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底蛤蟆」的習性

「你是對的。」他說。

他努力回憶是什麼讓他想象出了《格里爾帕策民宿》的第一句話。

「我父親在奧地利旅遊局上班。」

這是打哪兒來的?他絞盡腦汁思索類似的句子。能想到的只是這樣一句話:「這男孩兒五歲,他的咳嗽,似乎比他骨瘦嶙峋的小胸腔更深。」他能想到的只有回憶,這樣寫出來的是垃圾。他已經沒有純粹的想象力了。

他連續三天在摔跤室做重量訓練。以此來懲罰自己嗎?

「又在花園裡胡搞了,可以這麼說。」海倫說。

然後他宣佈有任務在身,要為菲爾茲基金會跑一趟腿,去新罕布夏的北山鎮。好決定菲爾茲基金會的錢是否會浪費在一個姓創肯米勒的女人身上。

「又在花園胡搞,」海倫說,「打更多書架,更多政治活動,更多改革運動。這就是不能寫作的人做的事。」

不過他還是去了,當約翰·沃爾夫打電話來說,一個讀者頗多的雜誌準備發表艾倫·詹姆斯的《艾倫·詹姆斯:為什麼我不是艾倫·詹姆斯主義者》時,他已經不在家了。

約翰·沃爾夫在電話裡的聲音,和那個老東西一樣冰冷、隱形、快速彈著舌頭,那東西是「底蛤蟆」,這就是了,她想。但她不知道為什麼,暫時還不知道。

她把這訊息帶給了艾倫·詹姆斯。她馬上就原諒了艾倫,甚至還允許自己和她一起歡呼雀躍。她們帶著鄧肯和小珍妮開車去海邊。買了艾倫的最愛——龍蝦,還給蓋普準備了足夠的扇貝,他不是那麼喜歡龍蝦。

香檳!

艾倫在車裡寫道。

「香檳和龍蝦還有扇貝配嗎?」

「當然,」海倫說,「可以配。」她們買了香檳。在犬首灣停了一下,邀請蘿貝塔一起吃晚飯。「爸爸什麼時候回來?」鄧肯問。

「我不知道新罕布夏北山鎮在哪兒,」海倫說,「不過他說,來得及趕回來和我們一起吃飯。」

他也是這麼跟我說的,艾倫·詹姆斯說。

新罕布夏北山鎮的納內特美髮屋,實則是肯尼·創肯米勒太太的廚房,她名叫哈麗特。

「你是納內特嗎?」蓋普站在門外臺階上害羞地問她,臺階上結著鹽霜,半融的汙雪嘎吱作響。

「這裡沒有納內特,」她對他說,「我是哈麗特·創肯米勒。」她身後是昏暗的廚房,一條大狗身子往前掙扎拉扯,發出嗥叫,創肯米勒太太猛然用自己的大屁股往後抵著要往前衝的畜生,以防它撲到蓋普身上。她帶著傷疤的蒼白腳踝擠開了廚房門。她穿著藍色拖鞋,身子消失在長袍裡,但蓋普能看出她身材高挑,而且剛才在洗澡。

「那個,你給男人做頭髮嗎?」他問她。

「不做。」她說。

「但你肯嗎?」蓋普問她,「我不相信剃頭師傅。」

哈麗特·創肯米勒懷疑地看著蓋普的黑色針織滑雪帽,拉到耳朵下面,罩住了全部頭髮,只有短脖子後面能看見一綹綹厚實的頭髮長及肩膀。

「我看不見你的頭髮。」她說。他把滑雪帽摘了下來,他的頭髮因為靜電張牙舞爪,在冷風中纏成一團。

「我不止想剪個發。」蓋普口氣平淡地說,看著這個女人哀傷憔悴的臉和她灰色眼睛周圍柔和的皺紋。她自己金色的頭髮褪了色,上著卷子。

「你沒預約。」哈麗特·創肯米勒說。

這個女人不是妓女,他一眼就看得出。她很累而且怕他。

「那你究竟想怎麼弄頭髮?」她問他。

「就稍稍修剪一下,」蓋普,「不過我喜歡裡面有一束帶些卷的。」

「一束卷的?」哈麗特·創肯米勒問道,努力對著蓋普那一頭特別直的頭髮想象,「你的意思是要電燙的那種?」她問。

「那個,」他羞怯地伸手捋過自己的一頭亂髮,「你可以怎麼弄就給我怎麼弄。」

哈麗特·創肯米勒聳了聳肩。「我得換身衣服。」她說。那條健壯的壞狗,硬把大半個肥身子擠到了她兩腿之間,它那張大丑臉伸到了防風門和大門之間,蓋普緊張起來,怕遭到襲擊,但哈麗特·創肯米勒唰地抬起腿,碩大的膝蓋出其不意敲在它口鼻上。她還用手揪住它脖子上的松皮轉了一下,狗便哀哀叫著,身子一軟撤到了她身後的廚房裡。

蓋普看到,結冰的院子地面,就是一幅大坨狗糞鑲嵌在冰裡的馬賽克。院子裡還停著三輛車,蓋普懷疑它們還跑不跑得動。還有一座柴堆,不過沒有好好壘起來。還有一根電視天線,大概從前是安在屋頂上的,現在則靠在屋子米白色的鋁製牆板邊,它的線路好像蜘蛛網似的伸進一扇破了的窗裡。

