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我?」
「嗯。兩件事。」弓子看著清,「第一件,希望你回家,回到媽媽身邊。」
「噢。」弓子如此鄭重其事的懇求,讓清感到慚愧。他不敢說回去不回去全憑你弓子一句話,是自己太不像話。
「還有一件事……」弓子囁嚅著說,「我還是一直惦念著爸爸。我想自己去找他,不跟媽媽說。這恐怕不大好吧……」
「不,有什麼不好的?!這好得很。我最近都想念你爸爸。」
「真的嗎?哥哥!」弓子明亮的眼睛潮溼了。
「啊。」清點點頭,「說真的,弓子,我應該去找爸爸。對,我去找……」
「那天晚上,哥哥就為我去找爸爸,我很高興。」
「對、對。那天晚上,你從二樓的窗戶看見一個人特像爸爸,就是你給我們做炒飯的那天晚上。」
弓子聽清提到炒飯,面露微笑。
「那天我說一定要為你找到爸爸。」清想起當時的情景,「你瞧我說話不算話,老是磨磨蹭蹭的。」
「是我叫你別找。」
「那不是你的真心話。我非常瞭解你的苦衷。」
「其實也不全是違心的話。我拿不定主意,不知道找爸爸好還是不找的好,一直想聽聽你的意見。」
清感覺到弓子已經走進他的心坎裡。他想繼續保持這樣的氣氛。一旦開門進屋,弓子大概就會變成另一個弓子。
時有行人路過,但清願意在春風吹動嫩葉的懸鈴木下和弓子一直這樣聊下去。在他心頭投下陰翳的昭男的影子也悄然消失了。
清不想就這樣放弓子回去。「咱們去哪兒轉轉吧。」
「你不用看家嗎?」
「不用。就姐弟倆,家裡經常沒人,自在得很。」
兩人決定去澀谷,在雙葉吃西餐,然後看電影。
「這個怎麼辦?」弓子把左手抱著的四方形紙包送到清胸前。
「什麼東西?」
「媽媽送給這家阿姨的禮物。點心。」
「放在家裡吧。」清拔開門閂,自己把點心拿進去。
弓子一個人留在門外,娜娜在院子裡又衝她低聲吠叫起來。它轉到清腳邊,小腦袋親熱地蹭來蹭去。
清用鉛筆在信紙上寫道:「這是媽媽的一點心意,請收下。我回來晚。下一次請讓我參加動態調查。」然後把信紙夾在點心盒的帶子下面,鎖門出來。
弓子在懸鈴木背面一邊避風一邊對著小鏡子化妝。清從來沒見過弓子當街化妝。
「你變了。」
「我?」弓子合上化妝盒,「沒變。」
「變了。」
「不可能。那只是你的感覺。」
「現在不用上學了,每天干什麼呀?」
「在店裡幫忙,覺得時間過得挺快。和媽媽一起接待顧客,不知不覺天就黑了。也沒時間練鋼琴。想做點別的什麼嘛,什麼也做不成。」弓子像是抱怨,但聽得出來,她已經適應新的生活了。
這也讓清覺得不可思議。「在店裡幫忙有意思嗎?」
「有意思,就是不懂,懵頭懵腦的。川村在一旁提心吊膽地看著我,不過他很熱心地教我。」
「這個川村……」清恨恨地說。
「川村對媽媽有意,在店裡都看得出來。」
清板著臉默不作聲。兩個人往井之頭車站方向走去。
「弓子,你打算就這樣在店裡一直幹下去嗎?」
「怎麼啦?」弓子感覺到清對她在店裡幫忙的不滿和不安。
「沒有別的自己想做的工作嗎?」
「有倒是有,但沒有值得幹一輩子的工作。現在想幫媽媽一點忙,可是這日子一天天過得真快,叫人害怕。」
「你帶來媽媽的禮物,她當然知道你到我這兒來吧?」
弓子略顯羞澀地點點頭。
可能因為颳大風,也可能因為不是高峰時間,開往澀谷的帝都線乘客很少。他們坐在車裡,從對面的車窗只能看見風中搖擺不定的茂密新綠的嫩葉,給人坐在山上纜車裡的感覺。
清從穩穩當當坐在身旁的弓子身上感受到一種壓迫。彷彿胞妹般的弓子遠遠離去,傾心相愛的另一個人卻高高在上。這似乎不僅僅表現在學校畢業、在店裡幫忙、開始講究打扮這些事上。什麼地方變了呢?如果現在把這一陣子憋在心頭的昭男的事提出來,大概會被她瞧不起。
說不定變了的是清。
清已經不可能無所顧忌地直接強迫弓子理所當然地接受他自以為命中註定的愛情。他離開敬子和弓子住進黑川家裡後,心情也大有變化。這簡直是在自我修煉,學會怎麼忍耐被弓子拒絕愛情的痛苦。清想到這兒,獨自微笑起來。他甚至認為,只要自己的愛情真摯純潔,就不會因為能否與弓子心靈相通的問題搖擺不定。
以前過於自負。朝子也是如此。
「朝子最近怎麼樣?沒去店裡嗎?」清問。
「小山姐夫從大阪回來了,昨天他們一起到店裡來。好像兩口子關係不和。媽媽為他們的事直犯愁。」
「有什麼可愁的?!朝子太任性、太冷漠,最好別理她,她願意怎麼辦就怎麼辦。小山要是不娶她做老婆,會過得更幸福。」
「哎呀,怎麼說得這麼刻薄……」弓子如冷水灌頂,「姐姐並不像你說的那麼壞。她就是受不了寂寞,媽媽也是,我也是……」
弓子像躲避清的身體一樣沉默下來,清心裡有點發慌。「照這樣下去,兩個人過不到一塊兒。朝子有什麼想法?」
「……」
「就是跟小山離了,我也不能同情朝子。」
「啊!你幹嗎要這麼說呢?」弓子又大為驚愕。
「她這是自作自受、自我復仇。」
弓子縮著肩膀,低下頭。難道朝子不是他的妹妹嗎?難道因為是親兄妹才能這麼講嗎?這樣尖刻的話弓子絕不會說出口,也從來沒想說。她感到清對昭男還是耿耿於懷、懷恨在心。
在朝子的事情上,兩個人談不到一塊兒,彆彆扭扭地到了澀谷。一齣車站,灰塵濛濛的春風撲面而來,吹亂弓子的短髮。
「真討厭,越刮越大。」清用手擦著臉,說,「櫻花時節,陰雨連綿,煩透了,可天一放晴,就是陽光明媚的春天。」
弓子忽然產生一種強烈的疑問:朝子為什麼故意安排自己和昭男在音樂會上見面?為什麼說昭男喜歡自己?這難道是出於對自己的善意和對清的惡意嗎?朝子當著敬子和清的面居然大談特談昭男,是否懷著一種破壞性的情緒?
