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沃特感冒了

沃特一感冒,蓋普就不能好好睡了。就好像他努力同時為這孩子和自己呼吸一樣。蓋普晚上爬起來親吻這孩子,用鼻子蹭他,看見蓋普這樣的人都會想他可以靠自己染上感冒,來讓沃特好起來。

「啊,上帝,」海倫說,「不過是感冒。五歲那年,鄧肯一整個冬天都在感冒。」鄧肯快11歲了,好像已經不大會感冒了,但沃特才五歲,深陷一場接一場的感冒病痛中,要不就是一場歷時很久的感冒去了又來。三月化雪的「泥漿季」來的時候,蓋普覺得沃特完全喪失了抵抗力,孩子每晚帶痰的痛苦咳嗽聲,都把他自己和蓋普驚醒。蓋普有時候聽著沃特的胸腔就睡著了,然後在驚嚇中醒來,發現聽不到孩子的心跳了,但這孩子只是把他父親沉重的頭從自己胸前推開,好翻身睡得更舒服點兒。

醫生和海倫都對蓋普說:「只不過是咳嗽而已。」

但沃特晚上不完美的呼吸,把蓋普嚇得夜不能寐。於是當蘿貝塔打電話來的時候,他總是醒著,蓋普不再害怕健壯的馬爾登女士的深夜訴苦了,他還開始期待起她的來電,但蓋普的焦躁不眠讓海倫火大。

「如果你重新開始工作,寫一本書的話,你就不會這樣有精神大半夜不睡覺了。」她說。是他總胡思亂想才睡不著的,海倫對他說,蓋普知道,他寫得不夠多的訊號之一,就是他還有大把剩餘想象力花在別的事情上。比如,被噩夢狂轟濫炸:他現在只做孩子發生慘劇的夢了。

其中一個夢裡,慘劇是在蓋普讀色情雜誌的時候發生的。他正在反覆看著同一張圖片,非常色情的圖片。蓋普偶爾和大學摔跤隊隊員一起鍛鍊,那些人有一套特別的暗號來描述這類圖片。蓋普發現這套暗號和他念史第林的時候沒有差別,蓋普以前摔跤隊的成員也這樣說這種圖片。現在這種圖片,倒是比以前容易看到了,但暗語沒變。

在夢裡蓋普看的圖片,是被歸為色情圖片裡最露骨的那種。在裸女圖片的世界,按照能看見多少來分類。可以看到陰毛但是看不見性器官的,叫作灌木叢照片,或者簡稱灌木。看得見性器官但部分被毛髮遮擋的,叫作水獺,水獺比灌木強,水獺指全部東西:毛髮和身體部位。性器官敞開的,叫作裂開的水獺。所有重點部位晶瑩發光的,就是色情界的最高一級,叫作潮溼裂開的水獺。潮溼暗示女人不僅僅裸著、暴露、張開,而且還準備好了。

在夢裡,蓋普正看著這張摔跤手口中潮溼裂開的水獺照時,聽到了孩子的哭聲。他不知道是誰家的孩子,但海倫和他母親珍妮·菲爾茲在一起,她們一起下樓依次經過他,他努力想藏起在看的雜誌。她們剛才在樓上,有什麼恐怖的事把她們嚇醒了,她們在朝樓下走,走向地下室就好像地下室是防空洞似的。蓋普這樣想著,就聽到了炸彈的悶爆聲,他注意到粉碎的牆灰和閃爍的光,他明白即將發生恐怖事件。孩子們兩個兩個跟在海倫和珍妮後面,邊走邊嗚咽,她們帶著護士的冷靜,領著孩子們走去防空洞。如果她們看了蓋普一眼的話,她們的目光一定是帶著哀傷和責備的,就好像他讓她們失望了,這種時候不能幫助他們。

也許是因為他一直在看那張潮溼裂開的水獺圖,而不是觀察敵機?夢就是如此,永遠晦暗不明,他究竟為什麼感到愧疚,為什麼她們看他的眼神好像在說她們遭到了虐待。

走在最後的孩子是沃特和鄧肯,他們手牽著手,這種在夏令營中採取的所謂夥伴制度,在蓋普的夢裡是兒童遇到災難時的自然反應。小沃特在哭泣,那種蓋普聽過的他身處無法醒來的噩夢裡發出的哭聲。「我在做噩夢。」他啜泣著。他看著他父親幾乎尖叫著說:「我在做噩夢!」

但在蓋普的夢裡,他無法把這孩子從這個夢裡弄醒。鄧肯回頭遞給蓋普一個堅忍的眼神,他年輕俊俏的臉上,有種沉默勇敢準備接受厄運的表情。鄧肯看起來最近長得很快。他的表情是他和蓋普之間的秘密:他們都知道這不是夢,沒人幫得了沃特。

