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第一次謀殺

「你說‘這是第一章’是什麼意思?」蓋普的編輯約翰·沃爾夫寫信問他,「這種小說怎麼還能有下文?現在這部分就寫得完全過頭了!你怎麼可能還要繼續寫下去?」

「寫得下去,」蓋普回通道,「你看了就知道了。」

「我不想看,」約翰·沃爾夫在電話裡對蓋普說,「拜託你放棄吧。至少暫時不要去寫這個了。要不然你去旅行吧?對你有好處,對海倫也一樣,我敢打包票。鄧肯現在也可以旅遊了,不是嗎?」

但蓋普不僅堅持要把《本森哈沃眼中的世界》這小說寫完,還堅持要約翰·沃爾夫把第一章賣給雜誌。蓋普從來沒有經紀人,約翰·沃爾夫是第一個處理蓋普寫作事宜的人,他為蓋普打點所有事,就像他為珍妮·菲爾茲處理大小所有事一樣。

「賣?」約翰·沃爾夫說。

「對啊,賣掉它,」蓋普說,「算是提前給小說做廣告。」

蓋普前兩部小說發表之前就是這樣提前宣傳的,先把部分章節賣給雜誌。但約翰·沃爾夫努力告知蓋普這一章不行。首先,這章不夠發表的水準,其次,就算有哪家雜誌蠢到發表的話,這也是最糟糕的宣傳。他說蓋普「雖然名氣不大卻是重要作家」,他的前兩本長篇小說口碑都不錯,給他贏得了頗有分量的支援者和「數量不多但是至關重要」的讀者。蓋普說他恨這種「雖然名氣不大卻是重要作家」的名氣,儘管他看得出約翰·沃爾夫喜歡。

「我寧可變得很有錢,而且完全不用關心這群‘嚴肅’的白痴怎麼想。」他對約翰·沃爾夫說。但究竟有誰能夠不用關心嚴肅文學圈的看法?

其實蓋普覺得他可以用這本小說買來與世隔絕,錢能讓他遠離這糟糕的世界。他想象著一座堡壘,能讓鄧肯和海倫(還有新生的小嬰兒)免於凌虐,甚至不被他所說的「生活的其他方面」打擾。

「你在胡說什麼?」約翰·沃爾夫問他。

海倫也這麼問他。珍妮也不懂。但珍妮·菲爾茲喜歡《本森哈沃眼中的世界》第一章。她覺得這小說把誰正誰邪、孰輕孰重搞對了,知道在這種情境下應該英雄化哪些人物,也表達出了必要的憤慨,還得體地寫出了慾望的恐怖和邪惡。其實,珍妮對第一章的喜愛,比約翰·沃爾夫的批評更讓蓋普擔心。他比什麼都懷疑他母親的文學判斷力。

「上帝啊,看看她自己的書吧。」他不停地對海倫說,但海倫已經發誓不會讓自己被扯進來,她不肯讀蓋普的新小說,一個字也不會讀。

「他為什麼忽然想變有錢?」約翰·沃爾夫問海倫,「這一切到底是為什麼?」

「不知道,」海倫說,「我覺得他相信錢能保護他,也能保護我們大家。」

「什麼會傷害他?」約翰·沃爾夫說,「誰想害他?」

「你得等到讀完整本書以後就知道了,」蓋普對他的編輯說,「所有生意都是爛汙生意。我想在商言商地處理這本書,我希望你也能這樣看待它。我不在乎你是不是喜歡,我只想讓你把它賣掉。」

「我可不是出通俗小說的,」約翰·沃爾夫說,「你也不是寫通俗小說的。真遺憾還要我來提醒你這個。」約翰·沃爾夫感到受了傷,而且他對蓋普竟然想班門弄斧跟他談在商言商大為惱火。但他知道蓋普之前過得很不好,他知道蓋普有能力寫出更多(他覺得)更好的書來,而且他也願意繼續出版他的書。

「所有生意都是爛汙生意,」蓋普又說了一遍,「要是你覺得這書通俗,那你要賣得動它應該小菜一碟。」

「這不是我們這行唯一辦事的手段,」沃爾夫悲哀地說,「沒人知道到底什麼能讓書暢銷。」

「我以前聽人說過的。」蓋普說。

「你沒必要這麼跟我說話,」約翰·沃爾夫說,「我是你的朋友。」蓋普知道他說得對,於是他掛掉了電話不再回信,寫完了《本森哈沃眼中的世界》。兩週之後,海倫在珍妮的獨力幫助下產下他們的第三個孩子,是一個女兒,這樣海倫和蓋普,就不用為取一個和沃特截然不同的名字傷腦筋了。這女孩兒被命名為珍妮·蓋普,要是珍妮·菲爾茲願意按照傳統冠夫姓的話,也會叫這個名字。

珍妮很高興,起碼有人用了她的部分名字。「可是如果我們兩個都在的話,」她警告他們,「就會有點兒搞不清。」

「我一直叫你‘媽媽’。」蓋普提醒她。他沒有提醒她已經有個時裝設計師用她的名字給一款裙子命名了。這連衣裙在紐約火了大約一年,那是一件白色的護士服,左胸繡著一隻亮紅色的絲絨心形圖案,心上寫:「珍妮·菲爾茲原創」。

珍妮·蓋普出生時,海倫什麼都沒說。她感恩上蒼,自從意外發生以來,她第一次從痛失沃特的瘋狂中得到了救贖。

《本森哈沃眼中的世界》就是把蓋普從同樣的瘋狂中解救出來的救贖,這部小說來到了紐約,約翰·沃爾夫讀了又讀。他之前已經安排第一章發表在一家色情雜誌上了,那雜誌噁心粗俗,他覺得就算蓋普也會相信,這書不會有好下場的。那雜誌叫作《胯下風光》,充斥著雜誌名所示的內容,就是蓋普小時候他們說的那些溼潤、分開的水獺,這樣的照片夾雜在他關於暴力強姦和直白復仇的故事之間。起初蓋普抗議約翰·沃爾夫故意把小說發在那種地方,覺得他沒有努力去找好一點兒的雜誌。但沃爾夫請蓋普相信,他已經敲過每一家的門了,這本雜誌是雜誌界的底線,正好蓋普這個故事也應該被當成小說界的底線:只有可怕聳動的暴力與毫無救贖力量之類的性愛。

