蓋普感到恥辱。他為其他人感到恥辱。「依我看,」司機說,「有必要搞一場槍殺,來讓大家知道女人不能幹這個,你懂嗎?」
「閉嘴,給我開車。」蓋普說。
「親愛的,你看,」司機說,「我可忍不了被人罵。」
「你這個渾蛋白痴。」蓋普對他說,「要是你不乖乖閉嘴、把我送到機場,我就要報警說你想摸我。」
司機把油門踩到底,憤怒地閉嘴開了好一陣子,希望速度和莽撞會讓乘客害怕。
「你要是不開慢點兒,」蓋普說,「我就報警說你想強姦我。」
「操你媽的怪胎。」司機說,不過他放慢了速度,一個字也沒說開到了機場。蓋普把小費放在計程車的引擎蓋上,有一枚硬幣滾進了引擎蓋和擋泥板之間的縫裡。「操你媽的女人。」司機說。
「操你媽的男人。」蓋普說,他覺得情緒複雜,覺得自己盡到了讓性別戰爭繼續下去的責任。
在機場,他們對蓋普的美國運通卡提出疑問,要他出具別的身份證明。無可避免地,他們問他首字母縮寫t和s代表什麼。航空公司售票人員顯然對文學界一無所知,不知道誰是t.s.蓋普。
他告訴售票員,t是蒂莉的首字母,s是指莎拉。「蒂莉·莎拉·蓋普?」售票員問。她是個年輕女子,顯然不喜歡蓋普奇怪妖嬈像妓女似的裝束。「沒有東西要託運,也沒有隨身行李?」她問蓋普。
「沒有,什麼都沒有。」他說。
「你有外套嗎?」這位空服人員問他,還傲慢地打量了他一下。
「沒有外套。」蓋普說。他的低沉嗓音讓空服人員一抖,「沒有包,沒有要掛起來的東西。」他微笑著說。他感到他有的只是這對假胸而已,蘿貝塔為他製作的驚人奶子,他彎腰佝僂著走路,想讓胸部沒那麼高聳。不過並沒有用。
他一選好座位,一名男子就選擇坐在他旁邊。蓋普朝窗外看去。乘客仍舊在快速跑向飛機。在他們當中,他看見了一個流浪兒似的、駁雜金髮的女孩兒。她也沒穿外套,也沒有隨身行李。只有一個裝得下炸彈的大提包。蓋普感到「底蛤蟆」散發出的濃厚氣息,它那屁股蠢蠢欲動。他看著過道,這樣就能看到那女孩兒坐哪兒了,但他正好和選擇他身邊走道座位的猥褻男子打了個照面。
「可以的話,等我們上了天,」男子會意地說,「我可以給你買杯小酒喝?」他那眼距很近的一對小眼睛,緊緊盯著蓋普青綠色連體衣歪斜的拉鏈。
蓋普心中為一種特別的不平佔據。他可沒有邀請別人來解剖自己。他本來希望能靜一靜,和長相宜人又聰慧的莎莉·德夫林這位敗選的新罕布夏州長競選人聊聊天。他會告訴她這個糟糕的工作配不上她。
「你那身衣服真不錯。」蓋普猥褻的鄰座說。
「給我閉嘴。」蓋普說。說到底,他是那個多年以前在波士頓電影院劃傷調戲者的女人的兒子。這男子掙扎著想站起,但不行,被安全帶扣住了。他無助地看著蓋普。蓋普靠向男子被扣住的大腿,他被自己的香水味燻得無法張嘴,這才想起來蘿貝塔給他噴了很多。他正確將安全帶搭扣解開,啪地一下就解放了男子。然後蓋普對這男子通紅的耳朵惡意地低吼:「等我們上天了,寶貝,」他悄悄對這嚇傻了的傢伙說,「你自己去廁所解決。」
這男子離開了蓋普身邊之後,這個走道座位就空了出來,等著其他人來。蓋普挑釁地看著空座位,看看哪個男人敢坐過來。有個人靠近蓋普,動搖了他的一時自信。她非常瘦,孩子般的手瘦骨嶙峋,抓著自己過大的提包。她沒有先問一聲,徑直坐了下來。今天的「底蛤蟆」是個很年輕的女孩兒,蓋普想。她伸手進包裡拿東西,蓋普抓起她的手腕,放在了她的大腿上。她沒什麼力氣,手上拿的不是槍,甚至也不是刀。蓋普只看見一個本子和一支鉛筆,筆上的橡皮頭被咬得只剩一小塊。
