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個女孩子。
噢,在那裡……那個可憐蟲!
我要跑在他前面。
帶著奇怪的喘息。
他就會側耳傾聽。
我要輕輕發出天國般美妙的唇音。
在一個喉音的世界上。
這會讓他毀滅。
「多好的詩啊。」海倫說。
「小說分為三部分。」蓋普說。
「女孩兒一號,女孩兒二號,女孩兒三號?」約翰·沃爾夫問。
「還有個被毀滅的巨人?」海倫問。
「巨人真被毀滅了嗎?」蓋普說。
「小說裡真有巨人?」約翰·沃爾夫問。
「我還不知道。」蓋普說。
「巨人是你本人嗎?」海倫問。
「希望不是。」蓋普說。
「我也希望不是。」海倫說。
「第一本寫這個吧。」約翰·沃爾夫說。
「不,最後寫那本。」海倫說。
「最後寫《佛蒙特之死》才符合邏輯。」約翰·沃爾夫說。
「不,我覺得會最後寫《對抗巨人的計謀》。」蓋普說。
「等我死了再寫這本。」海倫說。
所有人都哈哈大笑起來。
「不過只有三本,」約翰·沃爾夫說,「跟著呢?這三本以後呢?」
「我就死了,」蓋普說,「這樣總共我就寫了六本書,夠了。」
所有人又哈哈大笑起來。
「你也知道你會怎麼死嗎?」約翰·沃爾夫問他。
「不要再說了。」海倫說。然後,她對蓋普說:「要是你說什麼‘會死在飛機上’,我不會原諒你的。」約翰察覺到,她微醺的幽默聲音之下是嚴肅的,他伸了伸腿。「你們倆最好還是上床歇著吧,」他說,「為了旅行好好休息。」
「你們不想知道我會怎麼死嗎?」蓋普問他們。
他們一聲不吭。
「我會自殺,」蓋普樂呵呵地說,「為了能完全樹立起作家的名聲,看起來幾乎免不了要自殺。我認真的,真的。」蓋普說,「照如今的潮流來看,你們得同意,這是一種認可作家嚴肅性的方式吧?既然,寫作藝術本身並不總能表現作家的嚴肅性,那麼有時必須得用別的方式來體現作家本人苦悶的深度。自殺似乎說明了這人到底是嚴肅的。真的。」蓋普說,但他的諷刺讓人不快,海倫嘆了口氣,約翰·沃爾夫再次伸了伸腿。「自殺之後,」蓋普說,「作品的嚴肅性陡然大增,而以前可沒人注意。」
蓋普以前也時常憤憤地說,他最終的責任是當好父親和養家,他喜歡用一些中流作家作為例子,說人們現在熱情地愛戴他們,嗜讀他們的書,是因為他們自殺了。至於有些蓋普自己也真心欣賞的自殺作家,他只希望自殺成功的時刻,他們當中起碼還有幾個人,對這不幸的決定帶來的幸運心中有數。他非常瞭解,自殺的人根本不會將自殺浪漫化,他們不會尊重這個行為理應帶給他們作品的「嚴肅性」,蓋普覺得,這是圖書世界的噁心慣例,由讀者和評論家組成。
蓋普也知道他不會自殺,儘管沃特遭遇意外之後,他多少沒那麼確信了,不過他還是明白這一點。他不可能自殺,就像他不可能強姦一樣,他無法想象真的這麼做。但他愛想象自殺作家面對著自己成功的惡作劇的苦笑,同時把要留下的最後一張便條再讀一遍,作出修改,字條帶著絕望的痛苦,也合乎情境地毫無幽默感。蓋普愛帶著苦澀想象那一刻:自殺字條修繕完美之後,作家拿起槍、毒藥或者縱身一躍,他瘋狂大笑,覺得終於打敗了讀者和評論家。他想象其中一張字條寫著:「這是我最後一次被你們這幫白痴誤解了。」
「多麼病態的想法。」海倫說。
「這是作家最完美的死法。」蓋普說。
「天不早了,」約翰·沃爾夫說,「別忘了你們還要搭飛機。」
約翰·沃爾夫到客房裡準備就寢,卻發現鄧肯·蓋普完全醒著。
「因為旅行太興奮了嗎,鄧肯?」沃爾夫問男孩兒。
「我爸爸以前去過歐洲,」鄧肯說,「但是我還沒。」
「我知道。」約翰·沃爾夫說。
「我爸爸會賺很多錢嗎?」鄧肯問。
「但願如此。」約翰·沃爾夫說。
「我們真的不需要,因為我奶奶賺了那麼多錢。」鄧肯說。
「不過自己有錢還是好的。」約翰·沃爾夫說。
