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沃特感冒了

「你確定你搞得定嗎?」蓋普問海倫。

她就只是對他笑笑。

「老天啊,連我都搞得定烤吐司。」鄧肯說,「我覺得連沃特也能弄早餐穀物。」

「雞蛋難一點兒。」海倫說。她擠出笑容。

蓋普繼續擦著腳趾縫。孩子們走出浴室以後,海倫又把頭伸回浴室,說:「對不起,還有我愛你。」但他頭也沒抬,繼續仔細地用毛巾擦腳。「我從來不想傷害你的,」她繼續說,「你怎麼發現的?我從來沒有一秒不在想你。是不是那個女生?」海倫小聲問,但蓋普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他的腳趾。

她擺出給孩子們的食物(她後來想,就好像他們是寵物似的),然後上樓找他。他仍舊在鏡子前面,仍舊光著身子坐在浴缸邊兒上。

「他什麼都不是,他從來沒有拿走屬於你的東西,」她對他說,「現在都結束了,真的。」

「你什麼時候開始想結束的?」他問她。

「現在,」她對蓋普說,「就是還得跟他說一下。」

「別說,」蓋普說,「讓他去猜。」

「我不能這麼做。」海倫說。

「我的雞蛋裡有殼!」沃特在樓下喊。

「我的吐司焦了!」鄧肯說。無論有意無意,他們合夥要讓父母不能好好談話。蓋普想,父母應該分開的時候,孩子就有某種分開他們的直覺。

「給我吃了吧!」海倫對他們喊道,「沒那麼糟糕。」

她的手伸向蓋普,被他躲開了,他走出了浴室,開始穿衣服。

「吃完,我帶你們去看電影!」他對孩子們喊。

「你這是幹嗎?」海倫問他。「我不要和你待在這兒,」他說,「我們出去,你打電話給那個窩囊廢人渣說再見。」

「他會想見我的。」海倫麻木地說,既然現在蓋普已經知道了,必須結束地下情的現實,就像一針麻醉劑打在她身上。一開始,她站在蓋普的角度感受自己把他傷得多深;現在,她對他的同情減弱了些,又開始為自己感到難過。

「讓他滾去傷心欲絕吧,」蓋普說,「說你不會再見他了。沒什麼分手前最後操個夠這種事,海倫。電話裡跟他說再見就完了。」

「我沒說過要‘最後操個夠’。」海倫說。

「電話裡說,」蓋普說,「我帶孩子們出去,我們去看電影。在我們回來前,請你務必了結。你不會再見他了。」

「不會了,我發誓,」海倫說,「但是我應該要見見他,就一次,當面跟他說。」

「我猜,你覺得到目前為止,你把這事處理得非常得體。」蓋普說。

海倫到目前為止倒真是這麼想的,於是一聲不吭。她自認這些日子雖然放縱,但從來沒有忽視過蓋普和孩子,現在她覺得要堅持用自己的方式處理。

「我們應該以後再談,」她對他說,「過些時間,會有新的看法。」

要不是孩子們正好衝進房間來,他就會對她動手。

「一,二,三!」鄧肯有節奏地對沃特數數。

「穀物餿了!」鄧肯和沃特齊聲大喊。

「別這樣,小子們,」海倫說,「你們爸爸和我在吵架。下樓去。」

他們盯著她看。

「拜託了。」蓋普對他們說。他轉過身去,不讓他們看見自己哭,但鄧肯大概知道,海倫也一定知道。沃特大概沒有發現。

「吵架?」沃特說。

「走。」鄧肯對他說,他拉著沃特的手,把他拽出了臥室。「快走,沃特,」鄧肯說,「不然我們就看不成電影了。」

「吔,看電影嘍!」沃特叫道。

蓋普驚恐地認出了他們離開的姿態,鄧肯帶路,沃特跟著,他們就這樣走下了樓。弟弟回頭看,沃特揮手,但鄧肯繼續拽著他走。他們就這樣,走下樓消失不見,走進了防空洞裡。蓋普把臉埋進衣服裡,哭了起來。

