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塵濛濛的樹木環繞的空地上搭著雜技團的帳篷。帳篷入口處擺著猴子和野雞,以為是小馬戲團,其實是表演脫衣舞的。
「原來是脫衣舞,門票三十日元。」俊三嘟囔著。
招牌廣告上濃豔妖媚的美女入浴圖經過風吹雨淋,憔悴悽慘。
三四個無家可歸的流浪漢模樣的人正逗弄猴子。
俊三和美根子又走進小攤販的隧道,穿過去,來到木馬館前面。
幾桿寫著「淺草萬歲」的旗幟隨風飄揚,但二樓「萬歲小屋」的窗戶像洞穴一樣黑咕隆咚。
樓下,木馬伴隨著唱片播放的童謠音樂,一邊上下起伏一邊旋轉。只有一個男孩子騎木馬玩,保姆在旁邊照看。
俊三一邊走一邊說:「那兒有藤蘿架,應該是葫蘆池岸邊。」
六區的葫蘆池消失以後,俊三第二次到這裡來。
關東大地震以前,十二層塔倒映在葫蘆池水裡。那是古老的淺草的回憶。那個時候,還沒有美根子。
葫蘆池填平以後,蓋起電影院,六區的景色也變了樣。
一個賣鋼筆的特地用泥土把鋼筆弄髒,然後一邊用布擦一邊抬頭緊緊盯著俊三,但沒有招攬生意。
烤墨斗魚、炒麵、關東煮的味道撲鼻而來。
「置身淺草的人群裡,就會感覺到昔日的鬆散。」
美根子聽俊三這麼一說,心裡的石頭也就落了地。
電影院開演的鈴聲像鬧鐘一樣刺耳地叫喚起來。
俊三想,敬子該起床了吧……
一大早兩次電話,鬧得敬子頭痛。
第一次是朝子打來的,說沒車,回不來,住在郊外的朋友家裡了。那口氣只是通知家裡一聲,冷淡得很。
敬子還想問兩句,對方說完話就咔嚓結束通話了。
第二次是俊三公司的老會計打來的。敬子與公司的人幾乎不認識,但這個姓秋田的老頭倒見過幾次面。
「嗯……是夫人嗎?真的是夫人嗎?」
「是。沒錯。」
「噢,聽聲音非常年輕,我以為是令愛……原來是夫人。嗯,我個人覺得也可以跟您說,可是……現在總經理在家嗎?我找總經理……有點事。」
「島木一大早就出去了,沒去公司嗎?」
「啊,昨天晚上回去了嗎……是嘛,其實我現在在外面打公用電話。我上班以後,以為總經理也來了……」
「公司的電話被拆了嗎?」
「沒有。不過,用公司的電話不太好說……」
「島木出什麼事了?」
秋田老頭拐彎抹角囉唆半天,就是說俊三昨天把保險櫃裡的錢拿走,參加谷村辭靈儀式以後,再沒到公司露過面。
「不過,夫人您不必擔心。這錢是公司兩三個主要股東的,有辦法對上賬……我想先私下把公司善後處理的方式向總經理報告一聲。他回來以後,麻煩您告訴他我來過電話……」
敬子放下電話,心頭忐忑不安。
她回想起俊三昨天晚上的確不尋常。她坐立不安,打算去公司好好了解一下俊三的情況。
正在梳頭的時候,女傭芙美子進來,怯生生地小心賠不是:「夫人,我不留神闖了禍。」
「怎麼回事?」敬子拿著塑膠梳子的手停下來。
「我給先生的書桌撣灰塵的時候,豎擺的一列書上又放著一摞書,掉在桌子上,打翻了墨水瓶,墨水把什麼材料都弄髒了。我不知道墨水瓶蓋沒有擰上……」
敬子沒有心情聽她嘮叨,也想不起是責備還是原諒她,心裡掛念著俊三的事,呆呆地看著鏡子。
女傭一看敬子的樣子,嚇得抽抽搭搭哭起來。
「別哭了。錯了就錯了。」
敬子心想,你哭,我還想哭呢。
剛一站起來,電話鈴又響了。敬子提心吊膽地拿起話筒,是草野珠寶店的川村打來的。
「我仔細檢查了,百達翡麗沒有任何毛病。」
「哦?那好。我一會兒去取。」
「喂,聽您說話聲沒有精神。怎麼啦?」