「對不起。」他輕聲說。如果她不是個殺手,他猜自己知道她是誰了。「為什麼我的人生充滿了話講不好的人?」他曾經寫過,「或許只是因為我是作家,所以總能留意到身邊受損的聲音?」
這個在飛機上坐他身邊的非暴力流浪兒快速寫下什麼,遞給他一張字條。
「是,是,」他疲倦地說,「你是個艾倫·詹姆斯主義者。」但這女孩兒咬著嘴唇,猛搖頭。她把字條推到他手裡。
「我叫艾倫·詹姆斯。」字條告訴蓋普。
「我不是艾倫·詹姆斯主義者。」
「你就是那個艾倫·詹姆斯?」他問她,儘管毫無必要,他自己也知道,只要看看她就應該知道了。年齡對得上,不算太久之前她還只有11歲,被強暴並割掉了舌頭。髒盤子似的大眼睛近看起來並不髒,只是充滿了血絲,也許因為失眠。她的下唇凹凸不平,好像被咬過的鉛筆橡皮頭。
她寫下了更多的字。
「我來自伊利諾伊州。我父母最近死於一場車禍。我來東部找你母親。我給她寫了一封信,她真的回信了!她的回答棒極了。她邀請我和她住在一起。她也叫我去讀你的所有書。」
蓋普翻著這本小筆記本,不住點頭,不住微笑。
「但你母親卻被殺了!」
艾倫·詹姆斯從碩大的提包里拉出一條棕色印花頭巾來擤鼻涕。
「我就和紐約的一個婦女組織住在一起。但我早就已經認識了太多艾倫·詹姆斯主義者。我只認識她們,我每年都收到上百封聖誕卡片。」她寫道。停下來等蓋普讀完這行字。
「是,是,你肯定得收到不少卡片。」他鼓勵她。
「我當然去了葬禮。我去是因為知道會見到你。我知道你會來的。」她寫道,停下筆對他微笑。然後她把臉埋進了那條棕色的髒頭巾裡。
「你想見我?」蓋普問。
她猛地點了點頭。從大包裡拽出一本殘缺不全的《本森哈沃眼中的世界》。
「我讀過最好的寫強姦的小說。」艾倫·詹姆斯寫道。蓋普嚇得一哆嗦。
「你知道我讀了多少遍嗎?」她寫道。他看著她飽含淚水的崇敬眼睛,搖了搖頭,和艾倫·詹姆斯主義者一樣沉默不語。她摸了摸他的臉,她像孩童一樣笨手笨腳。伸出手指讓他數。一隻小手的全部手指,加上另一隻的大部分手指。她讀了八遍他這本爛書。
「八遍。」蓋普咕噥著。
她點了點頭,對他微笑。現在她重新在飛機座椅上坐好,就好像人生圓滿了,現在坐在他身邊,前往波士頓,要是不能和她在伊利諾伊州就崇拜的女人一起,這個女人的獨生子也起碼能湊合。
「你上過大學了嗎?」蓋普問她。
艾倫·詹姆斯伸出一根髒髒的手指,做出一個不開心的表情。「一年?」蓋普猜測道,「但你不喜歡。沒念下去?」
她重重地點頭。
「那麼你想做什麼呢?」蓋普問她,差點兒沒能忍住那句:等你長大以後。
她指了指他,紅了臉。她真的碰到了他那對噁心的胸。
「作家?」蓋普猜道。她放鬆下來微笑著。她的表情似乎在說,他很容易就能理解她。蓋普感到喉頭一緊。她讓他想起曾經讀到過的那些命運悲慘的孩子,那種產生不了抗體的孩子,沒有天然免疫力來抵抗疾病。要是他們不生活在真空室裡,第一場普通的感冒就會要了他們的命。這裡坐著伊利諾伊州來的艾倫·詹姆斯,不在她的救命袋裡。
「你的雙親都死了嗎?」蓋普問。她點了點頭,再一次咬了咬被咬破了的嘴唇。「你沒有別的家人嗎?」他問她。她搖了搖頭。