創肯米勒太太往回退了幾步,給蓋普開了門。進了廚房,他感到被柴爐烘得眼乾,這裡混雜了烤餅乾和洗頭水味,其實,這間廚房看起來也被廚房用具和哈麗特做生意的用具分割。這兒有一個粉紅色的水槽接著洗髮管,有番茄濃湯罐頭,周圍一圈燈泡的三面化妝鏡,擺著香料和嫩肉粉的木架,一排排軟膏、乳液和凝膠。還有一把鋼凳,上面的鋼杆子掛著一隻吹風機,活像一把電椅。

那狗跑沒影了,哈麗特·創肯米勒也是,她溜去穿衣服,她那壞脾氣的同伴看起來也和她一起走了。蓋普梳理了自己的頭髮,他看著鏡子好像想努力記住自己似的。他想象著自己就快被改造,被弄得沒人認識了。

隨後通往外面的大門開了,一個穿著件打獵服戴著紅色打獵帽的大個子男人走了進來,他抱著一大堆木柴,走到柴爐那裡放下了手裡的木箱子。那狗原來剛才就蜷在離蓋普顫抖的腿幾英寸的水池下面,現在很快跑出來攔住這男人。它安靜地耷拉著腦袋,連叫也不叫,這男人是這兒的熟人。

「去躺下,你他媽的蠢東西。」他說,這狗就聽話照做了。「迪基,是你嗎?」哈麗特·創肯米勒從房子的不知什麼地方叫道。

「你還在等其他什麼人嗎?」他嚷嚷道,然後他轉過身看到了站在鏡子前的蓋普。

「你好。」蓋普說。這叫迪基的大個子瞪著他。他50歲左右,他的大紅臉看上去被冰刮傷了,因為對鄧肯容貌的熟悉,蓋普馬上看出這男人有一隻玻璃眼珠。

「好。」迪基說。

「我這兒有一個客人。」哈麗特叫道。

「我看到了。」迪基說。蓋普緊張地摸了摸頭髮,好像這樣就能對迪基暗示他的頭髮對他來說多要緊似的,所以才大老遠來到新罕布夏的北山鎮納內特美髮屋,迪基一定覺得,剪髮的理由太簡單了。

「他想燙卷!」哈麗特叫道。迪基沒有摘下紅帽子,但蓋普清楚地看得出,這男人是個禿子。

「我不知道你到底想幹什麼,夥計,」迪基對蓋普小聲說,「不過你除了燙個捲髮什麼都別想要,聽到沒?」

「我不相信剃頭師傅。」蓋普說。

「我不相信你。」迪基說。

「迪基,他什麼事都沒幹。」哈麗特·創肯米勒說。她穿上了非常緊身的青綠色休閒褲,讓蓋普想起了他扔掉的那條連體褲,她還穿了印花上衣,印滿了新罕布夏不生的花。她用印著植物的頭巾把頭髮綁在後面,花樣和上衣不配,而且她還化了妝,不過倒不太濃,她看起來很「和氣」,好像一個還樂意拾掇自己的母親。蓋普猜,她比迪基年輕幾歲,不過也不會小到哪裡去。

「他可不想燙什麼卷,哈麗特,」迪基說,「他讓人玩他的頭髮幹什麼呢,嗯?」

「他不相信剃頭的。」哈麗特·創肯米勒說。有那麼一刻,蓋普懷疑迪基是剃頭師傅,不過很快打消了這個想法。

「我實在沒什麼惡意。」蓋普說。他已經見了要見的,他想告訴菲爾茲基金會給哈麗特·創肯米勒所有她需要的錢。「要是讓誰不舒服了,」蓋普說,「我這就走。」他伸手去拿放在空椅子上的連帽外套,但那條大狗已經把外套給按在了地上。

「請別走,你可以留下。」創肯米勒太太說,「迪基只是在關照我。」迪基似乎有點兒慚愧,他站在那兒,一隻穿著大靴子的腳踩在另一隻上面。

「我給你帶了點兒乾柴火來,」他對哈麗特說,「我猜我應該敲門的。」他在火爐邊噘起了嘴。

「別這樣,迪基。」哈麗特對他說,然後深情地在他的粉紅色的大臉上印了一個吻。

他離開廚房的時候最後瞪了一眼蓋普。「祝你理出個好髮型。」他說。

「謝謝。」蓋普說。他說話的時候,那狗咬著他的外套甩來甩去。

「到這兒來,別這樣。」哈麗特對狗說,她把蓋普的外套放回了椅子上。「你想走就走,」她說,「不過迪基不會來煩你的。他只是關照我。」

「是你丈夫嗎?」蓋普問,儘管他知道不是。「我丈夫是肯尼·創肯米勒,」她說,「人人都知道,不管是誰,都知道他。」

「我知道。」蓋普說。

「迪基是我哥哥。他不過是擔心我,」哈麗特說,「自從肯尼走了以後,老有些男人來瞎鬧。」她在蓋普身邊的明亮的鏡臺上坐了下來,她那青筋暴起的長手擱在青綠色的大腿上。她嘆了口氣。開口說話的時候,眼睛沒瞧蓋普。「我不知道你聽說了什麼,而且我也不在乎,」她說,「我做頭,只做頭而已。要是你真要做頭髮,我就做。不過我可不做別的,」哈麗特說,「不管別人跟你說了什麼,我可不胡搞。光做頭髮。」

