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本森哈沃眼中的世界

「他們一整天都沒見到那小子,」警員對本森哈沃說,「他們說奧倫有時在外面待整晚。」

「問他們誰最後開過那輛卡車。」本森哈沃對警員說,他沒有看拉斯兄弟,他對待他們的方式,就好像他們不可能直接理解他一樣。

「我已經問了,」警員說,「他們說不記得了。」

「問問他們最後一次看到一個漂亮的年輕女人坐那卡車是什麼時候。」本森哈沃說,但警員還來不及問,韋爾登·拉斯就大笑起來。本森哈沃感激那個臉上有個像紅酒漬般疙瘩的沒說話。

「操,」韋爾登說,「這裡沒有什麼‘漂亮的年輕女人’,沒有什麼漂亮的年輕女人坐上過那卡車。」

「對他說,」本森哈沃對警員說,「他說謊。」

「韋爾登,你說謊。」警員說。

覆盆子·拉斯對警員說:「操,這人是誰,跑來告訴我們該做什麼?」

阿登·本森哈沃從兜裡掏出那三片胸罩碎片。他看著躺在男子身邊的母豬,它有一隻驚恐的眼睛,似乎在同時看著他們所有人,看不出它的另一隻眼睛在看哪裡。

「這是公的還是母的?」本森哈沃問。拉斯兄弟笑了起來。「誰都看得出是母的。」覆盆子說。「你有沒有閹過公豬?」本森哈沃問,「你自己動手還是叫別人幫你?」

「我們自己閹割的。」韋爾登說。他自己看著有點兒像沒閹過的公豬,雜毛從耳朵裡抽出來。「我們很懂閹豬。沒什麼大不了的。」

「這樣的話,」本森哈沃舉起胸罩給他們和警員看,「這樣的話,這就正好是新法律對這種性犯罪的制裁了。」警員和拉斯兄弟都沒說話。「任何性犯罪,」本森哈沃說,「現在都要處以閹刑。要是操了不應該操的任何人,或者給操別人的人提供幫助,也就是不協助我們制止犯罪,那我們就有權閹割你們。」

韋爾登·拉斯看著他弟覆盆子,覆盆子看著有點兒困惑。但韋爾登睥睨著本森哈沃說:「自己動手還是叫別人幫你?」他用手肘碰了碰他弟。覆盆子想笑,臉上的胎記都歪了。

但本森哈沃面無表情,手上一遍遍轉著那條胸罩。「我們當然是不動手的,」他說,「現在有新裝置了。國民警衛隊動手。這就是為什麼我們拿到了國民警衛隊的直升機。我們只要把你們直接送到國民警衛隊醫院,然後再馬上送你們飛回來。沒什麼大不了的,」他說,「你們也知道的。」

「我們家人很多,」覆盆子·拉斯說,「兄弟很多。我們不知道哪天都有誰開過哪輛卡車。」

「還有一輛卡車?」本森哈沃問警員,「你沒告訴我還有一輛卡車。」

「對,是黑色的,我忘了,」警員說,「他們還有一輛黑色的車。」拉斯兄弟點了點頭。

「在哪兒?」本森哈沃問。他剋制但緊繃。拉斯兄弟互相看了看。韋爾登說:「有一陣沒看到那車了。」

「可能是奧倫開著的那輛。」覆盆子說。

「可能是我們父親開走的。」韋爾登說。

「我們沒空聽他們胡扯,」本森哈沃斷然對警員說,「我們來弄清楚他們多重,然後看看飛行員是不是能帶上他們。」本森哈沃覺得這警員幾乎和這兩兄弟一樣蠢。「快去!」他對警員說。然後,他不耐煩地轉過身對韋爾登·拉斯問:「叫什麼?」

「韋爾登。」韋爾登說。

「體重?」本森哈沃問。

「體重?」韋爾登說。

「你多重?」本森哈沃問他,「我們要把你拖上直升機的話,得知道你多重。」

「180多。」韋爾登說。

「你?」本森哈沃問那小一點兒的。

「190多,」他說,「我叫覆盆子。」本森哈沃閉起了眼睛聽下去。

「那就是370多磅,」他對警員說,「去問問飛行員帶不帶得動。」

「你不是現在就要帶我們走,是吧?」韋爾登問。「我們只不過帶你們去國民警衛隊醫院,」本森哈沃說,「然後我們去找那個女人,要是她沒事的話,我們就帶你們回家。」

「但是如果她有事,我們會有個律師的,對吧?」覆盆子問本森哈沃,「那種法庭上的人,對吧?」

「如果誰有事?」本森哈沃問他。

「嗯,那個你們在找的女人。」覆盆子說。

「這樣的話,如果她有事,」本森哈沃說,「那麼我們已經把你們弄進了醫院,就可以動手閹割你們,然後當天送你們回來。這方面你們小夥子比我在行,」他承認道,「我從來沒見過閹割,但不用很久的,對吧?也不會流很多血,對吧?」