「叫醒我!」沃特喊著,但長長的兒童佇列魚貫進入了防空洞。鄧肯抓著沃特,他扭著身子(他的身高到鄧肯的手肘),他看著他父親。「我在做夢!」沃特尖叫著,就好像在說服自己。蓋普什麼也做不了,他什麼也沒說,他沒有跟著他們走下這最後幾級臺階。而且掉落的牆灰,給所有東西覆蓋上了一層白色。炸彈不停地掉。

「你在做夢!」蓋普在沃特身後喊,「只不過是場噩夢!」儘管他知道這是假話。

然後海倫把他踢醒了。

也許海倫害怕,蓋普失控的想象力會從沃特身上移到她自己身上。因為只要蓋普把對沃特的擔心移一半到海倫身上,他就會意識到有什麼不對勁。

海倫以為控制得了事情的發展,起碼她控制了事情如何開始(照常開啟辦公室的門,請佝僂著的邁克·米爾頓進門)。一進門,她就鎖上了門,很快吻上了他的嘴,同時抓著他的細脖子讓他不能躲開喘氣,她的膝蓋在他兩腿之間磨著,他踢翻了垃圾桶,筆記本掉在地上。

「沒什麼可討論的了。」海倫喘了口氣說。她的舌頭在他的上唇快速舔過。她想知道,自己是否喜歡他的小鬍子。她覺得挺喜歡的,或者說起碼此刻挺喜歡的。「我們去你公寓。不去別的地方。」她對他說。

「我公寓在河對面。」他說。

「我知道在哪兒,」她說,「乾淨嗎?」

「當然乾淨,」他說,「而且能看到很棒的河景。」

「我才不在乎河景,」海倫說,「我要乾淨。」

「很乾淨的,」他說,「我還能打掃得更乾淨。」

「我們只能開你的車。」她說。

「我沒有車。」他說。

「我知道你沒有,」海倫說,「你得去搞一輛。」

他這會兒微笑起來,他剛才很驚訝,但現在感到有把握了。「那,我不必立馬搞一輛來吧?」他問道,用小鬍子蹭著她的脖子,他撫摸她的乳房。海倫從他的懷抱中掙脫。

「隨便你什麼時候搞來,」她說,「我們不能開我的車,我也不會跟你在城裡走路或者坐公車。要是有人知道了,我們之間就玩兒完了。你懂嗎?」她在辦公桌邊坐下,他覺得,她並沒有在等他走過去碰她,他坐在了學生通常坐的椅子上。

「當然,我懂。」他說。

「我愛我丈夫,絕不會傷害他。」海倫對他說。邁克·米爾頓收起了笑容。

「我這就去搞車。」他說。

「還有打掃你的公寓,或者找人打掃。」她說。

「沒問題,」他現在敢稍微笑一下了,「你想讓我弄什麼樣的車?」他問她。

「我無所謂,」她對他說,「搞一輛能開的就行,不要一直在車庫裡沒跑過的,也不要桶式座椅的。找一輛前排有長椅的。」他看起來從未如此驚訝困惑,於是她解釋道:「我想舒服地躺在前排椅子上,」她說,「頭枕在你的腿上,這樣就沒人看見我坐在你旁邊了。你懂嗎?」

「別擔心。」他重新笑了起來。

「這裡是個小鎮,」海倫說,「不可以讓任何人知道。」

「這裡也沒那麼小啦。」邁克·米爾頓信心十足地說。

「每個鎮都很小,」海倫說,「這個鎮子比你想的小。你想聽聽我知道些什麼嗎?」

「什麼?」他問她。

「你在睡瑪姬·托爾沃斯,」海倫說,「她在我‘比較文學205’班上,她大三,你還和另一個非常年輕的本科生在約會,她上德克森的‘英語150’,我想她一年級,但我不知道你是不是和她睡過。就算你沒有,也不代表沒試過,」海倫又說,「據我所知,你還沒碰過你的研究生同學,暫時還沒有。不過當然了,我肯定漏掉了什麼人,或者你以前睡過。」

邁克·米爾頓又害羞又自豪,以往對錶情的掌控沒了,海倫不喜歡他現在的表情,於是轉開了臉。

「這個地方就是這麼小,每個地方也都是如此,」海倫說,「要是你有了我,你就必須和其他人斷了。我知道年輕姑娘會注意到什麼,也知道她們多想說出去。」

「好。」邁克·米爾頓說。他好像準備好要記筆記一樣。

海倫忽然想起什麼,她看起來忽然嚇了一跳。「你有駕照的吧?」她問。

「啊,有!」邁克·米爾頓說。他們都大笑起來,之後海倫重新放鬆下來,但當他走到她身邊吻她時,她搖了搖頭把他推開。

「還有你不能在這裡碰我,」她說,「辦公室裡不能有親密舉動。我也不會鎖門。我連關門也不喜歡。現在請把門開啟。」她指揮道,他乖乖聽命。

他搞了輛車來,一輛巨大的別克路霸,那種舊型號的旅行車,一邊車身有實木板。是1951年產的別克的自動變速器,又重又閃,有著朝鮮戰爭前的特有的鍍鉻和真橡木。重達5550磅,也就是差不多三噸。能裝七夸離線油和19加侖汽油。原價2850美金,不過邁克·米爾頓不到600美金就拿下了。

