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馬可·奧勒留眼中的世界

在多年來擔任白衣天使,以及看護女權運動成長之後,就這樣珍妮·菲爾茲再次當起護士來,她穿著一身合適的裝束走馬上任了。珍妮提議蓋普一家搬進犬首灣的菲爾茲家族大宅。那裡有很多房間,好讓珍妮照顧他們,還能聽到具有療愈作用的海潮聲,潮來潮去,將一切沖刷乾淨。

鄧肯·蓋普終其一生,只要聽到海浪的聲音,就想起自己養傷的那段日子。他的祖母幫他解開繃帶,鄧肯的右眼處有點兒像潮汐灌溉。他的父母不忍心看這個空空的洞,但珍妮習慣了瞪著傷口看,直到它們消失不見。鄧肯是和祖母珍妮在一起的時候,看見了自己的第一隻玻璃義眼。「看見了嗎?」珍妮說,「棕色的大眼睛,沒你的左眼漂亮,但是你只要確保讓女孩子先看到你的左眼就好了。」這可不是非常女權主義的說法,她猜,但珍妮總是說,她最主要的身份還是護士。

鄧肯的眼睛,是被甩到前排座椅縫隙間時,被捅出來的,他一頭栽向那根光禿的變速桿。蓋普的右手伸進縫裡的時候,已經太遲了,鄧肯已經倒在地上,右眼被捅出,右手三根手指折斷,因為塞進了安全帶卡扣裡。

沒人覺得那輛沃爾沃當時的速度會超過25英里,最多也就35英里,但撞車的力度很驚人。三噸的別克,一寸也沒讓蓋普那輛正在滑行的車。撞擊發生的一瞬,沃爾沃裡的孩子們,就像滾出盒子的雞蛋一樣散落在購物袋裡。即便在別克裡,震動也很猛烈。

海倫的頭被甩到前面,險些撞到轉向柱,但轉向柱撞到了她的後脖子。很多摔跤手的孩子脖子都很硬,海倫的脖子就沒斷,不過她戴了差不多六個星期的頸託,而且她的餘生都被背痛折磨。她的右鎖骨斷了,也許是被邁克·米爾頓抬起的膝蓋撞的,她的鼻樑可能是被邁克·米爾頓的安全帶扣撞裂的,縫了九針。海倫的嘴因為巨大的衝力閉了起來,斷了兩顆牙,舌頭也結結實實地縫了兩針。

起初,她以為自己把舌頭咬下來了,因為能感覺到嘴裡一口血當中有小肉在游移,她的頭太痛了,不敢張嘴,直到不得不張口呼吸,而且她發現自己的右胳膊動不了了。她把以為是舌頭的肉塊吐在左手掌上。當然不是她的舌頭,是邁克·米爾頓四分之三的陰莖。

海倫覺得臉上的熱血感覺像汽油,她開始大叫,不是為自己,是因為擔心蓋普和孩子的安全。她知道是什麼撞上了別克。她掙扎著從邁克·米爾頓的腿上爬出來,想看清楚她的家人怎麼樣了。她把原本以為是舌頭的東西扔在了別克的地板上,她用沒事的左手捶了邁克·米爾頓,他的大腿把她頂在轉向柱那裡動彈不得。就在此時,她聽到了自己的叫聲之外的叫聲。邁克·米爾頓當然在尖叫,但海倫聽到了沃爾沃那裡傳來的聲音。是鄧肯在叫,她很肯定。海倫依靠左胳膊,爬過邁克·米爾頓流著血的大腿,爬到了車門把手那裡。門開了,她就把邁克推出了別克車,她覺得力大無比。邁克仍舊保持著他彎腰坐著的姿勢,他就以坐在司機座上的姿勢側身倒在冰泥上,他咆哮著流血不止,好像一頭閹牛。

大別克的車門燈光照過來,蓋普只能隱約看見車裡一攤血,鄧肯臉上的血被他的淚水弄花。蓋普也開始咆哮,但他的聲音輕如嗚咽,他被自己奇怪的聲音嚇了一大跳,他努力輕聲對鄧肯說話。就在那時蓋普意識到他無法說話了。