「光做頭,」蓋普說,「我只是想做頭髮,就這麼多。」

「那就好。」她說,仍舊沒有朝他看。

鏡子的包邊下面卡著一些小照片,貼著鏡子。有一張年輕的哈麗特·創肯米勒的婚禮照片,和她的丈夫肯尼一起咧著嘴笑,他們在彆扭地把一塊蛋糕大卸八塊。

另一張照片上,懷孕的哈麗特·創肯米勒抱著一個小嬰兒,還有一個跟沃特差不多大的孩子把臉靠在她屁股上。哈麗特看起來雖然累不過毫無畏色。還有一張迪基的照片,他旁邊是肯尼·創肯米勒,他們倆站在一頭被開腸破肚挖去了內臟的鹿旁邊,那鹿被倒吊在樹枝上。這棵樹就在納內特美髮店的前院。蓋普很快認出這張照片,珍妮被殺之後,他曾在一本全國性的雜誌上見過。這張照片顯然對頭腦簡單的人直白地說明了,肯尼·創肯米勒是個天生殺人狂:除了殺珍妮·菲爾茲,他以前還殺過鹿。

「為什麼要叫納內特?」蓋普後來問哈麗特,他終於敢只看著她慢吞吞的手指,而不看她悲哀的臉或自己的頭髮了。

「我覺得聽著有點兒法國味。」哈麗特說,但她知道他是從外面的大世界來的,新罕布夏北山鎮以外的地方,於是自嘲地笑起來。

「嗯,真有,」蓋普說著和她一起笑起來,「有那麼點兒意思。」他又說,於是他們都友好地笑著。

他起身離開時,她用海綿把狗留在他外套上的口水給擦了。「你連看都不看看嗎?」她問他。指的是他的髮型,他吸了口氣在三面鏡裡直面自我。他覺得,他的頭髮,好看極了!還是他原來的髮型,一樣的顏色,甚至連長度都沒變,但就是如此貼合他的頭形,這輩子還沒這麼合適過。他的頭髮緊貼著腦袋,然而還是輕盈蓬鬆,裡頭有點兒卷,讓他斷過的鼻子和粗短的脖子沒那麼顯眼了。蓋普從沒想過自己的臉會這樣合稱。這當然也是他平生第一次去美髮屋。其實,直到和海倫結婚前,都是珍妮給他剪的頭髮,之後由海倫剪,他連理髮店都沒去過。

「很不錯。」他說。他缺掉一塊的耳朵被精心遮住。「哦,去你的吧。」哈麗特樂不可支地輕輕推了他一下,但他會把她的手藝告訴菲爾茲基金會,不提這挑逗性的推搡,一個字也不提。此時他想告訴她他是珍妮·菲爾茲的兒子,但他知道這麼做完全出於自私心理,為了感動他人。

「佔任何人情感弱點的便宜都是不公平的。」好辯的珍妮·菲爾茲如此寫過。於是蓋普的新教條是:不要利用別人的情感。「謝謝,再見。」他對創肯米勒太太說。

迪基在門外的柴堆揮舞斧子劈柴。他乾得很好。蓋普出現時他停下手中的活兒。「再見。」蓋普對他喊,但迪基朝蓋普走來,帶著那斧子。

「給我瞧瞧你這髮型。」迪基說。

蓋普一動不動讓迪基觀察自己。

「你是肯尼·創肯米勒的朋友?」蓋普問。

「是啊,」迪基說,「我是他唯一的朋友。是我介紹他和哈麗特認識的。」蓋普點了點頭。迪基注視著他的新發型。

「真是場不幸。」蓋普說,他指發生的所有事。

「不錯啊。」迪基說,他指蓋普的頭髮。

「珍妮·菲爾茲是我母親。」蓋普說,因為他想說出來,而且他很肯定沒有佔迪基情感的便宜。

「你沒告訴她吧,是嗎?」迪基說,用他的長柄斧指了指屋子和哈麗特。

「沒,沒。」蓋普說。

「那就好,」迪基說,「她一點兒不想聽到這個。」

「我也這麼覺得。」蓋普說,迪基點頭表示認同。

「你妹妹是個好女人。」蓋普又說。

「她真的是,真是。」迪基重重點頭。

「那麼,再會了。」蓋普說。但迪基用斧柄輕輕碰了碰他。

「我是射死他的其中一個,」迪基說,「你知道嗎?」

「你射死了肯尼?」蓋普問。

「我是射死他的人當中的一個,」迪基說,「肯尼瘋了。總有人要射死他。」

「我為你難過。」蓋普說。迪基聳了聳肩。

「我喜歡那傢伙,」迪基說,「但他因為哈麗特發瘋了,也因為你母親發瘋了。他不可能變好的,你懂的,」他說,「他對女人的態度有問題。永遠有問題了。看得出來他永遠沒法克服。」

「可怕。」蓋普說。

「再會。」迪基說,他轉身走回柴堆。蓋普轉身走向他的車,穿過滿院子凍屎。「你的頭髮很好看!」迪基對他喊。這句評語聽著發自內心。蓋普從駕駛座對迪基揮手時他又在劈柴了。哈麗特·創肯米勒從納內特美髮屋的窗戶裡對蓋普揮手——他非常肯定她無意慫恿挑逗他。他穿過北山鎮回家,在一家餐車飯店喝了杯咖啡,在一座加油站加了油。每個人都觀賞著他漂亮的頭髮。蓋普在每一面鏡子裡觀賞自己漂亮的頭髮!然後他開車回了家,正好來得及一起慶祝艾倫初次發表作品。

就算這件事讓他和海倫感到不安,他也不會承認。他一直捱到龍蝦、扇貝和香檳都給消滅光了,也沒等著海倫或鄧肯評價他的頭髮。直到他洗碗的時候,艾倫·詹姆斯才遞給他一張潮溼的字條。

