兒子不歸

東京人 川端康成 第1頁,共2頁

儘管朝子是反唇相譏,可是當著敬子的面搬弄是非、挑撥離間,說弓子喜歡昭男、清給弓子造成不幸,把清氣得七竅生煙。這使敬子狼狽不堪,更叫清下不了臺,勃然作色。

清一直以為弓子出走完全是自己言行舉止不慎所致,為此內疚自責,但現在回想當時前前後後的一些事,顯然存在著昭男的影子。媽媽也好,弓子也好,都鬼迷心竅了。

昭男就像魔鬼一樣讓清心驚肉跳。現在,清一見敬子和弓子的臉,就厭惡得簡直想把眼睛摳下來,因此一心想離開這個家,找個地方躲起來。可是照這個樣子下去,人到中年以後,不是要重蹈爸爸的覆轍嗎?他想起了俊三。

清從心底無法適應敬子的生活。那些到店裡來翻唇弄舌、消磨時間以後買走高階奢侈品的百無聊賴的太太們,在清的眼裡就是一夥神經兮兮的娘兒們。而敬子被這樣的客人包圍著,也興致勃勃地和她們鑼鼓相應,清打心眼兒裡討厭。

現在想起來,當俊三的公司瀕臨倒閉的時候,敬子手頭的珠寶中一個稍好一點的就足夠公司職工一年的工資和退休金還有餘。俊三又是怎麼看待這些的呢?

珠寶到底是什麼東西?清弄不懂。但有一點確鑿無疑,就是靠珠寶養活了自己、供自己大學畢了業。再說,依賴敬子的能力生活,清和朝子並沒有半點不一樣。

清那樣被朝子臭罵一通,沒動手揍她一巴掌,就氣出家門。他心裡窩囊委屈,而且對昭男咬牙切齒,恨不得一刀宰了他。

但是,除了朋友的家,清無處可去。他一個名叫黑川的朋友住在井之頭公園附近,家是木構造的洋房,比較老舊。他跟老姐姐住在一起,姐姐的年齡可以做他媽媽了。

姐姐沒結婚,養著一隻名叫安妮的母貓和一條名叫娜娜的絲毛母狗。她在東京都政府工作二十年,清就是受到她的啟發才決定就業的。

清在黑川家裡住過好幾次,比較隨便,不會感到拘束。

娜娜也認得清,搖頭擺尾地跑出來歡迎他。「娜娜,還是狗比人好。」清蹲下來,娜娜搖晃著身體,舔他的手。清一隻手伸進娜娜蓬鬆的白毛裡,頓時心情舒緩下來。

清本來想叫黑川一起出去旅行。

「不是有畢業典禮嗎?」黑川說,「你不參加了?」

「噢,也不是。」清含含糊糊地回答,「只是工作以後,恐怕就沒有機會再一起旅行了……」

在黑川家住了四五天,沒有換洗的衣服,身上也沒有錢,清覺得諸多不便。他心頭還惦念著弓子怎麼樣了,會不會再離家出走……

現在,自己離家,朝子離家,就剩下一個繼妹留在母親身邊。

跟另一個男人爭奪……清既已離家,不願意再想這件事。但他仍然希望如果見到弓子,或許能把自己心中的隔閡清洗得一乾二淨。

在這十天裡,清兩次回麻布的店,但兩次都像事先商量好似的,敬子和弓子都出門去了。清覺得被人完全拋棄了。

清第二次去店鋪時,把自己名下的存摺和印章找出來,正裝進書包的時候,被川村撞見。

「清,今天是弓子的畢業典禮。」

「……」

「夫人一早就去了學校,差不多快回來了。你等一會兒吧。」在川村看來,清是一個被慣壞的小青年,「今天晚上為祝賀弓子畢業,大家美餐一頓,也讓我參加。」

「是嗎?」

「你也應該向她表示祝賀啊。」

「……」

「你好像還沒告訴我們你已經畢業了。不過,可以向你表示祝賀吧?」川村連諷帶刺。

「我不說你也知道。」

「我當然不會以為你不及格,畢不了業。但這樣不聲不響的好嗎?」

「我不會不聲不響的。」

「就說這個,你不是也一樣嗎?」川村指著清的書包,「說起來,這是做母親的一片心意,可是你不聲不響地拿走。這種做法跟小偷有什麼兩樣呢?」

「小偷?」清的嘴唇顫抖著。

川村倒沉著冷靜地說:「儘管存摺是你的名義,可有一分錢是你掙來的嗎?大學畢業的是你,可供你大學畢業的是……」

清從書包裡掏出存摺使勁甩在桌子上。

「存摺可以還,供你大學畢業還不了吧?清,你可是你媽媽相依為命的唯一的男孩。我不想對你說教,可是你媽媽的苦心焦慮,我都覺得心疼。嘿,我從當小夥計那會兒起,幹什麼都站在夫人一邊。」