蓋普伸出手去接鄧肯時,他幾乎在駕駛座上完全轉成側身,臉重重地撞在了方向盤上,敲斷了下巴壓傷了舌頭(12針)。蓋普在犬首灣養了好幾個星期的傷,還好珍妮和艾倫·詹姆斯主義者溝通有方,因為蓋普的嘴被針線縫了起來,只能靠文字和母親交流。有時他用打字機寫了一頁又一頁,然後由珍妮來讀給鄧肯聽,因為儘管鄧肯可以看,但醫生讓他不到萬不得已不用那隻眼睛。不用過多久,剩下的眼睛就能彌補丟掉的那隻了。但蓋普有太多話想馬上說出來,然而卻無法說出來。他察覺到,他母親改了他寫給鄧肯和海倫的話(他也給海倫寫了一頁又一頁),於是蓋普就硬起他疼痛的舌頭,從縫起來的嘴裡發出抗議的咕噥聲。然後,珍妮這位好護士,就會明智地把他送到單人間裡。

「這裡是‘犬首灣醫院’。」海倫有一次對珍妮說。儘管海倫可以說話,她卻說得很少,她沒有一頁又一頁的話要說。她養傷期間,大部分時間都在鄧肯房裡,唸書給他聽,因為海倫念得比珍妮好得多,而且她的舌頭只縫了兩針。在養傷期間,珍妮比海倫更能對付蓋普。

海倫和鄧肯時常肩挨著肩,坐在鄧肯房裡。鄧肯只能看見一隻眼睛力所及的範圍,他一整天都睜著,好像一臺相機。習慣以一隻眼看世界,就好像習慣通過相機鏡頭看世界一樣,有著同樣的景深,也有類似的對焦問題。等到鄧肯似乎準備好探索攝影時,海倫買給他一臺單眼反光鏡相機,對鄧肯來說,這種相機再合適不過了。

鄧肯·蓋普後來回憶道,他就是在這段時間裡,第一次想成為藝術家、畫家和攝影師,當時他快11歲了。儘管事故前,他一直很熱衷體育,但失去了一隻眼,讓他終生都對球類運動不抱好感(就像他父親一樣)。他說,即便是跑步,也會被有限的視線影響。鄧肯宣稱運動讓他笨手笨腳。不過最終讓蓋普更為傷心的是,鄧肯也不愛摔跤。鄧肯用照相機來打比方,他告訴他父親,他眼睛的景深問題之一,就是看不清楚墊子離自己多遠。「摔跤的時候,」他對蓋普說,「我感覺就像在黑暗中走下樓梯一樣,我不知道是不是踩到底了,只能靠感覺。」蓋普的結論當然是,因為意外,鄧肯才對體育運動喪失安全感的。但海倫指出,鄧肯以前就算運動很在行,運動神經好,也總是有些膽小和拘謹的感覺,總是寧可不玩。他完全不像沃特那樣精力旺盛,沃特什麼都不怕,總是帶著信任、優雅和魯莽衝進各種新狀況裡。海倫說,沃特才是他們當中真正的體育健將。過了很久,蓋普才覺得她是對的。

「海倫常常是對的,你知道的。」珍妮有一天晚上在犬首灣對蓋普說。珍妮在各種情況下都可能說出這句話,不過那天是發生意外不久,鄧肯在自己的房間,海倫在她的房間,蓋普有屬於他的房間。

海倫常常是對的,她母親這麼對他說過,但蓋普看起來很生氣,寫給珍妮一張字條。字條這麼寫道:

「這次她不對,媽媽。」

也許指邁克·米爾頓,也許指所有這一切。

海倫從學校辭職,並非由於邁克·米爾頓。蓋普和海倫後來想,搬去珍妮在海邊的大醫院,是讓他們遠離不想再看見的熟悉的家和車道的一個辦法。

在教職員工道德規範當中,「有傷風化」被列為會讓人丟掉終身教職的理由。雖然從來沒有正式經過討論,但和學生髮生關係,總的來說不會被處置得太嚴厲。這可能會成為某人無法取得終身教職的隱藏原因,不過很少會讓人被撤銷終身教職。海倫也許猜測過,咬掉學生四分之三的陰莖,在虐待學生罪當中算相當嚴重的。和學生睡覺只不過時有發生,儘管學校從未鼓勵這種行為,雖然還有很多更惡劣的法子懲罰學生、給他們今後的人生分類。但咬掉他們的生殖器,絕對是太過嚴厲了,哪怕是針對壞學生,海倫可能想自我懲罰。於是她剝奪了自己繼續從事多年來做得很好的工作的樂趣,她不讓自己享受書籍和與學生討論帶來的興奮。在她後來的人生裡,海倫拒絕感到悔恨,省掉了很多不愉快。在她此後的人生裡,和邁克·米爾頓之間發生的一切,都讓她憤怒多於傷心,因為她足夠堅強到相信自己是個好人,她也真的是好人,只不過因為微不足道的輕率行為,受到了不合比例的痛苦。

但起碼有那麼一段時間,海倫療著自己和家人的傷。她從未有過母親,以前也沒機會讓珍妮像母親一樣照顧自己,海倫全身心在犬首灣養病。她通過照顧鄧肯來讓自己平靜,她希望珍妮能照顧蓋普。

醫院的氛圍蓋普並不陌生,他早年那些充滿了害怕、夢境和性的人生經驗,都發生在老史第林學校的校醫院裡。他調整自己適應新環境。這有利於他寫下想說的話,因為書寫讓他變得小心,讓他重新考慮他本來以為要說的很多話。當他看到原始的想法被寫下來,就意識到,他不能或不應該這麼說,當他修改這些話時,他已經改變了想法,於是扔掉了寫的話。這裡有一張字條是寫給海倫的:

「四分之三不夠多。」

他扔了。

然後他寫了另一張,也真的交給了海倫。

「我不怪你。」

之後,他又寫了一張。給他母親:

「我也不怪自己,只有這樣我們才能再次合二為一。」

一身白衣的珍妮·菲爾茲,輕手輕腳地穿梭在這棟鹽溼的房子的各個房間,帶著她護士的姿態和蓋普的字條。這是他唯一能寫的東西。

當然了,犬首灣的這所房子一直被用作療傷處。珍妮那些受到傷害的女性朋友們以前在此找回自我,散發著海水味的房間充滿了過去了的傷心史。其中就有蘿貝塔·馬爾登的傷心史,她在珍妮的陪伴下,在這裡度過了變性手術後最艱難的時光。事實上,蘿貝塔也無法一個人住,和好幾個男人生活在一起無果之後,她又在蓋普一家搬進來的時候,重回犬首灣。

春天漸漸溫暖起來,鄧肯右眼那個洞慢慢癒合,不再怕有沙子進來了,蘿貝塔就帶鄧肯去海灘。在海灘上,鄧肯發現自己看飛起的球會出現景深問題,蘿貝塔·馬爾登正試著和他玩接球,但很快就用橄欖球打中了他的臉。他們就再也不玩球了,蘿貝塔滿足於和鄧肯在沙地上紙上談兵,回憶她在費城老鷹隊當近端鋒時打過的所有比賽,那時她仍叫羅伯特·馬爾登,90號,她對著鄧肯重溫自己偶爾的達陣傳球,她掉球,她越位犯規,她最陰險的撞擊。「那是在打‘牛仔’的時候。」她對鄧肯說,「我們在達拉斯打,那個隱形殺手,八球,人人都這麼叫他,走到我的盲區的時候……」然後蘿貝塔看了看沉默的孩子,他終生都有盲區了,於是她巧妙地換了話題。

蘿貝塔和蓋普的話題是變性手術的敏感細節,因為蓋普看起來感興趣,而且蘿貝塔知道,蓋普一定想聽完全與自身無關的麻煩。

「我一直都知道,我應該是個女孩兒,」她對蓋普說,「我夢到有人和我做愛,男人。但在夢裡,我總是女人,我從來不是一個和男人做愛的男人。」蘿貝塔提起同性戀,不止一點兒鄙夷,蓋普覺得這很奇怪,決定改變自己不惜從今往後都被歸入少數派的人,可能對其他少數派比想象中更缺少同情。蘿貝塔抱怨起其他跑來犬首灣找珍妮療傷的女人時,還很不客氣。「那群天殺的女同志,」蘿貝塔對蓋普說,「她們想讓你母親變成她們想要的人,她根本不是那樣。」