「為什麼?」鄧肯問。
「這個嘛,出名總是好的。」約翰·沃爾夫說。
「你覺得我爸爸會出名嗎?」鄧肯問。
「我覺得會。」約翰·沃爾夫說。
「奶奶已經很有名了。」鄧肯說。
「我知道。」約翰·沃爾夫說。
「我覺得她不喜歡出名。」鄧肯說。
「為什麼?」約翰·沃爾夫問。
「太多陌生人來找她了,」鄧肯說,「奶奶說的,我聽到她說過,‘這家裡太多陌生人了。’」
「這樣啊,你爸爸應該不會像你奶奶這種紅法。」約翰·沃爾夫說。
「有多少不同的紅法啊?」鄧肯問。約翰·沃爾夫憋著吐出一口長氣。然後,他開始告訴鄧肯非常暢銷的書和還算成功的書之間的區別。他談了政治理念類書籍和有爭議的書籍以及小說。他告訴鄧肯圖書出版業的精細行規,他對鄧肯全盤相授對出版業的個人意見,其實他從沒告訴過蓋普這麼多。蓋普並不真正感興趣。鄧肯也不感興趣。鄧肯一條精妙行規也沒記住,約翰·沃爾夫剛開始解釋沒多久,他就快速睡著了。
鄧肯不過是喜歡約翰·沃爾夫講話的調子。悠長的故事,緩慢的說明。這是蘿貝塔·馬爾登、珍妮·菲爾茲、他母親,還有蓋普在犬首灣宅子裡晚上給他講故事的聲音,讓他沉沉入眠,不會做噩夢。鄧肯已經習慣了這種聲音,在紐約聽不到這種聲音他就睡不著。
早晨,蓋普和海倫覺得約翰·沃爾夫的衣櫃很有意思。裡面有一件漂亮的睡衣,無疑屬於約翰·沃爾夫最近交往的某個瘦長女人的,他肯定叫她昨晚別住在這兒。裡面還有30套黑西服,都是細條紋的,都很優雅,褲子都比蓋普的腿長出3英寸來。蓋普穿了一套他喜歡的來吃早飯,把褲管捲了起來。
「老天,你有好多西服。」他對約翰·沃爾夫說。
「拿一套走,」約翰·沃爾夫說,「拿兩三套。拿你穿著的這套。」
「太長了。」蓋普說著抬起一隻腳。
「拿給人家改短。」約翰·沃爾夫說。
「你一套西服也沒有。」海倫對蓋普說。
蓋普覺得太喜歡這身西服了,想穿去機場,他用別針固定住褲管。
「老天啊。」海倫說。
「和你站在一起我有點兒尷尬。」約翰·沃爾夫說了實話,他開車送他們去了機場。他要完全確認把蓋普一家送出國。
「哦,你的書,」他在車上對蓋普說,「我老忘記給你一本。」
「我知道。」蓋普說。
「我給你寄過去。」約翰·沃爾夫說。
「我還從來沒看見書封上印了什麼呢。」蓋普說。
「封底是你的照片,」約翰·沃爾夫說,「老照片,你見過的,我肯定。」
「封面呢?」蓋普說。
「這個嘛,就是書名。」約翰·沃爾夫說。
「哦,是嗎?」蓋普說,「我還以為你或許不會印書名呢。」
「就是書名而已,」約翰·沃爾夫說,「在一張那種照片上面。」
「‘那種照片’,」蓋普說,「哪種照片?」
「也許我公文包裡有一張,」沃爾夫說,「到了機場我找找。」
沃爾夫很謹慎,之前他已經不小心把《本森哈沃眼中的世界》是「限制級肥皂劇」這句話溜出嘴了。蓋普似乎並不為其所擾。「聽好了,書寫得特別好,」沃爾夫是這麼說的,「不過不管怎麼說還是個肥皂劇,不知怎地,就是太過頭了。」蓋普嘆了口氣。「生命,」他說,「不知怎地,就是過頭的。生命就是限制級肥皂劇啊,約翰。」
約翰·沃爾夫的公文包裡有一張剪下來的《本森哈沃眼中的世界》封面,沒有蓋普的照片,當然也沒有書封摺頁。約翰·沃爾夫打算趁他們說再見的時候,把封面給蓋普。這剪下的封面,密封在一隻信封裡,這隻信封又裝在另一隻信封裡。約翰·沃爾夫很肯定,蓋普直到安穩坐上飛機之前,都無法拆開來看。
蓋普一到歐洲,約翰·沃爾夫就會寄給他《本森哈沃眼中的世界》剩下的書皮。沃爾夫很肯定,這會讓蓋普大為光火想馬上飛回來。
「這架飛機比別的大。」鄧肯在機翼前邊的左側靠窗座位上說。
「必須得大一些,因為這架飛機要飛過整片海洋。」蓋普說。
「求求你別再提這個了。」海倫說。鄧肯和蓋普的座位隔條走道,一個空姐正在給小珍妮扎一根奇妙的揹帶,她給掛在海倫面前的椅背上,好像別人家的孩子或是印第安人的孩子。