「這小說寫的不是這些,」蓋普說,「你等著瞧吧。」

但蓋普常常惦記發表在《胯下風光》上的《本森哈沃眼中的世界》第一章,到底有沒有人讀過,到底買這種雜誌的人看不看文字。

「也許他們對著照片手淫以後,還是會讀讀故事的。」蓋普寫信給約翰·沃爾夫說。他不知道自慰之後閱讀心境是否比較好,讀者起碼很放鬆,可能也很孤獨。(「正是適合閱讀的好狀態。」蓋普對約翰·沃爾夫說。)但也許讀者也感到慚愧,被羞辱,責任感空前強烈,那可不是什麼適合讀書的好狀態了,蓋普想。其實他知道,這不是適合寫作的好狀態。

《本森哈沃眼中的世界》說的是多西·斯坦迪什這個丈夫,非常想保護妻子和孩子遠離殘酷的世界,但這願望無法成真,因此阿登·本森哈沃就被僱來,像個持槍的叔叔那樣和斯坦迪什一家住在一起(他因為多次採用非正統方式逮捕罪犯被警隊強行要求退休),他成了一名可愛的家庭保鏢,但最終荷普必須得把他辭退。儘管真實世界最可怕的一面已經光臨過荷普,但最害怕這個世界的是她丈夫。荷普堅持不讓本森哈沃和他們住在一起以後,斯坦迪什還是繼續好像守護天使一樣給這位老警察提供生活保障。他付錢讓他盯著兒子尼基,但本森哈沃這條看門狗又清高,好奇心又重,臣服於自己糟糕的記憶力,他漸漸不像是斯坦迪什一家的保護人,而成了他們的禍害,他被描寫成「在光亮邊緣躲著的人,一個退休的執法者,在黑暗的邊緣勉強活著」。

荷普堅持要生第二個孩子來對付丈夫的焦慮。孩子出生了,但斯坦迪什似乎註定要不斷製造出一個又一個妄想症的惡魔,現在既然不再那麼擔心他妻兒的安危了,他開始懷疑荷普有外遇。他慢慢意識到這會比荷普(再次)遭到強姦更讓他受傷。於是他懷疑起對她的愛來,懷疑起自己來,他帶著羞愧央求本森哈沃監視荷普,看看她是不是忠貞。但阿登·本森哈沃不肯再為多西的操心奔走了。老警察爭辯道他是給僱來保護斯坦迪什一家免受外界侵害的,可不是來限制家人人身自由的。沒有了本森哈沃的幫助,多西·斯坦迪什緊張起來。一天晚上他出門跟蹤妻子,沒人看家(和孩子)。多西走了以後,小一點兒的孩子被尼基的一片口香糖噎死了。

愧疚於是滿溢紙頁。蓋普的小說裡總是充滿了愧疚。荷普也一樣,因為她那晚的確在和某個人約會(儘管誰能怪她)。本森哈沃因為病態的責任心作祟,中了風。偏癱之後,他又搬回來和斯坦迪什一家住在了一起,多西覺得該對他負責。荷普堅持他們再生個孩子,但斯坦迪什因為頻發的意外不育了,藥石罔效。

他同意荷普應該鼓勵她的情人,用他的話說,就是不帶感情地單純「讓她懷孕」。(諷刺的是,這個橋段是珍妮·菲爾茲唯一覺得「脫離現實」的部分。)

多西·斯坦迪什又一次追求「一種對照組狀態,比生活本身更像拿生活做實驗」。蓋普這麼寫道。荷普無法適應這種臨床安排,情感上來說,她要麼有個情人,要麼就沒有情人。但多西堅持,讓這兩人只為了「單純懷孕」做愛,他要控制地點和他們會面的次數及時長。他懷疑荷普在計劃之外還私會情人,於是他提醒老糊塗的本森哈沃,留意扒手和可能出現的劫匪與強姦犯,附近已經發現有強姦犯作案了。

這樣多西·斯坦迪什還不滿意,他開始突襲自己的家,他從來沒抓住過荷普揹著他偷偷幹什麼,但糊里糊塗離死不遠的本森哈沃倒是帶槍抓住了他。儘管本森哈沃已經成了個狡猾的殘廢,不過他搖起輪椅來令人意外地行動自如又一聲不響,他這回又實施了一次非正統的拘捕。事實便是,本森哈沃在離多西·斯坦迪什不到6英尺的地方,用12號口徑霰彈槍射中了他。當時多西正藏在樓上的杉木衣櫃裡,在他妻子的鞋子中間踉踉蹌蹌,只待她在臥室裡給誰打電話,他就能在衣櫃裡偷聽。當然,他活該被子彈射中。

槍傷是致命的。徹底瘋了的本森哈沃被帶走。荷普懷上了情人的孩子。孩子出生的時候,尼基已經12歲了,他感到終於卸去了來自家庭的緊張感。多西·斯坦迪什可怕的焦慮,讓身邊的所有人都遍體鱗傷,他們終於從中解放。荷普和孩子們繼續過日子,甚至也不介意聽老本森哈沃亂吼亂叫,他命太硬還死不掉,於是坐在輪椅上的他,帶著對世界噩夢般的感受,繼續活在一家收容失智罪犯的養老院裡。人人都覺得,他最終去了該去的地方。荷普和孩子們常常去看望他,雖然他們是好人,但去看他也並非僅僅出於好心,而是為了提醒自己理智清醒得來不易。荷普有著忍辱負重的毅力,而且兩個孩子也活得好好的,這讓她覺得這位老人的憤怒變得可以忍受了,最後還覺得好笑。