他知道他母親會怎麼做。他知道海倫不會介意,而且蘿貝塔當然也會幫忙。而那些曾經受傷現在痊癒的女人也會以她們的方式幫忙的。
「這樣的話,你現在就有一個家了。」蓋普對艾倫·詹姆斯說,他拉起她的手,聽著自己提出這個邀請也哆嗦了一下。他聽到他母親話語的迴音,她老扮演的那個肥皂劇角色:《好護士歷險記》。
艾倫·詹姆斯閉上眼好像樂暈了。空姐提醒她把安全帶繫好,她也沒聽到。蓋普幫她把安全帶扣緊。在往波士頓的短程航班中,這姑娘一股腦兒寫下了自己的心裡話。
「我恨艾倫·詹姆斯主義者。」她寫道,「我永遠不會這樣作踐自己的。」
她張開嘴指著空蕩蕩的內部。蓋普嚇得一縮。
「我想說話。我想說所有話。」
艾倫·詹姆斯寫道。蓋普注意到,她寫字用的那隻手的拇指和食指磨出了繭子,輕易就比另一隻手上沒寫過字的手指大上了兩倍。她寫字鍛煉出來的肌肉是他前所未見的。艾倫·詹姆斯沒有作家特有的手指痙攣,他想。
「想說的話源源不絕。」
她寫道。她等著他逐行肯定。他點頭,她繼續。她把一生都寫了出來給他看。她高中的英語老師,唯一對她好的人。她母親的溼疹。他父親把那輛福特車開得飛快。
「我讀了所有書。」
她寫道。蓋普告訴她海倫也讀了很多書,他覺得她會喜歡海倫的。這孩子看起來充滿希望。
「你小時候最喜歡哪個作家?」
「約瑟夫·康拉德。」蓋普說。她表示讚許。
「簡·奧斯汀是我最喜歡的。」
「那很好。」蓋普對她說。
到了洛根機場她已經昏昏欲睡了,蓋普扶她走上過道,填寫租車必要的表格時讓她靠在櫃檯上。
「t.s.?」租車公司的人問。蓋普身上有一隻假胸溜到了一邊,租車公司的人流露出憂慮的神色,害怕這一整具青綠色的身體會炸開。
在開往北邊史第林的黑乎乎的路上,艾倫·詹姆斯像只小貓睡得昏沉,蜷曲著身子躺在後座。蓋普從後視鏡裡觀察到她一隻膝蓋擦破了皮,而且這姑娘睡覺時吮拇指。
珍妮·菲爾茲的葬禮終究辦得很得體,有一些關鍵的資訊從母親傳到了兒子這裡。他正扮演著照顧別人的護士角色。更關鍵的是,蓋普終於理解了母親的天賦:她的直覺總是正確,珍妮·菲爾茲做的事總是對的。有一天,蓋普希望,他能看出母親的教誨和自己的寫作之間的聯絡,但這是一項私人目標,如同其他私人目標一樣,需要點兒時間。重要的是,這輛車正朝北駛往史第林,真正的艾倫·詹姆斯正在他的照看下熟睡,蓋普決定,自己要變得更像母親珍妮·菲爾茲。
這個突如其來的想法,要是能在他母親活著的時候出現,一定會讓她非常高興。
「看來,」蓋普寫道,「死亡,並不喜歡等到我們準備好才到來。只要一有機會,死亡就樂意放縱自己戲劇化的本事。」
於是蓋普卸下防備,對「底蛤蟆」的感知也消散了,起碼從抵達波士頓起就沒有這種感覺了,他就這樣踏入了岳父厄尼·霍爾姆的家,懷裡還抱著熟睡的艾倫·詹姆斯。她可能19歲了,但抱起她還是比抱鄧肯容易些。
蓋普完全沒想到會看到鮑吉爾教導主任灰白的臉,他獨自一人在厄尼昏暗的客廳裡看電視。這老主任馬上就要退休了,似乎對蓋普穿得像個妓女沒什麼意見,倒是被睡著的艾倫·詹姆斯嚇了一大跳。
「她……」
「她睡著了,」蓋普說,「其他人呢?」剛問出口,蓋普就聽到了「底蛤蟆」在這棟安靜的房子冰冷的地板上發出的冰冷的震耳欲聾的跳躍聲。
「我盡力聯絡你了,」鮑吉爾主任對他說,「是厄尼。」
「他的心臟。」蓋普猜道。
