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妙的自由

東京人 川端康成 第1頁,共2頁

小山去大阪以後,朝子覺得寂寞,同時也有一種奇妙的自由感。這種寂寞和自由的感覺與姑娘時代大不相同。她在孃家對母親和哥哥說「小山一走,我可要好好懶散一下」,可一旦丈夫真的不在身邊,一個人待在屋子裡又覺得百無聊賴,不知道該怎麼「懶散」。

雖說兩個人的工作性質一樣,互相承認對方的自由,實際上主動權一直掌握在小山手裡。他從來就沒指望朝子在生活上對自己無微不至地照顧,卻對朝子的工作總是橫挑鼻子豎挑眼。他為朝子找來的工作,朝子不想幹也得幹。朝子參加自費演出,他滿心不高興。

「現在不是過去那種大小姐玩票的時候,首先必須打好兩個人共同生活的基礎。」小山說。

他真的在考慮共同生活的未來藍圖嗎?朝子心想他安排的不過是小裡小氣、摳摳搜搜的小家日子。

這次演出也讓小山給推掉了。趁著他不在,出去轉轉。朝子憤憤不平,滿心怨氣。他把我當作木偶,本想小心操縱,結果反而毀了木偶。

小山的生活態度裡有一種封閉性的不通人情的冷漠。兩口子既沒有夫妻間的溝通,也沒有朋友般的交流。朝子的不滿鬱積在心中。她沒有找到自己在小山身邊合適的位置。

如果小山同意要個孩子,朝子會捨棄自己的工作,一心一意地支援他,像許許多多的妻子一樣,做一個為丈夫獻身的賢妻良母。這種鄉愁般的憂傷情緒總在心底縈繞遊蕩。

結婚後,女方總有種無形的被男方束縛的感覺。朝子無論做什麼都自覺不自覺地想著小山,謹言慎行,不敢貿然從事,變得沉默寡言。

小山一走,朝子首先回絕了他給自己定的兩三項工作。別覺得過意不去……朝子給自己打氣,然後接受了南星座演出的一個配角。

她想敬子的店生意還挺紅火,也許能幫自己一把。跟朋友一起上茶館,小山在時,要考慮兜裡的錢,現在這點小意思花起來滿不在乎。

才跟丈夫分開一個星期,臉蛋就白白胖胖地豐滿起來。

朝子有時未免攬鏡傷懷:這算是夫妻嗎?你對我一點也不理解啊。她對遠在異地的小山低聲呼喚。

一天夜晚,朝子回家,發現晚報上放著一個白色信封。小山來信了。

朝子外套也沒脫,急忙點著電熱器,一邊在微溫的火苗上烤手,一邊把坐墊放在膝蓋上看信。

小山在信中先告訴她已經在廣播公司的宿舍裡安頓下來,然後公文似的逐條列出朝子工作的注意事項,接著說那邊有適合朝子工作的規劃安排,「三月份,兩人在大阪一起生活也可以」。看到這兒,朝子覺得有點彆扭。什麼叫一起生活也可以?難道不應該說想在一起生活或者就在一起生活嗎?