順便說一句,那家收容失智罪犯的養老院,和珍妮·菲爾茲收容受傷女子的犬首灣家庭醫院驚人地雷同。

與其說本森哈沃眼中的世界是錯的,或遭人誤解,不如說他的世界不符合這個世界對感官享受的需求,也不符合這個世界對溫情的需求和接受力。多西·斯坦迪什也不屬於這個世界,他太脆弱,無法精細小心地愛護妻兒,他和本森哈沃一樣都被視作「適應不良不宜居住在這個星球」的人。在這個星球上,免疫力是很重要的。

而荷普或許更有希望好好活下去,讀者也希望她的孩子和她一樣。小說裡沒有明說的是,不知何故,女性天然比男性更能忍受殘暴,即便感到自身脆弱,也更會在所愛的人面前收起焦慮。荷普被視為這個羸弱的男性世界裡堅強的倖存者。

端坐紐約的約翰·沃爾夫,希望蓋普直搗人心的語言和緊張兮兮的人物讓這書千萬不要淪為淺薄的肥皂劇。但沃爾夫想,這玩意兒也可以叫作《生命的焦慮》,要是順應行動不便的老年觀眾和學齡前兒童的口味來剪輯的話,完全可以製作成一部精彩的日間電視劇,他想。約翰·沃爾夫的結論是,《本森哈沃眼中的世界》雖然有著「蓋普直搗人心的語言」等優點,但還是一部限制級肥皂劇。

當然很久之後,蓋普自己也同意,這是他最差的作品。「但這個操蛋的世界,也從來沒認真對待過我的前兩部小說,」蓋普在信中對約翰·沃爾夫說,「所以說世界欠我的。」他覺得世界大部分時候都是如此執行的。

約翰·沃爾夫的擔心更加直白:那就是,他不知道能不能出版這書。對於自己不是那麼喜歡的書,約翰·沃爾夫有著一套萬試萬靈的辦法。在他所在的出版社,他對暢銷書的預測正確率讓人羨慕。他要是說一本書會暢銷,不是好不好或討喜與否,而是暢銷,那書就幾乎一定能紅。當然有很多書他不用說都會暢銷,但沒有一本他說會暢銷的結果賣得不好。

沒人知道他是怎麼辦到的。

他首先就看對了珍妮·菲爾茲,此後每一兩年總能出版特定的意外暢銷書。

有一次,一個在出版社工作的女人告訴約翰·沃爾夫,從來沒有哪本書不會讓她想立馬合上書去睡的。她成了約翰·沃爾夫的難題,他本人愛書,多年來,他給這個女人讀各種好的壞的書,這些書都一樣讓她犯困。她對約翰·沃爾夫說,她就是不愛讀書,但他就是不肯放棄。出版社沒有別人讓這女人讀過任何東西。其實他們也從來沒問這女人關於任何事的意見。這女人在到處都是書堆的出版社裡活動,卻好像書是菸灰缸,而她偏偏不吸菸似的。她是一名清潔工。每天都清倒垃圾桶,晚上等大家回家之後打掃每間辦公室。每週一她為走廊的地毯吸塵,每週二為展示櫃除塵,每週三整理秘書的辦公桌,週四她擦洗廁所,週五給每樣東西噴灑空氣清新劑,她告訴約翰·沃爾夫,這樣的話整個出版社就能趁週末換個新鮮氣息來迎接新的一週。約翰·沃爾夫以前就看著她忙進忙出好多年,從來沒有花過比瞄一眼書更多的時間。

他一問她對書的看法,她就告訴他它們有多討厭,他一直利用她來測試不太有把握的書,也給她看他十拿九穩的書。她一直都毫不動搖地不愛書,約翰·沃爾夫幾乎要作罷了,直到給她看了珍妮·菲爾茲的《珍妮·菲爾茲自傳:性生活有問題的人》手稿。

這清潔女工一晚上就讀完了,她問約翰·沃爾夫等書出版了是不是可以拿一本,她想反覆讀。

從那以後,約翰·沃爾夫就開始鄭重其事地徵詢她的看法。她沒有讓他失望。大部分書她都不喜歡,但只要她喜歡什麼,約翰·沃爾夫就肯定,幾乎所有人都能讀得下去。

幾乎是習慣使然,約翰·沃爾夫把《本森哈沃眼中的世界》拿給了這個清潔女工看。然後週末在家裡想了起來,他想找到她家電話,打電話叫她看也不要看。他想起了那書的第一章來,不想冒犯她,因為她是已經做了祖母的人了,(當然)也是一位母親,而且畢竟她從不知道讀這些約翰·沃爾夫給她看的書是有償的。只有約翰·沃爾夫一個人知道她的薪水比別的清潔工要多得多。這女人以為所有好的清潔女工都賺得不少,也應該如此。

她名叫吉爾西·斯洛珀,約翰·沃爾夫驚訝於紐約地區電話號碼簿裡找不到一個姓斯洛珀,名字叫吉什麼的人。顯然比起書來,吉爾西也並沒有更喜歡電話簿。約翰·沃爾夫寫了張便條提醒自己星期一一大早就要向她道歉。剩下的週末時光他都在費神組織語言,琢磨著如何告訴t.s.蓋普,為了他自己好,當然也為了出版社好,還是不要出版《本森哈沃眼中的世界》為妙。