「對,」鮑吉爾說,「他們給了海倫什麼藥幫助她睡覺。她在樓上。我想我得待在這兒等你回來,你知道的,這樣孩子們要是醒過來想要什麼東西,就不用吵醒她了。我為你難過,蓋普。這類事情總是禍不單行,起碼看起來是這樣。」
蓋普知道鮑吉爾也曾經很喜歡他母親。他把熟睡的艾倫·詹姆斯放在客廳的沙發上,關掉了噁心的電視,電視光把女孩兒的臉照得發藍。
「他是睡著的時候走的嗎?」蓋普問鮑吉爾,扯下自己的假髮,「是你在這兒發現厄尼的?」
這會兒可憐的主任顯得很緊張。「他是在樓上的床上,」鮑吉爾說,「我朝樓上喊,但我知道還是得上樓去找人。把別人叫來以前我幫他稍微收拾了一下。」
「收拾?」蓋普問。他拉開可怕的青綠色連體衣的拉鏈,扒掉了自己的乳房。老主任大概以為這是這位現在當紅的作家常用的出行偽裝。
「求你永遠別告訴海倫。」鮑吉爾說。
「告訴她什麼?」蓋普問。
鮑吉爾從鼓鼓的背心下面取出一本雜誌。是刊有《本森哈沃眼中的世界》第一章的那期《胯下風光》。這本雜誌看起來被翻爛了。
「厄尼正在看著這個,你知道的,」鮑吉爾說,「他心跳停的時候。」
蓋普從鮑吉爾那裡接過雜誌,想象著厄尼·霍爾姆死亡的場景。他心臟停頓時正對著敞開的水獺圖片自慰。蓋普在史第林唸書那陣有一個笑話,說情願自慰而走。所以厄尼就這樣走了,好心的鮑吉爾把教練的褲子拉上,藏起雜誌不讓他女兒看到。
「我必須得告訴法醫,你知道的。」鮑吉爾說。
蓋普母親以前打過一個難聽的比方:好像一陣眩暈衝上他腦袋。但他沒有對老教導主任吐露。色慾又擊敗了一個好人!厄尼孤獨的人生,讓蓋普難受。
「你媽媽,」鮑吉爾嘆息道,他在照進漆黑的史第林校園的冰冷廊燈下搖著頭,「你媽媽是個特別的人。」老人默想了一下。「她是個真正的鬥士,」思緒不清的鮑吉爾帶著驕傲說,「我還留著她寫給斯圖爾特·珀西的字條。」
「你以前總是對她很好。」蓋普提醒他。
「一百個斯圖爾特·珀西都比不上她,你知道的,蓋普。」鮑吉爾說。
「肯定比不上。」蓋普說。
「你知道他也走了嗎?」鮑吉爾說。
「‘燉肥肉’?」蓋普說。
「就在昨天,」鮑吉爾說,「病了很久了,你知道這通常意味著什麼,是吧?」
「不知道。」蓋普說。他從來沒想到過。
「通常指癌症,」鮑吉爾沉重地說,「他得癌症很久了。」
「這樣啊,我為他難過。」蓋普說。他想到了「噗」,當然還想到了庫西,還有他的老對手癲子,夢裡還能想起它耳朵的滋味。
「史第林教堂會有點兒緊張混亂,」鮑吉爾解釋說,「海倫會講給你聽的,她懂。斯圖爾特的儀式放在早上,厄尼的在同一天晚些時候。還有,當然,你知道珍妮的事吧?」
「什麼事?」蓋普問。
「紀念會的事。」
「老天啊,不是吧,」蓋普說,「這裡也要辦紀念會?」
「這裡也有女孩子的,你知道,」鮑吉爾說,「我應該叫她們女人的,」他搖著頭補充道,「我是不懂,她們都小得很。我眼裡都是女孩兒。」
「學生?」蓋普問。
「對,學生,」鮑吉爾說,「女學生投票說要用她的名字命名校醫院。」
「校醫院?」蓋普問。
「這個嘛,它從來沒有個名字,你知道的,」鮑吉爾說,「我們大部分樓都有個名字。」
「珍妮·菲爾茲校醫院。」蓋普無動於衷地說。
「還挺好的,對嗎?」鮑吉爾問,他不確定蓋普會怎麼想,但蓋普並不關心。