「這臺是直列八缸發動機,排氣量320立方英寸,動力轉向,單腔卡特化油器。」賣車的告訴邁克,「生鏽不算太嚴重。」

其實,這車是平凡不顯眼的凝結血塊色,6英尺寬17英尺長不止。前座長得海倫可以伸直膝蓋橫躺著,也不用把頭枕在邁克·米爾頓的腿上,不過她照枕不誤。

她這麼做不是因為非枕不可,而是因為喜歡看著儀表盤,還能靠近散發出的古舊氣味的光滑棕皮大座椅。她枕著邁克的腿,因為喜歡感受他的腿時緊時鬆,他的大腿在剎車和油門踏板之間輕輕移動。腿不需要動得很厲害,適合讓頭枕著,因為這車沒有離合器,只需要偶然移動一條腿就行了。邁克·米爾頓有心地把零錢放在褲子左邊的前口袋裡,這樣,他的燈芯絨寬鬆褲在海倫臉頰上只會留下微微的壓痕,有時,他的勃起會碰到她的耳朵,或者插進她後腦勺脖子那裡的頭髮裡。

有時,她想象在這輛大車橫穿小城時,用嘴含住他勃起的陰莖,大車張開的鍍鉻進氣格柵就像等著餵食的魚嘴,牙齒裡頭是汽車配置裡說的別克八缸發動機。但海倫知道這麼做不安全。

整件事可能不安全的第一個訊號,是瑪姬·托爾沃斯退了她的「比較文學205」課,沒有解釋她為什麼不喜歡這門課。海倫害怕瑪姬不喜歡的不是這門課,於是她把年輕的托爾沃斯叫來辦公室,請她說明原因。

三年級的瑪姬·托爾沃斯對學校的規章制度足夠了解,知道退課不需要理由,任何一個學期某一個時間點之前,學生可以不需要導師允許自由退課。「我一定要說個理由嗎?」這姑娘面色難看地問海倫。

「不是非說不可,」海倫說,「但如果你有理由的話,我想了解一下。」

「我又不是非要有理由。」瑪姬·托爾沃斯說。她比其他學生能承受海倫的目光更久一些,然後她起身離開了。她漂亮小巧,在學生裡穿得算不錯的,海倫想。要說邁克·米爾頓的品位在前任和現任身上有什麼一致性的話,可能是他喜歡穿得考究的女人。

「好吧,太遺憾了你不能繼續上下去。」海倫在瑪姬走的時候誠實地說,她在刺探這姑娘到底知道什麼。

她知道了,海倫想,於是一轉手就去罵邁克。

「你已經搞砸了,」她冷酷地對他說,因為在電話裡她大可以對他冷酷,「你到底怎麼甩了瑪姬·托爾沃斯的?」

「我說得很委婉的,」邁克·米爾頓信心滿滿地說,「不過被甩就是被甩,無論是怎麼被甩的。」海倫不喜歡他指點她,除了上床的時候,在床上她縱容這小夥子,因為他似乎需要主導。這對她來說很新鮮,並不介意。他有時很粗暴,但從不會傷害她,她想,要是她強烈抗拒,他就會作罷。有一次她對他說:「不要這樣!我不喜歡,我不做。」但她也加上了「請」字,因為她對他還拿捏不太準。他也真的停了下來,他對她手段強硬,不過是另一種強硬,是她可以接受的強硬。而且因為不能百分之百信任他,還有點兒興奮。但信不過他能對他們的關係保持沉默,是另一碼事,要是她知道他講出去了,他們就算完了。

「我什麼也沒對她說,」邁克堅稱,「我說‘瑪姬,我們就算了吧’之類的。我都沒告訴她我另外有人了,而且我肯定一點兒也沒提到你。」

「不過她以前一定聽到過你提起我,」海倫說,「我是說我們開始之前。」

「不管怎麼樣,她從來就不喜歡你的課,」邁克說,「我們有一次是談起過。」

「她從來就不喜歡這門課?」海倫說。這倒讓她大吃一驚。

「這個嘛,她又不是很聰明。」邁克不耐煩地說。

「她最好什麼都不知道,」海倫說,「我是認真的,你最好給我去弄清楚。」

但他什麼也沒查到。瑪姬·托爾沃斯不肯再和他說話。他想打電話告訴她,都是因為前女友又回來找他了,她從外地來,沒地方住,這樣事情就一件接一件發生了。但在他把這個故事潤色好之前,瑪姬·托爾沃斯就結束通話了。

