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第一場女權主義葬禮及其他葬禮

「自從沃特死後,」t.s.蓋普寫道,「我的人生好像進入了尾聲。」

珍妮·菲爾茲死時,蓋普一定感到更為迷惘,好像時間按照計劃流走。但那計劃是什麼?

蓋普坐在約翰·沃爾夫的紐約辦公室裡,努力理解圍繞著他母親的死而產生的眾多計劃。

「我沒批准誰辦葬禮,」蓋普說,「怎麼能辦葬禮呢?都沒有遺體,蘿貝塔你說是嗎?」

蘿貝塔·馬爾登耐心地說,遺體按照珍妮的意思處理了。遺體不重要,蘿貝塔說。只不過要辦場紀念會,還是不要把它想成「葬禮」比較好。

報紙報道過,這將會是紐約的第一場女權主義者葬禮。

警察也說可能會出現暴力行為。

「第一場女權主義者葬禮?」蓋普說。

「她對那麼多女性都那麼重要,」蘿貝塔說,「別生氣。你並不擁有她,你知道的。」

約翰·沃爾夫翻了個白眼。

鄧肯·蓋普從約翰·沃爾夫的辦公室窗前,往外看曼哈頓的40層樓高處,讓他覺得很像他剛坐過的飛機。

海倫在另一間辦公室打電話。她想聯絡上在史第林老城的父親,她想讓厄尼在波士頓機場接他們從紐約過去的飛機。

「好吧,」蓋普慢悠悠地說,他抱著坐在他大腿上的小嬰兒珍妮·蓋普,「好吧。你知道我不同意的,蘿貝塔,不過我會去。」

「你會去?」約翰·沃爾夫說。

「不!」蘿貝塔說,「我的意思是,你不必去。」

「我明白,」蓋普說,「不過你是對的。她應該會喜歡這種事,所以我會去。有些什麼內容?」

「會有很多很多演講,」蘿貝塔說,「你不會想去的。」

「你們會從她的書裡挑段落朗讀嗎?」約翰·沃爾夫說,「我們已經捐了一些書。」

「不過你不會想去的,蓋普,」蘿貝塔緊張地說,「就別去了吧。」

「我想去,」蓋普說,「我向你保證不會發出噓聲,不論什麼渾蛋怎麼說她。我想讀讀她寫的東西呢,要是有人感興趣的話,」他說,「你們讀過她寫的被人叫作女性主義者的感想嗎?」蘿貝塔和約翰·沃爾夫面面相覷,他們如受重擊,面如土色。「她說‘我討厭被人這麼叫,因為我在表達對男性的感覺以及寫作的時候,並沒有選擇這個標籤’」。

「我不想和你爭,蓋普,」蘿貝塔說,「現在不是時候。你非常清楚她也寫過說過其他東西。她就是個女權主義者,無論她喜歡這個標籤還是不喜歡。她乾脆地指出了女人面對的所有不公平,她乾脆地叫女人去過自己想要的生活,自己作決定。」

「哦?」蓋普說,「她是不是相信所有發生在女人身上的事,都是因為她們是女人?」

「白痴才這樣相信呢,蓋普,」蘿貝塔說,「你把我們說得好像艾倫·詹姆斯主義者。」

「你們倆都別說了。」約翰·沃爾夫說。

珍妮·蓋普小聲抱怨了一下,打了蓋普的大腿,他驚訝地看看她,好像忘了腿上還坐著個活人。

「怎麼了?」他問她。但嬰兒又靜了下來,她直愣愣盯著約翰·沃爾夫辦公室裡其他人都看不到的花紋。

「狂歡大會什麼時候?」蓋普問蘿貝塔。

「下午五點。」蘿貝塔說。

「我相信這是經過精心選擇的,」約翰·沃爾夫說,「這樣紐約一半的秘書,都能早一個小時翹班了。」

「並不是每個紐約的女性上班族,都是秘書。」蘿貝塔說。

「秘書,」約翰·沃爾夫說,「是唯一在四點到五點之間會給人惦記的。」

「哦,老天啊。」蓋普說。

海倫進來說她無法打通她父親的電話。

「他在帶摔跤訓練。」蓋普說。

「摔跤季還沒開始呢。」海倫說。蓋普看了看錶上的日曆,時間還和美國時間相差幾個小時,他上一次調錶還是在維也納。但蓋普知道,史第林的摔跤季要到感恩節之後才開始。海倫是對的。