「但我們要上庭,還會有個律師!」覆盆子說。

「當然有,」韋爾登說,「住口。」

「沒有了,這種事不用上法庭了,新法說不需要了,」本森哈沃說,「性犯罪是特例,有了新機器,閹割起來太方便了,這樣處理最合理了。」

「行的!」警員從直升機裡喊,「重量可以。我們能帶他們走。」

「操!」覆盆子說。

「住口。」韋爾登說。

「他們可不能把我的蛋給割了!」覆盆子對他嚷道,「我都還沒搞她呢!」韋爾登重重揍在覆盆子肚子上,這弟弟側身倒下,跌在趴著的豬身上。它尖叫著,短腿抽搐,忽然排洩了,不過仍舊沒挪動身子。覆盆子躺在母豬惡臭的排洩物旁邊喘氣,阿登·本森哈沃想。但韋爾登動作太快了,他抓住了本森哈沃的膝蓋把這老人往後扔了出去,越過了覆盆子和那可憐的豬。

「他媽的。」本森哈沃說。

警員拔槍朝空中開了一槍。韋爾登跪了下來,護住耳朵。「你沒事吧,探長?」警員問。

「沒事,當然沒事。」本森哈沃說。他坐在豬和覆盆子旁邊。他意識到,自己不帶一絲愧疚地覺得,豬和覆盆子沒什麼兩樣的。「覆盆子,」他說(光是這個名字就讓本森哈沃想閉上眼睛),「你要是想留住你的蛋,你就要告訴我們那女人在哪兒。」這男子臉上的胎記對著本森哈沃閃著光,好像霓虹燈店招。

「覆盆子,你別動。」韋爾登說。

本森哈沃對警員說:「他要是再開口你就把他的蛋就地打掉。省得我們跑一趟了。」然後他祈禱這警員不會蠢到真的這樣做。

「她在奧倫手裡,」覆盆子對本森哈沃說,「他把黑卡開走了。」

「他帶她去哪兒?」本森哈沃問。

「不知道,」覆盆子說,「帶她去兜風。」

「她離開這裡的時候還好嗎?」本森哈沃問。

「嗯,她好好的,我猜,」覆盆子說,「我是說,我覺得奧倫還沒傷到她。我覺得他還沒到手。」

「為什麼?」本森哈沃問。

「那個,要是他已經搞過她了,」覆盆子說,「為什麼還留著她?」本森哈沃再次閉起了眼。他站了起來。

「去弄清楚他們走了多久了,」他對警員說,「然後搞壞那部青綠卡車讓他們沒法開。再給我滾回直升機來。」

「就這樣把他們留在這裡?」警員問。

「當然了,」本森哈沃說,「以後還有的是時間把他們的蛋割下來。」

阿登·本森哈沃讓飛行員傳信說綁架的叫奧倫·拉斯,開著一輛黑色的皮卡,不是青綠色。有趣的是,這條警訊和另一條警訊吻合了:一名州警接到報告,說一男子獨自危險駕駛一輛黑色皮卡,時不時開出正確的車道,「好像喝醉了,或嗑了藥,或別的原因。」該州警接報時並沒有追,因為那時他以為更應該留意青綠色的皮卡。阿登·本森哈沃當然無從知曉,那個黑車裡的男子並非真的獨自一人,荷普·斯坦迪什正躺著,頭枕在他大腿上。這條訊息讓本森哈沃脊背再度一涼:要是拉斯獨自一人,那他就已經對那女人做了什麼了。本森哈沃嚷嚷著,叫警員快點兒去跟直升機飛行員說,他們要找的是一輛黑色皮卡,最後一次出現在橫切小鎮公路系統的馬路上,靠近甜井鎮。

「你知道那地方嗎?」本森哈沃問。

「哦,知道。」警員說。

他們又上天了,飛機下的豬群再次陷入恐慌。那隻被餵了藥的豬還跟他們來的時候一樣躺著。但拉斯兄弟似乎在打架,打得挺兇的,直升機飛得越高越遠,這世界就重回阿登·本森哈沃喜歡的理智水準。飛機下方東面兩個小小的扭打著的人形在他眼中,不過是兩個微小的模型,他離他們的血和恐懼那麼遠。直到此時警員才說,要是覆盆子不那麼膽小的話,完全可以打趴下韋爾登,本森哈沃報之以托萊多人獨有的面部僵硬的笑。

