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底蛤蟆」的習性

儘管海倫受到了史第林學校英語系最熱切的邀請,她還是猶豫不決是否要在這裡教書。

「我還以為你想重執教鞭呢。」蓋普說。但海倫還要等上好一陣子,才肯答應在這所她小時候還不收女生的學校教書。

「也許,等到珍妮大到可以離家的時候,」海倫說,「現在,我挺樂意看書的,就只是看。」作為一個作家,蓋普嫉妒又不信任像海倫這樣讀了這麼多書的人。

而且讓他們擔憂的是,他們都發展出一種恐懼心態,他們在此謹慎地思考自己的人生,好像真的多老似的。蓋普當然一直以來都有種保護孩子的執念,現在他終於發現珍妮·菲爾茲想繼續和她兒子住在一起的老觀念並不算不正常。

蓋普一家在史第林住下,他們有花不完的錢。要是海倫不想做,她可以什麼都不用幹。但蓋普需要做點兒什麼。

「你就寫東西。」海倫疲勞地說。

「想停筆一段日子,」蓋普說,「也許永遠不再寫了。起碼要停一陣子。」

這確實讓海倫震驚,覺得是早衰的徵兆,但她也和他一樣焦慮,和他一樣想保住理智等已經擁有的東西,而且她知道他跟自己一樣瞭解夫妻之間愛的脆弱。

他跑去史第林體育部提出要接替厄尼·霍爾姆,對此她什麼都沒說。「你們不需要付我錢,」他跟他們說,「錢對我來說不重要,我就是想當摔跤教練。」他們當然得承認他能勝任。如果沒有人來接替厄尼的話,原本強大的摔跤隊就會開始走下坡路。

「你一點兒錢都不想要?」體育部主席問他。

「我一點兒錢都不需要,」蓋普對他說,「我需要的是有事做,除了寫作以外的事。」除了海倫,沒人知道t.s.蓋普只學會了做兩件事:他能寫作,他能摔跤。

海倫可能是唯一明白他(此刻)為什麼無法寫作的人。她的觀點後來會由評論家a.j.哈姆斯表達出來,哈姆斯說隨著蓋普的作品越來越類似他的個人生活史,品質就漸漸低下去了。「隨著他越寫越帶有自傳性,作品就越來越狹隘,而且,這麼做讓他變得越來越不自在。就好像他明白,不僅僅作品帶有更多個人的痛楚,因為攪擾回憶,而且這作品從各方面來看,都越來越淺陋並且缺乏想象力。」哈姆斯寫道。蓋普已然失去了誠實想象人生的自由,他非常年輕的時候,以優秀的《格里爾帕策民宿》向自己和所有人證明,他有自由想象的潛力。在哈姆斯看來,蓋普現在只能通過回憶來做到忠實於內心了,而且這種和想象迥然不同的寫作方式,不僅有害心理健康,成果還遠遠差強人意。

不過哈姆斯這種後見之明是容易的,海倫在蓋普擔任史第林學校摔跤教練那時,就洞悉了他的問題。他們都知道,他和厄尼差得遠了,但他能帶出一支不錯的摔跤隊,他手下的摔跤手贏的比賽一定會比輸的多。

「試試寫童話故事。」海倫建議,她比他更常思考他的寫作事業。「試著編故事,整個故事完全靠編出來。」她從來沒說「像《格里爾帕策民宿》那樣」,她從來沒有提起,儘管她知道他現在也同意自己:這是他寫過的最好的故事。不幸的是,那是他的處女作。

蓋普只要一試著寫,他就只看見自己人生中無聊又未經開發的事實:新罕布夏灰色的停車場,沃特一動不動的小身體,獵人發著油光的外套和紅帽子,還有無性別感的「噗」自以為是的狂熱。靠這些畫面,什麼也寫不成。他花費大量時間侍弄新房子。

米姬·史第林·珀西從來不知道,誰買了她贈送給史第林學校的祖宅。要是「斯圖威二號」有朝一日發現的話,他起碼夠明白事理到永遠不把這事告訴他母親,她對蓋普的記憶和對好人斯莫恩斯先生的新印象攪和在了一起。米姬·史第林·珀西,死於匹茲堡一家養老院,因為「斯圖威二號」身在鋁製品業,之前就把母親搬到離該金屬產地不遠的一家養老院裡。

天曉得「噗」身上會發生什麼事。

海倫和蓋普修補了史第林老宅,校友圈裡很多人都這麼稱呼這棟房子。珀西這個姓氏很快被人淡忘,現在大部分人的印象裡,米姬的名字總是米姬·史第林。蓋普的新家是史第林校園內外最古典的地方,史第林的學生帶家長或有意申請的學生參觀校園時,很少說「這是作家t.s.蓋普的家。原來是史第林家族祖宅,建於1781年」。他們的介紹更調皮,他們總是說:「這是摔跤教練住的地方。」家長會禮貌地互相看看,有意就讀史第林的學生會問:「那麼摔跤在史第林很受重視咯?」

