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這回輪到了海倫

深夜電話鈴響,有如心靈響起防盜警報,蓋普終其一生只要聽到就會嚇個半死。我到底愛誰?第一聲鈴響,蓋普的心喊著,卡車喇叭對誰按響了,誰喝啤酒喝得酩酊大醉,誰在可怕的黑暗中被大象擦撞了?

蓋普害怕接到午夜之後打來的電話,但他以前也在意識不清的時候打過一個午夜電話。那晚珍妮來看他們,他母親不小心說出庫西·珀西難產死了。蓋普之前並不知情,儘管他偶爾和海倫開玩笑,講起以前和庫西有一腿,海倫因此嘲笑他,但是庫西的死訊讓他幾近崩潰。庫西·珀西一直是個精力旺盛的人,總是活潑有趣,看來根本不可能就這樣死掉。要是發生意外的是愛麗絲·弗萊徹,蓋普還不會難過至此,他覺得對她發生意外還比較有準備。雖然這樣想很讓人難過,但「沉默的愛麗絲」老是碰上倒霉事。

蓋普徘徊走進廚房,並沒有真的留意時間,也不記得自己什麼時候又開了一罐啤酒,他發現自己在撥打珀西家的號碼,電話通了。蓋普能夠想象「燉肥肉」要從多深的睡夢中醒過來接電話。

「上帝啊,你在打給誰?」海倫走進廚房問,「已經兩點一刻了。」

蓋普還來不及結束通話,斯圖爾特·珀西就接了。

「哪位?」「燉肥肉」擔心地問,蓋普可以想象得到,他旁邊脆弱無腦的米姬從床上坐起來,緊張擔心得像被逼到角落裡的母雞。

「很抱歉吵醒您,」蓋普說,「我沒注意已經很晚了。」海倫搖著頭快速出了廚房。珍妮出現在廚房門口,她臉上是唯有母親會對兒子做出的批評表情。比通常的氣惱多了更多失望。

「他媽的到底是誰?」斯圖爾特·珀西說。

「是蓋普,先生。」蓋普說,他又重新變回一個小男孩兒,為自己的基因感到抱歉。

「操你媽,」「燉肥肉」說,「你想怎樣?」

珍妮先前忘了,沒告訴蓋普,庫西·珀西好幾個月前就死了,蓋普以為他在為剛發生的不幸送上慰問。於是他結巴起來。

「對不起,非常對不起。」蓋普說。

「你嘴上說得好聽,你嘴上說得好聽。」斯圖爾特說。

「我剛剛聽說,」蓋普說,「我想對您和珀西太太說我有多難過。我可能沒有對先生——您——表達過,但我以前真的很喜歡——」

「你這頭豬!」斯圖爾特·珀西說,「你這狗孃養的,你這日本雜種!」他結束通話了電話。

即便是蓋普也對這麼多謾罵全無準備。但他誤會了情況。很多年之後他才瞭解到自己那個電話打過去時的狀況。可憐的「噗」,也就是不太正常的班布里奇後來會解釋給珍妮聽。蓋普打電話的時候,庫西已經過世太久了,斯圖爾特沒想到,蓋普是來慰問他喪女之痛的。蓋普打來的那個午夜之前的晚上,剛好那頭黑畜生,癲子,終於翹辮子了。斯圖爾特·珀西以為蓋普的電話是個殘酷的玩笑,以為蓋普假惺惺來慰問他一向憎恨的狗。

而現在,蓋普自家的電話響了起來,他感覺到海倫下意識地在夢中抓住他。他拿起聽筒時,海倫的膝蓋緊緊夾著他的腿,就好像她緊緊抓住他的身體給她帶來的生活和安全感。蓋普腦子裡跑著各種可能性。沃特在家睡著。鄧肯也是,他也不在拉爾夫家。