海倫用手摸他,他說:「別碰我。」然後繼續哭。海倫關上了臥室的門。

「哎,別這樣,」她乞求道,「他不值得你這樣,他什麼都不是。我只不過享受了他一把。」她想解釋,但蓋普劇烈地搖了搖頭,把褲子朝她扔去。他仍舊半裸著,海倫覺得,半裸可能是男子最丟臉的姿態了:是種兩頭不著邊的模樣。一個半裸的女人,還看起來有種氣勢,男人半裸既沒有全裸帥,又沒有衣服穿好的時候給人安全感。「求求你把衣服穿好吧。」她細聲細氣對他說,把褲子還給他。他接過褲子,套了進去,然後接著哭。

「我就照你說的做。」她說。

「你不會再見他了?」他對她說。

「不會,一次都不會了,」她說,「永遠都不會見他了。」

「沃特還在感冒呢,」蓋普說,「他不應該出門的,但在電影院裡應該不算太壞,而且我們也不會看很久,」他又說,「去看看他衣服穿得夠不夠。」她去了。

他開啟她放內衣的上層抽屜,把抽屜拉出了衣櫃,然後把臉埋進這堆香香的絲滑衣物中,好像一頭熊用前肢抱著個大食物槽,在盡情享用。海倫回到房間裡,撞見這一幕,幾乎好像撞見他自慰一樣。他難為情地把抽屜橫放在膝蓋上,折裂了它,她的內衣撒得到處都是。他把開裂的抽屜舉過頭頂,砸在衣櫃的邊緣,好像砸斷了衣櫃大的某個動物的脊樑骨似的。海倫跑出了房間,他穿戴整齊。

他看見,鄧肯晚餐盤裡的食物吃得還算乾淨,沃特沒吃完的除了剩在盤裡,桌上地上弄得到處都是。「沃特,你要是不乖乖吃飯,」蓋普說,「你長大就會變成個窩囊廢。」

「我不會長大的。」沃特說。

這話讓蓋普渾身發抖,他瞪著沃特訓道:「永遠不許說這種話。」

「我不想長大。」沃特說。

「啊,是這樣,」蓋普語氣緩和下來,「你是說,你喜歡當小孩子?」

「嗯。」沃特說。

「沃特太怪了。」鄧肯說。

「我才不怪!」沃特叫道。

「你就怪。」鄧肯說。

「上車去,」蓋普說,「不許吵架。」

「你們剛才就在吵架。」鄧肯小心翼翼地說,看沒人回答,鄧肯就把沃特拖出了廚房。「快。」他說。

「吔,看電影嘍!」沃特說。他們出了門。

蓋普對海倫說:「無論如何,他都不準到這裡來。要是你讓他進家門,他就別想活著出去。還有你也不能出去,無論如何都不行。求你了。」他補上一句,還得背過身去,才說得出口。

「啊,親愛的。」海倫說。

「他這個人渣!」蓋普呻吟道。

「我永遠不會找個像你一樣的人,你不明白嗎?」海倫說,「只能是和你完全不同的人。」

他想到小保姆和愛麗絲·弗萊徹,還有拉爾夫太太對他莫名的吸引力,他當然懂她的意思,他走出廚房。外面在下雨,天已經黑了,也許雨會結冰。車道上的泥,雖然溼,但是很硬。他掉轉車頭,然後,習慣性地慢慢把車開到車道最高處,關掉引擎和燈。車子便往下滑去,但他對黑暗中的車道彎心裡有數。孩子們則因為在慢慢變黑的車裡聽到的石子和滑溜的泥地發出的聲音,感到興奮。當他在車道最下面鬆開離合,快速開燈時,沃特和鄧肯都歡呼起來。

「我們去看什麼電影?」鄧肯問。

「你們想看什麼,就看什麼。」蓋普說。他們往市中心開去的路上瀏覽電影海報。

車裡又冷又溼,沃特咳嗽起來,擋風玻璃上不斷起霧,看不清電影院在放什麼。沃特和鄧肯,繼續為了誰站在前排座位之間的縫裡爭來爭去,不知為什麼,那裡總是坐在後排的他們的必爭之地,而且他們總是為了誰能站或蹲在那裡而吵,蓋普用變速把杆時他們推搡著撞到了他的手肘。