「我有時候覺得,媽就是做這種事的,」蓋普故意逗蘿貝塔,「她靠讓別人以為她是某種她不是的人,來讓他們開心。」

「哎,她們想給我灌迷湯,」蘿貝塔說,「我準備接受手術的時候,她們不停勸我別做。‘做個同性戀吧,’她們說,‘你想要男人,就要好了。要是你變成了女人,就要給他們佔便宜。’她們都膽小如鼠。」蘿貝塔總結道,儘管令人傷心的是,蓋普眼看著蘿貝塔確實一次又一次被男人佔便宜。

蘿貝塔的壞脾氣並不特別,蓋普想到其他在他母親宅子住著,受她照顧的女人們,都是不寬容的社會的受害者,然而他見過的她們中的大多數,都特別不能容忍彼此。蓋普無法理解這種內訌,他驚訝於他母親能對付她們所有人,讓她們每個都開心,互不冒犯。蓋普知道,羅伯特·馬爾登在真的接受手術之前好幾個月都穿女裝,他早上以羅伯特·馬爾登的樣子出門,然後採購女裝,而且幾乎沒人知道,他用來支付變性手術的錢,都是他去男生俱樂部和男子俱樂部的宴會演講的車馬費。晚上回到犬首灣,羅伯特·馬爾登會穿上新衣服,走秀給珍妮和同住的挑剔女人看。之後雌激素讓他的胸部變大,從前的近端鋒的身材也出現變化,羅伯特不再出席宴會,而是穿著男性化的女式西服,戴著比較保守的假髮,從犬首灣的家大膽走出去,他在手術之前很久,就已經開始試著當蘿貝塔了。從生理上說,蘿貝塔現在已經和大多數其他女人一樣,有同樣的生殖器和泌尿系統了。

「不過我當然不能懷孕,」她對蓋普說,「我無法排卵,沒有月經。」珍妮曾經安慰她說,幾百萬其他婦女也不行。「我從醫院回家的時候,」蘿貝塔對蓋普說,「你知道你母親還對我說了什麼嗎?」

蓋普搖了搖頭,他知道蘿貝塔所說的「家」指的是犬首灣。

「她告訴我,我比她認識的大多數人都更不會讓人搞錯性別。」蘿貝塔說,「我真的很需要這句話,因為我一直得用可怕的擴張器,不然我的陰道就要合起來,我覺得自己像臺機器。」

「媽媽這個老好人。」

蓋普胡亂地寫道。

「你寫的東西,對人有很大的同情。」蘿貝塔忽然對他說,「但現實生活裡,我看不出你對別人有什麼同情心。」珍妮以前也老這麼批評他。

但現在,他覺得,他對他人更為同情了。他的下巴被縫起來,他的妻子手臂整天吊著石膏,鄧肯漂亮的臉蛋只剩下半邊是完好的了,蓋普對來到犬首灣的別的可憐人更為寬容了。

這是座夏日度假城。淡季時,灰綠色的沙丘和白色海灘邊,海洋道盡頭的這座帶門廊和閣樓的褪色的木瓦房,是唯一有人住的房屋。偶然會跑來一條狗嗅遍骨頭色的浮木,退休的人住在離海幾英里遠的他們以前的度假屋裡,他們偶爾來到海岸邊散步,仔細觀察貝殼。夏天海灘上,滿是狗和孩子,還有幫媽媽們帶孩子的人,海灣總是停靠著一兩艘顏色鮮亮的船。但蓋普一家搬來和珍妮一起住時,岸邊一派荒廢的樣子。海灘上,盡是被冬天高漲的潮水帶上岸來的垃圾,沒有人跡。大西洋一直到四五月,都還是傷口般的鐵青色,也就是海倫鼻樑的顏色。

淡季來這座小城的人,很明顯是來向著名的護士珍妮·菲爾茲尋求救助的迷失女人。夏天,這些女人經常在犬首灣待上一整天,努力尋找知道珍妮住處的人。但犬首灣的居民人盡皆知。「海洋道走到底的那棟房子,」他們告訴來問路的受傷的女孩兒和女人,「親愛的,那房子就跟酒店一樣大,你一準兒能看見。」