「你理了發?」

他憤憤地點了點頭。

「我不喜歡。」海倫在床上對他說。

「我覺得好看極了。」蓋普說。

「不像你。」海倫說,她儘自己最大努力把他的頭髮揉亂,「好像屍體的頭髮。」她在黑暗中說。

「屍體!」蓋普說,「耶穌基督了。」

「好像殯葬人員收拾好的遺體,」海倫說,幾乎發瘋似的用手梳他的頭髮,「每一根都各就其位,」她說,「太完美了。你看著不像活人!」然後她哭了又哭,蓋普小聲對她說,想找出問題所在。

蓋普並沒有像她一樣感到「底蛤蟆」蠢蠢欲動,起碼這次沒有,他安慰了她一遍又一遍,然後和她做了愛。她終於睡著了。

艾倫·詹姆斯的論文《艾倫·詹姆斯:為什麼我不是艾倫·詹姆斯主義者》似乎沒有立即引起爭論。大部分讀者來信都要等上一陣才會被刊登。

不出所料有人寄給艾倫·詹姆斯私人信件:來自白痴的安慰,病態男子的求歡,都是些蠻橫醜惡的反女權主義者和想引女性上鉤的人,蓋普警告過艾倫,這些人會覺得他們站在她這一邊。

「人們總是選邊站,」蓋普說,「在任何問題上都會。」

艾倫·詹姆斯主義者沒有寄來一個字。

蓋普率領下的史第林摔跤隊,在第一個賽季決賽前,取得了八勝二負的戰績,決賽對陣勁敵巴斯學校的壞小子們。當然,這支隊伍的主力,是一些厄尼·霍爾姆調教了兩三年的摔跤好手,但蓋普也讓每個人保持住了好狀態。他努力通過一節節重量訓練課估計即將到來的和巴斯對決的勝負,他坐在大宅的廚房桌邊,回憶著史第林家族的第一代成員。此時,艾倫·詹姆斯忽然哭著衝進來,拿著一個月前發表她作品的雜誌的最新一期。

蓋普想他早應該提醒艾倫,小心雜誌就是這個德性。他們當然發表了一篇由一批艾倫·詹姆斯主義者寫的冗長的書信體論文,作為對艾倫大膽宣佈她感到被她們利用並討厭她們的回應。這就是那種雜誌樂見的爭議。艾倫尤其感到遭到了雜誌編輯的背叛,編輯顯然透露給艾倫·詹姆斯主義者,艾倫·詹姆斯現在和臭名昭著的t.s.蓋普住在一起。

然後艾倫·詹姆斯主義者,就死咬住這點不放,說艾倫·詹姆斯這個可憐的孩子,被男性惡棍蓋普洗了腦,站到了反女權主義者的立場。蓋普這個背叛他母親的逆賊!嘻皮笑臉地利用女性主義運動!在各種來信中,蓋普和艾倫·詹姆斯的關係,被描述成「引誘」「卑鄙」和「見不得光」。

「對不起!」

艾倫寫道。

「沒事,沒事。不是你的錯。」蓋普讓她放心。

「我不是個反女權主義者!」

「你當然不是。」蓋普對她說。

「她們把每件事都弄得黑白分明非此即彼。」

「她們確實如此。」蓋普說。

「這就是為什麼我恨她們。她們逼著人人都像她們一樣,不然就在與她們為敵。」

「是,是。」蓋普說。

「真希望我能說話。」

然後她身子一軟,哭倒在蓋普肩上,她憤怒的無言哭聲,驚起了在大宅遠端書房的海倫,也招來了暗房裡的鄧肯,叫醒了正打著盹兒的小珍妮。

於是,蓋普愚蠢地決定正面和她們交鋒,這些成年瘋子,這些虔誠的狂人,就算她們選擇的符號拒絕她們,她們也要堅持自己比艾倫·詹姆斯本人更懂得她。

「艾倫·詹姆斯不是一個符號,」蓋普寫道,「她是強姦案受害者,在她還沒有長大到能夠自己想清楚性和男人的年紀,就遭人割壞了身體。」他這麼開了頭,寫得收不了手。他們當然照登不誤,樂得火上澆油。這也是t.s.蓋普自著名的《本森哈沃眼中的世界》之後第一回發表任何東西。

實際上,這是第二篇。珍妮死後不久,蓋普在一本小雜誌上發表了他第一首詩,也是唯一一首詩,一首關於避孕套的怪詩。

蓋普感到,他的人生被避孕套給毀了,這個男性用具,讓他和其他男子不用面對慾望的後果。蓋普覺得,我們終其一生都被避孕套跟蹤著,避孕套一大早等在停車場,避孕套在海灘被玩沙子的孩子發現,避孕套用來傳遞資訊(有一條捎給她母親的信,出現在校醫院輔樓的他們小小的側翼房間的門把手上)。史第林學校宿舍馬桶裡沒衝下去的避孕套。公共便池裡躺著光滑得意的避孕套。有一回,週日報紙附贈避孕套。有一回,避孕套出現在車道盡頭的郵箱裡。還有一回,避孕套出現在老沃爾沃的換擋柄上,什麼人用了這輛車一整個晚上,不過不是開車。

避孕套就像螞蟻發現糖一樣能找著蓋普。他走了很多路,去了別的大洲,看啊,在那兒,陌生的酒店房間裡本來應該完美無瑕的坐浴桶裡……看啊,在那兒,計程車後座,避孕套好像從一條大魚身上摘下來的眼睛……看啊,在那兒,從他的鞋底望著他,不知道是在什麼地方踩到的。避孕套從任何地方都能找著他,邪惡地嚇他。

避孕套和蓋普很有淵源。他們不知怎麼從一開始就是在一起的。他常常想起第一次看見避孕套時所受的驚嚇,那炮口裡的避孕套!