「你們兩個都不許站在這裡。」蓋普說。

「只有這裡看得見。」鄧肯說。

「我是唯一需要看的人,」蓋普說,「還有這除霜器實在是垃圾貨,」他又說,「反正也沒人可以看見擋風玻璃外面的東西。」

「你為什麼不寫信給沃爾沃的人?」鄧肯建議。

蓋普想象自己寫一封信到瑞典,抱怨除霜系統的不足,但他想不了多久。後排地上,鄧肯跪在沃特的腳上,把他推出了前排座位中間的縫,現在沃特哭了起來,還咳嗽著。

「我先在這裡的。」鄧肯說。

蓋普猛地調到低速擋,光禿禿的變速桿切進了他的手。

「看到沒,鄧肯?」蓋普生氣地問,「看到變速桿了嗎?像矛一樣。我要是忽然停車,你想倒在上面嗎?」

「你幹嗎不找人修好它?」鄧肯問。

「鄧肯,從他媽的椅子縫當中走開!」蓋普說。

「變速桿壞了幾個月了。」鄧肯說。

「幾個星期,大概。」蓋普說。

「要是那麼危險,你應該找人修好它。」鄧肯說。

「這是你媽媽的責任。」蓋普說。

「她說是你的責任,爸。」沃特說。

「沃特,你咳嗽好點兒了嗎?」蓋普問。

沃特咳起來。他小小的胸腔裡發出的痰溼的震顫,對一個孩子來說,有點兒太劇烈了。

「耶穌基督。」鄧肯說。

「好極了,沃特。」蓋普說。

「又不是我的錯。」沃特不高興地說。

「當然不是。」蓋普說。

「不,就是你的錯,」鄧肯說,「沃特半輩子都在水坑裡玩。」

「我才沒有!」沃特說。

「鄧肯,看看什麼電影有趣。」蓋普說。

「我要跪在椅子中間才看得見。」鄧肯說。

他們開車轉著。電影院都在同一個街區,但他們得來回開好幾次才能決定要看哪部電影,然後又得開過電影院好幾次,才能找到地方停車。

孩子們挑選了唯一一部大排長龍的電影,隊伍排到了電影院外人行道上的遮簷下,遮簷正流下一條條冰冷的雨水。蓋普用自己的外套蓋住沃特的頭,這麼一來,沃特很快變身衣衫襤褸的街頭乞丐,這個溼溼的乞丐在壞天氣裡乞人可憐,還踩進一個水塘浸溼了腳。於是蓋普把他拉起來,聽他的胸腔,蓋普覺得,簡直就像沃特鞋裡的水,會馬上滴進他小小的肺裡一樣。

「你太怪了,爸。」鄧肯說。

沃特指給他們看一輛奇怪的車。這車快速地開過這條溼漉漉的馬路,開過亮閃閃的水塘濺起水花,反射著霓虹燈的水甩在車身上,這輛暗色的大車是凝結的血色,車身兩邊有木板,金黃的原木在街燈下閃閃發光。那木板,就像被照亮脊樑骨的大魚的長長的肋骨,大魚正在月光中穿行。「看那輛車!」沃特大叫。