海倫抽菸比以往兇了一些。有好幾天她擔憂地觀察著蓋普,有一次她在和蓋普做愛的時候,真心感到內疚。她內疚的是,她和他做愛不是因為想,是為了讓他放心,以防他覺得有什麼不對勁。

他還沒想那麼多,或者說,他的確心生疑竇過,不過就那麼一次,因為看到海倫小巧緊緻的大腿背面有瘀青。儘管他很強壯,但他對孩子和妻子很溫柔。他也知道那是手指壓出來的,因為他以前是個摔跤手。差不多一天之後他發現,鄧肯手臂後面也有類似的小手指印,正好就是蓋普和他玩摔跤時抓著他的部位,於是他得出結論,自己對愛的人抓得過分緊了。他覺得,海倫身上的手印,也是他弄的。

他這人太虛榮了,不會輕易妒忌。而且他也忘了那個早晨一醒來就說出口的名字。家裡再也沒出現過邁克·米爾頓的文章,海倫也不再熬夜閱讀。她其實還越來越早上床了,她需要休息。

在海倫這邊,她開始喜歡上沃爾沃那根光禿銳利的轉向槓了,每晚她開車從辦公室回家的路上,手掌根部的刺痛很舒服,她經常按得更緊,直到覺得再按下去皮就要破了為止。她疼出了眼淚,這讓她再度清醒,到家時,兩個孩子會從有電視的房間視窗衝她揮手喊她。海倫走進廚房時,蓋普會宣佈準備了什麼晚餐。

瑪姬·托爾沃斯可能知情,這讓海倫害怕。因為儘管她對邁克和自己說過一旦被人發現就掰,但海倫現在知道這會比一開始想的難。她在廚房擁抱蓋普,並祈禱瑪姬·托爾沃斯矇在鼓裡。

瑪姬·托爾沃斯的確是個無知的人,但她卻知道邁克·米爾頓和海倫的事。很多事她都不懂,可是她知道這個。她的無知在於,她以為自己對邁克·米爾頓膚淺的迷戀,按照她的話來說「超越」了「性」的層面,而她認為,海倫只不過是拿邁克取樂。其實,瑪姬·托爾沃斯完全沉溺於,按照她的話來說「性」當中。其實也很難明白,除了這個,她和邁克·米爾頓的關係還剩下什麼。但她,對海倫和邁克·米爾頓只有肉體關係的認識,倒是不算全錯。瑪姬·托爾沃斯的無知在於她臆想過頭,想太多,但在這件事上她猜對了。

早在邁克·米爾頓和海倫還在正經談邁克的「文章」的時候,瑪姬就已經猜測他們上床了。瑪姬·托爾沃斯不相信和邁克·米爾頓之間還能有什麼別的關係。這方面來說,她可不無知。她可能在海倫明白她和邁克之間的關係之前,就知曉了。

而且透過英語文學系四樓女廁所的單向玻璃窗,瑪姬·托爾沃斯可以看到,三噸別克像個裝著皇帝的棺材溜出停車場,還可以看到車的有色擋風玻璃裡面,蓋普太太的瘦腿橫跨前座長椅。除了最好的朋友,這樣坐在別人的車裡很古怪。

瑪姬對他們行為知道得比自己的事還清楚,她長時間散步,為了忘記邁克·米爾頓,也為了熟悉海倫家附近的環境。她很快也摸清了海倫丈夫的作息,因為蓋普的作息比任何人都更雷打不動。每天一早,他輕手輕腳快步走來走去,從一個房間走到另一個房間,可能失業了。這很符合瑪姬·托爾沃斯對於戴綠帽者的人物設定——一個失業男子。每天中午,他都會穿著跑步裝衝出門,跑個幾英里之後,他回家讀信,送信的幾乎都是在他不在家的時候來。然後,他又在房子裡輕手輕腳快步走來走去,他一邊走去浴室沖涼,一邊一件件脫掉衣服,洗完澡穿衣服卻很慢。有一點不符合她對戴綠帽者的想象,那就是蓋普身材很棒。還有為什麼他花那麼多時間在廚房?瑪姬·托爾沃斯懷疑,他也許是失業的廚子。

然後他的孩子回家來,此情此景讓瑪姬·托爾沃斯心軟。他和孩子們玩耍的時候,看起來那麼親切,這也符合瑪姬對戴綠帽男子的想象,老婆在外面給人揍的時候,自己傻傻地和孩子玩。「揍」也是蓋普知道的摔跤手詞彙,早在血與藍的史第林時期,他們就這麼說。有人就炫耀自己揍了一個潮溼分裂的水獺。