海倫想:是我爸,他的心臟。有時她則想:有人終於確認她母親的身份了,在太平間裡。

蓋普想:有人謀殺了媽媽。要不就是抓住她當籌碼,抓她的男子要求,起碼公開強姦40個處女,才肯放這位著名女權主義者毫髮無傷地回去。而且他們還會要我孩子的命,等等。

是蘿貝塔·馬爾登打來的,更讓蓋普相信珍妮·菲爾茲出事了。但出事的是蘿貝塔。

「他離開我了,」蘿貝塔說,她大聲吞淚,「他甩了我。我!你相信嗎?」

「老天啊,蘿貝塔。」蓋普說。

「啊,不做女人不知道男人是什麼臭東西。」蘿貝塔說。

「是蘿貝塔,」蓋普小聲告訴海倫,這樣她就可以休息了,「她情人跑了。」海倫嘆了口氣,放開蓋普的腿,翻了個身。

「你根本不在乎,是嗎?」蘿貝塔試探地問蓋普。「別這樣,蘿貝塔。」蓋普說。

「不好意思,」蘿貝塔說,「但是我想這會兒打給你媽媽太晚了。」蓋普發現這個邏輯很驚人,因為他知道珍妮睡得比他晚,但他也喜歡蘿貝塔,非常喜歡,而且她一定難過極了。

「他說我夠不上是個女人,我讓他困惑,性方面,他說我在性方面不清不楚!」蘿貝塔叫道,「啊,上帝,那個渾蛋。他就想嚐鮮。他就想跟他的哥們兒炫耀。」

「我賭你打得過他的,蘿貝塔,」蓋普說,「你幹嗎不把他揍個屁滾尿流?」

「你不懂,」蘿貝塔,「我現在不想把誰揍得屁滾尿流了,我是女人了!……」

「女人就不會想把誰揍得屁滾尿流了嗎?」蓋普問。海倫把手伸過來拉了拉他的陰莖。

「我可不知道女人是怎麼想的,」蘿貝塔哭泣著說,「不管怎麼說,我都不知道她們應該怎麼想。我只知道我怎麼想。」

「你怎麼想的?」蓋普問,知道她想告訴他。

「我現在想把他揍得屁滾尿流了,」蘿貝塔坦白道,「但他甩我的時候,我就這麼坐在那兒傻聽著。我還哭了。我一天都在哭!」她喊著,「他還打電話給我說,要是我還在哭,就說明我在演戲。」

「去死吧他。」蓋普說。

「他想要的就是狠狠做個愛,」蘿貝塔說,「男人怎麼這樣?」

「這個嘛……」蓋普說。

「哦,我知道你就不會這樣,」蘿貝塔說,「你一定壓根兒就瞧不上我。」

「你當然很迷人啦,蘿貝塔。」蓋普說。

「但是你不覺得,」蘿貝塔說,「別撒謊。我不性感,是嗎?」

「倒真的不吸引我啦,」蓋普承認了,「但是對很多其他男人來說你是很性感的,你當然很性感。」

「這樣啊,你是我的好朋友,這個更要緊,」蘿貝塔說,「你也沒有特別吸引我。」

「完全沒關係。」蓋普說。

「你太矮了,」蘿貝塔說,「我喜歡看起來長一些的人,我是說,性方面。別難過。」

「我不難過,」蓋普說,「你也別難過。」

「當然不會。」蘿貝塔說。

「不然你早上再打給我,」蓋普說,「等你好點兒的時候。」

「不會的,」蘿貝塔哀哀地說,「我會更難過的。而且我會因為打過電話找你而難為情。」

「不然和你的醫生聊聊?」蓋普說,「那泌尿科醫生?給你做手術那人,他是你朋友,不是嗎?」

「我覺得他想上我,」蘿貝塔嚴肅地說,「我覺得他一直想上我。我覺得他建議我做這個手術,只是為了勾引我,但他想先把我變成女人。他們都這樣胡搞,人盡皆知,一個朋友告訴我的。」