這個週末他過得很不好,因為約翰·沃爾夫喜歡並且相信蓋普,也知道他沒有別的朋友能引導他不要做讓自己難堪的事,這是朋友應該起的作用之一。倒是有個愛麗絲·弗萊徹,但她太愛蓋普了,會對他所有寫出來的東西照單全收,要不然就是保持緘默。至於蘿貝塔·馬爾登,約翰·沃爾夫覺得她的文學鑑賞力比她選擇的性別更新奇尷尬(如果她有文學鑑賞力的話)。而海倫又不肯讀。儘管約翰·沃爾夫知道珍妮·菲爾茲,不像別的母親一樣偏袒自己兒子的作品,但她不喜歡她兒子以前寫的較好的作品,品位可疑。約翰·沃爾夫知道,珍妮·菲爾茲的問題在於主題。一本書講的主題重要的話,珍妮·菲爾茲就覺得這是本重要的書。珍妮·菲爾茲覺得,蓋普的新書講的都是愚蠢的男性焦慮,而女性則被要求承受和忍耐。珍妮從來不關心書寫得怎樣。

珍妮的看法,也是讓約翰·沃爾夫想發表這書的原因。珍妮·菲爾茲喜歡《本森哈沃眼中的世界》的話,說明起碼這書還有可能引發爭議。但約翰·沃爾夫知道,珍妮之所以取得了社運領袖的地位,主要由於他人對珍妮不求甚解的模糊誤解。

沃爾夫整個週末都在思前想後,把週一一大早要向吉爾西道歉的事忘了個一乾二淨。忽然吉爾西就出現在他面前,眼睛紅紅的,像只松鼠般抽搐著,她那雙粗糙的褐色手掌裡緊緊捏著蓬亂的《本森哈沃眼中的世界》手稿。

「上帝啊。」吉爾西說。她翻著白眼,搖晃著手中的手稿。

「啊,吉爾西,」約翰·沃爾夫說,「實在不好意思。」

「主啊!」吉爾西哇哇叫道,「這個週末我過得再糟糕不過了。我沒睡覺,沒吃飯,也沒去墓地看家人朋友。」

約翰·沃爾夫覺得吉爾西·斯洛珀週末的安排挺奇怪的,但他什麼都沒說,他只是聽著,像之前十多年來一樣聽她說。

「這個男人是瘋子,」吉爾西說,「任何一個正常人都不會寫這種書的。」

「吉爾西,我不應該給你看的,」約翰·沃爾夫說,「我不應該忘記那第一章的。」

「第一章不算壞的,」吉爾西說,「第一章壓根兒不算回事。是第19章讓我受不了,」她說,「主啊,主啊!」她又哇哇叫起來。

「你都讀了19章了啊?」約翰·沃爾夫問。

「你只給了我19章啊,」吉爾西說,「主啊基督,還有另一章嗎?沒完沒了?」

「沒了,沒了,」約翰·沃爾夫說,「這就完了。全部都在這兒了。」

「但願如此,」吉爾西說,「下面沒什麼好寫的了。那個老瘋警察可算是去了該去的地方,那個瘋丈夫的頭給打爆了。要我說,這個丈夫唯一合適的下場就是腦袋被打爆了。」

「你讀完了?」約翰·沃爾夫說。

「主啊!」吉爾西尖叫道,「我簡直要以為是他自己給人強姦過呢,寫個沒完沒了的。要我說,男人就是這樣:上一分鐘把女人強姦個半死,下一分鐘像個瘋子一樣問女人自願把自己給了誰!不管怎麼樣都不關他們鳥事,是吧?」吉爾西問。

「不太清楚,」約翰·沃爾夫茫然地坐在辦公桌前,「你不喜歡這書。」

「喜歡?」吉爾西叫道,「這書沒什麼好讓人喜歡的。」

「但是你讀完了,」約翰·沃爾夫說,「你為什麼讀完它?」

「主啊,」吉爾西的語氣好像在可憐約翰·沃爾夫,覺得他蠢得無可救藥,「有的時候我懷疑你一點兒也不明白你在做的這些書。」她搖了搖頭,「有的時候我不懂憑什麼你是做書的,我是掃廁所的。不過我寧可掃廁所也不要讀大多數這種東西,」吉爾西說,「主啊,主啊。」

「要是你恨這書,為什麼要讀呢,吉爾西?」約翰·沃爾夫問她。

「就和我為什麼讀任何東西一樣啊,」吉爾西說,「為了看看下面發生了什麼。」

約翰·沃爾夫盯著她看。

「大部分書我一看就知道不會發生什麼事,」吉爾西說,「主啊,你知道的。其他書的話,一看就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所以也就不用讀了。但這本書呢,這本書太有毛病了,一看就知道下面肯定有事發生,但是又想不出會發生什麼。自己也有毛病的人才能想得到接下去會發生什麼。」

「於是你就讀下去看會發生什麼。」約翰·沃爾夫說。

「肯定不會因為別的理由讀這本書,不是嗎?」吉爾西·斯洛珀說。她重重地把手稿放在約翰·沃爾夫的桌上(因為手稿很大一份),然後猛然拉起一根延長線(來插吸塵器),每週一吉爾西都把延長線像腰帶那樣綁在她粗壯的腰間。「等這玩意兒成了書,」她指著手稿說,「我挺樂意拿一本的,要是可以的話。」

「你想要一本?」約翰·沃爾夫問。

「要是不麻煩的話。」吉爾西說。

「既然你知道發生了什麼,」約翰·沃爾夫說,「那你再讀一遍幹嗎呢?」

「這個嘛。」吉爾西說。她看起來有點兒困惑,約翰·沃爾夫從沒見過吉爾西·斯洛珀面露難色,只見過倦容。「這個嘛,我也許會借給別人看,」她說,「說不準哪個熟人需要這書來提醒一下世上的男人都是什麼樣的。」