於是這一天,蓋普穿著跑步裝衝出門之後,瑪姬·托爾沃斯等他一跑遠就走上蓋普家門廊,準備往信箱裡丟一張飄著香水味的字條。她本來精心策劃好,要讓他有足夠時間讀字條,然後(希望)在他孩子回家之間就能恢復情緒。她覺得,這類訊息能立馬就被消化!然後要一段時間平復情緒,準備面對孩子。這是瑪姬·托爾沃斯無知的另一個證據。

寫這張字條讓她煞費苦心,因為她不是很會遣詞造句。字條帶著香味並非有意為之,只不過是瑪姬·托爾沃斯的每張紙都有香味,要是她事先想到這點,就會意識到留香水味在字條上不妥當,不過這是她無知的另一個證據。連她交的作業都有香味,海倫拿到瑪姬·托爾沃斯的第一篇「比較文學205」論文時,對它的味道很是討厭。

瑪姬給蓋普的字條這麼寫道:

「你妻子和邁克·米爾頓有染。」

瑪姬·托爾沃斯長大後,是那種會說「作古」而不說死的人。因此她用了個婉轉的詞,說海倫和邁克·米爾頓有染。她手握著散發著香甜味的字條,站在蓋普家的門廊前,此時下起雨來。

一下雨,蓋普就會馬上跑回家。他討厭弄溼跑鞋。他不介意冷天、雪天出門跑步,但一旦下雨,他就往家跑,一邊罵罵咧咧,一邊在糟糕的天氣中燒一小時的飯。然後,他穿上雨披坐公車,趕去體育館參加摔跤訓練。路上,他還會去日託中心接上沃特帶去體育館,一到體育館他就打電話回家,看看鄧肯是不是放學回家了。有時,如果家裡燒著菜的話,他就指點鄧肯看著鍋,但通常他只是提醒鄧肯小心騎車,再考他幾個緊急電話號碼,問他知不知道在火災、爆炸、持槍搶劫、外面馬路上有騷動等情況下該打什麼號碼。

之後他練摔跤,練完帶沃特一起淋浴,到他再次打電話回家的時候,海倫就已經回家準備來接他們了。

就是這樣,蓋普討厭下雨,儘管他喜歡摔跤,下雨還是會攪和他原來的簡單計劃。瑪姬·托爾沃斯沒想到,他會突然喘著氣惱火地出現在她身後的門廊上。

「啊啊啊啊啊!」她叫出了聲,手裡緊緊抓著帶香味的字條,好像在掐斷什麼動物的大動脈。

「你好。」蓋普說。他覺得她看起來像個小保姆。他早就教育自己遠離保姆了。他對她露出真誠的好奇的微笑,沒別的。

瑪姬·托爾沃斯發出一聲「啊」,說不出話。蓋普看到她手裡捏著的字條,她閉上眼把字條遞給他,就好像把手伸進火裡。

蓋普一開始以為,她是來找海倫要什麼東西的學生,現在他想到了別的。他看見她話又不說,遞給他字條的樣子又特別扭捏。蓋普只認識一種不說話又扭捏地遞字條的女人——艾倫·詹姆斯主義者,他暫時按下怒火,因為又碰到一個來自我介紹的艾倫·詹姆斯主義者。要不她就是來故意戲弄他,喲,愛拋頭露面的珍妮·菲爾茲,有個宅在家裡的兒子?

「嗨!我叫瑪姬。我是艾倫·詹姆斯主義者。」

她愚蠢的字條會這樣寫。

「你知道什麼是艾倫·詹姆斯主義嗎?」

再這樣下去,蓋普想,她們就會組織起來,像那種傳教白痴一樣,把講基督的正義手冊送到人家家門口了。讓他噁心的就是這種情況,比如說艾倫·詹姆斯主義者現在連這麼年輕的姑娘都要納入旗下了,他想,她還太小了,怎麼會知道人生中還要不要舌頭。他搖了搖頭,擺著手不肯收下字條。

「是了,是了,我知道,我知道,」蓋普說,「那又怎麼樣?」可憐的瑪姬·托爾沃斯對此毫無準備。她是以復仇天使的姿態來的,帶著可怕的任務,這對她是多大的負擔!她本來準備好帶來對方必須知道的壞訊息。但他竟然已經知道了!而且還不在意。