「我打到他體育館的辦公室,他們說他在家,」海倫對蓋普說,「我打到家裡,又沒有人接。」

「我們到機場租車,」蓋普說,「無論如何,我們今晚才會走,我還得去那倒霉的葬禮。」

「不,你不必去。」蘿貝塔堅持道。

「其實,」海倫說,「你不能去。」

蘿貝塔和約翰·沃爾夫再次如受重擊,面如土色,蓋普只是一片茫然。

「什麼意思,我不能去?」他問。

「那是女權主義者的葬禮,」海倫說,「你沒讀報紙嗎?還是隻讀了個標題?」

蓋普帶著責備看著蘿貝塔·馬爾登,但她在看著朝窗外看的鄧肯。鄧肯拿出自己的望遠鏡,偵查著曼哈頓。

「你不能去,蓋普,」蘿貝塔坦白道,「是真的。我沒告訴你因為我覺得你會不爽。反正我也沒想到你想去。」

「不許我去?」蓋普說。

「這是為女性辦的葬禮,」蘿貝塔說,「女人熱愛她,女人要哀悼她。這是我們想要的形式。」

蓋普瞪著蘿貝塔·馬爾登。「我愛她,」他說,「我是她唯一的孩子。你是說我不能去這場狂歡大會就因為我是男的?」

「我希望你不要叫它狂歡大會。」蘿貝塔說。

「什麼是狂歡大會?」鄧肯問。

珍妮·蓋普再次發出抗議,但蓋普沒理她。海倫從他懷裡把她接了過來。

「你的意思是沒有男人可以參加我母親的葬禮?」蓋普問蘿貝塔。

「嚴格說起來不算葬禮,我告訴過你的,」蘿貝塔說,「比較像是集會,虔誠的示威。」

「我去定了,蘿貝塔,」蓋普說,「我不管你叫它什麼。」

「哦老天。」海倫說,她帶著小珍妮離開了辦公室,「我再去打電話找找我父親。」

「我看見一個男人只有一條胳膊。」鄧肯說。

「求你別去了,蓋普。」蘿貝塔聲音軟了下來。

「她說得對,」約翰·沃爾夫說,「我本來也想去。說到底我還是她的編輯。但就放手讓她們去吧,蓋普。我覺得珍妮要是知道,也會同意的。」

「我可不管她要是知道會不會同意呢。」蓋普說。

「這八成是真心話,」蘿貝塔說,「這也是你不應該去的一條理由。」

「蓋普,你不知道有些女權主義運動的人是怎麼看待你的書的。」約翰·沃爾夫告知他。

蘿貝塔·馬爾登翻了個白眼。以前就有人說蓋普靠他母親的名聲和女權運動發財。蘿貝塔看見了《本森哈沃眼中的世界》的廣告,那是事件發生後,約翰·沃爾夫立馬利用珍妮遇刺給書做宣傳。蓋普的書,看起來也利用了這場悲劇,那廣告傳遞出一種噁心的感覺,一個可憐的作家剛剛沒了兒子,「現在又沒了母親」。

幸好蓋普從沒看見過那廣告,連約翰·沃爾夫自己也感到後悔。

《本森哈沃眼中的世界》大賣又大賣。有那麼幾年,這書充滿爭議,後來大學裡還會教這本書。幸運的是,蓋普其他的作品也偶爾會在大學裡被講授。有一門課把珍妮的自傳,蓋普的三部長篇小說,還有斯圖爾特·珀西的《埃弗雷特·史第林學院校史》放在一起講。那門課,顯然是通過一些看起來紀實的書,來理清蓋普的人生。