有時這些訪客長途跋涉先到了海灘,盯著大房子看了很久以後,才終於鼓起勇氣來問珍妮是否在家;有時蓋普看見,她們獨自一人或三三兩兩蹲在風很大的沙丘上觀察著房子,好像試圖揣摩出這房子裡有多少同情。要是她們是結伴來的,就會在海灘上商量,其中一個人被推舉來敲門,其他人則擠在沙丘上,就像狗被人命令不許動!直到有人來叫她們過去。

海倫給鄧肯買了一架望遠鏡,鄧肯從他的海景房偵察著畏畏縮縮的訪客,經常在聽到敲門聲之前幾個小時就宣佈有人來了。「有人來找奶奶。」他說。對焦,總是在對焦。「她大概24歲,或者大概14歲。她揹著藍色背包。她帶著一隻橙子,但我覺得她不會吃掉它。有人和她一起來,不過我看不見她的臉。她躺下來了,不,她病了。不,她戴著一種面具。她大概是另一個人的媽媽,不,姐妹。要不就是朋友。」

「現在她在吃橙子。橙子看起來不太好吃。」鄧肯如此彙報。蘿貝塔也會往外看,有時海倫也會看。總是蓋普去開門。

「是的,她是我母親,」他說,「但這會兒她出門買東西去了。要是你願意等她的話,就請進來吧。」然後他對來人微笑,儘管他一刻不停地仔細打量對方,就像退休老人在海邊看貝殼那樣仔細。在他的下巴痊癒、裂開的舌頭長好之前,蓋普用一大疊事先準備好的字條應門。很多訪客,拿到字條一點兒也不驚訝,因為這也是她們唯一的交流方式。

「你好,我的名字叫貝絲。我是個艾倫·詹姆斯主義者。」

蓋普會遞給她這個:

「你好,我的名字叫蓋普。我的下巴壞了。」

他衝她們微笑,再遞過去第二張字條,視情況而定。其中一張寫道:

「廚房的壁爐火生得很好,左轉就是。」

另一張寫著:

「別難過。我母親就快回來了。這裡還有其他女子。你想見她們嗎?」

在這段時期裡,蓋普重新穿起運動夾克,並非因為懷念在史第林或維也納的舊時光,當然也不是因為在犬首灣必須穿著得體,這裡只有蘿貝塔一人在意自己的穿著,而是純粹由於他需要口袋,他隨身帶著的字條太多了。

他試過在沙灘上跑步,但不得不放棄,他的下巴會震動,舌頭會打到牙齒。但他在沙灘上步行好幾英里,警車把一個年輕男子帶來珍妮家的這天,他剛散完步回來,警察手挽手把這個男子扶上很大的前門廊。

「蓋普先生嗎?」一個警察問。

蓋普散步也穿著一身跑步裝,他沒帶字條,但他點點頭,表示是的,他就是蓋普先生。

「你認識這小子嗎?」一個警察問。

「他當然認識了,」年輕男子說,「你們警察從來不相信任何人。你們不懂怎樣放鬆。」

是那個穿紫色寬袍的小子,被蓋普護送出拉爾夫太太閨房的那位,蓋普覺得好像是很多年前的事了。他本想不認他,但還是點了點頭。

「這小子一分錢也沒有,」警察解釋道,「他不住在這附近,也沒工作。他也沒在任何地方上學,我們打電話給他家裡人,他們說連他在哪兒都不知道,也不像想知道的樣子。但他說,他和你住在一塊兒,你會幫他說話。」