很快,蓋普想,鄧肯就會成為史第林的學生,蓋普期待這一天,他為之高興,一點兒不覺得丟臉。他雖然希望鄧肯能出現在摔跤室裡,不過也很高興鄧肯找到了屬於自己的地方:游泳池,由於他的個性或視力,也許兩種因素都有,泳池讓他感到非常自在。鄧肯有時會來摔跤室看看,他剛從泳池上來,還裹著毛巾,有點兒發抖,他坐在其中一臺暖風機下的軟墊上取暖。

「你怎麼樣?」蓋普會問他,「你身上不是溼的吧,是嗎?別把水滴到墊子上,好嗎?」

「不會,我不會的,」鄧肯會說,「我挺好的。」

海倫更常來摔跤室。她又重新開始讀所有書,而且她會來摔跤室讀書,「好像在桑拿房看書。」她總這麼說,偶爾因為特別響的摔打聲或喊痛聲放下正在讀的東西,抬起頭來看看。在摔跤室裡看書唯一的壞處,就是眼睛會不斷起霧,這一點以前就讓海倫覺得麻煩。

「我們準備好步入中年了嗎?」有一晚,海倫在他們美麗大宅裡的前廳問蓋普。晴朗的夜晚,在前廳可以看到珍妮·菲爾茲校醫院亮著燈的方形窗戶,還可以看到遠處校醫院輔樓前的青黑色草坪,被樓門上的孤單夜燈照射著,蓋普小時候就住在那裡。

「耶穌基督,」蓋普說,「中年?我們已經退休了,這就是我們的現狀。我們一起跳過了中年,直接進入老年人的世界。」

「這讓你難過嗎?」海倫小心地問他。

「還沒,」蓋普說,「一旦我開始為這個難過,我就會做點兒別的,或者無論如何做些什麼事。我發現,海倫,我們領先所有人,我們可以不上場好一陣子了。」

海倫已經對蓋普的摔跤術語感到厭煩,但她畢竟從小聽著這些詞語長大。對海倫·霍爾姆來說,這些話就好像耳旁風一樣。而且儘管蓋普沒有寫作,她覺得他看起來挺高興的。她晚上閱讀,蓋普看電視。

蓋普的作品,已經為他贏得了令人匪夷所思的名聲,也不算和他對自己的期許相差太遠,還比約翰·沃爾夫的預期更為奇怪。儘管蓋普和約翰·沃爾夫,都對《本森海沃眼中的世界》因為政治意識同時被人欣賞又為人所不齒感到尷尬,不過這書的盛名,還是讓讀者重新關注起蓋普的早期作品來,哪怕是由於誤解。蓋普禮貌地婉拒了到大學演講的邀請,他們希望他代表所謂女性議題的一方或另一方,而且,也希望他談談和母親及其作品的關係,還有他賦予書裡眾多人物的「性別角色」。他稱之為「藝術為社會學和心理學所害」。但也有差不多數量的邀請,只希望他朗讀自己的小說,偶爾他會接受這類邀請中的一兩個,特別是海倫想去的地方。

蓋普和海倫在一起很幸福。沒有再對她不忠,他很少產生那種想法了。也許因為和艾倫·詹姆斯的接觸終於讓他不再對年輕女孩兒想入非非,至於和海倫年紀相仿或更年長的女性,蓋普鍛煉出一種意志力,這對他來說並不特別難。他的人生已經被慾望影響得夠了。

艾倫·詹姆斯被強姦並割去舌頭時11歲,搬入蓋普家時19歲。她馬上就成了鄧肯的姐姐,也是鄧肯羞於與之為伍的殘疾人一員。他們非常親近。她幫鄧肯做功課,因為她擅長讀寫。鄧肯讓她喜歡上了游泳和攝影。蓋普在史第林大宅裡搭了一間暗室。他們在暗室裡一待就是幾小時,不停地洗照片。鄧肯因為鏡頭孔和打燈喋喋不休地咕噥,艾倫·詹姆斯則發出不成字詞的「哦」和「啊」。

海倫買給他們一臺攝影機,艾倫和鄧肯合寫了一個劇本,親自演出,說的是一位盲王子因為親吻一個清潔女傭恢復了部分視力。他只有一隻眼睛好了,因為女傭只讓他吻了她的臉頰。她太害羞,不肯讓任何人吻她的嘴唇,因為她丟了舌頭。儘管他們身患殘疾,身有缺陷,這對年輕戀人還是結婚了。這個錯綜複雜的故事以啞劇形式演出,配了艾倫寫的字幕。鄧肯後來說,這部片最好的地方只有七分鐘長。

