牆上鏡子

東京人 川端康成 第2頁,共2頁

「我不同意。說他還活著,這本身就是對媽媽和我們極大的犯罪。他有什麼情理說自己還活著呢?」

「又不是他主動說的,而且根本沒來見我們。」

「我看他也沒那個臉。沒有比他更卑鄙狡猾的人了。噁心!希望媽媽別忘了是他自己銷聲匿跡的。」

「女人沒有同情心,一味清高,恐怕寸步難移。」

「就因為你同情媽媽,我才生氣。以前我對田部大夫說過,就是那個人毀掉了媽媽的人生,使得她過著像偷雞摸狗一樣的生活。」

「還有弓子在呢。」

「我明白了。就因為他是弓子的父親,哥哥你才那麼寬宏大量。」

「他待你不是很好嗎?」

「就因為他,你我的性格都被扭曲了。」

「被別人扭曲,自己拉直就是了。」

「算了吧!你那麼正直地愛上弓子,還不是被人家一腳蹬了,還神氣什麼?!沒出息!」

清一下子火冒三丈,疾言厲色:「朝子,你想想,小山去大阪和那個人銷聲匿跡沒什麼不一樣!」

「大不一樣!」朝子鐵青著臉,怒目相視。

這時,聽見門外有腳步聲。敬子推門進來。「啊,累了。今天客人多。」

兄妹倆立刻閉嘴,誰也不作聲。

「清,怎麼不開窗?你不覺得憋氣嗎?」敬子把和服放進衣櫃裡,「這件碎花縐綢和服的染色高手最近被命名為‘國寶’,所以她們都想看看。」

敬子說,正月裡,她穿著這件和服、繫著紅褐色腰帶站在百貨商店的珠寶專櫃前,被這些夫人看上了,今天來非要她出讓不可。那位夫人還說,如果不把和服讓給她,她就不買貓眼石。

敬子穿著這件和服和昭男幽會過幾次,溫情猶在,所以不想放手。貓眼石也不想賣。

梧桐木的衣櫃吱嘎一聲關上了。

「媽媽,說是島木還活著,是嗎?」朝子問。

敬子猝不及防。「嗯。」

「就是活著,跟媽媽也毫無關係了吧?」

朝子咄咄逼人,唇槍舌劍猶如從背後攻將過來。敬子含羞帶愧,不敢回頭。「是我把一個還活著的人埋葬了……」她一邊勉強招架一邊坐下來。但自己的臉映在牆上的鏡子裡,她趕緊轉動身子,避而不見。

「是他把自己葬送的。讓媽媽給他舉行葬禮,算是抬舉他了。他跟你比起來,望塵莫及,還不夠你的腳背。」

「朝子!」

「媽媽,」朝子的聲音帶著少有的溫和關切,「哥哥剛才也數落我了。我不干涉媽媽的人生,但是我討厭他!讓老婆孩子為他舉辦葬禮,自己裝洋蒜,完全是個死鬼!」

「……」

「我同意把弓子叫回來,她是媽媽的孩子。」

「謝謝。不過,朝子,弓子有親生的父母。即便如此,我還是把她當作我的孩子,等到有一天她不願意,也就隨她便了。到那時,希望你不要責怪她。」

「好,我答應。」朝子痛快地點頭,感動得敬子熱淚盈眶。

「那件嬰兒服裝,不要送人,你留著吧。」

「啊?」

接著,朝子又說出一句讓敬子感到意外的話:「媽媽你照自己的活法過日子,生活一定更加幸福。那樣我會很高興。」

「什麼呀……」敬子想說這好像久別贈言似的,但話到嘴邊又咽下去了。朝子心底究竟沉澱著怎樣的悲哀,才使她說出這樣的話來?