她兩隻手握著字條,在漂亮顫抖的胸前握得那麼緊,於是字條或者她本人,散發出了更多香味。這股年輕姑娘的氣味,傳到站在那兒瞪著她的蓋普那裡。

「我說了,‘那又怎麼樣?’」蓋普說,「你還真期待我會尊重割掉舌頭的人?」

瑪姬憋出一個詞:「什麼?」她現在嚇傻了。現在她猜,這個沒工作、又整天在房子裡躡手躡腳走來走去的可憐人,是個瘋子。

蓋普好像聽到她說話了,不是張嘴發出的「啊啊啊啊啊」,甚至不是短一點兒的「啊」,不是被割過的舌頭能說出的話,而是一個完整的詞語。

「什麼?」他說。

「什麼?」她又說。

他盯著她抓著的字條,說:「你能說話?」

「當然了。」她啞著嗓子說。

「那玩意兒是什麼?」他指著她的字條問。但現在她怕他了,這是個瘋了的戴綠帽的人。天知道他會做出什麼事來。殺孩子或者殺她,他看起來壯得單手就能幹掉邁克·米爾頓。而且任何男人,一問話就顯得像壞人。她往後退,走下了門廊。

「等等!」蓋普叫道,「這字條是給我的嗎?是什麼?是給海倫的嗎?你是誰?」

瑪姬·托爾沃斯搖著頭。「我不該來。」她低聲說,她轉身要逃的時候,撞上了渾身溼透的郵差,他包裡的東西撒了一地,她則被撞回了蓋普身上。蓋普彷彿看到了杜納——那頭老熊,把郵差撞下維也納的一座樓梯,從此亡命天涯。但瑪姬·托爾沃斯不過是摔在了門廊地上,她的長筒襪扯破了,一隻膝蓋擦破了皮。

郵差以為自己來得不是時候,在撒了一地的信裡摸蓋普的信,但蓋普現在只對這哭泣的女孩兒要給他的字條感興趣。「是什麼東西?」他輕柔地問她,他想幫她站起來,但她只想原地坐著,還哭個不停。

「對不起。」瑪姬·托爾沃斯說。她早就沒了膽子,她在蓋普家附近待得久了那麼一些,現在她想,她是很喜歡他的,無法再向他告密了。

「你的膝蓋沒什麼大礙,」蓋普說,「不過你等我去拿點兒東西給你擦擦。」他進屋給她拿塗傷口的殺菌藥和繃帶,但她趁機一瘸一拐走了。她無法面對面對他告密,但她也無法隱瞞。她把字條留下了。郵差看著她蹣跚地走上街,走到轉彎處的公車站牌那兒,他快速推測了一下蓋普家的人是幹嗎的。他們一家的信,也總是比別家多。

都是因為蓋普寫的那些信,他可憐的編輯約翰·沃爾夫回信回得艱難。也有請蓋普寫評論的書稿,蓋普把它們給海倫,她起碼還會讀一下。還有海倫的雜誌,蓋普覺得也太多了。寄來的蓋普的兩份雜誌,他唯一訂閱的兩份:《美食家》與《業餘摔跤手新聞》。當然還有賬單。還有珍妮常常寫來的信,現如今她也就寫寫信了。時不時厄尼·霍爾姆會寫來簡短甜蜜的信。

有時,哈利·弗萊徹寫信給他們兩人,而愛麗絲仍舊寫信給蓋普,文筆精緻流暢,內容空無一物。

這會兒,在這堆通常的郵件裡夾了張字條,散發著濃烈的香水味還被淚水沾溼。蓋普放下殺菌藥瓶和繃帶。他沒費勁兒去找那女孩兒回來。他拿著皺成一團的字條,覺得多少知道是關於什麼事。

他不懂為什麼早沒想到這個,因為明明有太多徵兆了,現在他回想起來,覺得他早就想到了,只是還沒有特別清醒地意識到。他輕輕攤平字條,這樣就不會撕壞,字條發出秋天葉子的脆聲,儘管蓋普周圍是寒冷的三月天,受傷的大地融雪成泥。小小的字條,在他開啟的時候,像骨頭一樣折斷。蓋普聞著流散的香氣,似乎還能聽到那個女孩兒尖銳的小聲叫道「什麼?」。

他知道「什麼」,他不知道的是「和誰」,那個早晨留在他腦中的名字已經消失。當然了這字條給出了這個名字——邁克·米爾頓。蓋普覺得,這名字聽著,就像他帶孩子們去的冰激凌店的新品。「草莓冰旋風」「巧克力巧嘴棒」「瘋狂摩卡冰」和邁克·米爾頓。這是個噁心的名字,蓋普一想就知道這股味道,蓋普腳踏雨水溝,把這難聞的字條捲成一條塞進了下水道里。然後他走進房子,在電話號碼簿上讀這個名字,一遍又一遍。

