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千萬別問!」
「媽媽,你怎麼啦?」朝子從鏡子裡看見媽媽一邊戴帽子,一邊筋疲力盡、腳步蹣跚地轉身出去,覺得不可理解。
朝子走後,敬子茫然若失地呆坐在店裡。排練完以後,朝子先回家裡拿換洗的衣服,然後回來住。敬子覺得這家庭的安寧、她自身的安寧將被攪得一塌糊塗。這個家和我自己都需要和平與安寧……她讓朝子攪得心情煩躁、疲憊不堪。
聽朝子剛才那番話,她跟小山之間的關係也很微妙。敬子對他們的未來實在擔心。兩個人的性格又都是固執己見、一意孤行,旁人恐怕愛莫能助、無可奈何。
但是,聽朝子信口開河同意把弓子嫁給昭男,敬子悲慼心酸,對朝子的事沒有更多的考慮。她覺得朝子殘酷無情得令人可怕。她也知道朝子早有此意,但似乎沒有替弓子好好著想。也許正因為朝子冷若冰霜,才看透弓子喜歡昭男的內心。
朝子對昭男懷有好感,敬子懷疑她會因此更加理解弓子的心情。不管怎麼說,既然知道俊三還活著,就不能讓弓子和昭男結婚。俊三失蹤後,讓弓子嫁給與自己有肉體關係的男人,將來萬一見到俊三,怎麼向他交代?想到這些,敬子不由得身子顫抖。即使弓子和敬子不是親緣關係的母女,田部對敬子與昭男的特殊關係心知肚明,還硬逼著敬子答應這門親事,這種做法也太無知。從剛才田部夫人的態度來看,敬子大體覺察出這是田部一廂情願自己賣力,昭男似乎並沒有參與。
「昭男這次感冒時間可長了。」敬子聽了田部夫人這一句關心話,竟胡思亂想她也偷偷地愛上了昭男。
敬子記得,昭男為了她搬到目白的公寓後不久,她冒著初秋強勁的大風去跟他相會,一進屋子,昭男就告訴她田部夫人剛走。但是,現在敬子眼前浮現出的不是對田部夫人的疑神疑鬼,而是自己與昭男的狂熱情愛。
他是我最後一個傾心愛慕的人。每當想起昭男,敬子就柔腸欲斷。我再不會對其他男人動心了。
敬子只要回憶起昭男,生死未卜的俊三便如影隨形地鑽進心頭。她努力忘掉昭男,但他哥嫂的言行又令傷口重新流血。
弓子回來的時候,敬子也不能立刻換一副面孔,裝出高興的樣子。
「媽媽,你冷嗎?外面很冷。」
「不冷,店裡不會冷的。你在爐子旁暖暖身子吧。」
弓子把手伸在爐子上取暖。敬子握著她的手。朝子說她的手涼,剛才呆呆坐在店裡,漸漸暖和過來,比從外面回來的弓子的手要熱乎得多。
「朝子一直等你來著,剛走。」
「是嘛,她來了?」
「也許今天晚上就住過來,一個人在那邊覺得寂寞。」
「姐姐叫我過來,我還沒給她回信,真對不起。」弓子心裡惦念著。
「朝子來之前,田部夫婦也因為失火受驚來看望我們。」
敬子打算找個機會跟弓子談談昭男的事,事不宜遲,恐怕在朝子搬過來之前談為好,因為不知道朝子會對弓子嚼什麼舌頭。
「媽媽,今天的晚飯我來安排。」
「那好哇。」
「算哥哥回來,加上川村和姐姐……」