這詩還算可以,不過幾乎沒人讀過,因為太噁心了。讀了他關於艾倫·詹姆斯對戰艾倫·詹姆斯主義者那篇文章的人要多得多了。因為是新聞,是當代事件。遺憾的是,蓋普知道是因為這比藝術更有趣。

海倫求他別上鉤,別捲進去。甚至艾倫·詹姆斯都說這是她的戰鬥,她沒有請他幫忙。

「又在花園裡胡搞了,」海倫提醒他,「搭更多書架。」

但他寫出了憤怒,還寫得很好,他將艾倫·詹姆斯想說的話更肯定地表達了出來。他雄辯地為受連累的受苦女性發聲,艾倫·詹姆斯主義者那種「極端的自殘」是「那種敗壞女性主義名聲的大糞」。他無法抵制寫下來的衝動,儘管他寫得很好,海倫還是正確地指出:「這麼做是為了誰?哪個嚴肅的人還不知道艾倫·詹姆斯主義者是瘋子?不,蓋普,你這麼做也不是為了艾倫,是因為她們。你這麼做是為了他媽的艾倫·詹姆斯主義者!你這麼做是為了惹她們。為什麼?老天啊,再過一年就沒人會記得她們了,或者不記得她們為什麼這麼做。她們不過是一時的熱點,一個愚蠢的熱點,但你就是不能讓她們去。為什麼?」

但他對此老大不高興,帶著預料中對忠言的態度,無論如何都不肯聽。他也在思考,自己是不是做錯了。這種感覺,把他和每個人都孤立起來,連艾倫在內。她已經準備抽身了,很抱歉自己點了這把火。

「但是,是她們先點火的。」蓋普堅持說。

「並不盡然。是第一個強姦別人、還要傷害她讓她不能說話的人,是他先點火的。」艾倫·詹姆斯說。

「好,」蓋普說,「好,好。」這姑娘悲慘的真話讓他難過。他難道不是隻想維護她嗎?

史第林摔跤隊在賽季決賽橫掃巴斯學校,以九勝二負的成績在新英格蘭地區巡迴賽中,取得第二名的團體獎杯,並且獲得了一個個人冠軍頭銜,是一個蓋普花了最多工夫訓練的167磅的摔跤手。但賽季結束了,蓋普這個封了筆的作家又一次擁有了太多空閒時間。

他老去看蘿貝塔。他們沒完沒了地打壁球,三個月裡他倆加起來打壞了四支球拍和蓋普的左手小指。蓋普一個漫不經心的向後揮拍,讓蘿貝塔的鼻樑給縫了九針,蘿貝塔自從不在老鷹隊效力之後還沒縫過針,她破口大罵。而蘿貝塔在打一個對角球時,她那大長腿的膝蓋碰傷了蓋普的胯下,讓他蹣跚了一個禮拜。

「說真的,你們倆,」海倫對他們說,「你們為什麼不私奔去來一場熱戀。還安全點兒。」

不過他們是最好的朋友,而且就算蓋普或蘿貝塔產生了這種慾望,他們很快就會用笑話打發過去。再說了,蘿貝塔的愛情生活起碼還算冷靜有序,就像天生的女性一樣,她珍惜隱私。而且她很享受在犬首灣菲爾茲基金會專制獨裁,蘿貝塔把自己的性需求留給了紐約城裡常見的風流韻事,她冷靜地留著幾個心癢癢的愛人,以備忽然造訪幽會。「這是我可以控制感情的唯一方法。」她對蓋普說。

「這辦法夠好的,蘿貝塔,」蓋普說,「不是每個人都那麼幸運,能分而治之。」

於是他們更常打壁球,天氣暖起來,他們就在從史第林到海邊的蜿蜒馬路上跑步。有一條從犬首灣到史第林的路正好六英里,他們常常從一座大宅跑到另一座。蘿貝塔有事去紐約時,蓋普就一個人跑。

一天他一個人跑到接近離犬首灣一半路程的中點,他掉頭跑回史第林,此時一輛髒兮兮的白色薩博經過了他,似乎減慢了速度,然後加速開到他前頭消失在視野範圍之內。這是唯一的奇怪之處。蓋普跑在路左邊,所以能看見迎面開過來離他最近的車,那輛薩博從右邊經過他,開在正確的車道,沒什麼奇怪的。

蓋普在想即將在犬首灣舉行的朗讀會。蘿貝塔說服他,為菲爾茲基金會的人和她們的客人朗讀,他再怎麼說也是基金會主席,而且蘿貝塔經常組織小型音樂會和詩歌朗誦會之類的,但蓋普對此心存不安。他討厭朗讀會,特別是現在要對著女人讀,他對艾倫·詹姆斯主義者的謾罵,讓很多女人覺得粗暴。大多數嚴肅的女性當然都同意他,但大部分也有足夠智慧看得出他對艾倫·詹姆斯主義者的批評中夾雜個人報復,比理性更強烈。她們感到他身上帶有殺人本能,基本是男性固有的不容忍態度。正如海倫所說,他對不能容忍的人太不容忍了。大多數女性,當然都覺得蓋普寫出了艾倫·詹姆斯主義者的真相,但這麼粗暴真的有必要嗎?用蓋普的摔跤術語,他錯在不必要的粗暴動作。就是他的粗暴讓很多女性存有戒心,哪怕他朗讀會的聽眾不限女性,主要在大學,現在那裡粗暴似乎不流行,他也能感覺到靜默的討厭。他成了當眾發脾氣的男子,他證明了他可以很殘忍。