幸好蓋普也從不知道有那門課。

「我看見一個男人只有一條腿。」鄧肯·蓋普宣佈,他在曼哈頓大街和窗戶裡搜尋所有缺胳膊少腿和精神錯亂的人,這個任務可得花好幾年工夫。

「鄧肯,請別這樣。」蓋普對他說。

「要是你真想去,蓋普,」蘿貝塔·馬爾登小聲對他說,「你得穿女裝去。」

「要是男的真的那麼難進去,」蓋普對蘿貝塔發火道,「最好希望門口沒有染色體測試。」話剛出口他就後悔了,他看見蘿貝塔往後一縮好像被他扇了耳光似的,於是他抓起她的兩隻大手捧著,直到感覺到她回握了他的手。「對不起,」他細聲細氣地說,「要是我非得扮成女的,有你在這兒幫我裝扮就好了。我是說,你是老手了,不是嗎?」

「是。」蘿貝塔說。

「真荒唐。」約翰·沃爾夫說。

「要是有女人認出了你,」蘿貝塔對蓋普說,「她們會把你大卸八塊的。最起碼,她們也不會讓你進門。」

海倫又回到了辦公室,懷裡的珍妮·蓋普在掙扎。

「我給鮑吉爾主任打了電話,」她對蓋普說,「請他試試看打給爸爸。這真一點兒也不像他,哪兒都找不到。」

蓋普搖了搖頭。

「我們就應該馬上去機場,」海倫對他說,「在波士頓租輛車,開到史第林去。把孩子放下休息,然後要是你想跑回紐約參加什麼聖戰,隨便你。」

「你先去,」蓋普說,「之後我再坐飛機自己租輛車。」

「這多傻。」海倫說。

「還貴,沒必要。」蘿貝塔說。

「我現在有的是錢。」蓋普說,他衝約翰·沃爾夫嘲弄地一笑,沒有得到回應。

約翰·沃爾夫提出自己送海倫和孩子去機場。

「一個男人只有一條胳膊,一個男人只有一條腿,兩個瘸子,」鄧肯說,「還有一個沒有鼻子。」

「你應該再多留一會兒,看看你爸變什麼樣。」蘿貝塔·馬爾登說。

蓋普想到自己:這個喪親的前摔跤手,化裝成女人參加他母親的紀念會。他吻了吻海倫和孩子們,連約翰·沃爾夫也吻了。「別擔心你爸。」蓋普對海倫說。

「也別擔心蓋普,」蘿貝塔對海倫說,「我會把他打扮得誰都認不出,不會有人來煩他。」

「我希望你別去煩任何人。」海倫對蓋普說。

忽然,約翰·沃爾夫的辦公室出現了另一個女人,沒人留意,她試著引起約翰·沃爾夫的注意。當她開口時,剛巧這一刻沒人說話,於是所有人都朝她看過來。

「沃爾夫先生?」這女人說。她很老,皮膚是棕黑灰色,而且她的腳似乎疼得要命,她身上綁著一根延長電線,在她的粗腰上繞了兩圈。

「什麼事,吉爾西?」約翰·沃爾夫說,蓋普盯著這個女人看。當然,那是吉爾西·斯洛珀。約翰·沃爾夫應該知道,作家對名字的記性很好。

「我想問問,」吉爾西說,「今天下午能不能早下班,你能不能幫我說句話,因為我想去那個葬禮。」她講話的時候低著頭,艱難地吐出字句,儘可能說得簡短。她不喜歡在陌生人面前開口,而且她認出了蓋普,不想沃爾夫向他介紹自己,永遠都不想。