海倫照顧嬰兒珍妮,艾倫·詹姆斯也幫了大忙。艾倫和鄧肯很會照顧這孩子,蓋普星期天下午會帶她去摔跤室,他聲稱在那裡她可以學走學跑,跌跟頭也不會傷著自己,不過海倫說這會給孩子造成一種錯誤印象,以為腳下的地面踩上去像幾乎不穩的海綿。

「不過這個世界的觸感就是這樣的。」蓋普說。

自從他不再寫作,蓋普生活中唯一和外人之間的摩擦,是和他最好的朋友蘿貝塔·馬爾登。但蘿貝塔並不是摩擦的起源。珍妮走了以後,蓋普發現她留下的遺產可觀,而珍妮好像為了給兒子找麻煩似的,已經指定他作為她的遺囑執行人,負責處理她龐大的財產和犬首灣給受傷婦女準備的大宅子。

「為什麼是我?」蓋普嚷道,「為什麼不是你?」他對蘿貝塔哇哇大叫。但蘿貝塔對自己不是遺產執行人感到很受傷。

「我不懂。真的,為什麼那麼多人當中,」蘿貝塔也這麼說,「竟然會選了你?」

「媽媽故意刁難我。」蓋普斷定。

「或者說她是故意要讓你思考,」蘿貝塔說,「多好的媽媽啊!」

「哦,老天。」蓋普說。

他一連好幾個星期都在為珍妮的一句遺言傷腦筋,那是她關於如何使用她的錢和海灣大宅的宣告。

我想留下一個地方讓配得上的女人可以去平復心情,簡單做自己,和自己相處。

「哦,老天。」蓋普說。

「要成立一個基金會?」蘿貝塔猜。

「菲爾茲基金會。」蓋普提議。

「太棒了!」蘿貝塔說,「對,頒給婦女獎金,還讓她們有個去處。」

「去做什麼?」蓋普說,「拿了獎金要幹嗎?」

「要是她們認為必要的話,用來康復;要是她們需要,就用來獨自待著也行;」蘿貝塔說,「要是她們想,就去寫作,或者去畫畫。」

「或者成立一個未婚母親之家?」蓋普說,「設一個‘康復’獎金?哦,老天。」

「嚴肅點兒,」蘿貝塔說,「這很重要。你看不出來嗎?她想讓你理解女性的需求,她想讓你來處理這些問題。」

「還有,由誰來決定哪個女人‘配得上’?」蓋普問,「哦,老天,媽媽!」他叫道,「我可以為這破事擰斷你的脖子!」

「你來決定,」蘿貝塔說,「就得這樣才能讓你思考。」

「你來決定怎麼樣?」蓋普問,「蘿貝塔,這種事你在行。」

蘿貝塔顯然陷入兩難。她也和珍妮·菲爾茲一樣想教育蓋普和其他男人懂得女性需求的合法性和複雜性。但她也覺得蓋普會把事搞砸,而且她知道自己會做得很好。

「我們一起來,」蘿貝塔說,「就是說,你來負責,但我會從旁指導。我覺得你犯錯時會和你說。」

「蘿貝塔,」蓋普說,「你總是告訴我我在犯錯。」

蘿貝塔極盡賣弄風情之能事,吻在他嘴唇上,還摟住他的肩膀。兩者都那麼用力,讓他嚇得往後退。

「耶穌基督。」蓋普說。

「菲爾茲基金會!」蘿貝塔叫道,「一定會很棒的。」

於是這種摩擦,持續發生在t.s.蓋普的生活裡,要是一點兒摩擦沒有,他說不定會喪失對世界的感知和理解。他不寫作的時候,是摩擦給了他活力,蘿貝塔·馬爾登和菲爾茲基金會,最起碼給他提供了摩擦。

蘿貝塔成了駐紮在犬首灣的菲爾茲基金會總管,這棟大宅變成兼具作家營、康復中心和生育指導診所的地方,還有幾間日照充足的閣樓房間,給畫家提供了光線和僻靜。一旦女人們知道,有這麼個菲爾茲基金會的存在,就有很多人想知道誰夠格獲得援助。蓋普也不知道。所有申請人都寫信給蘿貝塔,她招募了一小批女性員工,這些人輪番對蓋普又愛又憎,但她們總是和他起爭執。每個月有兩次,蘿貝塔和董事會成員都要在悶悶不樂的蓋普的參與下聚在一處,遴選申請人。