而且蘿貝塔叫他別讀性愛場面,並不是說菲爾茲基金會的人懷有敵意,但她們的確懷有戒心,蘿貝塔說。「除了性描寫,」她說,「你還有很多別的場面可以讀。」他們誰都沒提他可能有什麼新寫的東西可讀。主要由於沒有什麼新東西可讀這個緣故,蓋普本來就越來越不樂意朗讀,任何地方辦的都不喜歡。

這天蓋普跑到了一座牧場放養安格斯黑牛的小山丘上,這是史第林和大海之間唯一一座山丘,他已經跑過了兩英里。他看著牛群對著自己的藍黑色的鼻子,好像安在一座低矮石牆上的雙管槍。蓋普總是對牛說話,他對它們哞哞叫。

那輛髒兮兮的薩博此刻正向他駛來,於是蓋普挪到了滿是塵土的路邊軟地,有一頭安格斯黑牛對著他哞哞叫,另外兩頭則從石牆邊躲開。蓋普的眼睛盯著它們看。薩博開得不太快,不像危險駕駛。看來沒理由小心。

全靠記憶救了他的命。作家有著選擇性的記憶,幸運的是,蓋普選擇記住了髒兮兮的薩博第一次從另一個方向經過他時曾放慢速度,也記得司機似乎在後視鏡裡和他對視。

蓋普的目光從安格斯黑牛轉開,看著不發一言的薩博的發動機熄了火,在軟路肩上對準他直直滑行而來,這團安靜的白色後面丟擲一條沙塵,揚起在縮著頭專心致志的司機頭上。司機把薩博對準了蓋普,那畫面最接近蓋普想象中正在執行任務的球形塔炮射手的樣子。

蓋普跳了兩步到了石牆那裡,然後撐著它翻了過去,卻沒有看見石牆上方有一條電籬笆。他的身子掠過籬笆時感到大腿上一陣刺痛,不過他還是翻過了籬笆和牆,跌在溼潤的綠色麥茬地裡,那裡遍佈著啃著麥梗的安格斯黑牛群。

他面朝下躺在溼地上,聽到乾燥的喉嚨裡臭嘴「底蛤蟆」在呱呱叫,聽到安格斯黑牛一鬨而散,從他身邊逃開的如雷蹄聲。他聽到髒兮兮的白色薩博撞在石牆上、發出金屬和岩石碰撞的聲音。兩塊和他的頭一樣大小的石塊,無力地在他身邊彈起。一頭眼神野蠻的安格斯黑牛沒有後退,但薩博的喇叭被壓到了,也許這持續的喇叭聲讓牛沒有衝上來。

蓋普知道自己活著,他嘴裡的血只不過由於咬到了嘴唇。他順著牆摸到衝撞現場,受到猛烈撞擊的薩博嵌在那裡。汽車司機丟掉的可不止是舌頭。

她四十來歲。薩博的發動機讓她的大腿抬了起來,繞在撞壞的方向機柱那裡。她手上沒有戒指,短手指被這個嚴冬凍紅了,也許不止剛過去的這個冬天,而是她度過的每一個冬天經年累月造成的。薩博的駕駛座車門門柱或者擋風玻璃的邊框砸在她臉上,把她的一邊太陽穴和臉頰壓凹下去。這讓她的臉往一邊歪著。她棕色的頭髮沾滿了血,溫暖的夏風從洞開的擋風玻璃上的洞裡吹亂了她的髮絲。

蓋普看了看她的眼球,知道她已經死了。他看了她的口腔,知道她是個艾倫·詹姆斯主義者。他也看了看她的包。只有可以想到的本子和鉛筆。還有很多用過沒用過的字條。其中一張寫著:「你好!我的名字叫……」

另一張寫著:「你咎由自取。」

蓋普想象她本來想等他被壓死在路邊以後,就把字條塞在他血跡斑斑的跑步短褲褲帶下面。

還有一張字條寫得近乎詩意,是報紙會喜歡用並反覆採用的。

「我從未被強姦,從沒想這樣。我從未和男人在一起過,也從沒想這樣。我整個人生的意義就是為了分擔艾倫·詹姆斯的痛苦。」

哦,老天,蓋普想,但他把這張字條和她的其他東西放在一起等著被發現。他不是那種會隱藏起重要資訊的作家,也不是那種人,哪怕這些資訊毫無理智。

他手撐著翻越石牆和電籬笆的時候,胯下的舊傷加劇了,但他還能朝小鎮的方向慢跑,直到一輛送酸奶的卡車把他接上車,蓋普和酸奶車司機去了警署報案。

酸奶車經過車禍現場往前朝蓋普開去。此時那些安格斯黑牛從石牆縫溜出來,圍著髒兮兮的白色薩博打轉,儼然巨型的葬禮默哀者,環繞著死在進口車裡的脆弱天使。

也許這就是我感到「底蛤蟆」的原因,海倫躺在熟睡的蓋普身旁想。她擁抱著他溫暖的身體,她縮在她自己籠罩著他全身的濃郁性感氣息中。也許那死掉的艾倫·詹姆斯主義者就是「底蛤蟆」,現在她不在了,海倫想,她把蓋普箍得太緊了,他醒了過來。