「可以,當然可以。」約翰·沃爾夫很快說。他比她還更不想對蓋普介紹吉爾西·斯洛珀。

「等一等。」蓋普說。吉爾西·斯洛珀和約翰·沃爾夫都僵住了。「你是吉爾西·斯洛珀嗎?」蓋普問她。

「不是!」約翰·沃爾夫脫口而出。蓋普瞪了他一眼。

「您好。」吉爾西對蓋普說,她正眼不敢瞧他。

「您好。」蓋普說。他一眼就看出,這個哀愁的女人並不如約翰·沃爾夫所說的那樣「愛」他的書。

「我對你媽媽的事深表遺憾。」吉爾西說。

「非常感謝。」蓋普說,但他和所有人都看得出,這個女人心裡在為什麼事憋著一團火。

「她可抵得上兩三個你!」吉爾西忽然對蓋普嚷道。她濁黃的眼睛含淚。「她可抵得上你的四五本爛書!」她哼哼著,「上帝啊,」她喃喃自語,撇下約翰·沃爾夫辦公室裡的眾人走了,「上帝啊,上帝啊!」

又有個跛子,鄧肯·蓋普想,但他看得出他父親不想聽他數人頭。

在紐約城的第一場女權主義葬禮上,前來哀悼的人都不知道該做什麼。也許因為這場集會不是在教堂舉行的,而是在城市大學系統神秘的建築物之一的一座禮堂裡舉行,古老的禮堂迴盪著以前沒人認真聽過的講話聲。巨大的空間有些亂糟糟的,殘留著從前搖滾樂隊和偶爾著名詩人來此表演激起的喝彩。但禮堂也很嚴肅,留著從前這裡舉辦過的大型講座的書卷氣,幾百號人曾在此記過筆記。

這地方的名字叫作「護理學校禮堂」,於是歪打正著成了紀念珍妮·菲爾茲的好地方。很難分辨出誰穿著胸前繡著小紅心的「珍妮·菲爾茲原創」牌服裝,誰又穿了真的護士服,真的護士服永遠那麼白,一點兒不時髦。她們來護理學校禮堂附近是有別的事,辦事之前先在此駐足,偷看這裡的儀式,或出於好奇,或出於同情,或兩種心情兼有。

湧動的人山人海,喃喃地輕聲說話,她們當中站了許多穿白色制服的人,蓋普立馬咒罵起蘿貝塔來。「我和你說過,我可以穿護士服的,我本來可以沒那麼顯眼的。」

「我本來覺得,你要是扮成個護士才顯眼呢,」蘿貝塔說,「沒想到有這麼多人這麼穿。」

「護士服馬上就他媽的要風靡全國了,」蓋普咕噥道,「等著瞧好了。」但他沒再說下去了,他打扮亮眼,在蘿貝塔身邊縮著身子,覺得所有人都在看自己,不知怎麼就能感覺到他的男子氣息,或者好像蘿貝塔警告過的那樣,起碼能感到他的敵意。

他們坐在碩大的禮堂正中間,離舞臺和演講臺有三排座位,一大群女人一排又一排地坐進了他們後排的座位,禮堂後方的空地上(那裡沒有座椅),沒打算坐下參加完整場儀式但想前來致敬的女人慢慢排成單列,從一扇門進來再從另一扇門出去。就座的人比較多,她們就好像珍妮·菲爾茲敞開的棺木似的,而那些慢慢走動的女人前來瞻仰這口棺木。

蓋普當然感到自己是口敞開的棺木,所有這些女人是來瞻仰自己的,她們看著他那蒼白的臉,可笑的彩色著裝。

蘿貝塔這麼裝扮他,或許是為了報復他逼自己帶他來,要不就是報復他針對她的染色體開過的殘酷玩笑。蘿貝塔給蓋普穿了一條青綠色的廉價連體褲,就是奧倫·拉斯那輛皮卡的顏色。連體褲上有一條金色的拉鏈從蓋普的襠部拉到喉嚨口。蓋普的臀部那裡撐不起連體褲,但他的胸部,因為有蘿貝塔給他墊上的胸墊,倒是把胸口的翻蓋口袋拉得緊緊的,不太堅固的拉鏈也給拉彎了。