「約翰·沃爾夫說你會有錢會出名。」鄧肯對他父親說。
「嗯。」蓋普說。他在費工夫拆約翰·沃爾夫給他的兩個信封,信封麻煩得很,讓他困擾。
「真的嗎?」鄧肯問。
「但願如此。」蓋普說。他終於見到了《本森哈沃眼中的世界》封面。他說不好是因為這架大型飛機離地造成的突然失重感,還是因為封面這張照片,他覺得背脊一涼。
這張被放大的黑白照片,顆粒粗糙得有雪花那麼大,上面有一輛救護車在醫院門口放病人下車。醫護人員們陰沉的灰色的臉,寫著無濟於事,流露出用不著著急的實情。床單下的屍體很小,完全被蓋住,一點兒看不見。這張照片像任何醫院寫著「急診」字樣的門口一樣馬上讓人覺得可怕。這可以是任何醫院,任何救護車,以及任何來不及救的小小屍體。
照片用了一種溼潤的光面印刷,加上粗糙的顆粒,還有照片中的事故應該發生在雨夜,種種因素都讓這圖片好像是從任何低階報紙上剪下來的,可以是任何災禍。任何小孩兒的死亡,任何地點,任何年代。不過這圖片當然只讓蓋普想到,當他們乍見沃特支離破碎地躺在那兒,灰色的絕望表情,浮上了所有人的臉。
《本森哈沃眼中的世界》這限制級肥皂劇的封面,旗幟鮮明地警告讀者:這是一個悲傷的故事。這故事呼喚讀者廉價但即時的注意力,很成功。封面向讀者保證了馬上就能經歷病態的哀傷,蓋普知道這本書的內容也能辦到。要是當時他就讀到封面摺頁上關於這小說和他人生的描寫,那他很可能前腳剛到歐洲,後腳就搭下一班飛機回紐約了。但正如約翰·沃爾夫所安排的那樣,他還有時間來屈服於這種宣傳手法。等蓋普讀到書封摺頁的時候,他就會已經能消化了這可怕的封面照片了。
海倫永遠消化不了,而且她永遠無法原諒約翰·沃爾夫。她也不能原諒他用在封底上的蓋普照片。那是事故幾年前拍的蓋普和鄧肯還有沃特的合照。是海倫照的這張照片,蓋普把它當聖誕卡寄給了約翰·沃爾夫。照片是在緬因州的碼頭拍的。蓋普除了一條泳褲什麼都沒穿,看起來身材很棒。他當時的身材的確很棒。鄧肯站在他身後,他瘦削的胳膊擱在他父親的肩上。鄧肯也穿著泳褲,皮膚曬得很黑,頭上時髦地斜掛著一頂白色的水手帽。他衝相機咧著嘴笑,漂亮的眼睛朝下看著鏡頭。
沃特坐在蓋普的大腿上。他剛從水裡出來,渾身溼滑得像小海豹似的,蓋普正想用一條毛巾溫暖地包住他,不過沃特在扭著身子掙扎。他那張小丑似的特別歡樂的圓臉,衝著相機和拍照的媽媽哈哈大笑。
蓋普看到這張照片時,他可以感到沃特溼冷的屍體在他懷中變暖變幹。
照片下面,一行說明文字直擊人類最不高尚的本能。
t.s.蓋普和他的孩子們(事故之前)
這句話暗示如果去讀這本書的話,就能知道究竟發生什麼意外了。當然了,讀了也不會知道。《本森哈沃眼中的世界》不會真的告訴讀者任何關於這場意外的情況,雖然說句公道話,意外事件在這部小說裡唱了主角。唯一能讓讀者瞭解照片說明提及的意外的,是書封摺頁上約翰·沃爾夫寫的垃圾文字。不過,儘管如此,一個父親和他在劫難逃的孩子們的照片,還是能騙讀者上鉤。
人們蜂擁而至,來買珍妮·菲爾茲可憐兒子的這本書。
在去歐洲的飛機上,蓋普只有這張救護車照片來讓他施展想象力。即便在這樣的高度,他還是能想象得到人們蜂擁而至來買這書。他端坐在飛機上,對想象中來買書的人感到噁心,他還對自己寫出這種把人潮吸引來的書感到噁心。
「蜂擁而至」的任何東西都讓蓋普感到不安,特別是人。坐在飛機上的他希望自己和家人能擁有更多隔絕和隱私,擁有比他所知的更多私人空間。
「這麼多錢我們怎麼花?」鄧肯忽然問他。
「這麼多錢?」蓋普說。
「等你變得又有錢又出名之後,」鄧肯說,「我們要做什麼?」
「我們就開心地大玩特玩。」蓋普對他說,但他兒子那隻漂亮的眼睛帶著懷疑看穿了他。