清對川村氣惱厭惡,反而不想等敬子回來,也不願見弓子的面。

「要是今天晚上一起祝賀弓子和你畢業,夫人多高興!」

清沒等川村說完,拔腿出門而去。

「這個、這個……」川村拿著存摺追出來。

清決定就職,但具體工作還沒定。到民生局工作,必須先參加兩三個月的研修班培訓,然後分配到民生局的歸國援助科、民生保護科、福利事務或調查等部門中去。

黑川早就決定進京橋的一家法律事務所工作,隨時都可以去上班,但他叫清在培訓前一起去他的老家靜岡看看。

黑川看得出來,清住在他家裡心情不舒暢。

兩個人提著簡單的手提包離開東京。兩天前,天氣轉壞,綿綿細雨打溼初綻的櫻花,陰霾的天空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雨霽日出。熱海一帶卻已經過了櫻花盛開的時節,朦朧煙雨濡溼樟樹的嫩葉。

「帶你到我的家鄉來看一看,算是學生時代最後一次旅行。」黑川說。

「我很羨慕有家鄉的人。」

「老家在戰爭中也被燒燬了。咱們上天龍川,從伊那繞信州回東京怎麼樣?」

「好。」清對黑川這樣的好朋友都無法訴說自己心靈的創傷,獨自怏怏不樂。

他們在靜岡就住了兩個晚上,回到東京。傍晚的陽光依然強烈,東京一下子熱得像六月天一樣。黑川的姐姐在門口把他們接進屋,說:「清,你母親和妹妹到區政府向我打聽你的情況來了。」

「什麼時候?」

「昨天。我看這就是你的不是了。有那麼好的媽媽和妹妹,還叫她們擔驚受怕。你妹妹長得那俊模樣,跟仙女下凡一樣,區政府那幫人都看傻了。」

清紅著臉,心頭撲通撲通直跳。他想知道昨天弓子去區政府的情景。

「好了。洗個澡,熱得夠嗆吧。」

兩個人洗完澡,回到內廳。桌上擺著香味誘人的溫室栽培的甜瓜。

「這是你媽媽送的。真是個好母親。清,你也應該提起精神來。」黑川的姐姐說話像個男人。她從弟弟那兒多少知道清家裡的一些情況。見到敬子之前,覺得她一定性格陰鬱、難以相處。從清身上看得出他對家庭的不滿情緒。

「像她那樣通情達理、十全十美的人都要吃苦受累,可見做妻子、做母親的都很難啊。還是我這樣一個人過好,輕輕鬆鬆、自自在在。」黑川的姐姐對清說,「那個叫弓子的姑娘長得跟花一樣,人見人愛。你不覺得像妲妮·羅賓嗎?」

「不像。」清不假思索地說。

「是嗎?你是說弓子就像弓子?那是因為你跟她常見面。什麼時候會來玩吧。」

「到這兒來?」黑川看著姐姐。

「嗯。她要是清的親妹妹該多好……」

「我倒願意跟媽媽和妹妹成為沒有親緣關係的人。」清嘟囔著說。

「好呀,那我可就要把她們搶過來啦……」黑川的姐姐一本正經地板著滿是雀斑的臉,讓清忍俊不禁。

「好,吃甜瓜吧。大美人送的,味道格外好。吃一片,也就算結了緣分。」

清忽然莫名其妙地清晰想起弓子去年過生日那天晚上,俊三買回來兩個甜瓜。他和俊三喝啤酒下將棋,像一對關係融洽的父子。

「怎麼不像妲妮·羅賓呢?」黑川的姐姐一邊說一邊站起來,拿來電影畫報,「你看像不像?」她把彩印封面的電影畫報杵到清眼前。

「像嗎……」清退了一步。他懷念起俊三來。他對弓子說過想把俊三當作自己的父親。俊三以後怎麼辦呢?

