敬子心血來潮,忽然想和他們倆一起玩撲克。要不是生病,哪有圍聚玩耍的閒工夫。再說,她也想緩和一下清和弓子之間的拘謹氣氛。有好幾個月沒有這樣三個人聚在一起了,而且敬子看得出來,清和弓子並沒有心存芥蒂、坐不到一條板凳上,而是想努力重歸於好。
敬子洗著牌,往事如走馬燈在腦子裡旋轉。回想起來,自己對弓子的愛簡直不可思議。俊三住進敬子家裡的時候,幼小的弓子那麼懂事聽話,使敬子體會到從未有過的幸福。她覺得那也許是一生中最幸福的時期。後來,作為一個普普通通的女人,敬子也經歷過種種險風惡浪,飽嘗酸甜苦辣。如果清和弓子能結合在一起,自己昔日短暫的幸福時光又會如枯木逢春、再度開花。
敬子把牌一張張分給他們。他們玩的是清以前別出心裁想出的一種類似「培基王」的規則特別的玩法。牌分完後,把剩下的底牌上面的一張翻開,是方塊j。誰拿到這張牌,就是拿對了王牌。
「啊,真可惜!」弓子喊道。敬子把方塊q扔掉,弓子把梅花q扔掉。
「弓子,真佩服你沒忘。」清感到幸福。他驚歎弓子的美貌,但更感受到溫馨的親切情懷。但他手裡好像沒有梅花,便去翻底牌。
「哎,你怎麼一開始就不地道呀?!」敬子笑著說。
這時,門被使勁推開,川村氣急敗壞地鑽進來。「聽見有人在拼命叫喊嗎?」
「怎麼啦,川村?嚇我們一跳。」
「好像出事了。」
「怎麼回事?川村,你鎮靜點……」敬子嘴裡說著,耳朵的確也聽見了女人撕心裂肺的慘叫聲、狗叫聲、小孩的哭聲……她和川村驚懼地面面相覷。
「怎麼啦?媽媽!怎麼啦?媽媽!」弓子驚怕地問。清站起來。
「夫人……」芙美子氣喘吁吁、連滾帶爬地進來,「不好了!隔壁起火了!」
「隔壁?」
芙美子說不出話來,手指著左邊。敬子一看,只見頭頂上的玻璃窗被火光映得通紅。
「啊!」
聽見了烈火在附近噼噼啪啪燃燒的聲音,似乎還有呼呼啦啦的風聲。接著是消防車警笛的鳴叫、車輪的隆隆聲……
敬子大驚失色,嘴唇蒼白。她站起來。「啊,難道我建這個家等待的就是被燒燬的命運嗎?!」
一場飛來橫禍嚇得敬子魂不附體、兩腿顫抖。
「我這個女人難道命該如此……」
川村、清和弓子跑到外面。「鎮靜,別慌!」敬子換上和服。
「夫人。」川村回來說,「有一個院子隔著,只要沒風,我想問題不大。但那棟房子很大,就怕火星飛濺過來。」
「川村,你去關好櫥窗,把所有的東西都收起來。同時叫弓子馬上走,注意別受傷。」敬子的聲音淹沒在消防水龍頭如瀑布般的水聲裡。
鄰居二樓的窗戶濃煙滾滾,聽得見人們衝上二樓的急促沉重的腳步聲。
「看,哎呀,燒得很厲害。」弓子一看到火焰,使勁抓著清的左胳膊,整個身子靠在他身上。
「不要緊。」清說。
「怎麼會不要緊?!」
火舌開始躥上屋頂。隔著一道石牆,下面的火勢看不見,但能感覺出來火就在附近燃燒。
「二樓起的火。」清做出判斷,「這樣的話,火就過不來。」
弓子面對熊熊烈火,嚇得全身僵硬,靠在清的胳膊上。
「別怕!」
「可是我害怕。」弓子的臉趴在清的肩膀上。
火苗從視窗躥出來,沿著屋簷橫舔過去。紅紅的烈焰吞噬了整棟樓房。連院子裡樹木的樹梢都顯得猙獰可怕,巨大的火星濺到樹上,噼裡啪啦燒落了枝條。
「樹都燒著了。好像我的眼睛也起了火。」