「怎麼回事?」他問。但海倫就如艾倫·詹姆斯那樣一言不發,她抱緊了他的臀部,她的牙齒在他的前胸打戰,他抱緊她,直到她不再發抖。

一位艾倫·詹姆斯主義者「發言人」評論說這是孤立的暴力行徑,並非得到艾倫·詹姆斯主義者協會批准,但顯然是被「t.s.蓋普那種典型男性侵略性的強姦犯人格」所激怒。艾倫·詹姆斯主義者宣稱,她們不對這起「孤立行動」負責,但她們也並不特別震驚或特別抱歉。

蘿貝塔對蓋普說,在這種情況下,要是他不想來為一群女人朗讀,她能夠理解。但蓋普還是在犬首灣為一眾菲爾茲基金會會員和她們請來的客人朗讀,不到一百號人舒適地聚集在珍妮祖屋陽光豐沛的房間裡。他讀了《格里爾帕策民宿》,讀之前這樣介紹說:「這是我寫過的第一篇東西,也是最好的東西,我都不知道是怎麼想出來的。我想這故事講的是死亡,我寫的時候都對此瞭解甚少。我現在更懂得死亡了,卻一個字都寫不出來。這個故事裡有11個主要人物,七個死了,一個瘋了,一個和另一個女人跑了。我就不透露剩下兩個會怎麼樣了,但你們看得出要在這故事裡活下來機會不是太大。」

接著他為他們讀了起來。有些人笑了,四個人哭了,很多人在擤鼻涕和咳嗽,也許因為海邊空氣潮溼,沒有人離開,所有人都鼓了掌。一個坐在後排鋼琴邊、較年長的女人全程都在沉睡,不過最後連她都鼓了掌,她因為掌聲醒了過來,便愉快地加入了大家。

這件事似乎讓蓋普有了精神。鄧肯也參加了朗讀會,這是他最喜歡的父親的作品(其實這是極少數他被允許閱讀的父親的作品)。鄧肯是個有才華的小藝術家,他已經畫了超過50張他父親故事中人物的草圖,蓋普開車回家時他拿給蓋普看。有些草圖十分新鮮不矯飾,所有圖畫都讓蓋普大喜。老熊萎縮的側腹裹住了那輛詭異的獨輪車,廁所門下露出祖母柴棍似的顫顫巍巍的腳踝。夢男興奮的眼睛裡邪惡的使壞表情!西奧巴德先生美豔風騷的姐姐(「……就好像一直以來,他們都在策劃著讓這場荒誕的重新評級註定失敗」),還有那勇敢樂觀用手走路的男子。

「你畫這些有多久了?」蓋普問鄧肯,他自豪地快要哭出來。

這讓他精神大振。他向約翰·沃爾夫提議,製作一本特別版《格里爾帕策民宿》小說,由鄧肯負責插圖。「這個故事好得可以獨立出本書,」蓋普寫信給約翰·沃爾夫說,「而且我也夠有名能保證銷量。這個故事除了在一本小雜誌,還有一兩本選集裡登過,還從沒被出版過。再說了,那些畫都很可愛。而且這個故事真的撐得起來。

「我恨作家開始靠名氣賺錢,開始發表抽屜裡所有爛文章,發表所有活該被人錯過的舊貨。不過這不一樣,約翰,你知道這篇不一樣。」

約翰·沃爾夫知道。他覺得鄧肯的畫新鮮不矯飾,但也不算特別好,這孩子還不到13歲,不管他多有才華。但約翰·沃爾夫一聽說這個主意,也知道這是個很好的出版點子。當然為了保險起見,他也把這本書進行了「吉爾西·斯洛珀秘密測試」,蓋普的故事,特別是鄧肯的畫以高分通過了吉爾西的審查。她唯一有所保留的是蓋普用了太多她不明白的詞語。

一本父子書,約翰·沃爾夫想,很適合聖誕節。這個故事悲哀溫柔,滿懷憐憫還微微帶點兒暴力,也許能緩解蓋普和艾倫·詹姆斯主義者之間的緊張。

蓋普的胯部復原之後,一整個夏天他都從史第林跑去海邊,每天都對沉靜的安格斯黑牛點頭致意。他們現在都享受著幸運的石牆帶來的安全,而且蓋普覺得永遠和這些巨大又幸運的動物惺惺相惜。快樂地被放牧,快樂地被飼養。很快,有一天,會被屠宰。蓋普沒有想到它們被屠宰。也沒有想到自己被屠宰。他留意著車子,不過並非太緊張。

「只是孤立的行動。」他對海倫、蘿貝塔和艾倫·詹姆斯說。她們點頭贊同,但蘿貝塔一有空就和他一起跑。海倫覺得等天再冷下來,蓋普能在邁爾斯·西布魯克田徑中心室內跑道跑步的話,她會更安心。不然等他重新開始摔跤,基本不到戶外的時候也好。在海倫·霍爾姆的心裡,那些溫暖的墊子和那間四周都鋪了軟墊的屋子是安全感的象徵,她就是在這樣的暖箱裡長大的。

蓋普也一樣期待新的摔跤季。他也期待父子倆共同創作的《格里爾帕策民宿》出版,一本由t.s.蓋普寫故事、鄧肯·蓋普繪製插圖的書。終於,有一本蓋普的書是孩子和成人都能看的了!當然這也好像一種從頭來過,回到起點重新出發。「重新開始」這個想法催生了一個多麼大的假想世界啊。

忽然,蓋普又開始寫起來。

他首先寫了封信給那家發表他攻擊艾倫·詹姆斯主義者文章的雜誌。在信中,他為自己的過激和自以為是道歉。「儘管我相信艾倫·詹姆斯被這些女人利用,覺得她們幾乎不關心現實中的艾倫·詹姆斯,不過我看得出她們也多少真心誠意非常需要利用艾倫·詹姆斯。對那位需要幫助的暴力女性,她被激怒到想殺我,我當然對她的死起碼要負部分責任。對不起。」