「那你自己會再讀一遍嗎?」約翰·沃爾夫問。

「這個嘛,」吉爾西說,「我覺得不會全部都讀。起碼不會一次性馬上再讀一次。」她再度面露難色。「哎,」她有點兒羞愧地說,「我的意思是有些部分我不介意再讀一遍。」

「為什麼?」約翰·沃爾夫問。

「主啊,」吉爾西很累地說,她終於對他不耐煩了,「因為這書感覺太真實了。」她輕輕地說,把「真」字說得好像潛鳥飛過夜晚的湖面。

「因為感覺很真。」約翰·沃爾夫重複道。

「主啊,你不知道嗎?」吉爾西問他,「要是你都看不出一本書真不真的話,」吉爾西唱歌似的對他說,「我們真應該對調下工作咯。」她這會兒大笑起來,拳頭裡捏著給吸塵器準備的延長線,巨型三插頭好像把槍。「不過沃爾夫先生啊,我真的懷疑,」她口氣甜蜜地說,「你知不知道哪間廁所是乾淨的?」她走過來瞄了一眼他的垃圾桶。「或者哪個垃圾桶是空的?」她說,「一本書感覺真的時候就是真的,」她不耐煩地對他說,「寫得很真的書會讓人說:‘對!媽的,人就是這樣說話做事的。’然後你就知道這書寫得很真。」

她彎下腰,抓起孤零零躺在垃圾桶底的一張廢紙,然後把它塞進了她的清潔圍裙裡。那皺巴巴的紙,是約翰·沃爾夫本來寫給蓋普的信的第一頁。

幾個月以後,《本森哈沃眼中的世界》即將付印,蓋普向約翰·沃爾夫抱怨,不知道把這本書獻給誰。他不想用它來紀念沃特,因為蓋普憎恨這種事,說那是「廉價地利用自己碰到的意外,來騙讀者相信這個作家比實際上要嚴肅」。而且他也不想把這書獻給他母親,因為他也恨這個,說是「和其他人一樣搭珍妮·菲爾茲這個招牌的順風車」。而海倫,當然不在蓋普的考慮之內,出於一種內疚心理,他也不想把這書獻給鄧肯,因為不會讓他讀這書。這孩子還不夠大。他討厭自己作為一個父親卻寫了一本不準孩子讀的書。

而他也知道,要是獻給弗萊徹一家的話,這兩口子會覺得不舒服。只獻給愛麗絲一個人呢,可能是對哈里森的侮辱。

「可別獻給我,」約翰·沃爾夫說,「這本不行。」

「沒想到你。」蓋普撒了個謊。

「蘿貝塔·馬爾登如何?」約翰·沃爾夫說。

「這本書和蘿貝塔一點兒關係都沒有。」蓋普說。儘管他知道蘿貝塔起碼不會拒絕。多可笑啊,居然寫了本沒人願意獻給自己的書!

「不然我就獻給艾倫·詹姆斯主義者好了。」蓋普諷刺地說。

「就別給自己找麻煩了,」約翰·沃爾夫說,「這簡直愚蠢。」

蓋普不開心了。

獻給拉爾夫太太?

他想道。但他仍舊不知道她的真名。還有海倫的父親,老好人摔跤教練厄尼·霍爾姆,但厄尼不會理解獻給他是什麼意思,厄尼也不會喜歡這書。其實蓋普希望厄尼不要讀它。多可笑居然寫了本希望別人不要讀的書!

獻給「燉肥肉」?

他想道。

獻給邁克·米爾頓?

紀念癲子?

他陷入了泥沼。一個人也想不出來。

「我知道一個人,」約翰·沃爾夫說,「我可以問問她肯不肯。」

「你真幽默。」蓋普說。

但約翰·沃爾夫想到的是吉爾西·斯洛珀,他清楚,要不是這個人,蓋普的書根本不會出版。

「她是個非常特別的女人,她愛這本書,」約翰·沃爾夫對蓋普說,「她說這書寫得太‘真’了。」

蓋普喜歡這個說法。

「我把書稿借給了她一個週末,」約翰·沃爾夫說,「她讀得愛不釋手。」

「你為什麼給她手稿?」蓋普問。

「她看著是個合適人選。」約翰·沃爾夫說。好編輯是不會對任何人吐露秘密的。

「成,好吧,」蓋普說,「要是一個人也不寫,看著像沒穿衣服。跟她說謝謝她。她是你的好朋友?」蓋普問。他的編輯朝他眨眨眼。蓋普點了點頭。

「這到底什麼意思?」吉爾西·斯洛珀狐疑地問約翰·沃爾夫,「什麼意思啊,他想要把這種糟糕的書‘獻給’我?」

「意思就是,你的讀後感對他很重要,」約翰·沃爾夫說,「他覺得簡直好像是為你寫的。」

「主啊,」吉爾西說,「為我寫的?那算什麼意思?」

「我跟他說了你的反應,」約翰·沃爾夫說,「我猜,他覺得你是個完美的讀者。」

「完美的讀者?」吉爾西說,「主啊,他是個瘋子不是?」

「他沒別的人可以獻書了。」約翰·沃爾夫老實說。

「就是婚禮要找個見證人的意思咯?」吉爾西·斯洛珀問。

「有點兒那意思。」約翰·沃爾夫猜。

「這不代表說我同意這書裡寫的東西對吧?」吉爾西問。

「老天啊,不是的。」約翰·沃爾夫說。

「主啊,不是的咯?」吉爾西說。

「沒人會因為這書裡寫的任何東西說是你的錯,你是這個意思吧。」約翰·沃爾夫說。

「這樣啊。」吉爾西說。

約翰·沃爾夫給吉爾西看獻書字樣會出現在哪裡,他給她看其他書裡的獻書字樣。吉爾西·斯洛珀覺得它們看起來很漂亮,於是她點了頭,慢慢還變得挺高興的。

「就一件事,」她說,「我不必見他,或怎樣吧,是嗎?」

「老天啊,不用。」約翰·沃爾夫說。於是吉爾西同意了。

餘下僅需要神來一筆,把《本森哈沃眼中的世界》送入那個弔詭又半明半暗的領地,那裡「嚴肅」書籍偶爾能發光一段時間,「通俗暢銷」書也得以閃耀。約翰·沃爾夫聰明也犬儒。他太清楚那些小說的自傳性質雖然噁心,但偶爾能把瘋狂嗜好八卦的讀者吸引來讀虛構小說。