「你朋友瘋了,蘿貝塔,」蓋普說,「誰都這樣胡搞得人盡皆知?」

「泌尿科醫生,」蘿貝塔說,「哦,我不知道,你不覺得泌尿科有點兒古怪嗎?」是,但蓋普不想讓蘿貝塔更難過了。

「打電話給我媽,」他聽見自己說,「她會讓你開心點兒的,她會想出什麼話來說的。」

「啊,她太了不起了,」蘿貝塔嗚咽道,「她總是能想出什麼話,但我覺得我老是煩她。」

「她樂意幫忙,蘿貝塔。」蓋普說,他知道,起碼,這是真的。珍妮·菲爾茲充滿同情心和耐心,而蓋普一心只想睡覺。「好好打場壁球可能有用,蘿貝塔。」蓋普弱弱地建議道,「過來住幾天,我們好好打球。」海倫滾到他身上,對他皺眉頭,咬他的乳頭,海倫喜歡蘿貝塔,但蘿貝塔剛接受變性手術早期,說來說去都是自己的事。

「我就是覺得整個人給抽乾了,」蘿貝塔說,「沒精力,什麼都沒了。我不知道還能不能打。」

「就算這樣,你也應該試試,蘿貝塔,」蓋普說,「你得逼自己做點兒什麼。」海倫生氣了,又翻了個身,離開了他的身體。

不過海倫喜歡讓蓋普去接這些深夜來電,她說她太害怕了不想去看是誰打來的。因此很奇怪,蘿貝塔·馬爾登幾周以後再度打來時,是海倫接的。這讓蓋普驚訝,因為電話靠他這邊的床,海倫還得越過他才接得到。實際上,這回,她突然跨過他,小聲快速地對電話裡說:「喂,哪位?」當她聽到是蘿貝塔,就很快把電話交給了蓋普,並不像本來她是為了能讓蓋普好好睡覺似的。

蘿貝塔第三次打來時,蓋普接電話時感到一陣空虛。什麼東西沒了。「啊,喂,蘿貝塔。」蓋普說。海倫沒有像往常那樣抓著他的腿了——是這個沒了。他注意到,海倫不在了。他在電話裡反覆安慰蘿貝塔,感到床上沒人睡的一邊冷冷的,他注意到現在是凌晨兩點,蘿貝塔最愛的煲電話粥時間。蘿貝塔終於結束通話以後,蓋普下樓找海倫,發現她一個人在客廳沙發上,拿著一杯酒坐著,腿上放著一疊手稿。

