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中

東京人 川端康成 第1頁,共2頁

美根子的弟弟高考名落孫山。因為是靠姐姐當吧女供自己上學,所以弟弟不好意思說明年春天再考。

「不就一年嗎?沒事。你想想我這麼長時間都熬過來了。」美根子安慰弟弟。

「姐姐,你準備結婚吧?」

「結也好,不結也好,你的學費總要出的。」

「不用了。我不想讓跟你結婚的那個人為我掏學費。我到以前打工的那家公司去工作。為了讓我上大學,你不得不繼續過這樣的生活,我心裡也不好受。我沒考上,正好是姐姐結婚的機會。」

「你不會是故意考不上的吧?」

「哪能呢。」

「我並不討厭現在這樣的生活。」

美根子對東野的求婚沒有明確表態。她沒想到自己把一個男人擺弄得像丟了魂兒一樣,暗自喜悅。東野請她一起吃飯、散步,給她買東西,她都痛快地答應,但一到最後的關鍵時刻,就推託迴避。而且推託的方法十分巧妙,帶著幾分神秘,又顯得些許憂傷。「你對那個離開俗世的人真是忠貞不渝。」東野反而對她更加迷戀。

美根子竟覺得如一潭沉澱著陰暗的熱情的沼澤。

東野喜歡看賽馬,他約美根子一起去東京馬場。儘管颳著大風,開著雷諾方便得很。但是坐在看臺上,大風從巨大的賽馬場帶著灰塵吹刮上來。美根子說「上班晚點就晚點,先去美容院」,於是回去的時候,東野放開了車速。

車到澀谷,看見交通訊號燈正由黃燈轉為綠燈,東野放慢速度往前一插拐彎的時候,差點撞上一個姑娘。東野氣得吼了一句。這種漫不經心的行人最讓司機急眼,嚇得他喘不過氣來。

美根子也驚叫一聲,熱乎乎的手壓在東野的手上。

「島木先生的女兒!是她!那個男的是敬子夫人的兒子。」惡狠狠盯著汽車的小夥子的面容和可愛姑娘的面容重疊在一起,從她的眼前瞬間閃過。

雷諾急速駛去。美根子似乎無法按捺震驚的情緒:「真可怕!太可怕了!萬一撞上了可怎麼辦?!」

「……」

「別開這麼快,我今天不去上班了。」

東野放慢車速。

「這麼大風天……挺親熱的,從小夥子的臉上看得出來。雖說是兄妹,可沒有血緣關係。」

「關係不親熱、也在這麼大風天裡待在一起的就是我們。」

東野調侃似的說,美根子熱乎乎的手輕輕打了一下他的手。

「今天你的手燙得很。」東野握了握她的手,然後掏出香菸,用打火機點著,「剛才的確太懸了,那兩個人就在車頭,差一點出大事……」

「有一句話說,每天都可能發生奇蹟。」美根子凝眸注視著前方,「我也想創造一個奇蹟。這會不會又讓你討厭?」

「……」

「你拉我去麻布的那家珠寶店。」

東野回頭看了看緊縮著小雙下巴的美根子,她潔白的皮膚猶如春天一樣滋潤。

「珠寶店?是不是看上什麼東西了?」東野說,「給你買訂婚戒指。」

美根子平靜地說:「還記得吧?上一次,高尾告訴我那家是島木夫人的店鋪。我現在想見見她。」

東野沒有回答。

美根子覺得,額前的短髮被風吹亂的弓子和拉她一把的清是一對無比幸福的戀人。相比之下,島木簡直就是一隻被拋棄的貓。那麼通情達理的敬子明明知道島木還活著,為什麼如此心地狠毒、見死不救呢?天真可愛的弓子難道就不想念父親嗎?也可能都是因為我插足其間的緣故。