現在他想起來,海倫和某個人「有染」已經很長時間了,他好像也知情好一陣了。但這個名字——邁克·米爾頓!蓋普之前在一個派對上,當著海倫的面把他歸類過,就是在那裡,她介紹他們認識。蓋普對海倫說,邁克·米爾頓是窩囊廢,他們還討論了他的小鬍子。邁克·米爾頓!蓋普讀了太多遍這名字,鄧肯放學回家的時候,蓋普的眼睛還一動不動注視著電話簿,鄧肯以為他父親又在黃頁裡搜尋小說人物的名字。

「你去接沃特了嗎?」鄧肯問。

蓋普忘了。而且沃特還感冒呢,蓋普想。那孩子不能一邊感冒一邊等我。

「我們一起去接他。」蓋普對鄧肯說。讓鄧肯驚訝的是,蓋普把電話簿扔進了垃圾桶裡。然後他們走去公車站。

蓋普仍舊一身跑步裝,也還在下雨,鄧肯覺得這點也很古怪,但他什麼也沒說。他說:「我今天進了兩個球。」不知為何,鄧肯他們學校就踢足球,無論秋冬還是春季,只踢足球。他的學校小,但只踢足球是因為別的原因,蓋普忘了什麼原因。他本來就討厭那個理由。「兩個球。」鄧肯又說。

「不錯。」蓋普說。

「一個是頭球。」鄧肯說。

「用頭?」蓋普說,「太棒了。」

「拉爾夫傳給我一個完美的球。」鄧肯說。

「還是很棒,」蓋普說,「拉爾夫好樣的。」他用手臂環繞著鄧肯,但他知道,要是親他的話,鄧肯會難為情,蓋普想,沃特肯讓他親。然後他想到吻海倫,差點兒走到公車前面去了。

「爸爸!」鄧肯說,在車上他問他父親,「你還好嗎?」

「當然很好。」蓋普說。

「我以為你去了摔跤室呢,」鄧肯說,「因為下著雨。」

從沃特的日託中心,可以看到河對岸,蓋普努力辨認邁克·米爾頓住處的具體位置,他把他電話簿上的地址背下來了。

「你去哪兒了?」沃特生氣地說。他在咳嗽,流鼻涕,渾身發燙。一下雨他就準備好去摔跤。

「我們為什麼不一起去摔跤室呢,只要是往下城、家的方向走就行了?」鄧肯說。他越來越有邏輯感了,但蓋普說不,他今天不想摔跤。「為什麼不?」鄧肯想知道。

「因為他穿了跑步裝了,傻子。」沃特說。

「啊,閉嘴,沃特。」鄧肯說。他們在車上差不多都在打架,直到蓋普制止他們。沃特病了,蓋普解釋道,打架對他的感冒沒好處。

「我沒病。」沃特說。

「不,你病了。」蓋普說。

「不,你病了。」鄧肯惹沃特。

「閉嘴,鄧肯。」蓋普說。

「哥們兒,你心情很好啊。」鄧肯說,蓋普想親他一口,蓋普希望向鄧肯證明自己心情不壞,但一親鄧肯,他就難為情,於是蓋普親了沃特。

「老爸!」沃特抱怨道,「你全身都溼了,還都是汗。」

「因為他穿了跑步裝,傻子。」鄧肯說。

「他叫我傻子。」沃特對蓋普說。

「我聽到了。」蓋普說。

「我不是傻子。」沃特說。

「不,你是傻子。」鄧肯說。

「你們兩個都給我閉嘴。」蓋普說。

「老爸心情很好嘛,不是嗎,沃特?」鄧肯問他弟弟。

「肯定是。」沃特說,於是他們決定惹他們的父親,而不是打來打去了,直到公車把他們放在離家幾個街口的地方,雨越下越大。他們三個走到離家一個路口的時候,都淋得溼透。一輛開得過快的車,忽然在他們身邊慢了下來,車窗艱難地被搖下,蓋普看到,熱氣蒸騰的車裡坐著疲憊的拉爾夫太太,臉上閃著汗珠。她朝他笑笑。

「你看到過拉爾夫嗎?」她問鄧肯。

「沒。」鄧肯說。

「這蠢小子笨死了,下雨還跑出門,」她甜甜地對蓋普說,「我猜你也笨。」她仍舊笑意盈盈,蓋普報以微笑,不過想不出說什麼。他懷疑自己一定臉色難看,不然拉爾夫太太通常不會錯過繼續在雨中逗他開心的機會。然而,她卻被蓋普可怕的微笑嚇著了,於是又把車窗搖上去。