「你這對胸可厲害啊!」蘿貝塔對他說。

「你不是人,蘿貝塔。」蓋普對她低吼。

碩大丑陋的胸罩肩帶深深嵌進他的肩膀。但一旦蓋普感到有人盯著自己看,似乎在懷疑他的性別,他就側過身來,秀出自己的胸部。這樣就能打消一切懷疑,起碼他希望如此。

他對假髮就沒那麼有信心了,是妓女那種披散的蜜黃色假髮,他的頭皮癢得不得了。

他的脖子上繫著一條美麗的綠絲巾。

他深色膚色的臉給撲了粉,變成噁心的灰色,但蘿貝塔說,這能遮住他的胡茬。他那薄薄的嘴唇給塗成了櫻桃紅,但他不停舔嘴唇,弄得嘴角上都是口紅。

「你看著好像剛接過吻似的。」蘿貝塔讓他放心。

儘管蓋普覺得冷,蘿貝塔就是不讓他穿上那件滑雪外套,因為會讓肩膀看起來太厚。蓋普腳蹬一雙及膝高筒靴,靴子的料子是一種櫻桃紅色的漆皮材料,蘿貝塔說,和他的口紅很配。蓋普看到自己在商店櫥窗上的倒影,對蘿貝塔說覺得自己像個十幾歲的妓女。

「像個在變老的小妓女。」

「像個娘娘腔傘兵。」

「不像,你看起來是個女人,蓋普,」蘿貝塔向他保證,「雖然不是個品位不錯的女人,不過肯定是女人。」

於是蓋普渾身不自在地坐進了護理學校禮堂裡。他擰著可笑的手提包上摸起來癢癢的編織繩,這凹凸不平的麻制提包上是東方色彩的圖案,小得只夠塞進他的錢包。蘿貝塔·馬爾登把蓋普真正的衣服,也就是他的另一重身份藏在自己鼓囊囊的大挎包裡。

「這位是曼達·霍頓瓊斯。」蘿貝塔小聲說,她指的是一個瘦削的女人,這長著鷹勾鼻的女人講話鼻音很重,類似齧齒類動物的頭低垂著。她讀了事先寫好的呆板的演講稿。

蓋普不知道誰是曼達·霍頓瓊斯,他聳了聳肩,忍耐著她的發言。人們逐一發言,從政治性的團結呼籲,到激動而悲傷地追憶珍妮·菲爾茲。聽眾不知道應該鼓掌還是禱告,應該出聲贊同還是肅穆地點頭。現場同時帶有追悼的氣氛和團結的緊迫感,有種前進的強烈意識。蓋普覺得這種氣氛對他母親來說既自然又合適,也和他對女權主義運動的感覺相符。

「這是莎莉·德夫林。」蘿貝塔小聲說。這個正攀上演講臺的女人看起來聰慧可人,隱約有點兒面熟。蓋普馬上感到有必要離她遠點兒保護自己。蓋普小聲說:「她的腿挺好看。」他這麼說不是出於真心,只是想要刺激蘿貝塔。

「比你的腿好看。」蘿貝塔說著用她那有力的拇指和長長的傳接球的食指捏痛了他的大腿,蓋普覺得,她有一根手指一定在費城老鷹隊斷過很多回。

莎莉·德夫林用她柔軟哀傷的雙眼,看向臺下的觀眾,好像在沉默地批評教室裡開著小差、甚至還坐沒坐相的孩子一樣。

「這場無謂的謀殺,並不值得我們隆重紀念,」她冷靜地說,「但珍妮·菲爾茲就是幫過那麼多人,她就是對遭受不幸的女性如此耐心大方。任何得到過他人幫助的人,都應該對她的遭遇感到難過。」

蓋普此刻真心難過,他聽到幾百個女人混合著嘆息和啜泣的聲音。就在他身旁,蘿貝塔緊靠著他寬大的肩膀顫動著。他感到一邊肩膀被一隻手抓住,也許是坐在他正後方的女人,那手抓緊了他那可怕的青綠色連體褲。他懷疑是否會因為穿著不得體被扇耳光,但那手只是抓著他的肩。也許這女人需要安慰。此刻,蓋普知道,她們都好像姐妹似的,不是嗎?