在敬子的店裡,大家似乎都回避提起俊三。只要俊三沒有著落,弓子的心也不會踏實。弓子正在尋找父親,清也想見見他。

清拿起扔在一旁的電影畫報帶回屋裡,夜深人靜時,獨自端詳著妲妮·羅賓。

兩三天後,培訓班開課,清每天去都立大學。

每年櫻花盛開時節,為了迎接賞花遊客,東京都政府都在車站等繁華地帶,把橫行霸道的地痞流氓、旅館拉客的、賭場、小攤點、拆白黨、拉皮條的這些歹徒無賴統統掃除乾淨。同時對麇集在車站周圍、鬧市背面的流浪漢進行實情調查。這本來是警視廳的工作,有時民生委員也參與調查。

「清,讓他們帶你去看看東京都最底層有好處。」黑川的姐姐勸清去。

「流浪漢大概還不是東京都的底層吧,還有比他們更骯髒的最底層。這我也知道。」

「耳聽是虛,眼見為實。什麼都要親眼去看一看。」

「培訓結束後,恐怕會讓我看個夠。」清現在沒有積極活動的勁頭,連身體都覺得疲乏懶倦。

似乎今年梅雨也來得早,二月份淫雨連綿,陰霾的天空終日不開。

好像日本今年沒有春天。

在這抑鬱惱人的春天裡,清大學畢業了。他覺得自己的前途也如天氣一樣晦暗。他本想脫離母親和弓子獨立生活,結果不得不棲身於朋友家裡,心裡實在窩囊極了。自己對母親和弓子難道不是一味地耍小性子、鬧彆扭嗎?

清感到自我厭惡。今天又心情厭煩地往黑川家走去,忽然聽見狗在使勁地吠叫。這個時候家裡不會有人啊,他覺得奇怪。只見門側的懸鈴木嫩葉新萌,一片蔥蘢翠綠中閃動著鮮豔的色彩。清驚愕地停住腳步。

在風吹雨打日曬而塗漆剝落的對開門前,弓子正往門上的信箱裡塞東西。在風聲和狗叫聲中,她沒發覺清的腳步聲。她正把信件和廣告等其他郵件扔進信箱裡。

清站在弓子身後,心潮沸騰,也有點難以置信:這就是弓子嗎?

就這一晃眼的工夫,弓子出落成一個大人。很難具體指出哪個地方發生了什麼變化,但從她的背影也能明顯地感覺出與先前的不同。

弓子身穿清熟悉的那件深橙色的挺括的半袖羊毛連衣裙,腳上一雙半新不舊的紅色低跟鞋。這樣的打扮儼然顯示著她已經不再是一個女學生了。

弓子把清的信件全部投進信箱後,轉過身來,忽然發現清站在眼前,不由得屏息緊張、臉紅耳赤。

「今天好像沒人在家,我還以為來得正是時候呢。」她的聲調似乎也變了樣。

清像被風推著往前走了兩三步。他聞到從弓子被風吹亂的前額短髮中飄溢過來的香粉味道。

「你特地給我送信來的?」

「我要是就這麼回去,你還不知道是誰送來的吧?」

「不知道。可那……」

「我知道你心裡發慌。」

弓子明亮清澈的眼睛盯得清心頭一驚。「什麼?」

「可不是嘛,你躲得無影無蹤,讓別人擔驚受怕,還裝出一副沒事兒的樣子。」

「……」

「哥哥,你的脾氣怎麼這麼古怪!」

「你說我脾氣古怪!」

清心頭忽然不可抑制地湧出一股喜悅的熱潮,連臉頰都泛起紅暈。弓子知道他誤會了自己的意思,也不禁心浪翻騰。

「躲得無影無蹤好像是咱家的家風。」清極力掩飾著難為情,「就媽媽一個人沒躲起來,因為她肩負全家的責任。」

「……」

「媽媽總為你操心,怕你得了神經衰弱。」

俊三也是神經衰弱。而且報紙的社會版經常報道神經衰弱造成自殺、出奔甚至殺妻殺子的形形色色的新聞。

弓子看敬子整天憂心忡忡的樣子,神經也深受刺激,倒擔心敬子會得神經衰弱。

說清神經纖細脆弱,不如說他神經暴露無遺,這就追得弓子驚魂落魄、叫苦不迭。

弓子不跟清在一起,反而瞭解他的真誠,心情也恢復平和。一想到清離家是因為自己,她就難過得坐立不安。

西服店和飾品店大概是按照大學畢業生花名冊寄來的各種廣告,還有返校開會通知、同學來信等,清的郵件攢了一堆。

「要是弓子送去,他會很高興的……」敬子顯得神神秘秘。

「我送去。瞧瞧他現在怎麼樣了,說不定過得還挺自在的呢。」弓子也想見清。

兩個人靠在門上忘情地聊著,似乎忘記了強勁的春風,忘記了娜娜的叫聲。

「今天我有事求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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