「你別看。」
弓子又把眼睛伏在清的肩膀上。
長長的木頭從著火的房屋裡飛出來,在黑暗的空中翻動燃燒。幾條消防水帶噴出強烈的水柱,但火勢迅猛,終於穿透了整個屋頂。無數的火星噴濺到天空中,擴散開來紛紛濺落。二樓逐漸傾斜,最後轟隆隆一聲巨響崩塌下來。四周彷彿一下子寂靜無聲。火舌還在到處亂躥,但火勢逐漸衰弱。
「啊,現在確實不要緊了。」清搖動著靠在自己肩上的弓子。她的頭髮有一股焦味,可能是飛濺的火星落在了她的頭上。清抽出胳膊,兩手抓著弓子的肩膀。弓子茫然若失,雙腿無力。
「膽子真小。」清半擁半抱地把弓子弄回店裡。
敬子站在店門口,正和似乎住在附近的陌生男人大聲說話。
清讓弓子坐在椅子上,給她倒了一杯水。弓子的手還在顫抖。剛才一直被弓子使勁抓著,清左邊的胳膊似乎發麻了。在烈火燃燒的時候,清幾乎一動不動地讓弓子依靠著,雖然不會忘記媽媽和這個家,但當時心裡的確只有弓子一個人。
「你怎麼那麼害怕?」
「要是燒過來怎麼辦?我一想到媽媽……」
「噢。」清忽然一陣激動,覺得弓子那麼弱小,「弓子,喝點水吧。」
弓子點點頭,端起杯子。「啊,好喝。」
清看著水從弓子的喉嚨流過,覺得可愛迷人,心想以後再也不要折磨她了。
「聽說女人生孩子以前看見火災,生出來的孩子身上會有痣。」弓子問,「有那樣的迷信說法嗎?」
「那是迷信。」清說。
「說不定不是迷信。看見剛才失火,就覺得我生的孩子身上也會有痣。太可怕了。」弓子恐懼得忘掉了羞恥,居然對清談論生孩子的事。
畢竟是女孩子。清看著弓子的臉色已經緩過來,雖然眼皮還顯得疲勞,但眼睛炯炯有神。如果這時候清說自己與弓子生的孩子不會有痣,她的臉色一定立刻晴轉陰。他為這種弓子似乎並未意識到的、出自女性本能的空想心有所動,便說道:「用不著擔心,日本幾乎所有的城市在戰爭中都被燒燬,生下來的孩子也沒多少有痣。」
川村急急忙忙地在店裡把櫥窗的白色窗簾落下來,把所有珠寶都收進保險櫃。大概怕有人趁火打劫,以防萬一。消防車低低地鳴著警笛開走了。接著,街道會的人前來慰問,表示大家受驚了。後來又有一些人進進出出。
失火的原因,大家議論紛紛、莫衷一是,有的說是不小心火爐引起的,有的說是電熱器溫度太高引起的。聽說那個外國女傭人被警察叫去盤問了。
「啊,虛驚一場。我還真怕咱這新蓋的家也要遭殃。」敬子把店裡的火爐點上火取暖。一家人圍著火爐,緊張興奮後感到疲憊乏力,身體彷彿被掏空了一樣。
「不過,夫人,您是鎮靜自若,還換了和服。」川村說。
「哪能鎮靜自若?我是睡衣外套著便服棉袍,能這樣往外跑嗎?」
「清最鎮靜。」
清就像一根巍然矗立的柱子,任憑弓子依靠,幾乎一動不動。對清來說,這是不尋常的體驗。
「媽媽,一想到要是店被燒了,以後不知道怎麼過,我都嚇壞了……」弓子說。
「是啊。我也有這種倒霉的時候。弓子,你就留在家裡吧。」
「好。媽媽,附近有電話嗎?我想給姑媽打個電話,免得她不高興,這樣我也可以住下去。就說鄰居失火了。」
「嗯,就說鄰居失火了。」敬子重複一遍弓子的話。
清帶弓子去對面茶館打電話。剛才消防車噴射的水在電車路上流著,散發出焦臭的味道。