天氣好的話,他們會坐在犬首灣大宅暖洋洋的側門廊,但蓋普越來越抗拒去那裡。「那群駐紮在那裡的怪胎,」他對蘿貝塔說,「讓我想起從前。」於是他們在史第林的史第林祖宅也就是摔跤教練家裡碰頭,蓋普覺得在這裡和這群咄咄逼人的女人見面稍微舒服點兒。

要是能在摔跤室見她們,毫無疑問他會更舒服。不過就算在那兒,蓋普非常清楚,從前的羅伯特·馬爾登也會讓他得分艱難。

第1048號申請人名叫查理·普拉斯基。

「我以為申請人必須是女的,」蓋普說,「我以為起碼這一條是板上釘釘的原則。」

「查理·普拉斯基是女的,」蘿貝塔對蓋普說,「她只是一直叫查理。」

「我得說,就憑這一點,她就不合格了。」有人說。那人是瑪西婭·福克斯,她是個瘦削的詩人,常常和蓋普交鋒,儘管他欣賞她的詩歌。他永遠做不到那麼簡練。

「查理·普拉斯基想要什麼?」蓋普機械地問。有一些申請人只想要錢,有一些想在犬首灣住一陣。還有一些想要很多錢並且得到犬首灣的一間屋子,永遠住下去。

「她只要錢。」蘿貝塔說。

「要錢去改名嗎?」瑪西婭·福克斯說。

「她想辭職去寫一本書。」蘿貝塔說。

「哦,老天。」蓋普說。

「建議她別辭職。」瑪西婭·福克斯說,她是那種憎惡其他作家的作家,還恨想當作家的人。

「瑪西婭連死掉的作家也恨。」蓋普對蘿貝塔說。

但瑪西婭和蓋普,都讀了查理·普拉斯基女士投遞來的書稿,他們一致同意,她應該保住任何她能找到的工作。

1073號申請人是微生物學的副教授,也想休假寫書。

「寫小說?」蓋普問。

「分子病毒學研究。」瓊·阿克斯說,她原本在杜克大學醫學院任職,現正請假做自己的研究。蓋普問過她在研究什麼,她神秘地告訴他,她對「血液中隱藏的疾病」感興趣。

1081號申請人的丈夫死於一場空難,生前沒有上保險。她有三個不到五歲的孩子,還需要更多學時才能完成法語專業碩士課程。她想重返學校,取得學位,找個像樣的工作,她需要念書的錢,還需要足以收容她的孩子還有一個保姆的犬首灣房間。

董事會成員無記名投票決定,獎給這個女子足夠完成學業和支付住家保姆的錢,但孩子、保姆以及這名女子,必須得住到她想攻讀學位的地方。犬首灣不適合孩子和保姆。那裡有的女人,只要一看到孩子或聽到孩子的聲音就會發瘋。還有的女人的人生曾經被保姆毀掉。

這是個簡單的決定。

1088號申請人造成了些分歧。她是謀殺了珍妮·菲爾茲的男子的前妻。她有三個孩子,其中一個在少年工讀學校,自從她的丈夫,也就是謀殺珍妮·菲爾茲的兇手,被新罕布夏州警察發射的火力彈幕和其他在停車場轉悠的帶槍獵手擊斃之後,贍養費也斷絕了。

死去的那位肯尼·創肯米勒離婚不到一年。他跟朋友說起過贍養費要了他的老命,女性解放毀了他老婆,所以她才和他離婚。幫創肯米勒太太打贏這場官司的律師就是個紐約的離婚人士。肯尼·創肯米勒13年來,幾乎每個星期起碼要打老婆兩次,還在各種場合在身體上和精神上虐待過他三個孩子中的每一個。但創肯米勒太太在讀到《珍妮·菲爾茲自傳:性生活有問題的人》之前都不夠了解自己,也不懂自己可能擁有的權利。這本書讓她開始想到自己忍受每週的暴打、孩子被虐待,其實都是肯尼·創肯米勒的錯,13年來她都以為是自己有問題,以為自己命該如此。

肯尼·創肯米勒把他妻子的自我教育怪在婦女運動頭上。創肯米勒太太以前一直是新罕布夏北山鎮的一個自由職業者——髮型師。一等法庭強制肯尼搬出他們家,她就馬上成了個正式髮型師。但現在沒了給鎮上開貨車的肯尼,創肯米勒太太覺得,光靠做頭髮養活一家人很困難。在她字跡潦草的申請書上,她寫道她被逼無奈,委屈自己來「維持生計」,而且她不介意以後還要繼續委屈自己。