「我們現在正飛行在35, 000英尺的高度。」飛行員說。
「哇。」鄧肯說。然後蓋普想把手伸過走廊去拉妻子的手。一個胖男子正不太肯定地走向廁所,蓋普和海倫只能互相看著對方,用眼神交匯代替手牽手。
在蓋普腦中,他看見了一身白的母親珍妮被高大的蘿貝塔舉在空中。他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麼,但珍妮高過人群的那一幕,讓他背脊發涼,就好像《本森哈沃眼中的世界》封面上那張救護車的照片給他的感覺一樣。他開始和鄧肯聊天,說些什麼都好。
鄧肯開始聊起沃特和底流來,那是件有名的家庭軼事。打從鄧肯記事起,每年夏天,蓋普一家都去新罕布夏的犬首灣度假,珍妮祖宅前長達數英里的海灘為可怕的底流蹂躪。沃特大到可以冒險靠近海水時,鄧肯就讓他「小心底流」,海倫和蓋普好幾年來也這樣對他說過。沃特敬畏地退了回來。之後的三個夏天,沃特都被警告小心底流。鄧肯記得所有用詞。
「底流今天很糟。」
「底流今天很強。」
「底流今天很邪。」「邪」這個詞在新罕布夏很流行,並不限於形容底流。
那幾年沃特都小心留意著底流。第一次被警告時,他問它會把人怎麼樣,他們只是告訴他,它會把人拖下海去。說它會從下面把人吸住,把人淹沒拖走。
鄧肯記得,那年是沃特在犬首灣度過的第四個夏天,蓋普、海倫和鄧肯觀察到沃特在望著大海。海浪濺起的浮沫到他腳踝那裡,他盯著海浪看,很久很久都沒有跨出一步。他們便走下來到海水邊和他說話。
「沃特,你在幹嗎?」海倫問。
「你在找什麼,蠢蛋?」鄧肯問他。
「我想看‘底蛤蟆’。」沃特說。
「什麼?」蓋普說。
「‘底蛤蟆’,」沃特說,「我想看。它有多大?」
蓋普、海倫和鄧肯屏住了呼吸,他們意識到,這些年來沃特想象著有一隻巨大的蛤蟆,潛伏在海岸邊,伺機把他往下吸,拖進海里。這可怕的「底蛤蟆」。
蓋普努力和他一同想象。它會不會浮出水面?會不會漂流?它是不是總住在水下,它皮膚很薄又鼓脹著,不停尋找它那粘舌頭能拉下水的腳踝?這惡魔「底蛤蟆」。
「底蛤蟆」成了海倫和蓋普之間用來指代焦慮的暗號。在他們跟沃特講清楚怪物其實是不存在的(「是底流,蠢蛋,不是‘底蛤蟆’!」鄧肯對他號叫。)之後很久,蓋普和海倫自己一感到危險就會想起這個怪物來。比如路況擁堵嚴重,或者路面結冰,或者憂鬱一夜之間襲來,他們就會對對方說:「今天‘底蛤蟆’很強。」
「記得嗎,」鄧肯在飛機上問,「沃特問它是綠色還是棕色的?」
蓋普和鄧肯都笑了起來。但它既不綠也不棕,蓋普想。它是我。它是海倫。它和壞天氣一個顏色。它和轎車一樣大。
在維也納,蓋普感到「底蛤蟆」很強。海倫似乎沒感覺到,鄧肯則和其他11歲的孩子一樣,感受瞬息萬變。蓋普覺得回到這座城市有如重回史第林學校。街道、房屋甚或是美術館裡的畫,都好像他從前那些老師,變得更老了,他幾乎無法認出它們,它們則根本不認識他。海倫和鄧肯到處觀覽。蓋普則滿足於陪小珍妮散步,長長溫暖的秋天,他推著一輛和這座城市本身一樣充滿巴洛克風情的嬰兒車穿行,他對每一個往推車裡看並咂舌讚美小嬰兒的老人微笑點頭。維也納人看起來都吃好的穿好的,這也讓蓋普覺得新鮮,這座城市已經距離蘇聯佔領時期很多年了,戰爭的記憶和殘骸遺蹟也早已遠離。如果說在他和他母親來的時候,維也納正處於垂死邊緣或已然死去,那麼現在蓋普覺得,有什麼嶄新但普通的東西,已經在這座老城裡長了出來。
與此同時,蓋普也樂意帶鄧肯和海倫到處玩。他喜歡滲透了自己個人歷史並摻雜了維也納旅遊書的導覽路線。「這是希特勒第一次在此發表講話時,站的地方。這是我以前禮拜六早上買菜的地方。這裡是第四區,蘇佔區,是著名的卡爾教堂所在地,還有上下美景宮。你們左側,歐根親王大道和阿根廷大道之間的那條小路就是我和媽……」