「他們是動物。」他對警員說,警員儘管帶著年輕人的無情和犬儒,也被這話嚇了一跳。「要是他們殺了對方就好了,」本森哈沃說,「想想他們一生要吃多少東西,要是死了,其他人就可以吃他們那份了。」警員意識到本森哈沃所說的立即對性罪犯處以閹刑的新法是騙人的,根本是彌天大謊。對本森哈沃來說,儘管他清楚知道這不是條法律,但他覺得應該有這條法律。這就是阿登·本森哈沃的托萊多辦案方式之一。

「那個可憐的女人,」本森哈沃說,他血管很粗的手裡擰著她胸罩的碎片,「奧倫多大了?」他問警員。

「16,也許17,」警員說,「還只是個孩子。」他自己最少也有24歲了。

「只要他大到可以硬起來了,」阿登·本森哈沃說,「就大到可以被割下來了。」

但我要割什麼呢?啊,在哪裡割下這刀?荷普想知道,現在這柄又長又細的漁夫刀被她緊緊握著。她手掌上的脈搏突突地顫動,但荷普覺得好像刀自己有心跳似的。她慢慢把刀舉到她的屁股處,往上舉過猛烈搖動的座椅邊緣,她可以瞥見刀刃。我應該用有齒的這邊呢,還是用看起來非常鋒利的一邊?她想著。怎麼用這種刀殺人?在奧倫·拉斯大汗淋漓扭動著的屁股旁邊,這把刀是冷靜抽離的奇蹟。我到底是劃他還是插他?她多希望自己知道。他兩隻熱手都在她臀部下面,把她抬起來,拉上來。他的下巴像塊重石頭那樣嵌在她鎖骨旁的坑裡。然後她感到一隻手從她下面抽了出來,他的手指伸向地板,擦到了她抓著刀的手。

「動!」他咕噥道,「現在給我動。」她想弓起背但不行,她想扭動屁股,但辦不到。她感到他在摸索自己特有的節奏,想找到剛才那個讓他高潮的速度。他那隻在她身子下面的手在她窄小的背後攤開,他的另一隻手抓著地板。

然後她知道了,他在找刀子。他的手指要是發現刀鞘空了,她就有麻煩了。

「啊啊啊!」他叫道。

快!她想到。插在他肋骨中間?插在他側面,然後把刀往上滑,還是就盡全力朝他的肩胛骨中間直直插下去,一直插到他的肺,直到她能感覺到那東西的尖端戳到她自己被壓著的胸為止?她在他弓起的背上揮著手臂。她看見刀刃閃的油光,然後他的手忽然抬起來把空空的褲子朝方向盤扔了過去。

他想從她身上起來,但他的下體還緊緊鎖在他找了好久的節奏中,他的屁股微微痙攣,似乎無法控制,他抬起胸膛與她的前胸分開時,兩隻手重重推在她的肩膀上。他的拇指爬向她的喉嚨。「我的刀呢?」他問。他的頭快速地前後搖動,他回頭看,往上看,用拇指把她的下巴扳起,她正竭力躲避他的喉結。

然後她兩條腿夾住了他蒼白的屁股。他無法不繼續在下面抽送,儘管他的理智告訴他,此刻有別的更要緊的情況。「我的刀呢?」他說。然後她的手越過他的肩膀(比自己想象的速度快),用刀鋒的刀刃劃開了他的喉嚨。有那麼一瞬,一點兒傷痕也看不見。她只知道他在掐自己。然後他一隻手放開了她的脖子,去摸自己的脖子。他不讓她看見她想看見的劃痕。但她終於還是看見了,深色的血從他按緊的手指縫裡湧出來。他抬起手去抓她握著刀的那隻手,他被劃開的喉嚨裡一個大血泡在她頭上破裂。她聽見好像用堵住的吸管猛吸飲料底部的聲音。她又可以呼吸了。她想,他的手到哪兒去了?突然,他的一隻手垂在了她身邊的椅子上,另一隻手像受驚的鳥一樣飛甩到了他的背後。

她將長刀刃插進他的身體,就在腰上面一點兒,她想也許那裡是一個腎,因為刀子很輕鬆地進去又出來。奧倫·拉斯的臉貼著她的臉像個孩子。他那時當然理應尖叫,但她的第一刀利落地劃開了他的氣管和聲帶。