「沒什麼……」
「大約幾點來?還有,您設計款式的戒指又賣出去了,所以想繼續拜託您。還有一塊鑽石,粒度不小,有點橢圓形,客人要求設計託座。您也考慮一下。」
「好,我儘量早去。」
「我等著您。前些日子,從南方的一個國家來了一對經營珠寶的夫婦,下雨天我陪著他們逛箱根、日光。那富婆的小鼻子上鑲嵌著一粒鑽石,叫我大吃一驚。鑽石有一半埋在肉裡,閃閃發光。」看樣子川村又要開始喋喋不休。
「那好,一會兒見。」
「啊,那好……就因為陪那位鑽石鼻子夫人,又給您找了樁好事。」
川村的電話還沒放下,門鈴響了。
「還挺忙乎。芙美子,你去看看。」敬子吩咐完後,回到鏡子前面。
「夫人,熱海的……」女傭吞吞吐吐。
「哦?就是上一次來的……」敬子像使勁嚥下一口什麼東西似的,「告訴她,先生和弓子小姐都不在。如果她不在乎,就請她進會客室。」
「是。她說想見這兒的夫人。」
「哦?」
敬子想不慌不忙地化妝,手卻不由自主地加快動作,然後迅速換好衣服。她想起來,上一次是讓弓子把鞋提到後門走的。
今天和上一次不同,俊三和弓子都不在,而且是在俊三去熱海向她提出離婚之後,還把自己的事詳細告訴了她。
但是,俊三和京子離婚以後,並沒有保證一定會和敬子結婚。敬子對結婚也猶豫不決,而且從俊三這兩天的情況來看,他自身好像還面臨什麼危險。
敬子又站在鏡子前面,摁了摁額頭和脖頸上的津津細汗。不管怎麼說,她和俊三同居六七年,今天第一次見俊三的妻子和弓子的母親京子。
京子提著一隻汙髒的白色手提皮箱,走進會客室。
她昨天從熱海的療養院出來,行李已經送回孃家。
京子這次來,身份、心情跟上一次完全不同。
她在安靜的會客室裡等待,卻像在深山老林中迷路一樣心慌意亂。不僅僅因為丈夫和女兒不在,這個家本身似乎就令人害怕。
在長期養病的歲月裡,她被徹底拋棄了。孤寂化作莫名的仇恨板結胸間。
敬子進來的時候,京子正用小扇子機械地往臉上扇風。
京子一看到敬子,立即滿臉通紅。
「就是這個女人奪走了我的丈夫和孩子……」敵視的怒火熾烈燃燒。
「初次見面……」
「初次見面……身體都好了嗎?」
「啊……」
「不湊巧,島木先生今天也沒去公司,無法打電話聯絡。」敬子不願意讓對方覺得自己把俊三藏起來,「我也不知道他的去向,心裡正著急著呢。」
「不見他也沒關係。」
「弓子到下午才能回來,您能等那麼長時間嗎?」
「夫人您也出門嗎?」
「嗯,一點在銀座有個約會……」
「東京人都這麼忙。」京子並沒有諷刺的意思。
要是東京人敬子算忙,就沒有一個比在鄉下療養十五年的京子更閒的了。
但是,敬子不願意讓她覺得自己態度冷淡,於是儘量溫和地說:「不過,現在時間還可以,您不用著急。」
「啊。」
敬子摸不透京子上門來幹什麼,心裡不踏實。
京子不時瞟著敬子落落大方的言談舉止,心想「真年輕」。這就是京子天真幼稚的地方。她一身嶄新的繡花邊白色外衣和黑色百褶裙,但鬆鬆垮垮,顯得窩囊。
「我……」京子拖長聲音說,「想了好長時間,才死了這條心。」
敬子聽她這發嗲的聲調,更加心神不定。
「人總有一死,為什麼不死在最好的時光?我已經幾次面對死亡。但是不是好死不如賴活?您怎麼認為?」
「我是為活下去拼命過來的人……」
「我也想病好以後有一個共同生活的家。這多麼可笑?真可笑。」
京子忽然哭起來。
敬子不知如何是好,聽著她抽抽搭搭的啜泣聲,心裡也跟著難過。