他抬頭想聽莎莉·德夫林在說什麼,但他自己也雙眼含淚,看不清德夫林女士。不過他聽得到她發出的聲音:她在啜泣。她痛徹心扉地抽噎著!她努力繼續演講,但淚眼模糊無法看清稿子講到了哪裡,翻動的紙頁擦著麥克風嘩嘩作響。一個健壯的女子想扶莎莉·德夫林下臺,蓋普覺得以前見過這女人,就是經常跟著她母親的其中一個保鏢似的人物,但德夫林女士不肯走。

「我本來不想這樣的,」意思是本來不想哭得失控,她還在哭,「我還有很多話要說,」她抗議道,但她控制不住自己的聲音,「媽的。」她語帶自尊,讓蓋普感動。

那個大個子的壯女人發現自己獨自一人站在麥克風前。觀眾靜默地等著。蓋普感到肩上的手顫抖了,或者拉了他一下。蓋普看著蘿貝塔放在大腿上的兩隻大手,他知道自己肩上的手一定很小。那女人想說點兒什麼,觀眾也想聽。蘿貝塔認識她。她在蓋普身邊站起來,開始為這位大個子女人在麥克風前讓人惱火的沉默鼓掌。其他人也和蘿貝塔一起鼓掌,連蓋普也拍起手來,儘管他壓根兒不知道為什麼。

「她是個艾倫·詹姆斯主義者,」蘿貝塔小聲告訴他,「她什麼都講不出。」然而這女人痛苦又抱歉的表情融化了觀眾。她開口好像要唱歌,但沒有聲音。蓋普想象自己能看見她被切剩下的舌頭。他想起母親支援過她們,這些瘋子,珍妮對每一個來找她的人都好得沒話說。但珍妮終於還是承認過並不認同她們的做法,也許她只對蓋普說過。「她們把自己弄成受害者,」珍妮說過,「但這和讓她們憤怒的男性做的事一模一樣。她們為什麼不宣示沉默,或者永遠不在男人面前開口不就好了?弄啞自己來表明立場,這不合理。」

但蓋普現在為眼前的女子感動,感到世界上自殘的歷史儘管暴力無理,也許比別的做法更能表達可怕的傷害。「我被傷得很深。」這個女子的大臉在說,她的面容在他的淚眼中模糊。

然後他肩上的小手弄痛了他,他想起自己是個女性儀式上的男子,於是轉頭去看身後的年輕女子,她看起來非常累。很面熟,但認不出是誰。

「我認得你。」年輕女子輕聲對他說。她的聲音聽起來也沒有因為認識他而高興的意思。

蘿貝塔之前警告過他不要對任何人開口,想都不要想。他做好了處理這個麻煩的準備。他搖了搖頭。從翻蓋口袋裡取出一本簿子,這簿子本來抵著他碩大的假胸,然後從可笑的提包裡抓出一支鉛筆。女子的手指按進他的肩膀,好像生怕他跑了。

你好!我是個艾倫·詹姆斯主義者。

蓋普在簿子上草草寫道,他撕下這頁紙交給那年輕女子。她沒有接。

「你是就見鬼了,」她說,「你是t.s.蓋普。」

「蓋普」這個詞好像未知動物打出的嗝兒,彈在安靜傷心的觀眾席上,臺上靜默的艾倫·詹姆斯主義者仍舊主持著大局。蘿貝塔·馬爾登驚恐萬分地轉過頭來,她從來沒見過這個年輕女子。

「我不知道你那個大個子同夥是誰,」年輕女子對蓋普說,「但你就是t.s.蓋普。我不知道你從哪兒弄來這頭蠢假髮和假胸,但我到哪兒都能認出你來。你還跟搞我姐姐、把她搞死的那時候一模一樣,一點兒沒變。」蓋普於是知道敵人是誰了:珀西大家族裡的老么兒,「噗」·珀西,快十幾歲了還穿著紙尿褲,據蓋普所知,現在還穿著。

蓋普看著她,自己的胸部比她大。「噗」穿著中性,髮型類似時興的中性款式,五官說不上精緻還是粗糙。她穿著件帶士官條紋袖章的美軍襯衫,彆著一枚競選新罕布夏州長的女候選人的宣傳扣。蓋普驚訝地發現,要競選州長的是莎莉·德夫林。他想知道她有沒有贏!

