哭泣。我也像她一樣,覺得已經準備好重新再活一次。彷彿那場暴怒淨化了我的苦痛,掏空了我的希望;在佈滿預兆與星星的夜空下,我第一次敞開心扉,欣然接受這世界溫柔的冷漠。體會到我與這份冷漠有多麼近似,簡直親如手足。我感覺自己曾經很快樂,而今也依舊如是。為了替一切畫上完美的句點,也為了叫我不覺得那麼孤單,我只企盼行刑那天能聚集許多觀眾,以充滿憎恨和厭惡的叫囂來送我最後一程。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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