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曠野的呼喊 蕭紅 第1頁,共1頁

陳公公在房簷下撲著一顆打在他臉上的雞毛,他順手就把它扔在風裡邊。看起來那雞毛簡直是被風奪走的,並不像他把它丟開的。因它一離開手邊,要想抓也抓不住,要想看也看不見,好像它早已決定了方向就等著奔去的樣子。陳公公正在想著兒子那句話,他的鼻子上又打來了第二顆雞毛,說不定是一團狗毛他只覺得毛茸茸的,他就用手把它撲掉了。他又接著想,同時望著西方,他把腳跟抬起來,把全身的力量都站在他的腳尖上。假若有太陽,他就像孩子似的看著太陽是怎樣落山的。假若有晚霞,他就像孩子似的翹起腳尖來,要看到晚霞後面究竟還有什麼。而現在西方和東方一樣,南方和北方也都一樣,混混溶溶的,黃的色素遮迷過眼睛所能看到的曠野,除非有山或者有海會把這大風遮住,不然它就永遠要沒有止境地刮過去似的。無論清早,無論晌午和黃昏,無論有天河橫在天上的夜,無論過年或過節,無論春夏和秋冬。

現在大風像在洗刷著什麼似的,房頂沒有麻雀飛在上面,大田上看不見一個人影,大道上也斷絕了車馬和行人。而人家的煙囪裡更沒有一家冒著煙的,一切都被大風吹乾了。這活的村莊變成了剛剛被掘出土地的化石村莊了。一切活動著的都停止了,一切響叫著的都啞默了,一切歌唱著的都在嘆息了,一切發光的都變成混濁的了,一切顏色都變成沒有顏色了。

陳姑媽抵抗著大風的威脅,抵抗著兒子跑了的恐怖,又抵抗著陳公公為著兒子跑走的焦煩。

她坐在條凳上,手裡折著經過一個冬天還未十分乾的柳條枝,折起四五節來。她就放在她面前臨時生起的火堆裡,火堆為著剛剛丟進去的樹枝隨時起著爆炸,黑煙充滿著全屋,好像暴雨快要來臨時天空的黑雲似的。這黑煙和黑雲不一樣,它十分會刺激人的鼻子、眼睛和喉嚨……

「加小心哪!離灶火腔遠一點呵……大風會從灶火門把柴火抽進去的……」

陳公公一邊說著,一邊拿起樹枝來也折幾棵。

「我看晚上就吃點面片湯吧……連湯帶飯的,省事。」

這話在陳姑媽,就好像小孩子剛一學說話時,先把每個字在心裡想了好幾遍,而說時又把每個字用心考慮著。

她怕又像早飯時一樣,問他,他不回答,吃高粱米粥時,他又吃不下去。「什麼都行,你快做吧,吃了好讓我也出去走一趟。」陳姑媽一聽說讓她快做,拿起瓦盆來就放在炕沿上,小面口袋裡只剩一碗多面,通通攪和在瓦盆底上。「這不太少了嗎?……反正多少就這些,不夠吃,我就不吃。」她想。陳公公一會跑進來,一會跑出去,只要他的眼睛看了她一下,她總覺得就要問她:「還沒做好嗎?還沒做好嗎?」她越怕他在她身邊走來走去,他就越在她身邊走來走去。燃燒著的柳條噝啦噝啦地發出水聲來,她趕快放下手裡在撕著的面片,抓起掃地笤帚來煽著火,鍋裡的湯連響邊都不響邊,湯水絲毫沒有滾動聲,她非常著急。

「好啦吧?好啦就快端來吃……天不早啦……吃完啦我也許出去繞一圈……」「好啦,好啦!用不了一袋煙的工夫就好啦……」她開啟鍋蓋吹著氣看看,那面片和死的小白魚似的,一動也不動地飄在水皮上。「好啦就端來呀!吃呵!」「好啦……好啦……」陳姑媽答應著,又開開鍋蓋,雖然湯還不翻花,她又勉強地丟進幾條面片去。並且嘗一嘗湯或鹹或淡,鐵勺子的邊剛一貼到嘴唇……「喲喲!」湯裡還忘記了放油。陳姑媽有兩個油罐,一個裝豆油,一個裝棉花籽油,兩個油罐永遠並排地擺在碗櫥最下的一層,怎麼會弄錯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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