「我睡不著。」她說,但她臉上有一種表情,蓋普還不能馬上明白那是什麼表情。儘管他認得那表情,不過好像從來沒在海倫臉上看到過。

「在看論文嗎?」他問,她點了點頭,但她面前只有一份東西。蓋普拿起來看。

「就一個學生的作業。」她說著伸手來拿。

這學生名叫邁克·米爾頓。蓋普讀了這作業的一段。「看起來像小說。」蓋普說,「我怎麼不知道你給學生布置小說作業啊。」

「我沒有,」海倫說,「但是他們有時候不管怎麼樣都會給我看他們寫的東西。」

蓋普又讀了一段。他覺得這作者的風格忸怩作態,用力過猛,但這頁上沒錯誤,起碼,是有寫作能力的。

「他是我的一個研究生,」海倫說,「人很聰明,但是……」她聳了聳肩,但她的這個姿勢,帶著小孩子那種忽然假裝出來的尷尬的輕鬆感。

「但是什麼?」蓋普說。他笑了,因為海倫在這深夜時分看起來那麼女孩子氣。

但海倫摘下眼鏡,又露出了那個表情,他剛才看到時無法想起在哪裡見過這個表情。她緊張地說:「嗯,不知道。嫩,也許。他就是太年輕了,你懂嗎。很聰明,但是青澀。」

蓋普翻過一頁,讀了另外半段,把手稿還給了她。他聳了聳肩,「我覺得寫的都是狗屁。」他說。

「不是,不是狗屁。」海倫嚴肅地說。哦,海倫這個明智的老師,蓋普想,宣佈他要回去睡覺了。「我馬上就上來。」海倫對他說。

然後,蓋普在樓上浴室的鏡子裡看到自己。終於認出那個奇怪錯位地出現在海倫臉上的表情了。蓋普見過那個表情,所以才認得出,那是時不時在自己的臉上出現的表情,不過海倫從來沒有露出過這種表情。蓋普認出那表情是愧疚,他滿心疑惑。他睜眼躺了很久,但海倫沒有上床睡覺。早晨,蓋普驚訝地發現,儘管他只不過瞄了一眼那個研究生的作業,但邁克·米爾頓這個名字,是第一個出現在他腦子裡的事。他小心地看看海倫,這會兒正醒著躺在他身邊。

「邁克·米爾頓。」蓋普輕輕地自言自語,但是故意讓海倫聽到。他看著她不置可否的臉。要麼她在白日做夢,腦子還在遠方,要不就只是沒聽到他的話。再不然,他想,就是她已經在想邁克·米爾頓這個名字了,於是當蓋普說出來的時候,只不過是她已經在對她自己說的名字了,而且她沒注意到蓋普把這名字說出口了。

邁克·米爾頓,比較文學三年級研究生,之前在耶魯念法語專業,以不鹹不淡的成績畢業,之前他念的是史第林學校,不過他對自己的預校經歷很低調。一旦他知道人家知道他念過耶魯,他也會表示謙虛,但他從來不對自己大學三年級的海外留學經歷謙虛,他去的是法國。聽聽邁克·米爾頓說起他的歐遊經歷,沒人會想到他只在那兒待了一年,因為他能說得好像整個青年時代都在法國度過似的。他25歲。

儘管他在歐洲只是短暫居住過,但他看起來像是從那裡買回了能穿一輩子的衣服:幾件寬翻領喇叭袖寬粗呢外套。外套和褲子的剪裁,讓臀部和腰部都顯得好看,蓋普還在史第林唸書的時候,他們美國人就說這種樣式是歐陸風。邁克·米爾頓穿襯衫時,領口總是敞開到喉嚨這裡,總留兩粒釦子不扣,領子垮垮的,帶點兒文藝復興風情,瀟灑隨便又極度完美的作派。

他和蓋普完全不同,就像一個是鴕鳥,一個是海豹。邁克·米爾頓穿戴整齊的時候,看上去很優雅;脫掉衣服,他最像蒼鷺。他又瘦又高的,身上那件剪裁得體的粗呢外套,遮掩起他的佝僂。他有副模特身材,最適合穿衣服那種。要是脫光了,他的身體便沒什麼可看的。

邁克·米爾頓在幾乎所有方面,都是蓋普的反面,除了他們都極為自信,他和蓋普一樣自負,不知這算不算優點。像蓋普一樣,他那咄咄逼人的氣勢,是完全相信自己的人才會表現出來的。最初就是這些特質,在很多年前讓海倫喜歡上了蓋普。

現在這些特質再度出現,換了身新衣服,儘管這些特質體現在那麼不同的一個人身上,但海倫還是認得出。她通常對講究穿著的年輕男子不感冒,這些人的衣著談吐,就好像歐洲讓他們變得厭世並且懂得睿智地哀愁,但是實際上,他們年輕生命的大部分時間,都在康涅狄格州的汽車後座度過。不過,海倫少女時代也通常不喜歡摔跤手的。海倫喜歡自信的男人,而且不是古怪地盲目自信。

邁克·米爾頓吸引海倫之處,是很多男人和少數女人吸引她的地方。30多歲的她,是個迷人的女人,並不僅僅因為外表美,還因為她簡直完美。必須指出一個重要的區別,她看起來不僅保養有道,而且她有很好的理由來保養自己。海倫這種驚人但迷人的外表,並沒有誤導別人的意思。她是個成功的女人。她看起來能全盤掌控自己的生活,只有最自信的男人,敢在她回看的時候,繼續盯著她看。哪怕在公車站,她都是那種一回看別人,別人就不敢盯著她看的女人。