信的最後說,兩三天前東京的報紙刊登麻布的外國人住宅失火的訊息,那個地方好像離敬子的店鋪很近。

朝子沒看到報上的這則報道,就把四周散亂的報紙統統攏到身邊。

六日下午六點二十分左右,因二樓鍋爐房起火,一百五十坪的二層木質構造住宅全部燒燬。因地處電車站附近,電車一時中斷執行。

報上說的這座肯尼爾曼先生的住宅大概就是敬子的鄰居。

我一點也不知道。媽媽怎麼沒告訴我?給弓子打電話那天正是六日,而且媽媽還在發燒。明天去看看。還可以在店裡張貼公演海報,再向她推銷點票。

小山身在大阪,對東京的報紙還看得那麼仔細,看來並不完全薄情寡意。

朝子從壁櫥裡抱出棉被。法蘭絨的睡衣穿在身上有點冷,裹著毛毯也不暖和。她又看了一遍小山的信。

朝子無法排遣孤獨寂寞的長夜,難耐沒著沒落的情緒。啊,惱人!她覺得身體暖和了一些,便反覆伸腿屈膝。

第二天,朝子睡了個懶覺,到下午一點去了敬子店裡。

店門前停著一輛新車。她想恐怕又得跟上次一樣,敬子被一群女顧客圍著脫不開身,讓自己久等。

朝子一推門,看見了田部寬圓的肩膀。穿著淡茶色西服、身材苗條的田部夫人面對門口,手指上的鑽戒閃閃發光。朝子知道,敬子又強賣出去了。

「您好。上一次演出承蒙捧場,十分感謝。」朝子裝出一副嫻靜文雅的少婦姿態。田部夫婦多少還是能買些票,自己來得正是時候。

「您總是很忙嗎?」田部的妻子認真地問。

「是啊,忙得很。這個月又有演出,更閒不住。這次還想請您欣賞。」說著,給敬子使眼色,讓她幫著美言幾句。敬子面有難色,不便啟齒。

「那我就去看了。」田部的妻子對丈夫說了一句,又轉身看著朝子,「您這樣的工作一定很愉快吧?」

朝子溫文爾雅地莞爾一笑,然後把卷得細小的海報交給敬子。「媽媽,能不能給貼在一個顯眼的地方?」

敬子接過來,姑且點點頭。

「我看櫥窗顯眼,不行嗎?」

「貼在櫥窗上?」敬子猶豫著沒立即同意。

這時,田部說:「朝子,前一次你演出的時候還是姑娘吧?」

朝子想起那時候肚子裡懷著孩子,但是她從容自若、面不改色。

「現在結了婚,作為演員,生活體驗就更加豐富,懂得各種人生滋味……」

「我哪懂呀。結了婚,說不定反而失去了過去那種專心一致的勁頭。」

「你先生也是幹這一行的,可以互相切磋鼓勵。」

「好像把個性互相磨沒了。」

「個性互相磨沒了,多可怕呀。」田部看著妻子,笑著說,「上一次昭男去你家,還住了一個晚上。」

敬子站起來,倒騰著陳列櫃裡戒指的位置。

「我在後臺暈倒了,他放心不下。」朝子說。

「我是一竅不通,沒有任何愛好,昭男又是西方音樂,又是歌舞伎,差不多都看過聽過。去年你送給他音樂會的票,他還說想請你上哪兒玩。」

「田部大夫身體好嗎?好久沒見了……」

「嗯,身體倒不錯。現在正勸他該成家了。」

「他還怕找不到人……是吧,媽媽?」朝子回頭看媽媽,只見敬子滿臉不悅,覺得奇怪。

「我還求你媽媽幫著找呢。」田部敞開嗓子說。

敬子輕輕倚在陳列櫃上。

「過幾天大家一起吃頓飯。」田部站起來,「夫人,您晚上可以吧?」

朝子和敬子一起送他們到門外。朝子走到小巧玲瓏的車子旁邊。「真漂亮。這叫什麼車?」

「歐寶。說是德國車。」田部的妻子像談論別人家的車子似的,一邊回答一邊坐進駕駛座,左手放在方向盤上。

「是太太您開車呀?」敬子也看著車內。

「她說了,以後沒飯吃就去開出租,總比擦皮鞋強。」田部一邊說一邊開啟另一邊的車門,坐在妻子旁邊。

「這麼大個頭的助手坐在旁邊,實在礙手礙腳。」田部的妻子做手勢表示丈夫的大腳礙事,然後推上變速桿。車立即像活物一樣跑起來。

「田部先生好像發了。」朝子說,「那個鑽戒也買走了吧?」

「今天是慰問火災受驚來的。」敬子一邊說一邊進了店。她沒說田部送鑽戒錢來的事。

「隔壁人家全燒光啦。當時一定大吃一驚吧。」

「不是吃驚的問題。我都嚇壞了,心想要是燒過來,那就是我命該如此。」敬子把朝子帶到窗戶旁邊,「你看看遮陽布,摺疊的凸起部分都被燒焦了,火星蹦過來燒的。」

「我看報沒注意。你也不給我來個明信片……」

「……」

「小山不放心,從大阪來信問起的。」

「小山他……」

「好奇怪。來信一二三四列幾條,最後說失火的事。」

敬子開始收拾剛才招待客人的茶杯。朝子穩坐不動、袖手旁觀。「媽媽,我能住到這兒來嗎?」

「一個人覺得寂寞不是?行呀。昨天家裡歸整了一下,下面房間還有一張床空著。我睡二樓,弓子睡沙發床。你要來,和清睡一個房間。」

「弓子住在這兒嗎?」朝子似乎驚訝地閃動著銳利的目光。

「不是你打的電話嗎?」

「是我打的。那時候你發燒,我想來照顧又沒時間,覺得你可憐,才叫她來的。可沒想到就這樣賴著不走,黏不唧唧鑽進來了。」

「昨天我去矢代家了。矢代倒好說話,通情達理,姑媽好像對我有看法。」

「媽媽你沒必要主動去那邊,應該是他們來登門拜訪。這樣做被人瞧不起。」

「我要不去,弓子就不好做人。」

「我不願意看見你低三下四地求人。弓子也不是小孩子,讓她自己去談好了。」

「話不能這麼說。」

朝子站起來,在屋子裡轉圈。「媽媽和弓子住在二樓,我和哥哥在下面。我們倒像後孃養的。」

「你說什麼?!」

「我回這兒來,也想和媽媽住在一起,哪怕一個晚上也好。」

敬子說不出話來,把茶杯放在盆子裡,上了二樓。朝子也沒有家庭幸福。一想到這兒,她又立即下來。「小山什麼時候回來?」

「每個月月底回來一次。可是在大阪工作到什麼時候,好像還不清楚。」

「他要是長期在大阪工作,你也去嗎?」

「說不好。現在我一個人自由自在。你看我胖了吧?」

「讓小山一個人過,這不好。」

朝子的眼色顯得耐人尋味,好像是說,「夫妻之間的事,媽媽你也未必懂」。她淡淡一笑,說:「他同意我自立,認為自己自由,我也自由。其實我一點也不自由。他為所欲為,我謹小慎微。為了討他的歡心,不被他瞧不起,我總是不自量力地勉強拔高自己,弄得上不著天下不著地。我活得真累。僅僅為了不讓他對我失望,不適合我的工作、無聊的工作,我都幹過。」