「哇,是輛靈車。」鄧肯說。

「不是的,鄧肯,」蓋普說,「是部老別克。我出生以前的老款了。」

這輛鄧肯以為是靈車的別克,正在趕往蓋普家的路上,儘管海倫已經儘可能勸邁克·米爾頓不要來了。

「我不能見你,」海倫在電話裡說,「就這麼簡單。我們完了,我早說過,一旦被發現我們就結束了。我不會再傷害他了。」

「那我呢?」邁克·米爾頓說。

「對不起,」海倫對他說,「但你早就懂的。我們都早就懂的。」

「我想見你,」他說,「明天好嗎?」

但她對他說,蓋普帶孩子去看電影唯一的目的,就是讓她今晚斷乾淨。

「我這就過來。」他對她說。

「這裡不行,不行。」她說。

「我們開車出去。」他對她說。

「我也不能出門。」她說。

「那我過來。」邁克·米爾頓說,然後就結束通話了電話。海倫看了看時間。她想應該沒事,只要能讓他快點兒走就行了。電影起碼要一個半小時。她決定不讓他進門,無論如何都不讓。她等著有從車道上開上來的車前燈,別克停在了車庫前,像一艘大船靠上了漆黑的碼頭,她跑出門,在邁克·米爾頓開門下車之前,就撲上去,抵住了駕駛座邊的車門。

她腳邊的雨水,變成了爛泥,雨一落下就凍成了冰珠,她彎下腰隔著搖下的車窗,對裡面的他說話,雨水打在脖子上有點兒疼。

他馬上吻了她。她想輕啄他的臉頰,但他掰過她的臉,逼她把舌頭伸進他嘴裡。又一次,她看到了他公寓裡那間毫無新意的臥室,床上方貼著海報大小的印刷畫,是保羅·克利的《水手辛巴德》。她想,他一定就是這樣看待他自己的:一個精彩的冒險家,敏感於歐洲之美。

海倫往後退,感到冷雨浸溼了她的上衣。

「我們不能結束。」他可憐地說。海倫說不清,他臉上流的究竟是從窗戶打進去的雨,還是他的淚。讓她驚訝的是,他把小鬍子剃光了,他的上唇有點兒像孩子那種還沒長開皺起來的嘴,就像沃特的小嘴唇,長在沃特臉上倒是挺可愛的,海倫想,但不是她覺得一個情人該有的嘴唇。

「你的鬍子呢?」她問他。

「我以為你不喜歡,」他說,「我為你剃的。」

「可是我以前是喜歡的。」她在冰雨中顫抖著說。

「求你了,上車吧。」他說。

她搖了搖頭,她的上衣貼在冰冷的皮膚上,燈芯絨長裙重得像鎧甲,高筒靴在慢慢變硬的爛泥裡打滑。

「我不開車,」他保證道,「我們就在車裡坐一會兒。我們不能就這樣結束。」他又說了一遍。

「我們都知道,必須得結束,」海倫說,「我們都知道,我們不過是在一起一陣子。」

邁克·米爾頓的頭,敲在閃爍的喇叭圈上,但沒有發出聲音,大別克熄火了。雨水開始黏在車窗上,車慢慢結冰。

「求你上來吧,」邁克·米爾頓呻吟道,「我不走。」他尖銳地說,「我可不怕他。又不是非得聽他的。」

「這也是我的想法,」海倫說,「你必須走。」

「我不走,」邁克·米爾頓說,「我瞭解你丈夫。我知道得清清楚楚。」

他們從來沒有談論過蓋普,海倫之前堅決不談。她不知道邁克·米爾頓什麼意思。

「他是個不入流的作家。」邁克大膽地說。海倫驚呆了,據她所知,邁克·米爾頓從沒讀過蓋普的書。他有一回對她說,他從來不讀在世作家的作品,他聲稱,作家只有死了一段日子,人們才能獲得有價值的視角。真幸運蓋普不知道他的這種論調,不然蓋普一定對這年輕人更為鄙視。這也讓海倫對可憐的邁克更為不滿。

「我丈夫是一個非常優秀的作家。」她輕柔地說,她打了個冷戰,顫抖得太厲害了,本來抱胸的手臂都彈開了,她重新抬起兩隻手臂,緊緊交叉在胸前。

「他不是個重要的作家,」邁克說,「希金斯說的。你一定知道系裡的人是怎麼看你丈夫的。」

海倫知道,希金斯是個特別古怪麻煩的同事,有本事又無聊又愚蠢到讓人想打盹兒的地步。海倫倒是不知道希金斯能代表整個系,除了他和很多更沒安全感的同事一樣,習慣對研究生講其他同事的閒話。希金斯用這種窮兇極惡的方式,覺得贏得了一些學生的信任。