在這個漫長的夜晚,小珍妮醒了一次,蓋普從海倫溫暖熟睡的身體旁爬起來時,他看到艾倫·詹姆斯已經找到了哭泣的嬰兒,並在溫奶瓶。她沒了舌頭的嘴裡輕柔地發出奇怪的咕咕聲,對嬰兒來說很適合。她在伊利諾伊時曾在一家日託班打過工,她在飛機上寫給蓋普看過。她知道照顧嬰兒的方方面面,還會發出像他們一樣的聲音。
蓋普對她笑了笑又回去睡覺了。
早上他對海倫說了艾倫·詹姆斯的事,然後他們討論了一下厄尼。
「我一想到你母親,」海倫說,「就覺得他睡覺的時候走是好事。」
「是的,是的。」蓋普對她說。
鄧肯被介紹給艾倫·詹姆斯認識。一隻眼和沒舌頭,蓋普想,我的家這樣就完整了。
蘿貝塔打來電話描繪自己被捕經過時,鄧肯向她講述了厄尼的心臟病發,他是這個家裡最不累又能講話的人。
海倫在廚房垃圾桶裡,發現了那件青綠色的連體衣和碩大飽滿的胸罩,這似乎讓她開心了些。那雙櫻桃紅的膠靴還比較適合她自己,但她還是扔掉了它們。艾倫·詹姆斯想要那條綠色的絲巾,海倫帶她去買了很多衣服。鄧肯要來了那頂假髮,戴了差不多一整個早上,讓蓋普心煩。
鮑吉爾主任打電話來問有什麼可以幫忙。
一個新上任的史第林學校實物資產管理部主任,來家裡找蓋普商議。解釋說厄尼一直住的是學校的房子,一旦海倫覺得方便的時候,需要將他的東西搬出去。蓋普知道原本史第林家族的房子,也就是米姬·史第林·珀西的房子,幾年前就歸還了學校,作為米姬和「燉肥肉」的贈禮,為此還辦了一場慶祝儀式。蓋普告訴實物資產管理部主任,他希望他們能給海倫和米姬一樣多的時間搬走。
「哦,我們會把那些東西給賣了,」這人對蓋普坦白說,「爛東西,你知道的。」
蓋普印象中,史第林家族的房子可不是爛東西。
「可是這房子那麼有歷史意義,」蓋普說,「我覺得你們應該想要才是,說到底都是贈禮。」
「管道都不行了。」這人說。他意思是管道之所以會不斷老化,是因為米姬和「燉肥肉」放任不管,這房子才糟蹋到這個地步。「這老房子也許挺可愛什麼的,」這年輕人說,「不過學校得往長遠看。我們這兒已經夠古色古香的了,可不能把校舍基金都扔進歷史裡沉掉。我們需要更多能用的房子。無論你對那古宅做什麼,都不過是一棟家庭住房罷了。」
蓋普告訴海倫史第林·珀西的房子要被出售,海倫崩潰了。她當然是在為父親哭,也為所有這一切哭,但一想到史第林學校根本不想留下那棟他們童年時代覺得頂豪華的大宅子,蓋普和海倫就傷心欲絕。
然後蓋普不得不和史第林教堂的風琴師打聲招呼,以免早上「燉肥肉」葬禮上的音樂再次在厄尼的葬禮上響起。海倫很看重這個,她相當難過,所以蓋普就不再質疑這是不是有意義,乖乖去跑腿了。
史第林教堂是一棟低矮的樓房,原本想建成都鐸風格。教堂四周常春藤蔓生,這建築物就好像自己從地裡戳出來似的,努力要掙破這層層疊疊的藤蔓。他偷偷往這散發著黴味兒的教堂裡張望時,身上穿的那套約翰·沃爾夫的細條紋西裝長長的褲管就拖到了腳下,他一直沒有把這套西服交給裁縫改小些,只好一直自己盡力提著褲管。第一陣悲傷的管風琴音樂,一陣煙似的飄過蓋普的耳朵。他以為自己來得夠早了,但讓他害怕的是「燉肥肉」的葬禮已經開始了。前來觀禮的都是老人,幾乎認不出是誰,都是史第林學校圈裡的老古董,他們無論誰的葬禮都去,好像帶著雙份兒同情,料到自己的葬禮也不遠了。蓋普想,有人出席這場葬禮是因為米姬是史第林家族一員,斯圖爾特·珀西自己根本沒有朋友。教堂的長凳上坐滿了寡婦,那些老女人戴著帶紗的小黑帽,好像頭上落了黑色的蛛網似的。