「川村不用了。朝子去排練,大概餓著肚子回來,給她留點什麼就行了。」
弓子站起來,輕快地上了二樓。
敬子覺得,弓子聽說田部夫婦來,好像並沒有聯想到昭男,聽她說話的口氣倒像等清回來。雖然也許是掩耳盜鈴的解釋,但心情多少輕鬆一點。
二樓傳來弓子和芙美子爽朗快樂的笑聲。一會兒,芙美子下來,一邊從店裡穿過一邊說:「夫人,我出去買點東西。」
「是弓子要的嗎?」
「是。」
「什麼東西呀?」
「小姐她看了婦女雜誌的副刊。」
「要做好吃的吧?」
一會兒,清回來了。從二樓廚房傳來弓子與芙美子的說話聲。
敬子關上店門,躺在床上。
白天似乎正漸漸拉長。
弓子想在飯前先把房間暖和起來,就去關窗,順便往下面的道路看了一眼。只見一個靠在關閉的櫥窗上的人影倏地轉身,疾步遠去。
「啊!」
像是爸爸的背影。弓子從樓梯跑下來,手忙腳亂地開啟大門的鎖,沒注意清正在火爐旁烤火。
她出了門,往人影走去的方向一路小跑追去。
「弓子!弓子!」清追上來,抓住她的肩膀。
弓子猛力要甩開清的胳膊。
「你怎麼啦?」
「……」
「是誰從這兒走過去了?」清看到弓子上氣不接下氣地喘息,便問,「是爸爸嗎?」
弓子點點頭,悚然地立住。
「往哪兒去了?」清急迫地說。
「……」
「爸爸往哪個方向去了?」
弓子的眼睛順著電車路望過去。
「是那邊嗎?」
「看不見了。」
「我去看看。」
「不用了。」
「要找就快一點。」清催著弓子。
弓子猶豫不定。「也許是我的心理作用。」
「別磨磨蹭蹭的。」
「一定是我看錯人了。」
「弓子,你親眼看見的吧?!」
「穿得很好,爸爸現在不會那個樣子。」
「嗯?」
「淪落街頭……」弓子覺得爸爸現在一定破衣爛衫、窮愁潦倒。
清用力搖著弓子的肩膀。「行了。反正你覺得像爸爸,是吧?」
「是我的心理作用。」
「爸爸本來就注意穿戴,所以穿得整整齊齊來的。」
「……」
「說不定躲進小巷裡了。我們去看看。」
「算了。就是爸爸,我也不去找。」
「有這說話的工夫,他早就走了。」
「……」
「你從二樓看見的,喊他了嗎?」
弓子搖頭。
「我覺得可能是爸爸,他來看你。」「爸爸不會來。」
「不,他會來。」
「回去吧。」弓子縮著肩膀轉過身,「晚飯剛開始做,就出來了。」
「那算什麼!」
「我不找爸爸。我不喜歡他。」
「那我替你找。」
「哥哥!」弓子想喊住他,但清頭也不回地大步走去。
弓子的悲傷刺透清的心靈,他無論如何也要找到那個像是俊三的人。
弓子看著清的背影消失在巷子裡,然後往回走,兩腳輕浮,好像沒踩在地面上。走到失火的鄰居前,她貼著石牆,在昏黑的暗影中不由自主地湧出淚水,眼睛模糊,路也看不清楚。她一隻手摸著石牆往前走。清為自己到哪裡去找這個人呢?一定不是爸爸。爸爸不會來,是自己心裡惦念著爸爸才看錯人的。弓子自我解釋。可清要是帶著爸爸回來,那該怎麼辦?