他們在第四區一家不錯的民宿租了幾間房間。他們商量著要送鄧肯進一家英語學校,但開車去那所學校很遠,要不然每天早上就得搭很久的有軌電車,而他們根本連半年都沒打算停留在這裡。他們大致計劃著聖誕節就會在犬首灣和珍妮、蘿貝塔還有厄尼·霍爾姆一起過節。
約翰·沃爾夫終於把書寄來了,書封什麼都一樣不缺,蓋普對「底蛤蟆」的感覺有那麼幾天變得無法忍受,然後那種感覺就被內化,吸收到表面以下。似乎不見了。蓋普到底還是寫了封措辭剋制的信給他的編輯,信中表達了個人所受的傷害,公事公辦地說,他理解編輯這麼做的意圖是最好的,但……他又能多氣沃爾夫呢?蓋普自己提供了這個產品,沃爾夫只不過是幫忙宣傳罷了。
蓋普聽他母親說第一批評論「不太友善」,但珍妮在約翰·沃爾夫的建議下,沒有在信中附上這些評論。約翰·沃爾夫剪了第一篇出現在重要的紐約評論報刊上的讚譽文字:「女權主義運動,終於在一位重要的男作家身上產生了重要影響。」一位評論家這樣寫道,她是某處的女性研究副教授。她繼而說《本森哈沃眼中的世界》是「第一本由男性撰寫的,對眾多女性遭受的異常的男性神經質壓力的深入研究」。
「老天,」蓋普說,「說得好像我寫了本論文似的。這他媽的可是小說,是故事,是我編出來的!」
「不過嘛,聽上去她挺喜歡的。」海倫說。
「她喜歡的不是這個,」蓋普說,「她喜歡的是別的東西。」
但這篇評論幫助奠定了《本森哈沃眼中的世界》是本「女權主義小說」的謠言基礎。
「你就像我一樣,」珍妮·菲爾茲寫信給兒子說,「眼看著就要從我們這個時代很多流行的誤解中得益了。」
其他評論說這書「偏執、瘋狂,充斥著毫無必要的暴力和性」。蓋普沒有看到大部分這類評論,但它們肯定也對銷量毫無影響。
一個評論家肯定了蓋普是個嚴肅作家,「巴洛克式的誇張傾向失去控制」。約翰·沃爾夫倒是沒攔下這篇評論,一準兒是因為他自己很同意。
珍妮寫信說,她越來越多地「涉身」新罕布夏的政治中了。
「新罕布夏的州長競選,佔據了我們全部時間。」蘿貝塔·馬爾登的信裡說。
「怎麼可能有人會把所有時間花在一個新罕布夏的州長身上?」蓋普回通道。
很明顯,有什麼女性主義議題受到了威脅,散播了保守派胡言亂語,還發生了某些罪案,現任州長其實還為此自豪。政府部門吹噓一個被強姦的14歲少女要墮胎遭拒,因此遏制了全國範圍的墮落風潮。這位州長的確是個自命不凡的反動保守的蠢貨。其他事且不提,但說他似乎相信窮人不應該受到州政府或聯邦政府的救濟,很大程度上是因為在這位新罕布夏州長眼裡,這些窮人是自作自受罪有應得,是「上帝」對他們公正的道德裁判。這位現任州長又可惡又狡猾,比如說,他能成功激起人們的恐懼:說新罕布夏有遭到紐約來的離婚女子團體破壞的危險。
紐約來的離婚女人據說成群地搬來新罕布夏。她們的目的是把新罕布夏的女人變成女同性戀,不然最起碼也要煽動她們對新罕布夏的丈夫們不忠,她們的目標包括勾引新罕布夏的人夫們,以及新罕布夏的高中男生。紐約來的離婚女人,很明顯代表了廣泛存在的濫交、贍養費以及新罕布夏媒體口中不祥的「女子群居」情況。
這種傳說中的「女子群居」中心之一,自然是犬首灣,乃是「激進女權主義者珍妮·菲爾茲的老巢」。
州長說,性病感染率普遍上升,這是「這群思想解放人士中出了名的問題」。他說得一手好謊。而同這個被廣為愛戴的蠢貨競爭州長的顯然是個女人。珍妮、蘿貝塔和(珍妮信中所提的)「紐約離婚女子團體」在為她助選。
不知何故,新罕布夏唯一的州報上,蓋普的「墮落」小說被譽為「新女性主義《聖經》」。
「一首唱給我們這個時代道德淪喪和性犯罪危險的暴力之歌。」一位西海岸的評論家寫道。
「是對我們這個摸索中的時代的暴力和性鬥爭的痛苦抗議。」另一個地方的另一份報紙寫道。