創肯米勒太太一直沒有透露她的名字,她表示明白董事會對她丈夫的厭惡強烈到會對她產生偏見。要是他們無視她的申請,她能夠理解。

約翰·沃爾夫是榮譽董事成員(被硬拉下水的),全因他精明的經濟頭腦,他立馬錶示對菲爾茲基金會來說,沒有比獎勵「這位不幸的珍妮·菲爾茲的謀殺者的親屬」更好更廣的宣傳了。會立即成為新聞,獎金會回本,約翰·沃爾夫肯定,因為基金會一定會收到無以計數的捐獻款項。

「我們收到的捐獻夠多了。」蓋普閃避著說。

「要是她不過是個妓女怎麼辦?」蘿貝塔指不幸的創肯米勒太太,他們都盯著她看。蘿貝塔在他們當中有優勢:既可以像女人那樣思考,又可以像費城老鷹隊球員那樣思考。「稍微想一想吧,」她說,「假設她只是個蕩婦,一直在委屈自己,從來如此,根本不在意。這樣一來,忽然之間,我們就會成為笑柄,然後我們就上當了。」

「那麼我們需要人品擔保。」瑪西婭·福克斯說。

「什麼人得去見一下這女人,和她聊聊,」蓋普提議,「看看她是不是值得尊敬,是不是真心努力想獨立生活。」

他們都盯著他看。

「這個嘛,」蘿貝塔說,「我可不想去驗證她是不是個妓女。」

「哦,不,」蓋普說,「我不去。」

「新罕布夏北山鎮在哪兒?」瑪西婭·福克斯問。

「我不去,」約翰·沃爾夫說,「我也不常在紐約了。」

「哦,老天,」蓋普說,「要是她認出我怎麼辦?有人真認得我的,你們知道的。」

「我很懷疑,」茜爾瑪·布洛赫,一個蓋普討厭的心理輔導社工說,「最有動力去讀自傳比如你母親那本的人,幾乎不被小說吸引,或者很偶然才會讀小說。也就是說,要是她讀過《本森哈沃眼中的世界》,也只是因為你才讀的。這也不足以讓她讀完,無論哪種情況,再加上她畢竟是個髮型師,她一定會覺得困難就不讀了。而且也不會記得封面上你的照片,只可能對你的臉有個模糊的印象(當然了,你的臉上過新聞,不過只出現在珍妮被刺殺那段時間)。在當時,珍妮的臉肯定會被人記得。這種女人看很多電視,她不是個會看書的人。我十分懷疑這種女人會記得你的樣子。」

約翰·沃爾夫對茜爾瑪·布洛赫翻了個白眼。連蘿貝塔也翻了白眼。

「謝謝,茜爾瑪。」蓋普冷靜地說。一致決定蓋普去探訪一下創肯米勒太太,來裁定她的品性具體如何。

「起碼弄清楚她叫什麼。」瑪西婭·福克斯說。

「我賭她叫查理。」蘿貝塔說。

他們接著討論行政報告:目前犬首灣住著誰,誰即將期滿離開,誰即將搬入,以及存在什麼問題,如果有問題的話。

目前有兩位畫家,一位住在南邊閣樓,一位住北邊閣樓。南邊的這個畫家,羨慕北邊這個畫家房間裡的光線,有兩星期她們關係很糟,吃早飯的時候不和對方說任何話,還指責對方拿了自己的郵件,如此等等。然後,看起來她們成了愛人。現在只有北邊閣樓的畫家,多少還畫點兒東西,是以南邊閣樓畫家為模特的習作,南邊閣樓的畫家,整天沐浴在好光線裡擺造型。她在樓上裸體的行為,起碼影響到了一個作家,她是從克利夫蘭來的反女同性戀編劇,很敢說,她說,因為海浪的聲音她睡眠不好。一定是那對愛人做愛的聲音讓她睡不好的,她被人說「管得太寬」。不管怎樣,自從有一次,另一個駐村作家提議,整個犬首灣的住客,都大聲朗讀這位劇作家正在創作的作品片段,她就不再抱怨了。這招對全部人很管用,樓上的住客現在很高興。

這「另一個作家」是個不錯的短篇小說作者,蓋普一年前興奮地力薦過她,不過她馬上就要搬出去了,她的居住合約要到期了。誰會搬進她的房間?

那個丈夫自殺、婆婆剛剛贏去了孩子撫養權的女人怎麼樣?

「我跟你們說過別接受她的。」蓋普說。

那兩個某天不請自來的艾倫·詹姆斯主義者如何?