此時荷普把刀挪到上面一點兒的位置,但刀碰到了一根肋骨或什麼硬的東西,她不得不摸索摸索怎麼回事,不太滿意地把刀往後抽了僅僅幾英寸。他這會兒在她身上艱難地挪動,好像想從她身上爬起來似的。他的身體傳遞著給自己求救的訊號,但這些訊號無法傳到大腦。他撐著椅背想抬起身子,但他的頭一抬就垂下,而且他的陰莖還在動著,仍舊把他和荷普連在一起。她趁此機會再次插刀。刀從他側面順暢地插入了他的肚子,直接插到離肚臍一英寸不到的地方才遇到了什麼大阻礙劃不下去,他的身子又重重壓在她的身上,讓她的手腕無法動彈。但這倒容易,她轉了轉手,就可以控制那把滑溜的刀了。因為他的腸子已松。荷普淹沒在他排出的液體和氣味之中。她任由刀掉落在地。

奧倫·拉斯的體液排得到處都是,壓在她身上的重量感覺真的輕了。他們的身體變得太滑,她覺得可以很容易就從他下面滑出來了。她把他推翻了個身,蹲在他身邊滿是液體的車地板上。荷普的頭髮上盡是血,因為他的喉嚨對著她噴血。她一眨眼,睫毛就沾在了臉上。他的一隻手痙攣起來。她拍了一下那隻手。「不要動。」她說。他的膝蓋抬起來,又再落下。「不要動,現在就給我不要動。」荷普說。她說的是他的心臟,他的生命。

她不去看他的臉。他那被深色黏液包裹住的身體上,那隻白色透明的安全套包著他委頓的陰莖,好像團凝液,和人類的血和腸之類的大為不同。荷普想起動物園裡一頭駱駝吐在她鮮紅絨線衫上的唾液。

他的睪丸收縮。這讓她光火。「不要動。」她粗聲說。睪丸又小又圓又緊,然後它們鬆了下來。「求求你不要動了,」她小聲說,「求求你死吧。」他嘆出一口細氣,好像有的人因為吐出的氣太小就沒有再吸氣。但荷普還是在他身旁蹲了一會兒,心怦怦跳,不知道是自己的脈搏還是他的。她後來意識到,他其實很快就死了。

奧倫·拉斯伸在皮卡開啟的車門外的腳刷白,腳趾血色全無,衝著陽光朝上。在陽光籠罩的車內,血漸漸凝結。所有東西都凝固住了。荷普·斯坦迪什感到手臂上的汗毛變硬了,剛才還溼滑的東西都變黏了。

我應該把衣服穿好,荷普想著。但天氣有點兒不對勁。

荷普看到卡車窗外的陽光閃爍,好像燈光照過快速轉動的風扇葉片。然後路邊的碎石子跳動起來轉著小圈,去年玉米留下的幹碎片和殘枝敗葉被吹拂過這片光禿禿的平地,好像起了一陣大風,不過風不是從通常的方向吹來的:這陣風似乎在向下吹。還傳來了噪音!好像一輛卡車疾馳而過,但路上並沒有車。

是龍捲風!荷普想到。她痛恨中西部詭異的天氣,她生長在東部,只能理解颶風。但龍捲風她雖然還從沒見過,但天氣預報老提「龍捲風警報」。警報什麼?她一直想知道。她猜就是警報這個,包圍她的天旋地轉的嘈雜。田野的土地翻飛。太陽變成褐色。

她氣憤極了,敲打著奧倫·拉斯冰冷黏稠的大腿。她挺過了這個,現在還颳起他媽的龍捲風來了!嘈雜的聲音好像一輛火車從上面開過這輛遭襲的卡車。荷普想象漏斗形的風渦從天而降,其他卡車和轎車已經被捲入。不知為何她還是可以聽到它們的引擎在響。沙子飛進開著的車門,黏在她油光水滑的身體上,她摸到了自己的連衣裙,發現袖子沒了只剩空空的袖孔,就算這樣也得穿上了。

但她必須得到車外才能穿,她在拉斯和他的血汙旁邊施展不開手腳,他流出的血汙現在斑斑駁駁沾滿路邊的沙礫。而且她相信一站到車外,手裡的連衣裙就會被風捲走,然後她就會赤裸著被吹上天。「我沒錯,」她小聲說,「我沒錯!」她大叫著,又捶打起拉斯的屍首來。

接著傳來一聲可怕的叫聲,響得只有音量最高的擴音器才發得出,嚇得在車裡的她一激靈。「你要是在裡面,就出來!把兩隻手舉過頭。走出來。爬到卡車後面,你他媽的給我躺好。」