「我不知道系裡的人評價過蓋普,無論好壞,」海倫冷淡地說,「他們大多數人都不讀當代的作品。」

「讀過的人說他不入流。」邁克·米爾頓說。這種好鬥又可憐的立場,不能讓海倫回心轉意,她轉身回屋。

「我不會走的!」邁克·米爾頓尖叫著,「我要和他當面說說我們的事!就現在。他不能命令我們。」

「邁克,聽我的。」海倫說。

他又把頭垂到車喇叭上開始哭了。她走過去把手伸進車窗碰了碰他的肩。

「我就和你坐著談一分鐘,」海倫對他說,「但你必須保證你會走。我不會讓他或我的孩子看到這個。」

他保證會走。

「給我車鑰匙。」海倫說。他因為受傷而面色不善,再次讓海倫不忍心,她怕他會開車把她帶走。她把鑰匙放進自己長裙的深口袋裡,然後繞去副駕駛座一邊上了車。他搖上了車窗。他們就這麼坐著,沒有觸碰對方,四周的車窗都起了霧,車被覆蓋了一層冰,咯吱作響。

然後他完全崩潰了,對她說她對自己的意義比全法國都重要,她當然知道法國對他的意義。她抱著他,然後非常害怕,不知道過了多少時間,也不知道要在這輛冰凍的車上待多久。即便電影不長,他們也還得再看個半小時或45分鐘,然而邁克·米爾頓根本不像要走的意思。她重重吻了他,希望這樣有幫助,但他只是開始愛撫她潮溼冰冷的胸部。她覺得對他毫無感覺,就像剛才在外面身處結冰中的雨夾雪時一樣感覺冰冷,但她任他摸。

「親愛的邁克。」她一直在思考。

「我們怎麼能結束?」他只說了這麼一句。

但海倫這裡已經結束了,她只是在想如何讓他也結束。她把他扶直在駕駛座,自己橫躺在長椅上,把裙子拉下來蓋住膝蓋,將頭枕在他的腿上。

「求求你記住,」她說,「求求你儘量這麼做。這是最好的我,在我知道要去哪兒的時候,讓你開車帶我走。你就不能開心點兒嗎,你就不能只記住這個,然後翻片兒嗎?」

他在方向盤後面坐得筆直,兩隻手努力抓牢方向盤,被她的頭枕著的兩條大腿發緊,他勃起的陰莖壓著她的耳朵。

「求求你,儘量讓它就這樣結束吧,邁克。」她溫柔地說。他們保持了一會兒這個姿勢,想象著老別克再一次載著他們去邁克的公寓。但邁克·米爾頓光靠想象並不滿足。他的一隻手溜到海倫的脖子後頭,緊緊抓住她的脖子,另一隻手拉開了褲子拉鏈。

「邁克!」她尖叫道。

「你說過你總是想這麼幹的。」他提醒她。

「我們結束了,邁克。」

「還沒有。」他說。他的陰莖擦過她的額頭,壓彎了她的睫毛,她認出了這個熟悉的邁克,在公寓裡的邁克,偶爾喜歡對她用點兒暴力的邁克。她現在一點兒也不享受這個。但如果我拒絕,她想,就會發生一場鬧劇。她只得想象蓋普如果身處其中,一定會勸她應該避免任何大吵大鬧的場面,無論代價是什麼。

「邁克,別像個渾蛋似的,別那麼下流,」她說,「別毀了我對你的印象。」

「你以前總說你想的,」他說,「但以前你說不安全。那麼,現在安全了。車沒動。現在萬無一失了。」

很奇怪,她意識到他讓一切變得簡單了。她不再擔心如何將他小心輕放了,她感謝他如此有力地幫助她理清了什麼是最重要的事。她感到大鬆一口氣,因為意識到,蓋普和孩子對她來說才是最重要的。沃特不應該在這種天氣還在外面,她邊發抖邊想。還有蓋普對她來說更為重要,她知道,比她那些不入流的同事和研究生加起來都重要。