多年以後,海倫說《本森哈沃眼中的世界》的成功完全都是因為書封。約翰·沃爾夫照慣例讓蓋普自己寫書封摺頁,但蓋普對自己書的描述太過沉重憂愁,約翰·沃爾夫於是大包大攬,他撥開雲霧直搗黃龍。

「《本森哈沃眼中的世界》,」書封寫道,「講的是一個男人過於害怕他所愛之人碰上壞事,於是他創造了一個極其緊張的環境,讓壞事幾乎無可避免。而慘事也真的發生了。」

「t.s.蓋普,」書封上繼續提到,「是著名女權主義者珍妮·菲爾茲的獨生子。」約翰·沃爾夫看到這句話被印出來,還是輕微顫抖了一下,儘管是他親筆寫的,他也太清楚為什麼要寫這句話,不過他還是明白這是蓋普永遠不想和自己的作品扯上關係的資訊。「t.s.蓋普也是一名父親。」書封上寫道。約翰·沃爾夫搖著頭愧對自己寫的垃圾,「他是一位剛剛痛失五歲稚子的父親。這位父親承受著意外後的沉痛打擊,這部折磨中誕生的小說……」

蓋普覺得,再也沒有比這個讀小說的理由更廉價的了。蓋普總說他最討厭被問到的關於作品的問題是,這小說有多「真」,有多少是來自於「個人經驗」。這種真不是吉爾西·斯洛珀所說的那種褒義的「真」,而是指「真實生活」。通常,蓋普會懷著極大的耐心和自制力說,就算小說有自傳背景,抱著探究作家生活的目的讀小說,也是最無趣的閱讀層次。他總是說小說的藝術是真實地想象的行為,像任何其他藝術一樣,是篩選的過程。記憶和個人歷史,也就是「重拾所有這些不值得記住的生活創痛」是小說可疑的模型,蓋普說。「小說必須高於生活。」他寫道。而且他堅持不懈地抵制他口中所謂「個人痛苦的虛假里程數」,意思是作家生活裡要是發生了什麼了不得的大事,他的作品就是「了不得」的了。他寫過,把任何事寫進小說最糟糕的理由就是那事確實發生過。「小說裡的每件事確實在某個時刻都發生過!」他怒道,「某件事之所以在小說裡發生,唯一的理由只能是當情節發展到當下,那件事是最該發生的事件。」

「隨便告訴我一件你碰到過的事,」蓋普有次對一個訪問者說,「我都可以把這個故事加工得更好,我都可以把細節編造得比實際上好。」這位訪問者是個帶著四個幼兒的離婚女性,其中一個孩子還因為癌症快死了,她的臉上露出堅定的不可置信的表情。蓋普看見她鐵了心要不開心,而且她鐵了心覺得保持不開心特別重要,於是他輕柔地對她說:「就算你碰到的事讓你難過,哪怕非常難過,我都有本事把這故事編得更難過。」但他看見她臉上露出永遠不會相信他的表情,她甚至沒有把他的話記下來。這段對話根本不會出現在訪談裡。

約翰·沃爾夫對這點很清楚:大部分讀者最先想知道的事情之一就是作家的生活。約翰·沃爾夫寫信給蓋普說:「對大部分想象力有限的人而言,小說是對現實的加工這種說法純屬胡說。」在《本森哈沃眼中的世界》書封摺頁上,約翰·沃爾夫營造了虛假的蓋普其人的重要性(「著名女權主義者珍妮·菲爾茲的獨生子」)以及假惺惺對蓋普的個人遭遇表達了煽情的同情(「痛失五歲稚子」),這兩條資訊和蓋普小說的藝術徹底無關這點,倒並沒有讓約翰·沃爾夫深為擔憂。蓋普提到,自己寧可大賺一票也不要當嚴肅作家這點,倒是讓他覺得難過。

「這不是你最好的書,」約翰·沃爾夫把樣稿寄去給蓋普校對時寫道,「有一天你也會明白。但這將是你賣得最好的書,你等著瞧。你還無法想象,自己會多恨諸多讓你成功的原因,所以我建議你出國幾個月。我建議你只讀我寄給你的評論。等風平浪靜了,所有事都會風平浪靜,你再回來數你可觀的銀行賬戶收入。而且你大可希望,《本森哈沃眼中的世界》的暢銷足以讓人們回頭去讀你的頭兩本長篇小說,那兩本才更應該廣為人知。

「替我向海倫說對不起,蓋普,但我想你得知道:我永遠把你的利益擺在心頭。你想賣掉這本書,我們就賣掉它,‘任何生意都是爛汙生意。’蓋普,我引用你的話。」

蓋普看不懂這封信,約翰·沃爾夫當然沒把書封摺頁給他看。

「你為什麼要對不起?」蓋普回通道,「別哭了,把書賣掉就好了。」

「任何生意都是爛汙生意。」沃爾夫又說。

「我懂,我懂。」蓋普說。

「聽我的。」沃爾夫說。

「可我喜歡讀評論。」蓋普抗議道。

「這些不行,你不會喜歡的,」約翰·沃爾夫說,「拜託了,去旅遊吧。」然後約翰·沃爾夫把書封摺頁副本寄給了珍妮·菲爾茲。他要她幫忙讓蓋普出國。

「出國吧,」珍妮對她兒子說,「這是你能為自己和家人做的最好的事。」海倫倒喜歡這主意,她還從來沒出過國。鄧肯讀過了他父親的第一篇故事《格里爾帕策民宿》,他想去維也納。