「現在給我等一下,」蓋普說,「什麼情況?艾倫·詹姆斯主義者?不請自來?這是不允許的。」

「珍妮以前總是讓她們進門的。」蘿貝塔說。

「現在是現在,蘿貝塔。」蓋普說。

董事會的其他成員多少都同意他,艾倫·詹姆斯主義者不太討人喜歡,其實她們從來沒被人喜歡過,她們的激進做法(現在)看起來越來越陳腐可憐。

「不過這幾乎是傳統了。」蘿貝塔說。她描述這兩個「老」艾倫·詹姆斯主義者在加州過得很不好。很多年前她們在犬首灣待過,蘿貝塔分辯說她們的迴歸是一種情感上的療愈。

「耶穌基督,蘿貝塔,」蓋普說,「甩掉她們。」

「你母親以前總是照顧這樣的人。」蘿貝塔說。

「起碼她們會很安靜。」作家瑪西婭·福克斯說,蓋普真心欣賞她的言簡意賅。但只有蓋普一個人笑了。

「我覺得你應該讓她們走,蘿貝塔。」瓊·阿克斯博士說。

「她們實在討厭整個社會,」茜爾瑪·布洛赫說,「這種情緒會傳染。但另一方面,她們幾乎是這個地方的核心精神。」

約翰·沃爾夫翻了個白眼。

「有一個醫生在研究癌症相關的墮胎。」瓊·阿克斯說,「她怎麼樣?」

「對,把她放在二樓,」蓋普說,「我見過她。她會把所有想上樓的人嚇個屁滾尿流。」蘿貝塔皺起了眉頭。

犬首灣大宅底樓面積最大,有兩間廚房和四間完整浴室,可以住12個人,樓下私密性很好,還有多間空房,蘿貝塔現在叫它們會議室,它們是珍妮·菲爾茲還活著的時候的客廳和巨巢。還有一間領食物和郵件的大餐廳,還有無論誰想找人陪伴,都會整日整夜聚集在這裡。

這是犬首灣社交最活躍的一個樓層,尤其不適合作家和畫家。對有自殺傾向的人卻是最佳樓層,蓋普告訴過董事會:「因為她們不能跳窗,得逼著自己去海里死。」

但蘿貝塔以強硬手腕和既像母親又像近端鋒的作風管理此地,她幾乎可以勸服任何人不要做任何事,而且就算她自己不行,她也指揮得動其他人。她成功和地方警力結盟,是珍妮從來沒能辦到的。偶爾傷心欲絕的人由警察撿回,要麼在海灘上很靠近海的地方,要麼是在村子裡的海邊棧道上號啕大哭,她們總是會被和善地帶回來交還給蘿貝塔。犬首灣的警察都是橄欖球迷,對前羅伯特·馬爾登兇猛的鋒線進攻和陰狠的前場阻擋滿懷敬意。

「我想提出一項動議,任何艾倫·詹姆斯主義者,都不得從菲爾茲獲得資助和安慰。」蓋普說。

「贊成。」瑪西婭·福克斯說。

「這個有待商榷,」蘿貝塔對全部人說,「我覺得沒必要設這條規定。雖然我們不支援這種基本上被公認為愚蠢的政治表態,但是不代表這些沒有舌頭的女人當中不會有人真的需要幫助。我得說,事實上,她們已經明確表示需要住處了,我們以後會繼續接到她們的請求。她們真的需要援助。」

「她們是瘋子。」蓋普說。

「這麼說太籠統了。」茜爾瑪·布洛赫說。

「世界上多的是有生產力的女人,」瑪西婭·福克斯說,「她們沒有放棄自己的聲音。事實上,她們在為發出聲音奮鬥,我不主張獎勵愚蠢的行為和自己製造的沉默。」

「沉默中有美德。」蘿貝塔爭辯道。

「耶穌基督啊,蘿貝塔。」蓋普說。而且他看到了這個黑暗話題的光明面。出於某種原因,艾倫·詹姆斯主義者比起世界上的肯尼·創肯米勒們讓他更氣,而且儘管他看出艾倫·詹姆斯主義已經退潮,但對他來說,她們消失得還不夠快。他希望她們滾,不僅希望她們滾,還希望她們丟臉。海倫跟他說過就她們的為人來說,他對她們的憎恨太過頭了。

「她們的所作所為,就只是瘋狂和一根筋罷了,」海倫說,「為什麼你就不能不理她們,讓她們去呢?」

但蓋普說:「我們去問問艾倫·詹姆斯。這樣公平了吧,不是嗎?我們去問問艾倫·詹姆斯她本人對艾倫·詹姆斯主義者的看法。耶穌基督,我願意公開發表她對她們的看法。你知道她們給她什麼感覺嗎?」