「你在太好了,傑克。」一個一身黑的男人對蓋普說。幾乎沒人注意蓋普溜了進來,坐到後排長凳上,他打算熬過這陣折磨以後再去找風琴師。「我們抬棺材的人手不夠。」這男人說,蓋普認出他是殯儀館的靈車司機。
「我不是抬棺人。」蓋普小聲說。
「你不是也得是,」司機說,「不然我們永遠不能把他弄出去,他是個大個子。」
靈車司機身上散發著雪茄味兒,但不用他多言,蓋普只要看看史第林小教堂灑滿陽光的長凳上坐的人,就知道他說得沒錯。僅有的幾個男人的白髮和光頭閃閃發光,長凳上掛著的柺棍一準兒有十三四根,旁邊還停著兩部輪椅。
蓋普任由司機抓起他的胳膊幫忙去了。
「他們說會有更多男人的,」司機抱怨道,「但一個身強體健的也沒來。」
蓋普被領到和家屬席隔了一條走廊的前排長凳那裡,他驚恐地發現一個老人攤平躺在他要坐的長凳上,珀西家屬所在的長凳上有人向蓋普招手,於是他發現自己坐到了米姬身邊。有那麼一刻,蓋普懷疑,長凳上躺著的是不是另一具遺體,排隊等著辦葬禮。
「那是哈里斯·斯坦菲爾叔叔。」米姬小聲對蓋普說,她點了點頭,指走廊對面在長凳上睡得好像死人的男人。
「是賀瑞斯·索爾特叔叔啦,媽媽。」米姬另一側的男人說。蓋普認出他是「斯圖威二號」,珀西家最大的孩子,唯一還活著的男孩兒。他在匹茲堡從事和鋁製品有關的工作。「斯圖威二號」在蓋普五歲之後再沒見過他,一點兒看不出他認出了蓋普。米姬也沒有認得出任何人的跡象。她又幹癟又蒼白,臉上長著不小的斑,紋路又深,跟花生殼似的,她腦袋忽然一抖,在長凳上一動,好像一隻雞在決定要啄什麼。
蓋普看了一眼就知道扶棺人是「斯圖威二號」、靈車司機還有他自己。他懷疑他們不行。沒人關愛到這種地步多慘啊!他想,他看著斯圖爾特·珀西的靈柩,灰色的船型,還好合上了。
「不好意思,小夥子,」米姬小聲對蓋普說,她戴著手套的手輕輕搭在他手臂上,好像珀西家族的一隻鸚鵡,「我想不起來你叫什麼。」她優雅地步入了老年。
「呃。」蓋普說。他在「史密斯」和「約翰」之間徘徊不定時,一個詞語溜出了他的嘴。「斯莫恩斯。」他說,嚇了米姬和自己一跳。「斯圖威二號」似乎沒有留意。
「斯莫恩斯先生?」米姬問。
「對,斯莫恩斯,」蓋普說,「斯莫恩斯,六一屆的。珀西老師教我歷史《我親歷的太平洋戰爭》。」
「哦,對了,斯莫恩斯先生!你能來真有心啦。」米姬說。
「我為您難過。」斯莫恩斯先生說。
「是,我們都很難過。」米姬謹慎地看著半空的教堂說。某種痙攣讓她整張臉都顫抖起來,臉頰上的松皮輕輕發出拍打聲。
「媽媽。」「斯圖威二號」提醒她。
「是,是,斯圖爾特。」她說,她對斯莫恩斯先生說,「真遺憾,我們的孩子們沒有到齊。」
蓋普當然知道,「小朵皮」不堪重負的心臟已經棄他而去,威廉喪生戰場,庫西死於生產。蓋普猜她大概也知道可憐的「噗」在哪兒。讓他鬆了一口氣的是,班布里吉·珀西此刻不在家屬席。
在珀西家剩餘成員坐的長凳上,蓋普回憶起從前的一件事。
「我們死了以後會去哪兒?」庫西·珀西有一次問她母親。「燉肥肉」打著嗝兒離開廚房。所有珀西家的孩子都在:將來會上戰場的威廉、心臟正在囤積脂肪的「小朵皮」、無法生育的庫西,她的重要生殖管道會纏繞、轉行鋁製品業的「斯圖威二號」。只有天曉得什麼事將會降臨到「噗」身上。小蓋普也在,在這華麗的史第林家族大宅的郊區廚房裡。