「你就實實在在的,演得不好,老老實實向他求教不行嗎?」

「他把我擺在與他同等的水平上,雖然僅僅是表面的……貌似賞識我,其實對我毫不賞識。看起來要培養我成為名演員,骨子裡是讓我多掙錢。」

「好像你對他要求過高。」

「我覺得我家裡有兩個女人,一個是又哭又撒嬌的女人,另一個是會演戲的女人。跟他在一起的時候,兩個女人都無能為力,連上臺演戲都變得膽怯起來。」

「……」

「小山不在,我想這次演出一定能獲得成功。排練的時候,大家都說我演得好,我也漸漸進入角色了。媽媽你也來看戲,我不會再暈倒了……」朝子開朗地說,「我該去排練了。這些票就請你代勞。田部那邊,你也給說說。」

「田部那邊我不行。」

「為什麼?上一次他也買了。」

「……」

「那條紫色項鍊和手鐲借給我演戲,行吧?」朝子走到陳列櫃旁邊。

「別弄丟了。」

玉紫色的項鍊和朝子穿的灰色服裝十分搭配。細鏈條的別扣一個人不好扣,敬子轉到朝子背後幫她扣上。

朝子剪著短髮,脖頸顯得細長,光滑滋潤、白皙細嫩。敬子情不自禁地說:「朝子變漂亮了。」

朝子不由得肩膀緊縮。敬子驚訝地彷彿從女兒細膩的肌膚中發現成熟的豔麗。她想起弓子到千駄谷旅館找她時洗脖子的情景。弓子剪了短髮,潔白如玉的脖頸上的茸毛細膩柔嫩。

「媽媽的手涼。」朝子搖晃著脖子。

敬子把手縮回來。與女兒的青春年華相比,她的手指每一節都悄悄地爬上了衰老的小皺紋。

「會不會太高雅了?」朝子說,「不過,是我戴。我是一個正在鉤織東西的妓女。脖子和手腕上沒有任何裝飾物,會損壞我的形象。」

朝子在鏡子裡尋找敬子的臉。

手鐲也戴在手上。朝子說:「今天我就這樣去排練,行嗎?」

敬子沒有說話,只是點點頭。

「弓子怎麼還不來?」朝子說。

「今晚你也回這兒來吧?那就見得著。」

「媽媽,要是島木知道弓子在這兒,他會不會來?我把弓子看作媽媽的孩子,但也要弓子承認她沒有爸爸。萬一他來了,媽媽不會搭理他吧?」

敬子心裡煩朝子,一聲不吭。

「上一次我跟哥哥談過了,媽媽你想幹什麼就儘管幹什麼。連小山都說你長得比我年輕。所以再結一次婚,我們都不會大驚小怪。」

「你胡說些什麼。」

「只有一點,就是不能容忍島木回到這家裡來。我受不了。」

朝子的尖嘴薄舌叫敬子驚愕。

「媽媽,田部是來說媒的吧?」

「……」

「請我們出去玩,不就是讓弓子和田部大夫相親嗎?」

敬子有點氣惱,覺得這個朝子這麼討厭可惡。

「弓子算是找到了好物件。真叫人羨慕。」

「瞎說什麼?!」

「田部大夫不是很好嗎?其實我看得出來,弓子喜歡田部大夫。媽媽早就打算讓哥哥和弓子結合在一起,但弓子對哥哥就像親兄妹一樣,不會有那種感情。哥哥一個人悶悶不樂,那也不行啊。」

「……」

「弓子在這家裡,恐怕哥哥早晚要得神經衰弱,成天板著臉,像誰欠了他八百吊似的,說話損人。我可不樂意。」

敬子心想,說話損人的不正是你朝子嗎,便說:「清最近完全變了樣,情緒穩定,開始想在生活上幫我的忙。就說昨天吧,那麼笨重的傢俱和床都是他自己搬的,還改換了屋子的佈局。現在對誰都很親切。」

朝子站在店裡的鏡子前,努著嘴,往嘴唇上重新抹口紅。

「田部大夫這門親事趕快定下來。這樣哥哥也就死心了,我的演出也可以找他做贊助人。」

敬子不理朝子,正要回自己的房間,只聽朝子說:「我想弓子會同意這門親事的,要不要我去問一下她本人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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