外面有人叫敬子。

「又來客人了……」敬子像遇到救星似的急忙走出裡屋。

她看見田部寬厚的後背,他正從店內看著櫥窗。敬子後悔出來前沒對著牆上的鏡子修飾一下疲倦的面容。她見到田部,禁不住強烈地思念昭男,心神激動不寧。

「您好。」

「啊,我應該早些日子來表示祝賀……」

「哪裡哪裡,您百忙之中還特地……」

「今年冬天好暖和呀。」田部快活地微笑著。

「可不是嘛。多虧了一直都是晴天。收到您的祝賀禮物,我應當上門致謝,可是拴在店裡,總脫不開身……」

「弓子呢?上學啦?」

「弓子還沒到這邊來。」

「那太遺憾了。」

「是不是找弓子有什麼事?」敬子想說得泰然自若,話卻有點彆扭。

「沒事。只是想看看她。」田部的聲音裡含著笑意。

「弓子說她自己回來,我覺得還是去一趟,對他們的照顧表示感謝,然後再把弓子接過來。」

「那就快去。」田部說,「好事不宜遲。」

「是好事嗎?」

「和弓子一起生活勢必是好事。」

「啊。」

「生意怎麼樣?」

「託您的福,忙得還想找一個幫手。川村在外面跑,我就只好在店裡釘著,一點也脫不開身。」

「你開這麼個店,真了不起。」田部走到桌子前,坐下來,悠閒自在地抽著煙。他對眼前的卡特蘭似乎漠不關心。

還是昭男送來的。敬子胸口感到難受。

田部看著櫥窗,說:「把那個鑽戒拿給我看看。」

那是一個一點五克拉的鑽石戒指,標價三十二萬日元。

「這是好的嗎?」田部用短粗的手指捏起鑽戒,對著光線,用外行人的眼光察看。

「還有更好的。在這個檔次上是好的。川村從拍賣行買來的,所以不知道產地,但質量絕對值這個價。因為剛剛開張,擺在櫥窗裡,也想展示一下好貨。」

鑽戒在田部的手指間閃爍耀眼、光彩奪目。

「那我要了。」

「您買的話,三十萬就行。不過,您是給夫人買吧?您夫人應該戴更好的……」敬子從裡屋拿出一個七十萬日元的兩克拉鑽戒。

「不一定給她買,也許做昭男的訂婚戒指。」

「……」

「給我老婆買鑽戒,沒見過她戴著出門。她對這些好像無所謂。不過,那個翡翠戒指經常戴。」

敬子就是在把那個翡翠戒指賣給田部的那一天與昭男相識的。

「我老婆說了,再好的東西戴在她手上,誰也不認為是高檔貨。」

田部沒動敬子後來拿出來的那個大鑽戒。

「這個,三十萬行嗎?」

「行。」敬子把戒指放在紅皮盒的黑天鵝絨座上,交給田部。

「今天沒帶現錢。」

「過幾天,我登門拜訪。那時候給也行,什麼時候都行……」

田部把盒子隨隨便便地塞進褲兜裡,說:「弟弟得了流感,沒去上班。我放心不下,剛才去看他,出來後拐過來的。」

敬子想起昭男躺在床上的樣子。公寓裡的那張床,敬子曾經躺過,大概搬到現在的家裡去了吧。

「燒老不退,可能是神經疲勞。」田部若無其事地說。

敬子聽在耳裡,記在心裡。

「沒關係,再有兩三天就會好轉吧。」田部似乎一切都知道,故意把昭男的事說給敬子聽,「他也三十了,不能再晃盪了,該成家了。」

「……」

「我一見到弟弟,就想讓弓子做我的弟媳婦,這種心情越來越強烈。這是怎麼回事?」

敬子抬不起頭來。

「您看怎麼辦?」

「……」

「我鼓動過昭男……」

敬子胸口難受,連肚子都覺得不舒服。

「夫人您也考慮一下,行嗎?」

「啊。這事……弓子還沒想,她一再說今年春天畢業後想工作。」

「要能在店裡幫忙就好了,她在這兒挺合適的。」

「啊。」

「咱們出去吃點便飯,行嗎?」

敬子覺得更要推掉:「謝謝。不過,川村不在,而且朝子今天第一次到店裡來。」

「朝子來了嗎?我老婆看朝子演戲的時候,見過弓子。從那以後,她就堅決贊成我的主張。找個時間,大家一起吃頓飯。」說完,田部起身出門。

敬子肩膀沉重、嗓子疼痛,覺得渾身疲憊痠懶,連挽留田部的客套話都想不起來。送走田部後,她把額頭抵在映照出紫灰色夕暉下的街景的玻璃門上,支著身子,後背像木板一樣僵硬,下半身一陣陣發冷哆嗦。