我一定是死了,荷普想。我已經在天上了,這是上帝的聲音。她不是教徒,覺得上帝會是這種頤指氣使的樣子,說起話來像擴音器沒什麼不對勁的。

「現在就給我出來,」上帝說,「現在就照我的話做。」

啊,為什麼不照辦呢?她想。你這個大王八蛋。接下來你還能對我做什麼?強姦是上帝都無法理解的暴行。

阿登·本森哈沃在黑卡車上面的直升機裡打著寒戰,一邊對著擴音器大喊。他肯定斯坦迪什太太已經遇難。他說不準伸出車門的腳是男的還是女的,但這雙腳在直升機下降的過程中一動也沒動,而且它們看著那麼赤裸,在陽光下毫無血色,本森哈沃肯定它們是一對死人腳。而他和警員想也沒想過奧倫·拉斯會是死掉的那個。

但他們無法理解為什麼拉斯在犯下惡行後會棄車而逃,於是本森哈沃叫飛行員把飛機懸停在卡車上方。「要是他還和她一塊兒在車裡,」本森哈沃對警員說,「沒準兒我們可以把這渾蛋嚇死。」

荷普·斯坦迪什身體擦著那對僵硬的腳,蜷縮在車旁邊,遮著眼睛不讓飛沙進入,阿登·本森哈沃覺得放在擴音器開關上的手指動彈不得了。荷普想把臉包在飛揚的裙子裡,但裙子在她身邊啪啪作響,好像破掉的風帆,她摸著卡車邊走向後擋板,頂著刺人的風沙瑟縮著走路,沙粒沾在她身上血跡還沒幹的地方。

「是個女的。」警員說。

「後退!」本森哈沃對飛行員說。

「老天,她怎麼了?」警員害怕地問。本森哈沃粗暴地把揚聲器交給他。

「開走,」他對飛行員說,「把這玩意兒停到馬路對面。」荷普感到風向變了,龍捲風的漏斗漩渦發出的喧囂彷彿好像經過她了。她跪在了路邊。手裡亂飛的連衣裙靜止下來。她用裙子按住嘴,因為塵土讓她無法呼吸。

一輛車開過來,但荷普沒有留意。那司機行駛在正確的車道上,黑色皮卡在他右邊的路上停著,直升機降落在他左邊的路上。他看見一個渾身是血的女人在祈禱,她赤裸的身體上積著厚厚的沙層,沒有注意到他開過來。司機彷彿看見了一位從地獄回來的天使。他反應太慢,直到開過他眼前的一切一百碼開外,才吃驚地想起來要掉轉車頭。因為沒有減速,他的前輪陷入了軟路肩,車子溜過了路邊的溝,滑進了一片犁過的豆田春泥裡,車往下陷到了保險槓的位置,讓他沒法開車門。他搖下車窗看著汙泥外的馬路,好像平靜地坐在碼頭上眼看著碼頭從岸邊斷開,自己正漂向大海。

「救命啊!」他嚷道。那個女人的樣子讓他太過驚恐,害怕周圍還有更多像她一樣的女人,要不就是把她變成那樣的人在找下一個物件下手。

「耶穌基督,」阿登·本森哈沃對飛行員說,「你得去看看那個蠢貨還好嗎。他們怎麼讓什麼人都開車上路啊?」本森哈沃和警員跳出直升機,跳進那司機深陷其中的厚淤泥裡。「操他媽。」本森哈沃說。

「媽的。」警員說。

馬路那邊,荷普·斯坦迪什第一次抬頭看他們。她看見兩個罵罵咧咧的男人在泥地裡艱難地朝她走來。直升機槳慢了下來。還有一個男子呆滯地從他的車窗往外瞥,不過那輛車似乎很遠。荷普穿起連衣裙。一隻袖管上的袖子被扯沒了,她不得不用手肘把飛起來的裙子壓在側邊,不然她的胸部就要暴露出來。就在此時她發現肩膀和脖子酸得不得了。

氣喘吁吁的阿登·本森哈沃膝蓋以下浸滿了泥,忽然來到了她面前。汙泥讓他的褲子緊貼雙腿,荷普覺得他好像穿著老人的那種燈籠褲。「斯坦迪什太太嗎?」他問。她轉過身藏起自己的臉,點了點頭。「流了那麼多血啊,」他無助地說,「對不起,我們來晚了。你受傷了嗎?」

她轉過來盯著他看。他看見她兩隻眼周圍都腫了起來,鼻子被打破了,額頭上有突起的烏青。「主要是他的血,」她說,「但是我被強姦了。是他乾的。」她對本森哈沃說。

本森哈沃掏出手帕,作勢要來擦她臉上的血,就好像給小孩子抹嘴那樣,不過他看出要清理她可是件大工程,於是只好放棄,把手帕放了回去。「抱歉,」他說,「太抱歉了。我們已經儘量快點兒趕來了。我們看見了你的孩子,他很好。」