「這個嘛,死了以後啊,」米姬·史第林對連同小蓋普在內的孩子們說,「我們都會去一棟大房子,和這座房子有點兒像。」
「不過要更大。」「斯圖威二號」嚴肅地說。
「能這樣就好了。」威廉擔憂地說。
「小朵皮」不明白這是什麼意思。「噗」還太小,不會說話。庫西說她不信,只有上帝知道她會去哪兒。
蓋普想到那巨大華麗的史第林家族祖宅現在正掛牌出售。他意識到自己想買下來。
「斯莫恩斯先生?」米姬用手臂捅捅他。
「呃?」蓋普說。
「棺材,傑克。」靈車司機輕聲對蓋普說。「斯圖威二號」的身子在他旁邊往前突出,他正嚴肅地看著放著他父親遺體的大棺木。
「我們要四個人,」司機說,「起碼四個。」
「不用,我一個人可以扛起一邊。」蓋普說。
「斯莫恩斯先生看起來非常強壯,」米姬說,「個子雖然不是特別高,不過很壯。」
「媽媽。」「斯圖威二號」說。
「是,是,斯圖爾特。」她說。
「我們需要四個人。就這麼回事。」司機說。
蓋普不信。他抬得起來。
「你們倆抬另一邊,」他說,「走起。」
「燉肥肉」葬禮的觀禮者發出孱弱的嘀咕聲,傳到蓋普耳中,他們駭然看著這口明顯抬不起來的棺木。但蓋普信自己。裡面放著的就是死亡,當然會很重。他母親珍妮·菲爾茲的重量、厄尼·霍爾姆的重量,還有小沃特(他們當中最沉重的一個)的重量,天知道他們加在一起有多重,但蓋普在「燉肥肉」的灰色炮艦型靈柩邊安插穩當,他準備好了。
主動出來當關鍵的第四個抬棺人的,是鮑吉爾主任。
「我從來沒想過你會來。」鮑吉爾對蓋普耳語。
「你認識斯莫恩斯先生?」米姬問主任。
「斯莫恩斯,六一屆的。」蓋普說。
「哦,對了,斯莫恩斯,當然記得。」鮑吉爾說。然後,這位曾經接到鴿子的羅圈腿史第林學校糾察,和蓋普還有其他人一起抬起了棺木。就這樣他們送「燉肥肉」走上了下一程。或者應該說送他去另一棟房子,希望比原來的更大。
鮑吉爾和蓋普跟著跛腳蹣跚落在後面的人,這些人要走去坐車前往史第林墓園。等到身邊沒有年邁的觀禮者以後,鮑吉爾就帶蓋普去了巴斯特簡餐燒烤店坐下來喝咖啡。鮑吉爾顯然接受了蓋普晚上變裝、白天改名的習慣。
「啊,斯莫恩斯,」鮑吉爾說,「也許現在你的生活該定下來了,你會幸福富有。」
「起碼會富有。」蓋普說。
蓋普完全忘了要請風琴師在霍爾姆的葬禮上不要演奏「燉肥肉」葬禮上的音樂。蓋普本來就沒關注音樂,他不會聽出是一樣的。而海倫反正沒出席上一場葬禮,她不會知道是否一樣。蓋普清楚,厄尼也不會知道。
「你們為什麼不和我們待久一點兒呢?」鮑吉爾問蓋普,主任強壯粗短的手抹過巴斯特簡餐燒烤店朦朧的窗戶,他說的是待在史第林校園,「我們這兒,真的也不是什麼壞地方。」
「這兒也是我唯一熟悉的地方。」蓋普淡淡地說。
蓋普知道他母親曾經選擇過史第林一次,起碼選擇在這兒養大孩子。蓋普也知道珍妮·菲爾茲的直覺很準。他喝光了咖啡,熱情地握了握鮑吉爾主任的手。他還要熬過另一場葬禮。然後,他會和海倫一起考慮將來。
作者「約翰·歐文」的其他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