無論人們喜不喜歡這部小說,它都被普遍看作新聞。小說成功的一條途徑,就是讓故事看起來類似某人在敘述新聞。這就發生在了《本森哈沃眼中的世界》身上,就像那個新罕布夏的蠢州長那樣,蓋普的書成了新聞。
「新罕布夏是一個鳥不拉屎的地方,人們政治意識薄弱,」蓋普寫信給母親,「看在上帝的份上,別被捲進去。」
「你老這麼說,」珍妮寫道,「你回來的時候,就會出名了。到那時候讓我瞧瞧你怎麼能不被捲進去。」
「瞧我的吧,」蓋普寫道,「沒有比這更簡單的事了。」
因為要寫這些跨洋信件,蓋普暫時沒工夫體會那讓人畏懼又致命的「底蛤蟆」了,但這會兒海倫告訴他,她也體察到這頭野獸了。「我們回家吧,」她說,「我們玩得夠開心了。」
他們接到約翰·沃爾夫的電報。「哪兒也別去,」電報說,「人們蜂擁而至搶購你的書。」
蘿貝塔給蓋普寄去一件t恤。
上面寫著:「紐約離婚女子,對新罕布夏有益」。
「上帝啊,」蓋普對海倫說,「我們還是至少等到這場無腦的選舉結束以後,再回去吧。」
於是他幸運地錯過了關於《本森哈沃眼中的世界》的「女性主義意見分歧」,那是發表在一本輕浮的流行雜誌上的文章。評論者認為,這部小說「牢牢秉持著這樣的歧視女性觀念,認為女人主要是一堆洞眼的組合,是男性獵食者合適的獵物……蓋普延續了這種讓人憤慨的男性神話:也就是好男人保衛家庭,而好女人永遠不會讓另一個男人進入她字面上或比喻意義上的門」。
連珍妮·菲爾茲也被哄來,寫她兒子的小說的「書評」,幸運的是蓋普從來沒看到珍妮的文章。珍妮說盡管這是她兒子最好的小說,因為題材是最嚴肅的,但「重複出現的男性幻想傷害了作品,女讀者會覺得太冗長」。然而,珍妮說,她的兒子是個好作家,還年輕,會進步的。「他的心,」她繼續寫道,「擺在正確的位置。」
要是蓋普讀了這個,他可能會在維也納待上更久。但他們已經計劃好要離開了。像往常一樣,是緊張焦慮加快了蓋普一家的計劃。一天晚上,鄧肯沒有從公園回來,他天黑以前就去了,蓋普跑出去找他,對身後的海倫大喊說這就是最後的提示,他們應該越快走越好。總的來說,城市生活讓蓋普太過害怕鄧肯會出事了。
蓋普沿著歐根親王大道,朝黑山廣場的蘇聯英雄紀念碑跑去。那裡附近有家糕餅鋪,鄧肯很喜歡糕點,儘管蓋普已經不斷警告過這孩子,吃點心的話就會沒胃口吃晚飯。「鄧肯!」他邊跑邊喊,他的聲音落在堅固的石建築上,彈回到他自己身上,好像「底蛤蟆」打出的蛙類特有的嗝兒,他能感覺到這頭又醜又渾身長瘤的動物黏黏的呼吸近在咫尺。
但鄧肯不過是在糕餅鋪歡樂地嚼著一塊格里爾帕策巧克力蛋糕。
「天黑得越來越早了,」他分辯道,「我也不算晚太多。」
蓋普不得不同意。他們一起走回家。「底蛤蟆」消失在了一條又小又黑的馬路盡頭,要不然就是它對鄧肯沒有興趣,蓋普想。他想象海浪拉扯自己腳踝的感覺,不過這種感覺很快就消失了。
電話聲,古老的警報呼喊,有如守衛時遇刺的戰士,受驚尖叫,嚇得他們的民宿老闆娘顫抖得像個鬼魂一樣出現在他們房間裡。
「bitte,bitte。」她走過來邀請他們。帶著一點兒興奮的顫抖告訴他們電話是從美國打來的。
那時差不多凌晨兩點,暑熱已散,蓋普顫抖著跟著老婦,走到民宿的走廊上。「走廊的地毯很薄,」他回憶起來,「是影子的顏色。」很多年以前他這麼寫過。然後他看見了其他人物:匈牙利歌手、只能用手走路的男子、命運多舛的熊和他想象出來的悲慘的死亡馬戲團的全部成員。
但是他們不見了,只剩下老婦瘦弱直立的身軀在前面引路,她的身子不自然而嚴肅地挺得筆直,好像她本來駝背,要矯枉過正似的。牆上沒有速滑隊的照片,廁所門口也沒有停著的獨輪車。他們走下樓進入一間屋子,頂燈發出刺眼的光,好像被佔領的城市裡草率搭起的一間手術室,蓋普覺得自己在跟著死亡天使走,她是「底蛤蟆」的接生婆,他在電話話筒上能聞到它那沼澤般的氣息。