弓子一邊心不在焉地跟著清過馬路,一邊想起去年那個秋日颳著比今天更大的風,在目白車站偶遇昭男時驚喜交集的情景。她在朝子的新婚之夜,曾經把鮮花送給昭男;她在離家出走之前的夜晚,曾經向昭男傾訴不可示人的少女的心事。
弓子的眼前一浮現出昭男的身影,就覺得雙腳懸空,似乎要從清的身邊離開。
她正要從馬路中間的安全島邁步穿過車道往對面走去,訊號燈忽然變成紅燈,一輛閃閃發光的小型轎車在她跟前吱的一聲急剎車,差一點撞在她身上。
「啊!」弓子驚嚇得似乎心臟停止跳動,緊閉眼睛,往前一個趔趄,雙手按在車上。
「危險!危險!」清急忙從背後抱住弓子,「這車開得這麼野!」
「是我沒注意。」
絡繹不絕的車子從他們的面前流過。
要是剛才被車子壓了,我死的時候心裡一定想念著田部大夫。弓子的心情又激動起來。
「真危險。」清抓著弓子的胳膊。
穿過馬路以後,弓子輕輕地把胳膊抽出來。
雙葉西餐館在沿著電車線路的馬路邊上,這裡的法國菜久負盛名。潔白的桌布在春天明媚的光線映襯下格外顯眼。今天店裡就他們兩位客人,也實屬罕見。
弓子一落座,想起很早以前曾經來過一次。初夏,俊三和敬子帶著弓子去府中看賽馬,回來時光顧過這兒。
那時候似乎正是俊三的黃金時期,飯後在道玄坂散步,在俊三的鼓動下,敬子買了夏裝的布料。錢當然由俊三付。弓子也覺得理所當然。
藏青地上印著煤油燈、海蟹和小口壺的圖案,別具一格。
「咱們倆一起穿吧。」敬子對弓子說。
小弓子很喜歡這個圖案的布料,能和敬子一起穿著出去更是興高采烈。敬子大膽地挑選這樣的圖案讓弓子讚歎不已,她的魅力足以使弓子忘記渺無音信的生母。
媽媽的那條裙子、我那件童裝似的衣服,現在都在哪裡呢?清還記得嗎?
「你在想什麼?」清問。
弓子像驚醒過來似的說:「沒有。記起來一件事……」
「什麼事?」
「媽媽和爸爸……很久以前到這兒來過一次。哥哥,你還記得那件煤油燈、小口壺圖案的藏青色夏天衣服嗎?」
「是你小時候穿的吧?記得。」
「媽媽做了一條裙子吧?」
「是嗎?這我記不得了,可是你穿的我還記得。」
「那塊布料就是在這兒吃完飯買的。」
「哦?」
湯端上來,弓子文雅地喝著。
「好喝嗎?」
「好喝。」
「我現在吃不出味道來。」
「怎麼啦?」
「想什麼心事魂不守舍,差一點撞了車?」
「沒想什麼。風吹頭髮擋住了眼睛……」弓子說得很快,立刻以攻為守,「不是你最擅長想心事嗎?」
清一笑不笑。弓子覺得自己這句裝聾作啞的話不會就這樣煙消雲散。她也吃不出法國菜的味道來了。她的確想起和爸爸媽媽到這家餐館吃飯、飯後買布料的情景,但心靈深處更加強烈地思念昭男。
也許自己會在對昭男的無比眷戀中被車壓死,這種念頭劇烈地震撼著弓子的心靈,如雷劈電擊般讓她萬分驚駭。倘若任其胡思亂想下去,很可能萬念俱灰,覺得「不妨死去」。
敬子已經表態希望弓子愛上清。當時,弓子心慌意亂、語無倫次地總算敷衍過去,雖然心裡明白這不是愛,真正的愛情應該更……但覺得自己會不知不覺地被清拉過去。
在清看來,弓子從中學一二年級起變得茫然失措、困惑窘迫。這種狀態持續了幾年。何況現在清因為弓子而出走、弓子又在敬子的店裡幫忙。她也不會心氣平靜。
「不看電影,咱們現在就去找爸爸吧。」清臨時改變主意。
「我今天不想去。」弓子搖搖頭,看著清。那目光似乎對清的苦惱心領神會。
剛才弓子問清自己想找爸爸好不好,兩人的心情少有地交融相通,可是談到朝子的事時,話不投機,又彆扭起來。
「我知道你不找到爸爸不肯罷休。那個叫美根子的人是知道爸爸的住處嗎?」
弓子輕輕點頭,眼裡透著迷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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