「我逼不得已要用嘴含住它。」荷普對他說。本森哈沃閉起了眼睛,「然後他把我操了又操,」她說,「後來他還要殺我,他說會殺的。我逼不得已要殺掉他。而且我不後悔。」

「你當然不後悔,」本森哈沃說,「而且你不應該後悔的,斯坦迪什太太。我肯定你做了最最好的事情。」她對他點點頭,然後低頭看著自己的腳。她伸出一隻手扶住本森哈沃的肩膀,她讓她靠著他,哪怕她比他略高些,還得彎腰才能把頭枕在他肩上。

本森哈沃此時才想到警員也在場,他已經看過車裡的奧倫·拉斯了,還吐得卡車前保險槓上都是,本森哈沃看見飛行員扶著車陷在泥裡的受驚司機走過馬路。警員的臉色就跟奧倫·拉斯在陽光下的腳一樣血色全無,他哀求本森哈沃過去親眼看看。但本森哈沃想讓斯坦迪什太太儘可能安下心來。

「那麼你是在他強姦完你以後,趁他放鬆沒注意的時候殺的他嗎?」他問她。

「不是,在強姦的時候。」她對著他脖子小聲說。她嘴裡發出的臭氣,幾乎傳到本森哈沃鼻子裡,但他還是把臉緊靠著她想聽清楚。

「你的意思是,當他在強姦你的時候嗎,斯坦迪什太太?」

「對,」她小聲說,「我拿到他的刀的時候他還在我裡面。刀在他的褲子裡,在地上,他本來完事了就要用刀殺掉我的,所以我逼不得已。」她說。

「當然你得這麼做,」本森哈沃說,「這沒關係。」他是說就算他沒想殺她,她都應該殺掉他的。對阿登·本森哈沃來說,沒有什麼被強姦更罪大惡極了,謀殺都比不上,除非也許謀殺的是兒童。但他對此瞭解較少,他自己沒有孩子。

他結婚七個月的時候,懷孕的妻子在洗衣房遭到強暴,他當時正在外面的車裡等她。是三個小子乾的。他們開啟一臺烘乾機的大彈簧門,把她按坐在開啟的門上,把她的頭推進熱烘乾機裡,這樣她只能對著發燙吸音的被單枕套尖叫,聽著自己的聲音迴盪在這大金屬鼓裡。她的手臂也給塞進了烘乾機,這樣她就無計可施。她的腳甚至都不能碰到地。彈簧門讓她在他們三個人的重量下上下顛簸,哪怕她一定努力不讓自己動。這些小子當然不知道自己在強姦警察署長的老婆。週六夜晚的托萊多下城就算燈火通明,也救不了她。

本森哈沃夫婦倆都習慣早起。他們都還年輕,星期一早餐之前一起去洗衣房洗衣服,他們等洗衣的時候一起看報紙。然後他們把衣物放進烘乾機回家吃早飯。本森哈沃太太在和本森哈沃一起去下城警察局的路上順便收衣物。他在外面的車裡等她在裡面拿衣服,有時候,他們吃早飯的時候有人就把他們的衣物拿出了烘乾機,本森哈沃太太不得不再把衣服放回去花幾分鐘烘乾。本森哈沃就等著。但他們喜歡清晨來洗衣服,因為洗衣房幾乎沒人。

本森哈沃看到那三個小子走出來,才開始擔心他妻子是不是收衣服收得太久了。但其實強姦用不著很久,哪怕是輪姦三次。本森哈沃走進了洗衣房,看到妻子兩腿蕩在烘乾機外面,她的鞋掉了。這不是本森哈沃第一次看見死人腳,但這雙腳是他愛人的。她被悶死在自己洗乾淨了的衣物裡,要不然她就是先吐然後被嗆死了,但他們並不是故意弄死她的。死亡純屬意外,審訊時,本森哈沃太太計劃外死亡的事實被重點提及。那幫人的律師說他們本想「單單強姦她就完了,沒打算弄死她」。「單單強姦」這個詞,用在「她單單被強姦而已,算走運的,沒被做掉簡直太神奇了」這種句子裡,這樣的說法讓阿登·本森哈沃驚恐。