邁克·米爾頓用他的下流,讓她看清了他。吸夠他,她直白地想,把他的那玩意兒放進嘴裡,然後他就會走了。她苦澀地想,男人,一旦射了精,就會很快不再提要求了。以她在邁克·米爾頓公寓裡短暫的經驗來看,海倫知道那用不了多久。

她這麼決定也是由於時間還多,他們就算看了個最短的電影,也至少還要20分鐘才能看完。她下定了決心,彷彿她將要做的事是了結這場混亂的最後任務,可能結束得比較好,但也可能讓事情更糟,她至少向自己證明了,家庭才是她的重心,她對此有點兒驕傲。連蓋普可能都要感激她,不過不是此刻,是以後的某一天。

她一心一意要順從邁克·米爾頓,沒注意到邁克掐著她腦後的手鬆開了,他把兩隻手放回了方向盤上,彷彿他才是主導。她想,就讓他想清楚好了。她想著自己的家庭,沒有注意到雨夾雪越下越大,幾乎演變成冰雹了,有如無數把錘子啪啪往大別克上釘著小釘子。她也沒有留意這輛被厚冰包覆的冰冷的車嘎吱作響。

她也沒有聽見溫暖的家裡傳來的電話鈴聲。她在的地方和家之間隔著太多幹擾,天氣狀況以及其他的事。

電影很蠢。蓋普覺得是典型的兒童電影,是這座大學城的典型口味,整個國家的典型口味,這個世界的典型口味!蓋普心裡很氣,更加留意起沃特艱難的呼吸來。他的小鼻子流著鼻涕。

「小心別被爆米花噎著。」他小聲對沃特說。

「不會的。」沃特說,眼睛一刻不離大銀幕。

「喂,你呼吸不是很順,」蓋普生氣了,「所以不要放很多東西在嘴巴里。你可能會吸進去。你根本不能用鼻子呼吸,再明顯不過了。」他又一次替這孩子擦鼻涕。「擤鼻涕。」他小聲說。沃特擤了鼻涕。

「這多棒啊?」鄧肯小聲說。蓋普能感覺到沃特的鼻涕有多燙,這孩子的體溫得有39攝氏度了!他想。蓋普對鄧肯翻了個白眼。

「哦,是很棒,鄧肯。」蓋普說。鄧肯其實指的是電影。

「爸,你應該放輕鬆。」鄧肯搖著頭建議他。哦,我是應該放輕鬆,蓋普知道,但就是做不到。他想到沃特,小屁股多好看,小腿多強壯,他跑得頭髮溼了貼在耳朵後面時,散發出的汗味多甜。這樣完美的身體不應該生病的,他想。應該讓海倫在這種壞天氣晚上出門的,我應該讓她去辦公室打電話給那個廢物的,叫他把那話兒塞進自己耳朵裡,蓋普想,或者插進燈泡插座裡,然後開啟電源!

我應該自己打電話給那個軟蛋的,蓋普想,應該半夜去找他。蓋普走上放映廳過道,去看看大廳裡有沒有電話,他聽到沃特還在咳。

要是她還沒聯絡上他,蓋普想,我就叫她別繼續打了,我就對她說,現在輪到我了。此刻他雖然感到被海倫背叛了,但也感到她對自己的愛是誠實的,自己對她很重要,他還沒時間深究,他遭到背叛的程度有多深,或者之前他在她心裡佔多少分量。此刻很微妙,處於恨她和深愛她之間,而且他對她的慾望也不是毫無同情,畢竟,他知道,半斤八兩(他以前的行為更惡劣)。蓋普甚至覺得很不公平,海倫這麼個好心的人卻被這樣逮住,她是個好女人,應該運氣好一點兒的。但海倫沒有接電話,蓋普心裡那個微妙的時刻很快消失了。他現在只感到憤怒,只感到遭到背叛。

賤人!他想。電話鈴響了又響。

她出門去見他了。甚至他們也許正在我們家做!他想,他都可以聽到他們說「最後再做一次」。那個小雜種寫的矯揉造作的短篇小說,就是關於脆弱的感情關係,幾乎都發生在燈光昏暗的歐洲飯館裡(也許有個人戴了不對的手套,那一刻就永遠遺失了,還有一個故事裡面一個女人說不,因為男人的襯衫領口太緊了)。

海倫怎麼讀得下去這種垃圾貨!她怎麼會去摸那種浮誇的身體?