是不是得流感了?田部彷彿把昭男的流感帶給了敬子。

不可能!這一陣子,得流感的並不只有昭男一個人。流行性感冒嘛,在小學生中蔓延,有的學校還停課了。再說,不可能剛傳染就立竿見影地出現症狀。

但是,敬子一聽說昭男得了流感,就莫名其妙地覺得自己也得了流感。她緊緊地閉著眼睛,心裡唸叨著:「據說感冒傳給別人才會好。只要昭男感冒能好,我心甘情願受傳染。」

朝子在裡屋叫敬子:「媽媽,客人走了嗎?」

「是田部大夫的哥哥。」

「怎麼不叫我一聲?我還想見他。」

「怎麼?有事嗎?」

「我可能要上話劇,想事先活動活動,到時還讓他買票。」朝子改不了自行其是的脾氣。

敬子一邊鎖陳列櫃一邊盼望川村早點回來。川村跑到鎌倉、逗子及葉山一帶,挨家挨戶地拜訪老主顧。

「我餓了。」朝子從裡屋探出頭來。

「朝子,你會做什麼?你來做吧。」

「我不會做。到這兒來了,我可不想做飯。小山一走,我打算痛痛快快地懶散一下。」

「真拿你沒辦法。那叫芙美子出去買些現成的東西。我好像感冒了,頭痛。」敬子把椅子放在煤氣取暖爐旁邊烤腳,「叫清給我拿點感冒藥來。」

「好。」朝子點點頭,又問,「讓芙美子買什麼?」

「這麼點事還要我操心呀?買你願意吃的。」

「媽媽,你睡一會兒吧。」

「等川村回來。要不然影響他的情緒。」

「彆強忍著。」

「你也要有點忍耐的精神。女人不會忍,結婚不會幸福,做事不會成功。」

「怎麼忍也不會有幸福。」朝子頂了一句,便去拿感冒藥。

敬子好強,頭疼腦熱的小病不會輕易躺下。大冬天她也覺得心裡有一團火,鑽進冰涼的被窩特別舒服,一會兒腳丫就暖和起來。幾乎沒有得過病,所以一發燒,體溫急劇升高,就有點害怕。

敬子坐在爐旁,腳丫烤得熱乎乎的,後背卻一陣陣發冷。昭男發的燒全部傳到我身上來了……她又在胡思亂想。

清拿著裝有黃色藥片的小瓶子和朝子一起出來。「怎麼啦?」

「好像感冒了。」

「太累了吧。」

清和朝子都知道敬子身體強健,這麼點傷風感冒算不了什麼,也不往心裡去。

朝子不管三七二十一從陳列櫃裡拿出一套豔麗的飾件。「媽媽,這個借給我演戲用。」

敬子嚥下藥片,強忍著一種什麼情緒似的,問道:「你演什麼角色?」

「可能參加《妓女瑪婭》的演出。瑪婭當然是高柳老師扮演,我的角色還不知道。不過,我想借給老師也可以。」

朝子興致勃勃地把像念珠般的項鍊套在脖子上,又把各種耳環輪換著戴在耳垂上。

敬子沉浸在孤獨之中,只是默默地盼望川村回來。

「媽媽,弓子回來以後就站櫃檯吧?真有點叫人羨慕。」朝子喜滋滋地說,「弓子會打扮得更加漂亮吧?」

「噢。」

「我要回來,也站櫃檯。」朝子又把另一對耳環戴在耳朵上,美滋滋地照著鏡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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