海倫不習慣在環繞英語系的走廊上被人盯著看,雖然人人一有機會就看她,但都是偷偷看。因此這一天,她對邁克·米爾頓投來的長長的真誠目光毫無準備。他就這麼站在大廳裡,看著她走向自己。反而是海倫移開了目光,他轉過身看著她走過自己身邊,往大廳另一頭走去。他用海倫能聽到的音量問旁邊的人:「她在這兒教書還是讀書?她到底是在這幹嗎的?」

那一年的第二個學期,海倫教一門名為「敘事視角」的課,這是開給研究生的討論課,只收幾個程度高的本科生。海倫對發展和深化敘事技巧感興趣,特別是對現代小說裡的。第一節課上,她就注意到一個長相比較成熟的學生,留著稀疏的淡色八字鬍,穿一件高階襯衫,開著兩粒紐扣,她把目光從他身上移開,發下去一份問卷。其中一題問學生為什麼對這門課感興趣。一個叫邁克·米爾頓的學生寫道:「因為,我第一次看見你,就想做你的情人。」

下課以後,海倫一個人在辦公室閱讀問卷。她覺得知道班上哪個人是邁克·米爾頓了,如果是哪個她沒注意到的男生寫的,她就會把這份問卷給蓋普看。蓋普可能會說:「給我看看那渾球是誰!」或者「我來把他介紹給蘿貝塔·馬爾登」。他們會一起呵呵笑,蓋普會笑她勾引學生。因為只要一告訴蓋普,不管那男孩兒是誰,他的意圖就會在他們倆之間公開,不可能讓海倫和他真的聯絡上,海倫清楚這一點。她沒有把問卷給蓋普看的時候,就已經感到愧疚了,但她想如果邁克·米爾頓是她想的那個人的話,她樂意讓這事再往前發展那麼一點兒。此刻,在她的辦公室,海倫真沒預見到事情會不止發展那麼一點兒,就發展那麼一丁點兒能有什麼壞處呢?

如果哈里森·弗萊徹仍是她的同事,她就會給他看那問卷。無論如何,不管那邁克·米爾頓是誰,哪怕就是那個打扮出奇的男生,她都會告訴哈里森這件事。哈里森和海倫之間,從前有過一些此類秘密,他們不讓蓋普和愛麗絲知道,都是永久無害的秘密。海倫知道,把邁克·米爾頓喜歡自己這件事告訴哈里森,是另一種防止什麼事發生的好法子。

但她沒有跟蓋普提邁克·米爾頓,當然也沒告訴哈里森,哈里森正在別的地方找人討要終身教職呢。填寫問卷的筆跡是黑色的18世紀的字型,那種只有特殊的鋼筆能寫出來的字型。邁克·米爾頓的留言,比印出來的看起來還永久,海倫讀了一遍又一遍。她記住了其他問題的回答:生日、年級、之前在英語系或比較文學系修過的課。她檢視了他的成績單,他的成績不錯。她打電話給上學期教過邁克·米爾頓的兩個同事,她從他們那裡打聽出邁克·米爾頓是個好學生,有上進心,驕傲到了虛榮的地步。儘管兩個同事沒說出口,但她從他們那裡得到的印象是,邁克·米爾頓有天賦,但是不討人喜歡。她想到他襯衫上那故意不扣的紐扣,她現在很肯定就是他,想象著自己幫他扣好。她想到那淡淡的八字鬍——他嘴唇上一條細線。蓋普後來評論邁克·米爾頓的鬍子,說是對毛髮界和嘴唇界的侮辱。蓋普覺得,他那道毛,頂多是對八字鬍的模仿,邁克·米爾頓要想對得起他的臉,還是把它剃掉為好。

