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曠野的呼喊 蕭紅 第1頁,共1頁

一年一年的這樣擺著,沒有弄錯過一次。但現在這錯誤不能挽回了,已經把點燈的棉花籽油撒在湯鍋裡了,雖然還沒有散開,用勺子是掏不起來的。勺子一觸上就把油圈觸破了,立刻就成無數的小油圈。假若用手去抓,也不見得會抓起來。

「好啦就吃呵!」

「好啦,好啦!」她非常害怕,自己也不知道她回答的聲音特別響亮。

她一邊吃著,一邊留心陳公公的眼睛。

「要加點湯嗎?還是要加點面……」

她只怕陳公公親手去盛面,而盛了滿碗的棉花籽油來。要她盛時,她可以用嘴吹跑了浮在水皮上的棉花籽油,儘量去盛底上的。

一放下飯碗,陳公公就往外跑。開房門,他想起來他還沒戴帽子:

「我的帽子呢?」

「這兒呢,這兒呢。」

其實她真的沒有看見他的帽子,過於擔心了的緣故,順口答應了他。

陳公公吃完了棉花籽油的面片湯,出來一見到風,感到非常涼爽。他用腳尖站著,他望著西方並不是他知道他的兒子在西方或是要從西方來,而是西方有一條大路可以通到城裡。

曠野,遠方,大平原上,看也看不見的地方,聽也聽不清的地方,狗叫聲、人聲、風聲、土地聲、山林聲,一切喧譁,一切好像落在火焰裡的那種暴亂,在黃昏的晚霞之後,完全停息了。

西方平靜得連地面都有被什麼割據去了的感覺,而東方也是一樣。好像剛剛被大旋風掃過的柴欄,又好像被暴雨洗刷過的庭院,狂亂的和暴躁的完全停息了。停息得那麼斷然,像是在遠方並沒有發生過什麼事情。今天的夜,和昨天的夜完全一樣,仍舊能夠煥發著黃昏以前的記憶的,一點也沒有留存。地平線遠處或近處完全和昨夜一樣平坦地展放著,天河的繁星仍舊和小銀片似的成群的從東北方列到西南方去。地面和昨夜一樣的啞默,而天河和昨夜一樣的繁華。一切完全和昨夜一樣。

豆油燈照例是先從前村點起,而後是中間的那個村子,而再後是最末的那個村子。前村最大,中間的村子不太大,而最末的一個最不大。這三個村子好像祖父、父親和兒子,他們一個牽著一個地站在平原上。冬天落雪的天氣,這三個村子就一齊變白了。而後用笤帚打掃出一條小道來,前村的人經過後村的時候,必須說一聲:

「好大的雪呀!」

後村的人走過中村時,也必須對於這大雪問候一聲,這雪是煙雪或棉花雪,或清雪。


作者「蕭紅」的其他小說

呼蘭河傳》《生死場》《小城三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