「你好啊,‘噗’。」蓋普說,看見她往後一縮,因為顯然再也沒人叫她這個可恨的暱稱了。「班布里奇。」蓋普咕噥著,但現在示好已經太晚了。晚了很多年。從那個蓋普咬掉癲子的耳朵、在史第林學校校醫院侵犯庫西的晚上,從沒去她婚禮也沒去她葬禮、根本沒愛過她的時候,就已經晚了。

無論「噗」對蓋普或其他男人懷著什麼深仇大恨,現在她終於可以任意處置她的敵人了。

蘿貝塔的大手拍在蓋普的手背上,她粗聲粗氣催他:「離開這裡,快,別說一個字。」

「這裡有個男人!」班布里奇·珀西對著護理學校大廳裡默哀的人們大叫。連在臺上不知如何是好的艾倫·詹姆斯主義者,都疑似發出了一聲咕嚕。「這裡有個男人,」「噗」叫道,「他是t.s.蓋普。蓋普在這裡!」

蘿貝塔想帶他上走道。一名近端鋒的主要作用是阻擋,其次才是帶球過人,然而就算是從前的羅伯特·馬爾登,也無法撥開那麼多女人。

「拜託了,」蘿貝塔說,「讓我們走吧,求你們了。他是珍妮的孩子,你們必須瞭解,她唯一的孩子。」

我唯一的母親!蓋普心想,他貼著蘿貝塔的背艱難往前闖。他感到「噗」針一樣的爪子抓過他的臉。她一把搶下他的假髮,他又把它搶了回來緊緊抓在大胸前面,好像很緊張假髮似的。

「他把我姐姐操死了!」「噗」哀號道。她究竟是怎麼會對蓋普有這種印象的,他永遠無從得知,但珀西顯然堅信不疑。她爬過蓋普剛剛坐的椅子,轉移到他和蘿貝塔身後,他們倆終於擠上了過道。

「她是我媽媽。」蓋普經過一個女人時說。這女人看來即將成為母親。她懷著身孕。蓋普在她鄙夷的臉上看到理智和溫柔,也看到了剋制和輕蔑。

「讓他過去。」懷孕的女人小聲說,不過不帶多少感情。

其他人似乎比較有同情心。有個人嚷著他有權來這裡,不過還有一些嚷嚷聲,一點兒同情心都沒有。

走到過道遠端時,他感到自己的假胸被人揍了,他伸出手去拉蘿貝塔,卻意識到她已經(用橄欖球的術語來說)退出比賽了。她被放倒了。幾個穿著深藍呢大衣的年輕女子似乎坐在她身上。蓋普忽然想到,她們大概以為蘿貝塔也是個扮成女人的男人,她們驗明蘿貝塔女兒身的過程可能會很痛苦。

「蓋普,走!」蘿貝塔喊道。

「對,倒是跑啊,你這個小渾蛋!」一個穿著呢大衣的女人粗聲粗氣地說。

他跑了。

他差點兒就要跑到大廳後面熙攘的女人那裡了,然而就在此時他被人擊中,那人準確地擊中了想擊中的部位。自從很多年前在史第林接受摔跤訓練以來,他還沒被人打到過蛋,他發現自己已經忘了這會讓人徹底動彈不得。他遮住那裡,一邊屁股著地,蜷著身子躺倒在地。她們還想把假髮從他手上奪走,還有他的小提包。他緊抓不放好像被搶劫了。他感到幾隻鞋踢了自己,還捱了幾記耳光,然後一個老婦薄荷味兒的呼吸噴上他的臉。