蓋普當然無法說話。他指了指下巴的縫線,做了個在手掌上寫字的動作。

「你什麼時候戴起牙套來的?」這小子問,「大多數人都小時候戴牙套的。你的牙套,是我見過的最可怕的。」

蓋普在警察給的交通違章表背面寫了字。

「是的,我來對他負責。但我不能幫他說話,因為我弄斷了下巴。」

那小子從警察身後讀了字條。

「哇,」他咧開嘴笑著說,「把你弄成這樣的另一個傢伙怎麼樣了啊?」

他丟了四分之三的陰莖,蓋普在心裡說,但他沒有把這話寫在交通違章表或其他什麼東西上。從來沒有。

原來,這男孩兒在監獄裡讀了蓋普的所有小說。

「要是我早知道你寫了那些書,」這小子說,「我才不會那樣不禮貌。」他名叫蘭迪,他已經成了蓋普的狂熱粉絲。蓋普很肯定,他的大部分欣賞者一定有流浪兒、孤獨的孩子、腦子不行的成年人、怪人,只有極個別沒什麼變態口味的正常人。但蘭迪來找蓋普,就好像蓋普是他唯一肯追隨的領袖人物。因為他母親犬首灣房子的功能,蓋普不是很好拒絕這男孩兒。

蘿貝塔·馬爾登自告奮勇,對蘭迪簡要說明了蓋普和家人的意外。

「那個人高馬大的漂亮妞是誰?」蘭迪以一種敬畏的口氣小聲問蓋普。

「你認不出她?」蓋普寫道,「她以前是費城老鷹隊的近端鋒。」

但連蓋普的酸楚,也沒法消減蘭迪討人喜歡的熱情,起碼不是馬上讓他冷下來。這男孩兒能逗鄧肯玩上好幾個小時。

「天曉得他是怎麼辦到的,」蓋普對海倫抱怨,「一定是對鄧肯說了他所有的嗑藥經歷。」

「這孩子沒有嗑藥,」海倫叫蓋普放心,「你母親問過他。」

「那麼他就是講給鄧肯聽他刺激的犯罪史。」蓋普寫道。

「蘭迪想當作家。」海倫說。

「人人都想當作家!」蓋普寫道。但這話不對。他就不想當作家了,不再想當了。他想寫作的時候,只有最駭人的死寂的主題跳出來歡迎他。他知道,必須忘了發生過的事,而不是抱著回憶不放、用藝術的形式誇大苦難。這很瘋狂,但無論何時,他只要一想寫,那個唯一的主題就跳出來,勾引他,新鮮的牽動肺腑的水塘,帶著死亡的臭氣。於是他不寫了,連試也不想試。

最後蘭迪走了。儘管鄧肯捨不得他走,但蓋普覺得鬆了口氣,他沒有給任何人看蘭迪留給他的字條。

「我永遠不可能像你一樣優秀,在任何方面都不行。就算這是真的,你也可以在揭人瘡疤的時候不那麼狠。」

所以我不是個親切的人,蓋普想。還有什麼是我不知道的新發現嗎?他把蘭迪的字條扔了。

蓋普下巴上的線拆掉,舌頭長好之後,他又開始跑步。天氣暖和起來,海倫開始游泳。她被告知這對恢復肌肉線條、強健鎖骨有好處,儘管她還是感到疼痛,特別是蛙泳的時候。蓋普覺得,她大概遊了好幾英里,直接遊向大海深處,然後再沿著海岸遊。她說,她之所以游出岸邊那麼遠,因為那裡的水比較平靜,越靠近海岸,浪就越會影響她的動作。但蓋普很擔心。他和鄧肯有時用望遠鏡看她。要是有什麼事發生,我要怎麼辦?蓋普不知道。他游泳不行。

「媽媽游泳很厲害的。」鄧肯讓他放心。鄧肯自己也很會遊。

「她遊得太遠了。」蓋普說。

夏日遊人來了以後,蓋普一家不再在眾目睽睽之下鍛鍊了,他們在海灘上玩,或者只有清晨才會下海。夏日人潮洶湧的時候和傍晚時分,他們在珍妮家有遮篷的門廊上看著這個世界,他們退回到了這棟涼爽的大屋裡。

蓋普稍微好了些。他開始寫作了,一開始還有點兒誠惶誠恐,他寫下很長的情節大綱和對人物的想法。他避開主要人物不寫,起碼他覺得,他們是主要人物——丈夫、妻子、一個孩子。相反他專注於偵探,一個和這一家沒關係的人。蓋普知道,這本書的中心隱藏著什麼恐怖,也許因為這個原因,他通過一個和罪案無關的警方調查人員切入這個故事,避開自己個人的焦慮。我有什麼必要寫這個探員呢?他思考著,於是他將這個探員寫成一個連他自己也能理解的人。然後蓋普站到離死亡的臭味本身更近的位置開始寫。鄧肯眼睛上的繃帶拆了,這孩子戴著一片黑布,在他夏天曬得黑黑的皮膚映襯下,幾乎可以說很帥。蓋普深吸一口氣,開始寫作這部小說。