外面下起了小雨。清回來的時候,衣服有些淋溼。他聽見好像是弓子在二樓廚房幹活的聲音,正要上去,敬子從裡屋叫他。
「什麼事?」清站在裡屋門前。
「是追弓子去了吧?怎麼回事?」
「沒事兒。」
「哦?」敬子似乎並沒有出來的意思,也不等著清開門進去,隔著門說:「不要干擾弓子。」
「我知道。」
門裡面不再說話。
「媽媽,你正在設計款式嗎?」
「噢,忽然來了靈感,正在畫草圖。一會兒你還得給我念雜誌的法語。」
清走上二樓廚房,弓子一邊在大炒鍋裡攪動一邊回頭看清,那一雙會說話的眼睛脈脈含情。
「沒找到。」
弓子用眼神表示領會。清沒話找話地說:「下雨了。」
「淋著了吧。對不起。」
「小雨,沒什麼。我還以為會下雪呢,今年一直沒下雪。」
「……」
「做什麼呀?」
「炒飯。飯都涼了……就擱很多黃油炒,一會兒準挨媽媽說。」
清看著弓子愉快利落地幹活,也放下心來。「好香啊。是什麼炒飯?」
「什麼都有。反正剩下的東西都放進去了。」弓子關上煤氣,「成了雜飯。其他的菜是看書學的,沒把握。菜不行,拿飯對付。」
「飯是雜飯,菜又沒把握,能對付過去嗎?」
「要端飯了,你上外面去。」
「嗯。」清走到大廳,但心裡還是惦念著,便開啟一道窗縫,探出頭望著下面的道路。他明知那個人不會回來,還是牽掛心頭,彷彿怪自己找的方向不對。
透過清開啟的窗戶,燈光明亮地照耀著下面的路,柏油路被雨水淋溼。電車駛過,一個站在進出口的年輕女人抬頭看了清一眼,走開了。
弓子端著盤子進來,看見清在眺望街道,似乎吃了一驚。
清關上窗戶,平靜地說:「弓子,我替你找爸爸。」
「不用了。想找我自己也能找。」弓子掉頭往廚房走去。
「可是,我找也許更方便一點。」
找到弓子的父親後打算怎麼辦?不見俊三,清也無從說起。但是為了弓子,他也要和俊三見面。清當然不希望俊三重返家庭與敬子再度生活,恐怕俊三也無此奢望。清不像朝子那樣憎恨和蔑視俊三,最近甚至還能設身處地考慮問題,但總覺得他拋棄自己的母親狠心離去的行為難以容忍。
俊三不僅拋棄了敬子,也許還拋棄了一切。但他走上這一步,恐怕敬子和孩子們也有責任。即使年紀輕輕如清,有時也有拋棄一切的衝動。不過,清有時也覺得不可思議,居然在這樣的人身邊生活過。要是沒有這個人,朝子和我會是另外一種人生……只是弓子與自己不同。
朝子婚禮那天晚上,清想擁抱弓子,弓子說「爸爸死後,現在我非常懦弱」。這句話使清大為震撼。而弓子第二天一早就出走了。
弓子聽到父親還活著的訊息,反而回到敬子的懷抱裡。這說明她的心靈深處隱藏著多少對父親的悲傷情緒呀!剛才清走街串巷尋找的時候,深深感受到弓子這種心情。
弓子又端著菜進來。
「你不在家的時候,我到鄉下旅行去了,還沒跟你說呢。」
「是呀。」
「還記得嗎?去年樹木發芽時節,你生病在家裡歇著的時候,我買了一本《日本方言辭典》。那時就打算到偏僻的地方走一走。」
「記得。」
「那時我說想在農村的地爐邊和鄉下人聊家常。今年正月我真去了。深山積雪,圍爐暢談。和朋友一起挨家挨戶訪問陣亡學生的遺族。」
弓子看著清點點頭。
「回到東京,你知道最讓我吃驚的是什麼嗎?是文字的泛濫,是文字的狂亂。滿街都是招牌廣告的文字。平時住在東京,司空見慣、麻木不仁,可回來一看簡直頭疼。遍佈大街小巷的種種文字叫喊著大都市激烈的生存競爭。」
弓子站著等清說完一個段落,插嘴道:「我把飯端來就成。」
弓子從廚房出來時,已經解下圍裙。她叫媽媽吃飯。敬子坐下後,弓子便輕柔地坐在清對面。敬子感覺弓子看清的眼神里盪漾著純真之情。
「媽媽,我正給弓子講正月旅行的見聞呢。」
「哦?我也沒仔細聽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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