但海倫喜歡邁克·米爾頓嘴唇上那條奇怪的鬍子。

「你本來就什麼鬍子都不喜歡。」海倫對蓋普說。

「我就不喜歡那條鬍子,總的來說我跟鬍子沒仇。」蓋普堅持這麼說,哪怕海倫其實是對的——自從蓋普遇見那八字鬍小子以後,他就討厭所有鬍子。八字鬍小子,永遠毀了蓋普對鬍子的印象。

海倫也喜歡邁克·米爾頓鬢角的長度,有點兒金色的捲髮,蓋普的鬢角剪到和他深色的眼睛一個高度,差不多到耳朵上方,儘管他的頭髮厚而且蓬鬆,還總是留到能遮住被癲子咬掉的耳朵的長度。

海倫還注意到,她丈夫的怪癖開始讓她生厭了。既然現在他安於寫作低潮了,也許她只是對他的古怪比以前更留意了,他寫作時,也許就沒那麼多時間用來搞怪了?無論是什麼原因,她覺得煩。比如,他在家門口車道上搞的把戲,就讓她火大,他的行為甚至還自相矛盾。蓋普這麼大驚小怪緊張兒童安全的人,平常擔心莽撞的司機、煤氣漏氣之類的,但他天黑以後把車開上他們家車道和車庫的方式,讓海倫害怕。

他們家的車道,是從一條下坡路上伸出來的一條往上的陡坡。蓋普如果知道孩子已經睡著了,他在車裡就會熄火關燈,讓車滑上漆黑的車道,他會在離開下坡路時候,預留足夠的動力開上車道頂端,然後往下開進他們漆黑的車庫。他說這麼做引擎聲和車頭燈就不會把孩子吵醒了。但不管怎樣,他還得重新點火掉頭送保姆回家,海倫說他搞這套把戲只是為了找刺激,又孩子氣又危險。他的車總是壓到扔在漆黑車道上的玩具,或者撞上車庫後面放得不夠遠的腳踏車。

一次有個保姆對海倫抱怨,她討厭車熄火而且車頂燈熄滅的時候滑下車道。另一個把戲是:他會在車就要開上大路之前,快速鬆開離合並開燈。

會不會我才是躁動不安的那個?海倫懷疑。她在想到蓋普的躁動之前,還沒想過自己也躁動不安。蓋普的習慣和常規作派,究竟真的讓她煩了多久?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從讀了邁克·米爾頓的問卷回答,才注意到自己煩蓋普的。

海倫開車去辦公室的路上,想著該對那粗魯自負的男生說什麼,車子的變速桿把手在她手裡脫落下來,光著的變速桿劃到了她的手腕。她邊罵髒話邊把車停到邊上,檢查傷勢以及變速桿的受損情況。

變速桿把手已經脫落好幾個星期了,螺紋已經光了,蓋普好幾次試圖用膠帶將把手固定在變速桿上。海倫抱怨過他這種半吊子的修理法,但蓋普從來沒說過自己手巧,而且車輛養護是海倫的家務責任之一。

雖然他們大致同意兩人的家務分工,但有的家務說不清楚該誰做。蓋普雖然主內,但海倫燙衣服(「因為,」蓋普說,「你是在乎衣服要燙平的人。」),海倫還負責把車送去修(「因為,」蓋普說,「你是每天開車的人,你最清楚哪裡要修。」)。海倫願意燙衣服,但她覺得蓋普應該負責車。她不喜歡被修車廠的人從車庫送去辦公室,要和開車不夠小心的年輕技工坐在油膩的車裡。海倫覺得修車行還算友好,但她討厭待在那兒,而且技工們關於她交車以後由誰送她上班的玩笑開得太多,最後變得一點兒也不好玩了。「誰有空帶蓋普太太去大學?」技工頭頭總是對著潮溼油膩又黑暗的修車坑裡吼。然後三四個雖然熱心但是全身髒兮兮的小子,會扔下扳手和尖嘴鉗,從修車坑裡把自己拖出來,他們猛衝過來,願意和清瘦的蓋普教授同乘一輛車去上班,享受這短暫的興奮時刻,哪怕車上哐啷哐啷堆著汽車配件。