「維也納其實不是那樣的。」蓋普對鄧肯說,不過這孩子喜歡這個很久以前寫的故事,這讓他非常感動。蓋普也喜歡那個故事。實際上,他希望自己要是能有喜歡這個故事一半喜歡他寫過的其他故事就好了。

「帶著個小娃娃呢,為什麼要去歐洲?」蓋普抱怨道,「不知道。很麻煩的。要辦護照,嬰兒需要打很多預防針之類的事。」

「你自己倒要打幾針,」珍妮·菲爾茲說,「嬰兒安全得很。」

「你難道不想再看看維也納嗎?」海倫問蓋普。

「啊,想想看吧,你從前的作案現場!」約翰·沃爾夫熱心地說。

「從前,作案?」蓋普咕噥著,「不知道。」

「求求你了,爸爸。」鄧肯說。鄧肯想要什麼蓋普都很難拒絕,他答應了下來。

海倫開心起來,甚至還看了兩眼《本森哈沃眼中的世界》校樣,儘管看得很快,帶著緊張,而且她也沒打算認真讀下去。第一件引起她注意的是題獻。

獻給吉爾西·斯洛珀

「究竟誰是吉爾西·斯洛珀?」她問蓋普。

「我還真不知道。」蓋普說。海倫對他皺了皺眉。「沒騙你,真不知道,」蓋普說,「是約翰的某個女性朋友,他說她喜歡這書,愛不釋手。沃爾夫覺得那是一個好兆頭,我猜,不管怎樣,他提議的,」蓋普說,「我覺得挺好的。」

「嗯。」海倫說,她把校樣擱下了。

他們都在沉默地想象約翰·沃爾夫的女性朋友。約翰·沃爾夫在認識他們以前就離婚了,儘管蓋普夫婦見過他幾個成年的孩子,他們還從沒見過他第一任也是唯一一任妻子。他倒是交過那麼幾個女朋友,都是聰明瘦削有吸引力的女子,也都比約翰·沃爾夫年輕。在出版業工作的女孩兒,但大部分都是自己也離過婚的年輕女性,有錢,總是有錢,或者總是看起來有錢。蓋普會記得她們中的大多數,是因為她們好聞的香味和唇膏的味道,還有油光水滑觸感高階的衣裳。

蓋普和海倫從沒能想象出吉爾西·斯洛珀的形象來。她是白人和四分之一白人的後代,吉爾西也就有八分之一黑人血統。她的皮膚是蠟棕黃色,好像松木板上薄薄沾了層灰。她留著一頭打過蠟似的黑直短髮,開始變灰白的劉海兒,粗略地剪短到她光亮的長著皺紋的額頭以上。她身材矮小,手臂很長,左手缺了無名指。她的右臉上有一道深深的疤痕,大致可以想象出她的無名指是在同一場毆鬥中被同一種武器切掉的,可能發生於一場糟糕的婚姻,因為她肯定有過一場糟糕的婚姻。對此她從來沒提起過。

她45歲但看起來有60歲。她的身子好像一條即將產崽的拉布拉多獵犬,而且她無論何時何地,走路的時候總是拖著步子,因為腳疼得要命。她的胸部能摸到腫塊,除了她沒人摸到過,再過幾年,她就會由於長久以來忽略的這腫塊而死於癌症。

她沒有把電話號碼列入黃頁(正如約翰發現的那樣),只不過是因為她前夫每幾個月就威脅要殺了她,而她接他的電話接煩了,她之所以還保留著這電話號碼,是為了讓她的孩子們能打對方付費電話來問她要錢。

但海倫和蓋普想象出的吉爾西·斯洛珀,和這個悲哀又勤奮的八分之一黑人血統女性一點兒也不相近。「約翰·沃爾夫幾乎包辦了這書的一切,就差親筆寫了。」海倫說。

「我倒希望是他寫的呢。」蓋普忽然說。他重新讀過了書,感到滿腹懷疑。他覺得,在《格里爾帕策民宿》裡,還有種關於這個世界行為模式的確定性。但在《本森哈沃眼中的世界》裡,蓋普沒那麼確定了,這當然表示他變老了,但他想,藝術家也應該更上層樓才是。

蓋普和海倫帶著小嬰兒珍妮和獨眼的鄧肯,在新英格蘭地區涼爽的八月動身歐遊,此時大部分跨大西洋的旅行者,走的是相反的路線。

「為什麼不等到過了感恩節?」厄尼·霍爾姆問他們。但《本森哈沃眼中的世界》十月就會出版。夏天的時候約翰·沃爾夫把未加校訂的樣稿傳閱出去了一些,已經收到的各種反應都很激烈,要麼是激情洋溢地讚揚這本書,要麼就是情緒激動地貶低它。

他無法不讓蓋普看到真書的先行本,比如那書封。但蓋普本人對這書的熱情不高,總的來說興趣不大,約翰·沃爾夫還可以搪塞。

蓋普現在很期待這趟旅行,還談起了其他想寫的書。(「是個好兆頭。」約翰·沃爾夫對海倫說。)

珍妮和蘿貝塔開車送蓋普一家去波士頓,他們從那裡坐飛機去紐約。「別怕飛機,」珍妮說,「不會掉的。」

「老天啊,媽,」蓋普說,「你懂飛機嗎?它們一天到晚掉的。」

「不停動胳膊就好了,就像翅膀一樣。」蘿貝塔對鄧肯說。

「別嚇他,蘿貝塔。」海倫說。

「嚇不著我。」鄧肯說。

「要是你爸爸一直不停說話,你就不會掉下來的。」珍妮說。

「要是你爸不停說話,」海倫說,「我們就永遠沒法降落了。」她們看得出蓋普很緊張。

「要是你們再煩我,我就要放一路屁,」蓋普說,「來個大爆炸。」

「你最好寫得勤一點兒。」珍妮說。

蓋普想起了親愛的老廷池和自己上一回歐遊,他對母親說:「這回我可要好好吸——收,媽。我一個字——也不會寫的。」他們都笑了起來,珍妮·菲爾茲甚至還笑出了一點兒眼淚,儘管只有蓋普注意到了,他親吻了母親和她道別。蘿貝塔因為變性手術而變成了個親吻狂,每個人都要親好幾口。