「這太私人了。」茜爾瑪·布洛赫說。她們都見過艾倫,都知道艾倫·詹姆斯憎恨自己沒有舌頭,也憎恨艾倫·詹姆斯主義者。

「我們暫時不要說這個了,」約翰·沃爾夫說,「我提議我們擱置這個議案。」

「媽的。」蓋普說。

「好,蓋普,」蘿貝塔說,「我們來投票,就現在。」他們都清楚他們會否決他的動議,會去掉這條動議。

「我撤回我的動議,」蓋普沒好氣地說,「艾倫·詹姆斯主義者萬歲。」

但他並沒有撤回這項議案。

正是由於瘋狂,他母親珍妮·菲爾茲才會死,是因為極端主義。因為自以為是,狂熱可怕的自我憐憫。肯尼·創肯米勒只是一種特殊的白痴:一個真心相信自己的惡棍。他太過盲目地可憐自己,以至於會把為自己的失敗提供思想的人視作仇人。

而艾倫·詹姆斯主義者又有什麼不同呢?她們的姿態不也一樣咄咄逼人,又對人類的複雜性一無所知嗎?

「算了吧,」約翰·沃爾夫說,「她們沒有謀殺任何人。」

「還沒有罷了,」蓋普說,「她們有殺人的素質。她們有本事作出不經過大腦的決定。她們相信自己再正確不過了。」

「要殺人還要別的條件。」蘿貝塔說。他們任由蓋普生他的悶氣。除此之外還能做什麼?容忍無法容忍的人可不是蓋普比較強的地方。瘋子讓他發瘋。就好像他本人憎恨他們聽憑瘋狂控制似的,一則也是由於他自己時刻需要控制自己才能理智行事。當有人放棄理智的努力,或者無法保持理智時,蓋普就會懷疑他們不夠盡力。

「容忍無法容忍的人是時代對我們提出的艱難任務。」海倫說。儘管蓋普知道海倫有智慧,也經常比他有遠見,但他寧可艾倫·詹姆斯主義者消失在視野範圍之內。

她們當然也寧可他完全消失在視野範圍之內。

關於蓋普和他母親的關係以及他自己的作品最激進的批評,就來自各種艾倫·詹姆斯主義者。她們惹他不爽,他也反過來惹她們不爽。很難說清這是如何開始的,或者是否應該開始,但蓋普會在女性主義者當中引起爭議,主要就是由於艾倫·詹姆斯主義者的刺激,而且蓋普也反過來刺激她們。由於同樣的原因,蓋普被很多女性主義者擁戴,也被同樣多的女性主義者厭惡。

至於艾倫·詹姆斯主義者,她們對蓋普的評價跟她們的行為一樣直白:也就是她們割掉舌頭是因為艾倫·詹姆斯被割掉舌頭。

諷刺的是,正是艾倫·詹姆斯本人加劇了兩方之間的長期冷戰。

她一直習慣給蓋普看自己寫的東西:很多故事、對父母和伊利諾伊州的回憶、她的詩歌、關於無法說話的比喻描寫、她對視覺藝術和游泳的喜愛。

「她是真有寫作才華,」蓋普不停地告訴海倫,「她有能力,而且也有熱情。我相信她也會有耐力的。」

海倫對「耐力」這個詞左耳進右耳出,因為她替蓋普擔心,怕他已經放棄了自己的耐力了。他當然有能力,也有熱情,但她覺得他也走了一條窄路,被誤導了,而只有耐力能讓他重返其他路徑。

這讓她難過。目前,海倫一直想,只要蓋普對任何事有熱情,她都會滿意,摔跤,甚至是艾倫·詹姆斯主義者。因為,海倫相信,精力會產生精力,她想遲早他會重新寫作的。

於是當蓋普因為艾倫·詹姆斯的一篇論文興奮不已時,海倫沒有太過積極干涉。那篇文章是《艾倫·詹姆斯:為什麼我不是艾倫·詹姆斯主義者》。很有力、感人,蓋普都落淚了。文章回顧了她被強暴的經歷,這件事給她帶來的痛苦,給她父母帶來的痛苦,這讓艾倫·詹姆斯主義者的做法看起來是一種對非常私人的創傷的模仿,狹隘又徹底政治化。艾倫·詹姆斯說艾倫·詹姆斯主義者只是延長了她的痛苦,她們把她弄成了非常公開的受害者。當然了,蓋普對公開的受害者沒有抵抗力。

當然了,公平些說,艾倫·詹姆斯主義者本來的意圖就是將殘忍威脅女人和女孩兒的恐懼公開。對很多艾倫·詹姆斯主義者來說,模仿可怕的割舌並非「徹底政治化」。而是一種最個人化的認同。有些情況下,艾倫·詹姆斯主義者也遭遇過強暴,她們的意思是,她們感到彷彿自己丟了舌頭。在一個男人的世界,她們感到好像被永遠噤聲。