如果因為美根子這個女人的存在扭曲了敬子和弓子的心態,就必須刻不容緩地糾正這個偏見。

美根子思念島木的感情裡幾乎沒有對敬子的嫉妒。她從在島木的公司工作那時開始就一直如此。

車窗外閃過的那兩個年輕人的面容彷彿給了她某種啟示,她打定主意現在就要見敬子。

車子慢慢地往麻布方向駛去。

「島木夫人和他的女兒可能誤會了我。」美根子說。

「但願如此。我還希望我也誤會了你對島木的那份感情。」

「你不知道島木先生多麼喜歡他的寶貝女兒。」

「我認為島木這個人不可信。」

「只要島木還這樣自我懲罰,我的心就跟針扎一樣,也就不會有幸福。」

「我渴望你儘快甩掉島木這個陰影。」

美根子用尼龍小梳子梳理沾上灰塵後似乎變粗的頭髮,然後在眼睛四周和鼻子兩翼抹上雪花膏。

美根子對著化妝盒專心致志地化妝。東野偷偷地看著,揣摩她準備見島木夫人的心態。自從他和美根子交往後,不僅島木,連敬子和弓子也好像成了自己的老相識。他久聞敬子大名,也有興趣見見這位花容月貌、精明能幹,卻又似乎是美根子「情敵」的人。

「我能一起見嗎?」

「好哇。一起見更好。」

東野下車後,美根子像妻子又像情人一樣溫順地等著他轉過來,檢查車門是否鎖好。

美寶堂已經亮燈。

敬子對來店的客人只說一聲「歡迎您」,不主動走到客人身旁,這樣可以讓他們輕鬆自在地慢慢觀看。客人對商品感興趣,要求在胸前和手上試戴,這時敬子和弓子才走過去接待。

客人在店裡自由隨意觀看的時候,店員不打招呼,看似對客人冷淡,其實給人很好的感覺。

美根子以為一進門就能和敬子碰面,情緒激動。

「歡迎您。」從店鋪的角落傳出一聲公鴨嗓般的嘶啞聲音,又恢復一片寧靜。

東野用買賣人的眼光先端詳一下櫥窗裡的裝飾品,然後在店裡慢悠悠地轉。

四個裸體天使肩扛的圓形玻璃座鐘和捷克陶器鐘錶滴答滴答地走動,美根子一邊無可奈何地聽著,一邊問:「嗯,請問……」

「噢。」川村站起來。

他覺得兩個人眼熟,恭敬客氣地問道:「請問您是哪一位?」

「我姓小林,想見一下夫人。」

「啊,很不湊巧,她現在出去了。我能不能幫您什麼忙?」

「噢,有點事找她。什麼時候回來?」

「非常對不起,她傍晚出去的,說不好什麼時候回來。」

「哦。」美根子洩了氣似的用手指頭敲著玻璃陳列櫃。

陳列櫃裡擺著幾件敬子在春季樣品會上展出的新作品,珠光寶氣誘惑著女人的慾望。

東野在精緻明亮的店裡轉悠著,想起河邊的小木棚。他不可理解:俊三本來可以在這兒做店主,為什麼非躲到那種爛地方不可?難道他得了神經官能症之類的神經病嗎?而且,對島木死心眼念念不忘、情愛未了的美根子也是一種病態。

「過一兩個小時,我們也許還會來。」美根子說。

「她回來以後,你轉告一聲,就說小林來找過她。」她叮囑川村。

東野大概覺得美根子不該對川村用這種目中無人的傲慢口氣說話,便說:「要不要看看珍珠戒指什麼的?」

「不用,以後再說。」

東野的車剛剛開走,敬子就坐計程車回來了。東野要不是開車,都能追趕得上。

「剛剛走,前後腳就差這麼一步。一對姓小林的夫婦來找過您……」川村把敬子接進門。

「小林夫婦?不記得了……是年輕的嗎?」

「男的是中年人,可他的妻子看樣子也就二十五六。我也覺得有點面熟。」

「說不定不是兩口子。中年男人帶年輕的女人來,大概是準備給她買點什麼。這樣的客人有生意可做。我們一口一句夫人、太太,叫得人家很尷尬。叫這些女人夫人、太太,這不跟旅館一個樣嗎?」