「加把勁兒站起來。」她溫柔地說。他看到她是個護士。真護士。胸前沒有繡著時髦的心形,只有一塊小小的藍色銅銘牌,她名叫云云。

「我叫多蒂。」護士對他說,她至少也有60歲了。

「你好,」蓋普說,「謝謝,多蒂。」

她抓住他的胳膊,帶領他快速穿過餘下的暴民。有她在,似乎就沒人想弄傷他了。她們放他走了。

他們出了護理學校大廳,多蒂護士問他:「你有錢坐計程車嗎?」

「有,我想。」蓋普說。他檢查了一下那噁心的提包,錢包還好好的。他夾在腋下的假髮更為凌亂。蓋普自己的衣服在蘿貝塔那兒,他看不到一點兒蘿貝塔能從第一場女性主義葬禮脫身的跡象。

「把假髮戴上,」多蒂對他說,「不然,別人會誤會你是易裝癖。」他艱難地戴上了假髮,她從旁協助。「人們對易裝癖很粗暴的。」多蒂又說。她從自己一頭灰髮上取下幾枚髮夾,把蓋普的假髮固定得更牢。

她說,他臉頰上的抓痕很快就會止血了。

護理學校大廳外的臺階上,一個和蘿貝塔差不多高大的黑人女子,衝著蓋普揮了揮拳頭,不過什麼都沒說。也許她也是個艾倫·詹姆斯主義者。其他幾個女人聚在那裡,蓋普害怕她們在盤算要在光天化日之下攻擊自己。古怪的是,這組人旁邊站著個流浪兒似的女孩兒,也許是剛成年的孩子,她似乎和她們沒有關係,她一頭顏色駁雜的金髮,目光銳利,大眼睛和沾了咖啡漬的盤子一個顏色,像嗑藥或者長期痛哭流涕的人的眼睛。蓋普被她的目光瞪怕了,冷得哆嗦,她似乎真的瘋了,大概是女性主義運動中的打手,她那過大的提包裡說不定有把槍。他抓緊自己的破包,想起來起碼錢包裡裝滿了信用卡,有足夠的現金打車到機場,可以用信用卡買機票飛往波士頓,回到家人的懷抱。他希望可以擺脫懷中這對浮誇的乳房,但它們還在那兒,就好像天生就在似的,而且他也好像生來就穿著這套鬆緊有致的連體衣似的。這就是他所有的行頭了,必須得撐過去。蓋普從護理學校的騷亂中逃出來,他知道蘿貝塔還深陷痛苦的爭論之中,說不定是戰鬥。暈倒的人和被揍傷的人被架了出來,更多警察入場。

「你母親是一流的護士,讓每個女人自豪,」多蒂護士對他說,「我敢說她也一定是個好母親。」

「的確如此。」蓋普說。

這位護士給他叫了輛計程車。他看了她最後一眼,她離開路沿,朝護理學校大廳走了回去。其他站在大樓外面臺階上看起來很有威脅感的女人,似乎沒興趣佔她便宜。更多警察趕過來。蓋普找尋著那個奇怪的大眼睛女孩兒,但她不在那群場外的女人中。

蓋普問司機誰是新當選的新罕布夏州長。他努力掩蓋自己低沉的嗓音,但司機見怪不怪,對蓋普的嗓音和外形毫不驚訝。

「我之前不在國內。」蓋普說。

「你什麼也沒錯過,甜姐兒,」司機對他說,「那娘們兒崩潰了。」

「莎莉·德夫林?」蓋普說。

「她垮了下來,就在電視上,」司機說,「她因為刺殺失控了,控制不了自己。她在演講,但是根本講不下來,你知道嗎?」

「我覺得她就跟個白痴似的,」司機說,「要是她就這點兒自控能力,那可當不了州長。」

於是蓋普看出了呼之欲出的女性失敗模式。也許卑鄙的現任州長就曾說過德夫林女士控制不了情緒,因為「女人就這樣」。莎莉·德夫林,因為對珍妮·菲爾茲表現出激動的情緒,而當眾出醜,於是便被人認定不夠有能力擔任州長,天曉得州長有些什麼鬼職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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