「喂?」他小聲說。
此刻聽到蘿貝塔·馬爾登的聲音,他鬆了口氣,一定又是來抱怨拒絕她的情人,也許她打電話來沒別的事。要不然就是報告一下新罕布夏州長競選的新情況。蓋普抬頭看著老闆娘老邁的臉上寫著的問號,注意到她都沒來得及裝上假牙,她的兩頰乾癟,鬆弛的肉掉到她的下巴下面,她整張臉像骷髏一樣鬆垮。房間充滿了「底蛤蟆」的味道。
「我不想讓你看到新聞才知道,」蘿貝塔說,「我不是很肯定,你們那裡的電視會不會播這個新聞,或者報紙上會不會登。我只不過不希望你從新聞裡知道這個訊息。」
「誰贏了?」蓋普輕鬆地問,儘管他知道,這個電話和新的或舊的新罕布夏州長都沒關係。
「她被槍射中了,你母親,」蘿貝塔說,「他們殺了她,蓋普。一個渾蛋用獵鹿的來復槍射中了她。」
「誰?」蓋普呻吟道。
「一個男人!」蘿貝塔哭號著。這是她能想到最壞的詞:一個男人。「一個恨女人的男人,」蘿貝塔說,「他是個獵人,」她啜泣著,「剛好是狩獵季,要不然就是狩獵季快到了,沒人覺得扛著來復槍的男人有什麼不對勁的。他朝她開的槍。」
「死了?」蓋普說。
「我在她倒下以前接住了她,」蘿貝塔哭著說,「沒讓她跌在地上,蓋普。她一個字也沒說。她不知道發生了什麼,蓋普。我肯定。」
「他們抓住那個男人了嗎?」蓋普問。
「有人朝他開了槍,要不然就是他朝自己開了槍。」蘿貝塔說。
「死了?」蓋普問。
「是的,那個渾蛋,」蘿貝塔說,「他也死了。」
「你現在一個人嗎,蘿貝塔?」蓋普問她。
「不是,」蘿貝塔哭泣著,「我們很多人在這裡。在你家。」蓋普能想象得到她們所有人,在犬首灣哀號的女人們,她們的領袖被刺殺了。
「她想把遺體捐給醫學院的,」蓋普說,「蘿貝塔?」
「我聽到了,」蘿貝塔說,「這簡直可怕。」
「這是她的願望。」蓋普說。
「我知道,」蘿貝塔說,「你得回家來。」
「這就回來。」蓋普說。
「我們不知道該做什麼。」蘿貝塔說。
「還有什麼可做的?」蓋普問,「什麼都做不了。」
「應該要做些什麼的,」蘿貝塔說,「但她說過,她不想要辦葬禮。」
「當然不,」蓋普說,「她希望把遺體捐給醫學院,蘿貝塔,你要達成她的這個心願,這是媽媽想要的。」
「但總還是應該要做些什麼的,」蘿貝塔分辯道,「就算不是宗教葬禮的話,也應該要做些什麼。」
「在我到之前你千萬別做任何事。」蓋普對她說。
「我們很多人都在商量,」蘿貝塔說,「大家都想搞個集會之類的。」
「蘿貝塔,我是她唯一的親人,」蓋普說,「你把這話帶給她們。」
「她對我們很多人都很重要,你知道的。」蘿貝塔斷然說道。
是的,就是這樣她才會遇害!蓋普想,但他什麼都沒說。
「我盡力照顧她了!」蘿貝塔哭道,「我叫她別進那個停車場的。」
「不怪任何人,蘿貝塔。」蓋普溫柔地說。
「蓋普,你覺得有人要負責的,」蘿貝塔說,「你總這樣。」
「別這樣,蘿貝塔,」蓋普說,「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我來告訴你誰該負責,」蘿貝塔說,「是男人,蓋普。是你們這種骯髒的殺人犯性別!要是你們不能為所欲為地操我們,你們就會變出一百種方法弄死我們。」
「我可不算,蘿貝塔,別這樣。」蓋普說。
「你也算,」蘿貝塔小聲說,「沒有男人是女人的朋友。」
「我是你的朋友,蘿貝塔。」蓋普說,然後蘿貝塔哭了好一會兒,蓋普覺得,她的哭聲像雨水落在深深的湖面般自然。
「對不起,」蘿貝塔小聲說,「要是我看見那個帶槍的男人的話,哪怕早一秒,我也會擋住子彈的。我會這樣做,你知道的。」
「我知道你會這麼做,蘿貝塔。」蓋普說,他不知道自己會不會這麼做。當然他愛母親,現在也感到喪親的痛楚。但他是不是能像同為女人的珍妮·菲爾茲的追隨者們那樣對她忠心耿耿呢?