「你殺了他是好事,」本森哈沃輕聲對荷普·斯坦迪什說,「我們不可能判他重罪,」他對她實話實說,「不可能讓他罪有應得。你這麼做真好,真好。」

荷普本來準備接受的警方問話不是這樣的,她以為調查會比較審慎,起碼警察會對她有所懷疑,肯定和阿登·本森哈沃全然不同。她很慶幸,首先本森哈沃年紀很大,看得出來60多歲了,好像個叔叔,或者更沒有性的聯想的話,像個爺爺。她說感覺好點兒了,她沒事,她站直了身子不再靠著本森哈沃,才發現已經把血漬弄在了他的襯衫衣領和臉上,但他似乎沒注意,或者毫不在意。

「行了,帶我去看看。」本森哈沃對警員說,但還是對荷普親切地微笑。警員把他帶到了開啟的車門那裡。

「啊,上帝,」那輛陷在泥裡的轎車司機正在說,「老天,看看這個,那是什麼呀?媽呀,看啊,我覺得那個是他的肝。肝不就長那樣嗎?」飛行員正一言不發地呆看著。本森哈沃粗暴地抓住這兩個男人的外套肩膀把他們推開。他們開始朝卡車尾部走去,荷普正在那裡讓自己冷靜下來,本森哈沃對他倆粗聲粗氣地說:「別靠近斯坦迪什太太。別靠近卡車。快去廣播報告我們的方位,」他對飛行員說,「叫他們派輛救護車什麼的過來。我們帶斯坦迪什太太一起走。」

「他們得帶個塑膠袋來裝他,」警員指著奧倫·拉斯說,「他弄得到處都是。」

「我自己看得見。」阿登·本森哈沃說。他往車裡看了看發出讚美的口哨聲。

警員開始發問:「他正在做嗎?當……」

「沒錯。」本森哈沃說。他把一隻手伸到油門踏板旁邊可怕的血汙裡,不過他根本不介意。他在夠副駕駛座那邊地板上的刀。他用手帕撿起了刀,仔細從頭到尾端詳著它,然後用手帕把它包好,放進了口袋裡。

「看啊,」警員小聲狐疑地說,「你聽說過有哪個強姦犯戴套的嗎?」

「是不尋常,」本森哈沃說,「不過不是沒聽說過。」

「我覺得挺怪的。」警員說。當他看到本森哈沃夾起那個避孕用品時露出了驚訝的表情,本森哈沃的手指夾緊安全套凸起部分下面一些的位置,猛地把它取了下來拿在手裡,一滴不漏地舉到亮處。這包東西大得像個網球,還沒有漏。都是血。

本森哈沃看起來很滿意,他給安全套打了個結,好像給氣球打結那樣,然後把它朝遠處甩了出去,扔進了豆田裡,看不見了。

「我不想有人說這可能不是強姦。」本森哈沃輕輕對警員說,「明白嗎?」

不等警員應聲,本森哈沃就走到卡車後面,去陪斯坦迪什太太了。

「他多大了,那男孩兒?」荷普問本森哈沃。

「夠大了,」本森哈沃對她說,「25或是26歲的樣子。」他又說。他不想讓任何事縮小她的存活機率,特別是不想讓她覺得無望。他對飛行員揮揮手,讓他幫斯坦迪什太太爬上直升機。然後他跑去交代警員:「你待在屍體和這個差勁的司機這裡。」

「我不是個差勁的司機,」那司機哀怨道,「老天啊,要是你自己看到這位女士在路上的話……」

「然後不準任何人靠近卡車。」本森哈沃說。

馬路上躺著那件斯坦迪什太太丈夫的襯衣,本森哈沃把它撿了起來,朝直升機一路小跑,因為身材過胖,那搖搖擺擺的奔跑模樣很滑稽。那兩個男人看著本森哈沃爬上了直升機飛遠了。淡薄的春日陽光似乎隨著直升機離開了,他們忽然覺得很冷,不知道該去哪兒。當然不是進卡車,但要坐回那司機的車意味著要穿過泥地。他們於是走向了皮卡,放下後擋板,坐了上去。

「他會給我叫拖車來吊我的車嗎?」司機問。

「他一準兒會忘記。」警員說。他想著本森哈沃,他景仰他,但又怕他,而且他也覺得本森哈沃不是個可以完全信賴的人。有人質疑他辦事手段不太正統,如果這就是問題所在的話,警員以前倒是沒想過。主要是,警員這一刻有太多事要思考了。

那司機在卡車上來回快走,讓後擋板上的警員一顛一顛的,他覺得很煩。司機避開靠近駕駛室的角落堆著的臭毯子,他把能看見司機座的小窗上積著的塵土擦掉,這樣他偶然可以瞥見開腸破肚的奧倫·拉斯那僵硬的屍身。這會兒所有血都幹了,透過這扇斑駁的後窗,司機覺得這屍體的色澤光感像茄子似的。他走到後擋板那裡坐在警員旁邊,警員站了起來,在卡車上走來走去,還從後窗窺看被剖開的屍體。