當然了,真正的信徒或相信至善至惡的人,很少接受道歉。在報章上回應的艾倫·詹姆斯主義者無一不表示蓋普明顯是在擔心自己的安危,她們表示他明顯害怕艾倫·詹姆斯主義者會不斷派殺手(或男或女)來找他,不幹掉他不罷休。她們說t.s.蓋普除了是頭公豬,一個虐待女性的人,還明顯是「一坨黃色的膽小雞屎,沒種」。

就算蓋普看到了這些回應,外表看來他也毫不在意,很有可能他根本沒看到。他寫信去道歉,主要是為了自己的寫作,為了清理桌面,而非心裡過意不去,他是為了讓腦子不再想著料理花園和打書架這類瑣事,先前他在等待再次進行嚴肅寫作時,把時間都用在這種芝麻綠豆的事情上。他想要和艾倫·詹姆斯主義者和解,然後忘掉她們,儘管海倫可忘不了她們。艾倫·詹姆斯當然也無法忘記,連蘿貝塔只要和蓋普一起出門就又警醒又緊張。

有一個好天他們往海邊跑去,跑過了那個牧場大約一英里,蘿貝塔忽然感到很肯定,一輛開過來的大眾車裡會是另一個殺手,她對蓋普施以一個漂亮的橫身阻擋,把他撞下軟路肩,跌下12英尺高的沙堤,摔進了泥溝裡。蓋普崴了腳,坐在河床對蘿貝塔狂吼一通。蘿貝塔抓起一塊石頭威脅車裡的人,裡頭坐滿了從海灘派對回來的青少年,他們都嚇壞了,蘿貝塔說服他們給蓋普騰個地方,把車開去珍妮·菲爾茲校醫院。

「你真會恐嚇別人!」蓋普對蘿貝塔說。但海倫對蘿貝塔的存在很滿意,她有近端鋒對盲區衝撞和陰招的直覺。

因為崴了腳,蓋普兩個禮拜不能上路跑步,於是加快了寫作速度。他在寫一本他稱為「父親書」或「關於父親們的書」,這是他在去歐洲之前得意洋洋地對約翰·沃爾夫描述的三項寫作計劃中的第一項,這本小說的名字會是《我父親的幻覺》。因為蓋普在憑空編造一個父親,他感到更能觸及那種純粹想象的精神,正是純粹的想象力點燃了《格里爾帕策民宿》。從那以後他走上了一條很長的岔路。他太過留意別的東西了,現在他稱那個東西為「日常生活裡的意外和死亡,以及隨之而來可想而知的創傷」。他又重新變得自信滿滿,簡直好像有本事編出任何東西。

「我父親希望我們都過上更好的生活。」蓋普開始寫道,「但比什麼更好呢?他不確定。我覺得他不懂什麼是生活,他只不過希望生活能更好。」

和寫《格里爾帕策民宿》一樣,他也編造了一個家庭。他給自己編了兄弟姐妹和阿姨,還有兩個叔叔,一個怪,一個壞。而且他感到自己重新成了個小說家,高興地看著情節豐滿起來。

晚上蓋普給艾倫·詹姆斯和海倫讀自己寫的東西,有時鄧肯也不睡覺,一起聽,有時蘿貝塔和他們一起吃晚飯,他也會讀給她聽。對所有與菲爾茲基金會有關的事他都忽然變得寬容起來。事實上,就因為蓋普想多少給每個申請人一點兒什麼,惹火了其他董事會成員。「她看著挺真誠的,」他老是說,「看,她從前過得很慘。我們的錢不是還夠嗎?」

「照這種花法可不夠。」瑪西婭·福克斯說。

「要是我們不對候選人篩選得比你嚴格些,」茜爾瑪·布洛赫說,「就會損失。」

「損失?」蓋普說,「我們怎麼可能損失?」一夜之間,所有人(除了蘿貝塔)都覺得蓋普似乎變成了那種最軟弱的自由主義者:他對誰都不作評價。但他滿腦子都是關於他那個虛構家庭全部的悲慘歷史,於是他充滿了同情,在真實世界裡也成了個軟柿子。

蓋普感到因為自己的旺盛創造力,珍妮的被害紀念日,還有突然死亡的厄尼·霍爾姆和斯圖爾特·珀西的祭日都倏忽而過。然後摔跤賽季又展開了,海倫從沒見他那麼忙,全心投入,孜孜不倦。他又變成那個讓她墜入愛河的年輕有決心的蓋普,她感到如此被他吸引,以至於一個人的時候常常不明所以地哭泣。她太常一個人待著了,既然現在蓋普又開始忙起來,海倫意識到自己無所事事太久了。她接受了史第林學校的聘書,這樣一來她就能教書了,也能再次運用智慧思考自己的想法了。

她也教會了艾倫·詹姆斯開車,艾倫每週兩次開車去州立大學,她在那裡上創作課。「這個家可沒有大到能容得下兩個作家,艾倫。」蓋普故意逗她。他們所有人是多麼珍惜他的好心情啊!而且,現在既然海倫又開始工作,她也沒那麼焦慮了。

蓋普眼中的世界裡,一個夜晚可以很歡樂,而下一個早晨則會出現血光。

後來,他們(連同蘿貝塔在內)常常會說蓋普得以看到由鄧肯·蓋普繪圖的第一版《格里爾帕策民宿》出版多麼好,而且趕上了聖誕節,就在他看見「底蛤蟆」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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