「電影還沒演到一半,」鄧肯抗議道,「接下來還會有決鬥呢。」

「我要看決鬥,」沃特說,「什麼是決鬥?」

「我們現在就走。」蓋普對他們說。

「不!」鄧肯發出噝噝聲。

「沃特病了,」蓋普嘟囔著,「他不應該來這兒的。」

「我沒有病。」沃特說。

「他沒有病得多嚴重。」鄧肯說。

「起來。」蓋普對他們說,他不得不抓住鄧肯的前襟,沃特不得不先站起來,腳絆了一下,走上了過道。鄧肯一邊抱怨,一邊磨蹭。

「什麼是決鬥?」沃特問鄧肯。

「可帥呆了,」鄧肯說,「這下你永遠都看不成了。」

「不要說了,鄧肯,」蓋普說,「別這麼壞。」

「你才壞。」鄧肯說。

「就是,爸爸。」沃特說。

車子被冰覆蓋,擋風玻璃上結了厚冰,蓋普想,後備箱不知道哪裡總有各種刮刀和除雪刷之類的。但到了三月,一個冬天開下來,這些工具大部分都用壞了,要不就是讓孩子拿去玩沒了。蓋普反正也沒時間清理乾淨擋風玻璃。

「你怎麼看得見?」鄧肯問。

「我住這兒,」蓋普說,「不需要看就知道路。」

不過,其實他不得不搖下司機座邊的車窗,把頭伸到外面,雨夾雪就像冰雹一樣硬,他就這樣往家開。

「冷,」沃特發抖了,「關窗!」

「開著我才看得見。」蓋普說。

「我以為你不用看呢。」鄧肯說。

「我太冷了!」沃特叫道。他戲劇化地咳嗽了。

蓋普覺得這一切都是海倫的錯。沃特感冒是她的錯,越來越嚴重也是她的錯。鄧肯對父親的不滿要怪她,蓋普在電影院裡把他抓起來站好,這種不可原諒的行為也要怪她。這個賤人和她的賤人小情人!

不過此刻,他在冷風和雨雪中兩眼含淚,他知道自己有多愛海倫,以後再也不對她不忠了,再也不像這樣傷害她了,他要向她發誓。

與此同時,海倫覺得自己問心無愧。她對蓋普的愛很牢固。她感到邁克·米爾頓就快射了,他已經表現出熟悉的徵兆。他腰部彎曲的角度和撅起屁股的特有姿態,他沒使用到的大腿內側肌肉拉緊。就快結束了,海倫想。她的鼻子,碰到他皮帶上的冰冷銅搭扣,她的後腦勺敲著方向盤的基座,邁克·米爾頓緊緊抓著方向盤,就好像預料到這三噸重的別克會忽然飛起來似的。

蓋普以40英里的時速開到他家車道口。他以三擋速度從下坡路開過來,就在離開馬路開上車道的當兒加速,他瞥到車道上閃爍著冰泥,有那麼一瞬,他擔心自己的車會在這段短短的上坡路打滑。他讓車掛著擋,直到感覺車穩了,夠穩了,他便把那根銳利的變速器把杆推到空擋,緊接著他就熄火,關掉了車燈。

他們向上,在黑暗的雨中滑行。就好像飛機起飛的時刻,孩子們都興奮地尖叫。蓋普可以感到,孩子們在他的手肘處爭搶前排座椅之間那個寶縫。

「現在你可怎麼看得見?」鄧肯問。

「他不看也行。」沃特說。他的聲音高亢震顫,蓋普知道這說明沃特想讓自己放心。

「我心裡有數。」蓋普讓他們放心。

「就好像在水底一樣!」鄧肯叫道,他屏住了呼吸。

「就像做夢一樣!」沃特說,他伸手去拉他哥哥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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