不過沒人否認這個組織充滿了瘋子。連一些艾倫·詹姆斯主義者自己,也不能抵賴。說這是一個由極端女權主義者組成的具有煽動性的政治團體,大體上是沒錯的,她們經常拉低周圍其他女性和其他女性主義者的極端嚴肅性。但艾倫·詹姆斯對她們的攻擊,沒有考慮到她們當中的個別人,就像艾倫·詹姆斯主義者作為一個行動團體以前也不考慮艾倫·詹姆斯一樣。她們沒有真正想過一個11歲的女孩兒,更想私下克服自己的恐懼。

每個美國人都知道艾倫·詹姆斯是怎麼丟了舌頭的,除了現在正長大的年輕一代,他們經常把艾倫誤認為是艾倫·詹姆斯主義者,這種混淆讓艾倫最痛苦,因為這表示她有自己割舌的嫌疑。

「她會生氣也無可厚非,」海倫對蓋普評價艾倫的論文,「我毫不懷疑她需要寫出來,說出這些話也對她大有裨益。我和她說過。」

「我和她說過她應該發表出來。」蓋普說。

「不,」海倫說,「我真的不覺得應該這樣做。這能有什麼好處?」

「什麼好處?」蓋普問,「嗯,這是真相。而且也對艾倫有好處。」

「那對你有什麼好處?」海倫問道,她知道他想要艾倫·詹姆斯主義者公開受辱。

「不發表好了吧,」他說,「好,好。但她是對的,媽的。那幫蠢貨應該要聽聽原版怎麼說。」

「但為什麼呢?」海倫說,「對誰有好處?」

「很好,很好。」蓋普咕噥著,儘管他心裡一定知道海倫是對的。他告訴艾倫她應該把論文束之高閣。艾倫有一個星期沒和蓋普或海倫說話。

直到約翰·沃爾夫打電話來,蓋普和海倫才知道艾倫把文章寄給了他。

「我該怎麼做?」他問。

「老天,寄還給她。」海倫說。

「不,媽的,」蓋普說,「問問艾倫她想怎麼處理。」

「老傢伙本丟·彼拉多,在‘金盆洗手’了。」海倫對蓋普說。

「你想怎麼處理?」蓋普問約翰·沃爾夫。

「我?」他說,「我完全無所謂。但我肯定是能發表的。我是說,寫得不錯。」

「這不是這篇文章能發表的理由,」蓋普說,「你知道的。」

「好吧,不是,」約翰·沃爾夫說,「但文章寫得好也挺好的。」

艾倫對約翰·沃爾夫說她想發表。海倫努力勸她別發表。蓋普想置身事外。

「你不可能置身事外,」海倫對他說,「你知道不用說話就能得到你想要的結果:這篇痛苦的檄文會被髮表。這就是你想要的。」

於是蓋普去找艾倫·詹姆斯談話了。他跟她講道理的時候儘量表現得很激動,對她說為什麼她不應該公開說那些。這些女人病態、可憐、困惑、受盡折磨,被虐待過,現在則自我虐待,但譴責她們又有什麼意義呢?再過個五年就沒有人會記得她們了。她們再遞出字條,人們會說:「什麼是艾倫·詹姆斯主義者?你是說你不能說話?你沒有舌頭?」

艾倫看上去憂鬱又堅決。

「我不會忘記她們的!」

她寫給蓋普看。

「5年以後不會,50年以後也不會忘了她們,我會像記得我的舌頭一樣記得她們。」

蓋普喜歡這女孩兒愛用老派的標點符號。他溫柔地說:「我想,最好還是不要發表了吧,艾倫。」

「要是我發表的話你會生我氣嗎?」

她問。

他承認自己不會生氣。

「那麼海倫呢?」

「海倫只會生我的氣。」蓋普說。

「你這樣會把別人惹得太生氣的,」海倫在床上對他說,「你把她們都惹火了。你在煽風點火。你應該讓她們去。應該顧好自己的事,蓋普。就顧好你自己的創作就好了。你以前說政治運動很蠢,而且一點兒意義也沒有。你以前是對的。是很蠢,真的一點兒意義也沒有。你這麼做是因為這比坐下來從頭開始編出什麼東西來要容易。而且你清楚這一點。你卻在忙著給整棟房子打書架,給地板打蠟,在花園裡胡搞,老天啊。

「我嫁的是個臨時勤雜工嗎?我沒有期望你會變成個革命鬥士啊。

「你應該在寫書,讓其他人去打書架。而且你知道,我說的是對的,蓋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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