「就跟下了一場大雨一樣。」敬子送他們到店門口,說,「好像大火把感冒燒沒了。」
夜空清朗,星光燦爛。電車還在行駛,令人難以置信。
「川村,路這麼溼,家裡的陽臺、牆壁和窗戶的遮陽布簾大概也全被澆透了吧,到半夜不會變冷嗎?」
敬子一邊說一邊走上二樓,開啟一扇窗戶。牆壁還很乾燥,只是窗戶的膩子掉了下來。
「真危險。」
隔壁的院子裡,房屋的殘骸像怪獸一樣可怕地蹲踞在黑黢黢的樹叢中,餘燼未熄。他們這一家人怎麼辦呢?門內已經搭起了帳篷,電線剛剛拉過去,燈泡在夜空閃爍著寒光。開始聽見人走動的聲音,門前停著三輛私家車。
火災引起一陣騷亂,敬子家的晚飯也推遲了,而且材料還沒備齊。敬子對上樓來的弓子說:「弓子,能不能簡單地做一點?你去廚房看看有什麼東西?」
「好。」弓子來到廚房,「有魚片,做黃油烤魚很快。」
「好呀。你能做嗎?」
「能。」
另外,弓子根據材料,還炸了土豆,看起來很鬆脆,香噴噴的;煮了京都豆腐皮;做了款冬莖醬湯,洋溢著春天的氣味。
敬子發高燒的時候,朝子到家裡來,讓她做晚飯,她堅決不幹,叫芙美子去買現成的西餐回來對付一頓。相比之下,還是弓子像個女孩子的樣子。敬子留川村吃飯,川村似乎也沒有下班回家的意思。
二樓的大廳兼做餐廳。弓子拿來酒壺。
「哎呀呀,小姐,您還特意燙一壺酒。」川村受寵若驚地感動不已。
「我問媽媽來著。」
「小姐有心,聰明伶俐,心地多麼善良啊。來來來,倖免於難、虛驚一場,大家一起幹杯。」
「鄰居燒成灰燼,我們在這兒乾杯慶祝,多不好。」
「世間塵俗就是這樣。隔壁家燒了,自己家沒燒,就要喝酒慶祝。哪兒有火災,哪兒就有酒。誰家不幸失火,去慰問人家也多半是提著酒。」接著,川村醉意陶然地大談敬子父親的店兩次失火的往事。
川村到深川的美寶堂不久,就發生關東大地震,燒了一次;第二次是空襲引起的火災。川村在東南亞被荷蘭軍隊俘虜過。他說:「昭和二十一年五月,我一踏上東京的土地,就直奔深川。一看,美寶堂已經片瓦不存,全家毀滅,只聽說大小姐還倖存一條命,就是現在在這兒的夫人。所以我想,夫人大難不死,必有後福。」
「一點兒也沒福……」敬子搖頭。
「不,就說今天晚上的事吧,要是換個風向,風助火勢,火借風力,很可能蔓延過來。再說,為了防止蔓延過來,也要遭受更慘重的損失。夫人,您還是命大造化大。還有這個店,現在市面這麼蕭條、每況愈下,我愁得晚上都睡不著覺,可是看這樣子,會有起色……」
快到十一點,川村才回去。弓子也想送他到樓下,站起來正要往外走,被敬子用手勢止住:「你還要早起,不用下去。明天上學吧?」
敬子跟著川村下去後,房間裡只剩下弓子和清兩個人。弓子沒有回到原來的座位上,不言不語地站著,心裡期待著清對她說些什麼。
「晚安。」清溫和地道別,然後下樓去了。
「晚安。」弓子大失所望。
川村滔滔不絕的時候,弓子覺察到清好幾次注視著自己,但她沒有以前那樣侷促不安的感覺。剛才從清的手裡接過水杯的時候,目光相觸,兩個人的眼睛都盪漾著溫柔親熱的漣漪。
是清變了,還是自己變了?弓子心裡納悶。她一邊抹揉著冷霜,一邊仔細看著手鏡裡的臉。
變成什麼樣了?哥哥的感覺的確跟以前不一樣。