「老天啊,蘿貝塔。」蓋普說。

「你們不在我會照顧好這老姑娘的。」蘿貝塔說,她碩大的手臂旁,珍妮顯得那麼小,而且忽然很灰暗。

「我可不要人照顧。」珍妮·菲爾茲說。

「媽媽才是照顧大家的人。」蓋普說。

海倫擁抱了珍妮,因為她知道蓋普的話多麼真。在飛機上,蓋普和鄧肯可以看到珍妮和蘿貝塔在觀景臺上揮手。因為鄧肯想坐在飛機左側,他們換了座位。空姐說:「右邊也一樣好的。」

「你要沒了右眼就不覺得好了。」鄧肯愉快地對空姐說,蓋普欣賞這孩子的勇氣。

海倫和寶寶和他們隔著一條過道。「你看得見奶奶嗎?」她問鄧肯。

「看得見。」鄧肯說。

儘管觀景臺很快充斥了等著看飛機起飛的人,珍妮·菲爾茲還是一如往常因為她那身白制服而鶴立雞群,哪怕她並不高。「為什麼奶奶看起來那麼高?」鄧肯問蓋普,他說得沒錯:珍妮·菲爾茲比人群高。蓋普發現蘿貝塔托起了自己的母親,好像抱著孩子那樣。「哦,蘿貝塔抓著她呢!」鄧肯叫道。蓋普看著母親被舉在空中對他們揮手道別,她在蘿貝塔的胳膊裡很安全,珍妮害羞又自信的笑容觸動了他,他在窗戶裡對她揮手,儘管他知道珍妮看不見機艙內部。第一次他覺得母親老了,他別過臉去,看向了過道對面的海倫和他們的新生兒。

「出發囉!」海倫說。飛機起飛的時候她和蓋普隔著過道手拉手,蓋普知道,海倫害怕飛行。

到了紐約,約翰·沃爾夫在自己的公寓招待他們,他把自己的臥室讓出來給蓋普、海倫還有小寶寶珍妮,還樂意和鄧肯共睡一間客房。

大人們很晚才吃晚飯並喝了太多幹邑。蓋普對約翰·沃爾夫說了他接下來要寫的三部小說。

「第一本叫作《我父親的幻覺》,」蓋普說,「說的是一個理想的父親有很多子女。他不停建造小小的烏托邦世界,讓孩子們在其中長大,等他們長大之後,他就創辦小小的大學。但是大學和孩子都破產了。這父親不停地想要去聯合國演講,但他們不停地把他趕出來,同一份演講稿,他不停地改來改去。然後他想管理一家免費醫院,以失敗收場。接著他又想創辦全國範圍的免費交通系統。與此同時,他的妻子和他離了婚,孩子不斷長大,不是不幸福,就是人生一團糟,或者就只是平平無奇,你知道的。孩子們唯一的共通之處,就是對他們的父親營造的烏托邦的可怕回憶。終於,這父親成了佛蒙特州長。」

「佛蒙特?」約翰·沃爾夫問。

「是的,佛蒙特,」蓋普說,「他成了佛蒙特的州長,但他覺得自己真成了皇帝。能建更多烏托邦了,你懂的。」

「《佛蒙特的皇帝》!」約翰·沃爾夫說,「這個書名更好。」

「不,不,」蓋普說,「這是另一本書。兩本沒關係。《我父親的幻覺》之後的第二本,叫作《佛蒙特之死》。」

「同一批人物嗎?」海倫問。

「不,不,」蓋普說,「是另一個故事。講的是佛蒙特之死。」

「這樣啊,我就喜歡文如其名的東西。」約翰·沃爾夫說。

「有一年,春天沒有來。」蓋普說。

「佛蒙特本來就沒有春天。」海倫說。

「不,不,」蓋普皺起了眉頭,「這一年,夏天也沒來,一直是冬天。就暖和了一天,所有花都結了花骨朵。也許是個五月。五月的一天樹上長出花苞,第二天長出了葉子,之後一天葉子都變了色。已經是秋天了。葉子落了下來。」

「短暫的樹葉生長季。」海倫說。

「你真幽默,」蓋普說,「不過事情其實是這樣的。冬天又來了,永遠會是冬天。」

「死人了嗎?」約翰·沃爾夫問。

「不太確定人的情況,」蓋普說,「肯定有些人離開了佛蒙特。」

「這構思不賴。」海倫說。

「有些人留了下來,有些人死了。也許他們全都死了。」蓋普說。

「這算什麼意思?」約翰·沃爾夫問。

「等我寫到那裡就知道了。」蓋普說。海倫笑了起來。

「這本之後還有第三本小說?」約翰·沃爾夫問。

「叫作《對抗巨人的計謀》。」蓋普說。

「那是華萊士·史蒂文斯的一首詩。」海倫說。

「對,當然。」蓋普說,然後為他們背誦了這首詩。

對抗巨人的計謀

第一個女孩子。

當這個莊稼漢嘮叨著走來。

磨著他的鉤耙。

我要跑到他前面。

散發出最文明的氣息。

它們來自天竺葵和沒被嗅過的花。

這會讓他止步。

第二個女孩子。

我要跑到他前面。

扯起弧狀的灑滿了色彩的布。

那色彩小如魚子。

而那絲線。

會讓他羞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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