他為深夜來電向老闆娘道歉。他告訴她他母親死了,這老婦便在自己胸前畫著十字,她凹陷的雙頰和空無一物的牙齦雖然沒有吐出一個字,但它們清楚地暗示著她經歷過許多親人離世。
海倫哭得最久,她不讓沿襲了珍妮名字的小嬰兒珍妮·蓋普離開自己的懷抱。鄧肯和蓋普翻尋著報紙,但新聞要等一天才會傳到奧地利,除了神奇的電視。
蓋普在老闆娘家的電視上看著自己母親遇刺。
那是在新罕布夏一個商場裡辦的什麼鬼選舉活動。周圍環境看起來約摸是在海邊,蓋普認出這個地方離犬首灣幾英里。
現任州長一直以來都偏愛所有雷同、卑鄙、愚蠢的事物。和他競爭的女人看起來教育程度很好,是那種理想主義的人,她也幾乎無法控制自己對州長代表的雷同、卑鄙、愚蠢的事物的怒火。
有皮卡繞著商場停車場轉來轉去。皮卡上載滿穿著獵裝外套和帽子的男子,很顯然他們代表了新罕布夏的利益所在,與紐約離婚女子在新罕布夏的利益針鋒相對。
那個競選州長的親切女人,也是一位紐約來的離婚女性。雖然她在新罕布夏住了15年,孩子們也在這裡上學,不過現任州長以及繞著停車場開來開去的皮卡上的支援者們,或多或少都無視這個事實。
現場有很多標語,訕笑聲不絕於耳。
還有一支身著隊服的高中橄欖球隊,他們的橄欖球鞋在停車場的水泥地板上敲擊有聲。女候選人的一個孩子是隊員之一,他把球員召集來停車場,希望能證明在新罕布夏投票給他母親,是完全男子氣概的行為。
皮卡上的獵手則認為投票給這個女人,無異於投票給娘娘腔、女同性戀、社會主義、離婚贍養費,還有紐約,如此種種。蓋普看電視轉播的時候有種感覺,那些事物在新罕布夏都得不到容許。
蓋普、海倫、鄧肯和嬰兒珍妮,坐在維也納的民宿,準備觀看珍妮·菲爾茲遇襲身亡。不知所措的老闆娘,給他們奉上了咖啡和小蛋糕,只有鄧肯稍微吃了點兒。
然後輪到了珍妮·菲爾茲對停車場上聚集的人們講話。她站在一輛皮卡後面講話,蘿貝塔·馬爾登把她舉起來放上後擋板,幫她調整好麥克風。蓋普的母親在皮卡上看起來特別小,尤其是站在蘿貝塔旁邊,但珍妮的制服那麼白,一眼就能看到她,又亮又清楚。
「我是珍妮·菲爾茲。」她說,有人歡呼,有人吹口哨,有人大叫。繞停車場開的皮卡喇叭聲大作。警察讓他們把皮卡開走,他們照辦了,但又開了回來,再開走。「你們大多數人都知道我是誰。」珍妮·菲爾茲說。現場發出更多叫聲,更多歡呼,更多喇叭聲,隨即一聲清脆的槍響,確鑿得好像浪拍碎在沙灘上。
沒人看見子彈從哪兒射出。蘿貝塔·馬爾登從蓋普母親的腋下接住了她。珍妮白色的護士服上,好像被濺上一些深色水漬。然後蘿貝塔抱著珍妮從後擋板上下來,切入鬆動的人群,好像一個老近端鋒想要持球強行首攻。人群分開了,珍妮白色的護士服幾乎為蘿貝塔的手臂遮擋。一輛警車開來接蘿貝塔,他們靠近時,蘿貝塔把珍妮·菲爾茲的屍體朝巡邏車遞了過去。有那麼一瞬間,蓋普看見母親那紋絲不動的白色護士服被舉到空中,越過人群交到了警察懷裡,警察幫她和蘿貝塔上了車。
那車如人們常說的,疾馳而去。攝像機鏡頭轉向兜著圈的皮卡和更多警車,他們當中發生了明顯的交火。之後,一具穿著獵裝外套的男性屍體一動不動躺在看來好像一攤油的暗色血泊中。再之後,一個特寫鏡頭拍到了一樣東西,新聞記者只說那是「獵鹿步槍」。
記者指出獵鹿季還未正式開始。
這場電視轉播除了沒有裸體畫面之外,從頭到尾都是一場限制級肥皂劇。
蓋普感謝老闆娘讓他們看新聞。不到兩個小時,他們就到了法蘭克福,從那裡轉機去紐約。「底蛤蟆」不在他們的飛機上,連那麼怕坐飛機的海倫都感覺不到它的存在。他們知道,這段時間,「底蛤蟆」在別處。
在太平洋上空,蓋普唯一能想到的就是她母親說出了堪稱「遺言」的話。珍妮·菲爾茲用「你們大多數人都知道我是誰」來結束生命。在飛機上,蓋普哭著說出了這句話。
「你們大多數人都知道我是誰。」他輕聲說。鄧肯睡著了,但海倫聽見了,她把手伸過走道抓住了蓋普的手。
在海平面以上幾千英尺處,t.s.蓋普在把他帶回家的飛機上放聲大哭,他將回到讓他成名的暴力國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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