弓子躺在布簾後的床上,無法入睡,不是因為蓋著新被子,而是魂不守舍、心亂如麻。外面電車停車的聲音和遠處汽車的喇叭聲尖銳刺耳,吵得心煩。但外界的聲音漸漸平靜,萬籟俱寂以後,她仍然輾轉反側。一會兒電話裡姑媽冰冷的聲音和朋友談論全景電影的聲音重疊在一起,一會兒櫥窗裡的貝殼手鐲浮現在眼前,一會兒英語劇的臺詞流淌出來……腦子裡始終縈繞著騰騰烈焰和驚懼的聲音,還有清的形象。要排遣這些雜亂無章的東西,也許需要漫無邊際的思緒。
弓子想把混亂無序的神經規整出一個頭緒,於是熄滅頭頂上的日光燈。當四周一片黑暗的時候,鐘的秒針走動的聲音像鳴響一樣刺耳,而自己孤獨地縮在廣袤無垠的世界的角落裡,不免無助而緊張。
有人躡手躡腳地從樓梯上來。是哥哥嗎?弓子害怕地雙手抱在胸前。只有牆上的燈還亮著。
小心翼翼地不弄出聲音輕輕上來的好像是敬子。弓子裝作已經睡著。敬子把布簾掀開一條縫,站在弓子的枕邊,然後伸出手溫柔地放在她的額頭上。又怕風從肩膀灌進去,給她裹好毛毯,把周邊壓緊,才輕輕地退出去。
弓子想叫「媽媽」,但忍住了。她沉浸在寬厚慈祥的母愛之中,感到放心。
敬子一走出去,弓子興沖沖地眨巴兩三下眼,睜開那一雙大眼睛。她不想睡,豎起耳朵想聽敬子幹什麼。
敬子走進浴室,點燃了煤氣。弓子這才想起來,剛才亂鬨鬨的,川村又回得晚,誰也沒有洗澡。敬子又回來,從鑲在牆裡的西式櫥櫃中悄悄拿出內衣。
弓子在心裡想道:「媽媽,你洗澡行嗎?」
敬子在浴室輕手輕腳地脫下和服,然後把冰涼的身子舒服地泡在熱水裡,讓水浸過肩膀。
聽不見浴室裡的聲音了,弓子仍然放心不下。敬子燒還沒退,病怏怏地躺著,怎麼一場大火就把她的感冒給燒好了?
媽媽,我睡不著。弓子想到浴室去看一看。她想起正月裡聽美根子說爸爸還活著,便拔腳直奔敬子住的旅館,當時敬子也正在洗澡。「你不進來暖和一下身子嗎?水不錯。」現在她還會說這句話嗎?洗個澡,身子暖和好睡覺。可是自己追著敬子進浴室,似乎太撒嬌了。
敬子病癒後第一次洗澡,一身輕鬆舒適。夜深人靜,一個人泡在熱乎乎的澡盆裡,有一種從一切瑣事煩惱中解放出來的寧靜舒坦的感覺。一天工作下來,睡前洗個澡,多少都有這種感覺。今天幸免於難、弓子回家、自己病癒,這幾件事都趕在一起,所以心情格外清爽:正如川村說的那樣,我真是命大造化大嗎?
戰爭轟炸的時候,一家人都被燒死了,那時自己已經嫁人,才倖免於難。別人說這也是「命」。大概這就是人生吧。
店鋪剛剛開張,看來勢頭不錯。明天又得好好幹……敬子覺得渾身是勁兒。還要去矢代家談弓子的事。
她擦了擦霧氣濛濛的鏡面,看著自己沒有化妝、完全呈露本色,卻精神煥發、朝氣蓬勃的臉蛋。
敬子正要從熱水裡出來,聽見弓子叫她:「媽媽、媽媽。」
「啊,弓子,你醒了?」
「媽媽,你的身體洗澡沒事嗎?」
「沒事,媽媽身體好著呢。」敬子開啟燈,輕輕坐到弓子床上。
弓子感到晃眼似的看著敬子。她溫柔地撫摸弓子的眼皮。「媽媽身體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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