「回見。」她大聲說,然後慢慢開走了。

「回見。」蓋普跟著小聲嘟囔,他喜歡這女人,但想到也許這種恐懼最終也會過去,他恐懼的是他會和拉爾夫太太開始約會。

回到家,他幫沃特洗了個熱水澡,和他一起坐在浴缸裡,他常用一起洗澡為藉口和這個小人兒玩摔跤。鄧肯已經太大了,無法和他一起擠在浴缸裡。

「晚飯吃什麼?」鄧肯從樓上大聲問。

蓋普才意識到忘了做晚飯。

「我忘了燒晚飯。」蓋普大聲回答。

「你忘了?」沃特問。但蓋普把他泡進浴缸,撓他癢癢,沃特就玩起來,忘了晚飯的事。

「你忘了晚飯?」鄧肯在樓下嚷嚷道。

蓋普不打算從浴缸出來了。他繼續放熱水,他相信蒸汽對沃特的肺有好處。只要沃特玩得開心,他就讓這孩子在浴缸裡待得越久越好。

海倫回家時,他倆還在浴缸裡。

「爸忘了燒晚飯了。」鄧肯立刻報告海倫。

「他忘了燒晚飯?」海倫說。

「他忘得一乾二淨。」鄧肯說。

「他人在哪兒?」海倫問。

「他在和沃特洗澡。」鄧肯說,「他們洗了好幾個小時的澡。」

「老天啊,」海倫說,「他們大概要淹死了吧。」

「那樣你不是就稱心如意了嗎?」蓋普在樓上的浴缸裡叫道。鄧肯笑了。

「他心情可好了。」鄧肯對他母親說。

「我看出來了。」海倫說。她把手溫柔地放在鄧肯肩上,小心不讓他發現其實她是靠在他身上。她忽然覺得站立不穩。她在樓梯口勉強站穩,對著樓上的蓋普說:「今天過得不好嗎?」

但蓋普滑入了水中,這是一個努力控制自己的姿勢,因為他太恨她了,又不想讓沃特看見或聽出來。

沒有回答聲,海倫抓緊了鄧肯的肩膀。拜託,不要當著孩子的面,她想。這種情況從未發生過,她和蓋普爭執時從來沒有不是防守的一方,她怕了。

「要我上來嗎?」她問。

仍舊沒有聲音,蓋普可以在水裡憋氣很久。

沃特對著樓下喊:「爸在水裡!」

「爸太怪了。」鄧肯說。

蓋普把頭露出來呼吸,正好沃特又叫了一聲:「他在憋氣!」

但願如此,海倫想。她不知所措,一動也不能動。

過了一分鐘左右,蓋普小聲對沃特說:「沃特,對她說我還在水下,好嗎?」

沃特似乎以為這是個聰明的惡作劇,於是對樓下的海倫喊:「爸還在水裡。」

「哇,」鄧肯說,「我們應該幫他計時,肯定能破紀錄了。」

但現在海倫嚇怕了。鄧肯從她手下溜走,準備上樓去看憋氣表演了,海倫覺得自己的腿像灌了鉛似的。

「他還在水裡!」沃特尖叫著,其實蓋普已經在用毛巾擦乾沃特了,並且開始放掉浴缸裡的水了,他們一起赤膊站在鏡子邊的浴室墊子上。鄧肯跑進浴室時,蓋普把一根手指放在嘴邊,叫他不要說話。

「現在,一起說,」蓋普小聲說,「數到三,就說‘他還在水裡!’一,二,三。」

「他還在水裡!」鄧肯和沃特齊聲嚷嚷,海倫覺得自己的肺都要爆炸了。她覺得自己發出了無聲的尖叫,然後她跑上樓,知道只有她丈夫會想出這種報復橋段:在孩子面前淹死自己,留下她來解釋原因。

她哭著跑進浴室,嚇了鄧肯和沃特一大跳,她幾乎不得不馬上假裝沒事,為了不讓他們害怕。蓋普正赤膊站在鏡子前,慢慢擦乾自己的腳趾縫,他看她的眼神,是她印象中厄尼·霍爾姆教摔跤手在比賽開始時用眼神殺人的那種。

「你來得太晚了,」他對她說,「我已經死了。不過看到你關心我的死活,還是挺感人的,還有點兒意外。」

「我們過會兒再說好嗎?」她帶著希望問他,還微笑著,就好像這個玩笑很不錯。

「我們騙到你了!」沃特戳著海倫屁股上方凸出的骨頭說。

「哥們兒,要是我們用這招來騙你,」鄧肯對他父親說,「你肯定會對我們發火的。」

「孩子們還沒吃飯。」海倫說。

「沒人吃過飯,」蓋普說,「除非你在外面吃過了。」

「我可以等。」她對他說。

「我也可以。」蓋普對她說。

「我去給孩子們弄點兒東西吃。」海倫主動說,推著沃特出了浴室,「肯定還有雞蛋和早餐穀物。」

「晚飯吃這些?」鄧肯說,「聽上去是一頓美妙的晚飯。」「鄧肯,我就忘了呀。」蓋普說。

「我想吃烤吐司。」沃特說。

「你也可以吃烤吐司。」海倫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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