芙美子端上茶點,京子仍然滿不在乎地抹著眼淚。
「上一次來的時候,您不在家,我也隱約知道自己從島木的生活中被拋棄出來了。以前我一直認為他和弓子兩人在您這兒租房住。」京子用手絹擦著淚水,「弓子就拜託您了。」
「什麼?」敬子心頭一震。
「我今天就是來拜託這件事的。我懷她的時候就得了病,孩子生出來後,也沒有奶喂她,不能親自撫養她。只是偶爾見見面,沒有在一起生活。弓子長大以後,大概也不認我做母親。我真羨慕您。島木說,您一手把孩子拉扯大。現在弓子出落得這麼漂亮。可是她是我唯一的孩子,我也想時常見見她,跟她說說話。」京子把憋在心裡的話都倒出來。
「是這樣。」敬子只能點頭稱是,「好像是我造成了您的不幸,我很難過。但是如果您想見弓子,什麼時候都可以,聽憑您的自由。」
「說得好聽……」
「我說的是真心話。」坐在京子對面的敬子忽然覺得似乎上了圈套。
「我有什麼自由?」京子搖晃著圓圓的肩膀,孩子氣地說,「您好好想想吧!」
「等弓子回來,您再跟她好好聊吧。」
「瞧您,生氣了吧?自己有兩個孩子,還要霸佔別人的孩子。貪得無厭!」京子故意使用天真幼稚的聲調。
「是我霸佔嗎?弓子被我霸佔了嗎?您最好還是先問問她本人再開口。」
「別動氣。我是病人,對不起。我並沒有怨恨您。」京子又自言自語,「女人的愛情實在可怕。」
敬子不知道這說的是她還是自己。
「我不知道島木先生對您怎麼說的,但我曾想過,有機會的話,也許我會跟您談談的。」
「島木不是從來不說心裡話嗎?」京子牛頭不對馬嘴地說,「島木一直對我冷酷無情,他越這樣,我越愛他,愛得死去活來。我以為他看我是病人,自己忍受著痛苦。原來完全不是這麼回事,他對我已經無情無愛。」
敬子想替俊三辯護,說他是因為不忍跟病人離婚,但覺得這句話對京子太殘酷。
「即使我沒生病,恐怕跟他也過不到一塊兒去。他要是不能忍受兩個人每天又吵又鬧的日子,我也就得不到安慰。」京子臉上的雀斑越來越明顯,被淚水濡溼。她兩手捂著眉毛以下的大半張臉,然後歇斯底里般抽泣起來。
她說的是不是反話?
敬子看著淚水漣漣的京子,忽然感覺到女人的醜惡。
如果把俊三和弓子還給這女人,敬子有滿肚子話要說。
「其實,島木先生現在日子很不好過,這兩三年工作簡直糟透了。」
京子還在繼續哭泣。
「而且還胡作非為,把公司折騰了個底朝天。我也非常擔心,下午要見的也是他公司的人。」
「是嘛。」京子帶著哭聲說,「我以為他那麼難受是因為跟我分手,現在知道原來不是這樣,另有其他原因。他並沒有實情相告,把話說明白。島木心裡難受,我看不下去。」
敬子覺得站住了腳跟,但內心依然被京子的愛情攻勢打得搖搖晃晃。但是,她不但沒倒下去,反而挺直腰桿,反守為攻。她被京子的愛情打了一悶棍,使她對俊三的愛情更加深厚激烈。
「當務之急,能幫他一把的也就是我。」愛情的烈焰在她胸中燃燒。
這句話似乎從京子的心裡流過,她用女性的眼光看著敬子的手錶和戒指。
「這號人,不用理她。」敬子沉著鎮靜。
京子似乎也不在意敬子的態度變化。
「弓子就拜託您了。」
「好。」
美國軍用飛機雷鳴般震天動地地擦著屋頂掠過。
系在腰間的如小藥盒、煙盒之類的東西或兒童玩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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