《本森哈沃眼中的世界》,就開始於蓋普療傷期間的這個夏末。大約在那個時候,邁克·米爾頓出院,手術之後走路還彎著腰苦著臉。由於引流不當,造成了感染,因為常見的泌尿問題變得更為嚴重,他不得不接受手術把剩下的陰莖也去除了。蓋普對此一無所知,而且在那個時刻,恐怕連這個訊息也不能讓他開心點兒。

海倫知道蓋普又重新開始寫作了。

「我不會讀的,」她對他說,「一個字也不會讀。我知道你不得不寫,但是我永遠不想看。我不想傷你的心,但你要理解我。我必須得忘記那件事,如果你不得不寫那件事的話,希望老天助你一臂之力。每個人有不同的方式來埋葬過去。」

「嚴格說起來,不是關於‘那個’的,」他對她說,「我不寫自傳體小說。」

「我也知道這點,」她說,「不過我還是同樣不會讀的。」

「當然,我理解。」他說。

他始終明白,寫作是一項孤獨的事業。別人不讀,讓孤獨的事變得更孤獨了。他知道,珍妮會讀的,她像釘子一樣硬。珍妮看著他們好轉,她看著新病人來了又走。

其中有個年輕姑娘叫勞蕾爾,有一天早上吃早餐的時候,她犯了個錯,她口無遮攔說鄧肯的壞話。「我能睡在房子的另一邊嗎?」她問珍妮,「這裡有個怪小孩兒,拿著個望遠鏡和照相機,戴著塊眼罩的?他像個操他媽的海盜一樣偷看我。連那麼小的孩子,都想用眼睛扒光我,哪怕他只有一隻眼。」

之前蓋普趁著天亮以前的微光,在海灘跑步的時候,摔了一跤,又傷到下巴了,嘴又一次用線縫起來。他身邊沒了以前的老字條,但他很快在餐巾上塗了幾個字。

「操你媽。」他潦草地寫好,然後把餐巾扔向那個吃驚的女孩兒。

「看吧,」女孩兒對珍妮說,「這還只是我想逃開的其中一件常發生的事。有的男人總要欺負我,有的蠢貨用他們的暴力大陰莖來威脅我。誰想要碰上這種事啊?我是說,特別是在這兒,誰要啊?我到這兒來是為了受同樣的罪嗎?」

「操你大爺。」蓋普的下一張字條這麼寫道。但珍妮領著女孩兒出了門,告訴她鄧肯的眼罩、望遠鏡、相機的故事,然後這女孩兒煞費苦心,在接下來住這裡的日子,避開蓋普。她只在這兒住了幾天,就有人來接她走,開著輛紐約牌照的跑車,開車的是個看著像蠢貨的男人,也就是老用「暴力大陰莖」威脅勞蕾爾的那位。

「喂,你們這些假屌!」他衝著蓋普和蘿貝塔嚷嚷,他們正像一對老派的情侶那樣坐在大前門廊的鞦韆上,「這就是你們關勞蕾爾的妓院嗎?」

「我們並不是真的‘關’她。」蘿貝塔說。

「閉嘴,你這個玩女人的大個子妞。」紐約男說,他走上了門廊。他任憑跑車的發動機轉著,它空轉著充電然後靜下來,充電然後靜下來,又再次充電。這男人穿著牛仔靴和綠色的麂皮喇叭褲。他很高,胸肌發達,雖然沒有蘿貝塔·馬爾登高,也沒她肌肉發達。

「我不是玩女人的女人。」蘿貝塔說。

「就算這樣,你也不是什麼聖處女,」男子說,「操他媽的勞蕾爾在哪兒?」他穿著件橘色的t恤,乳頭中間的位置印著鮮綠色的字:「變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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