「說得是。」

「不過,最近經常又換丈夫又變妻子的,弄不好就會亂點鴛鴦譜。川村,你鼻子怎麼啦?」

「我們是珠寶店,又不是查戶口的。」

「這一點我就對清和弓子不滿意。」

「要是把店鋪交給他們,恐怕會掛出招牌,上面寫著非正式夫妻不賣。」川村不好意思地笑起來。

敬子憑空猜想剛才的客人可能是戰前的老熟人。

「川村,你回去吧。風大,小心點。」

敬子吃完晚飯,從樓上下來。她本想把陳列櫃裡的商品重新擺一擺,卻呆然坐著,茫然地聽時鐘敲了八下。

弓子這麼晚還沒回來。在清的朋友家裡,或者和清一起上街都不要緊,就怕一個人在大風天裡受累。她見到清會不會吵架?會不會又跑到姑媽家裡去呢?這一陣子,敬子淨無謂地操心,以前從來不這樣。不知道是上了年紀還是身體衰老的緣故,什麼事總往壞的方面想。前些日子病了一場,像是流產,也不上醫院。雖說好了,最近走路忽然頭暈眼花。而且胸口一難受,就感覺孤獨、心慌意亂,幹活也提不起精神,疲塌倦懶。女人的慾望似乎被昭男攫取得一乾二淨,再也無法恢復過來。

難道我不再是一個女人了?戰爭時期,敬子一手撫養清、朝子和弓子,也忘記了作為一個女人的慾望,但兩者大相徑庭。

昭男是我最後的一個男人。

敬子一鑽牛角尖,就很難自拔,她覺得可怕,一個人坐立不安。為了擺脫這種捉摸不定的胡思亂想,她努力思考能把握得住的有形的東西。

日子好過以後,在郊外蓋一棟小房,院子要寬敞一些,再種上薔薇花。朝子要是做了母親,就把孩子接過來,替她帶著。「帶外孫?」敬子一想到外孫,不禁一邊笑一邊劃火柴點菸,火焰噗的一下熄滅了。

風從門口吹刮進來。

穿著高跟鞋、身材苗條的朝子那黑乎乎的身影輕邁著小步進來。

「這麼安靜,媽媽就你一個人?」朝子臉色不對,聲調發嗔。她搬過小椅子坐在敬子身邊。「煩透了!」她像喚起敬子注意似的先冒一句,不往下說,跟敬子一樣把煙叼在緊撇的嘴角。

瞧這架勢,準又是跟小山鬧翻了,敬子心裡著急,嘴上卻說:「我正在想你的事呢,要生個孩子……我就有外孫了。」

朝子回頭看敬子的時候,見她漂亮的耳朵下到下顎之間抹著很厚的脂粉,反而更顯眼地露出一塊瘀血,敬子喘不過氣來。

朝子將瘀血背向燈光,說:「要不是有演出,真想找個地方躲起來。」

「你們怎麼會鬧到這個地步?」

「他秉性卑賤。」

「什麼?」敬子看著朝子。

朝子遭了小山的一頓痛打,她沒有吱聲;到母親這兒來,本來可以哭訴一通,但她沒有落淚。

「他死活不同意我參加演出,他對我演出話劇又氣又妒。」

「你就不能和他好好商量嗎?」

「我的生活費也不給了。」

「大概是因為你不去大阪吧。」

「誰不對他唯命是從,他就刁難誰嗎?」朝子不時看著敬子,察言觀色,似乎窺探她的反應。

「你是不是不愛小山了?」

「什麼愛不愛的,靠得住嗎?愛他呀、不愛他呀,我聽得都煩。也許我以前愛過他,但現在他完全變成另外一個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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