「你知道嗎?」司機說,「哪怕她渾身髒成那個樣子,還是看得出她真是個很漂亮的女人。」

「是,是看得出。」警員也同意。司機這會兒和他一起在卡車後面快步走來走去,於是警員又走回了後擋板坐下。

「別生氣。」司機說。

「我沒生氣。」警員說

「我的意思不是說我同情想強姦她的人,你懂嗎?」司機說。

「我知道你沒那個意思。」警員說。

警員知道這種事不是他可以理解的,但這頭腦簡單的司機讓警員不得不鄙視起他來,他在學本森哈沃,他想象本森哈沃就是這樣鄙視他的。

「這種事情你見多了,是吧?」司機問道,「你懂的,就是強姦和謀殺。」

「夠了。」警員帶著拿腔捏調的嚴肅語氣說。他從沒見過強姦或謀殺,即使是現在,他也覺得不算是真的通過自己的眼睛見識的,而是通過阿登·本森哈沃的眼睛經歷著這一切。他覺得他是在看著本森哈沃眼中的強姦和謀殺。警員覺得非常困擾,他在尋找自己的觀點。

「哎,」司機說著再次往後窗裡窺看,「我在部隊裡見過這種事,不過沒有像這樣的。」

警員沒應聲。

本森哈沃眼中的世界。

「這就跟打仗似的,我猜,」司機說,「這就像一家條件很差的醫院。」

警員在想是不是應該讓這個蠢貨看拉斯的屍體,到底讓他看要不要緊,誰會介意?反正拉斯肯定是不介意的。但是他那沒有真實感的家人會介意嗎?警員自己介意嗎?他不知道。還有本森哈沃會不會不同意讓拉斯的屍體給別人看到?

「嘿,別介意我問個私人問題,」司機說,「別生氣,行嗎?」

「好吧。」警員說。

「我說,」司機說,「那保險套哪兒去了?」

「什麼保險套?」警員問,他自己也許對本森哈沃的理智有所質疑,但他毫不懷疑在這個案子上,本森哈沃是對的。在本森哈沃眼中的世界裡,不可以讓任何無足輕重的細節減輕強姦的惡劣程度。

此刻,荷普·斯坦迪什終於身處本森哈沃的安全世界。她在他身邊一起在農田上空飄著下墜著,努力不要暈機。她的身體開始恢復知覺,可以聞到自己的味道,感覺到每一處痠痛。她感到太噁心了,不過身邊坐著這麼個愉悅的警察,他欣賞她,她成功地以暴制暴,觸動了他的心。

「本森哈沃先生,您結婚了嗎?」她問他。

「結了,斯坦迪什太太,」他說,「我結婚了。」

「您實在太好了,」荷普對他說,「不過我想我現在要吐了。」

「啊,當然。」本森哈沃說,他從腳邊撿起一個蠟紙袋。是飛行員的午餐袋,袋子底部還有一些沒吃完的炸薯條,油漬讓蠟紙變透明瞭。本森哈沃透過炸薯條和袋子底部可以看見自己的手。「給,」他說,「您請便。」

她已經在乾嘔了,她接過紙袋偏過頭去。袋子不夠大,裝不下她的穢物,她肯定自己體內憋了很多髒東西。她感到本森哈沃又硬又重的手在拍著她的背。他的另一隻手幫她提著掉在臉上的一縷纏結的頭髮。「這就對了,」他鼓勵她,「再吐,都吐出來就好多了。」

荷普想起只要尼基一吐,她就會對他說一樣的話。她驚訝於本森哈沃連她的嘔吐都能說得好像一種勝利似的,不過她的確感到好多了,有節奏的嘔吐給了她安慰,他冷靜乾燥的雙手扶著她的頭,拍著她的背。穢物撐破紙袋灑出來時,本森哈沃說:「謝天謝地,斯坦迪什太太!你不需要袋子了。這是國民警衛隊的直升機。我們就留給國民警衛隊清理好了!歸根結底,國民警衛隊不就是為了派這種用場的?」

飛行員一臉嚴肅地繼續飛,他的表情沒變過。

「斯坦迪什太太,今天您過得可真不容易啊!」本森哈沃繼續說,「您丈夫會為您自豪的。」但他想,最好還是得確認一下這一點,他最好和這男人談談。就阿登·本森哈沃的經驗來說,丈夫和其他人總是無法正確對待強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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