蓋普對海倫指出,他去修車的時候,可沒人這麼踴躍要送他,他得在車庫等一個小時,才能哄一個拖著腳不情願的人開車送他回家。他早上的工作就算毀了,他於是裁定,修護車是海倫的責任。

他們都一直拖著不去處理變速桿把手的問題。「你只要打個電話訂一副新的來,」海倫對他說,「我就能開去那裡,等他們給我擰上去。但是我不想把車留在他們那裡一天,讓他們浪費時間來修這根變速桿。」她把把手扔給他,但他出門用膠帶把它給綁回了車上,小心地綁在了變速桿後面。

不知怎的,她覺得,把手總是在她開的時候脫落,不過,當然了,她開車的時候比他多。

「媽的。」她說了聲,開著帶著毫無遮蓋的醜陋變速桿的車去辦公室。每次不得不變速的時候,手都疼,她的手腕被擦出了一點兒血,蹭到了她的西裝裙上。她把車停好,拿著那隻變速桿把手穿過停車場,朝她辦公樓走去。她考慮過把它扔進排水溝裡,但把手上印有一小串編號,她可以在辦公室打電話給修車廠,告訴他們編號。然後就可以扔了它,隨便扔哪兒都行,或者,她想,我可以把它寄給蓋普。

就是帶著這種被小事困擾的心情,海倫撞見了那個自鳴得意的年輕人,他穿著頭兩粒紐扣敞開的高階襯衫,閒閒站在她辦公室門邊的走廊上。她注意到,他的粗呢外套有墊肩,他的頭髮有點兒太直了,而且太長,他那細如小刀的八字鬍一頭太往下靠近嘴角了。她不是很確定,自己想愛上這年輕人,還是想幫他理髮剃鬚?

「你起得可真早。」她對他說,一邊把變速桿把手遞給他拿著,好騰出手來開門。

「你傷到自己了嗎?」他問,「你在出血。」海倫後來想到,他的鼻子對血真敏感,因為她手腕的小傷幾乎已經不流血了。

「你要做醫生嗎?」她問他,把他讓進辦公室。

「本來想的。」他說。

「什麼讓你沒做成?」她問,眼睛仍舊不看他,但手裡不停地整理桌子,把本來就整齊的東西拾掇整齊,然後動手調整軟百葉窗,本來百葉窗就在她想要的位置上。她摘下眼鏡,這樣他在她眼裡就變得柔和模糊。

「有機化學,」他說,「我退了那門課。而且,我當時想住到法國去。」

「喲,你還在法國住過?」海倫問他,她明白應該問他這個,也明白他覺得這是他身上的一項特別之處,而且他不會遲疑就會溜出口。他之前也在問卷裡故意透露過留法經歷。他非常膚淺,她立即就看出來了,她希望他還有點兒智慧,但她奇怪地因為他的膚淺放下心來,似乎這樣一來,他就不那麼危險了,讓她有了點兒自由。

他們談起法國,這是讓海倫高興的話題,因為她能和邁克·米爾頓一樣談得天花亂墜,雖然她從沒去過歐洲。她也告訴他,她覺得他修這門課的理由很弱。

「理由很弱?」他微笑著追問她。

「首先,」海倫說,「對這門課有這種期待是完全不現實的。」

「啊,你已經有個情人了?」邁克·米爾頓仍舊笑著問她。

不知怎麼,他那麼輕浮,反而讓她不覺得這是種騷擾了,她沒有教訓他自己有個丈夫就夠了,沒有衝他發火說這不關他的事,也沒有說他高攀不上她。她只是說,為了這個目的,起碼他應該修獨立研究才對。他說他很樂意換課。她說,自己從不在第二學期收任何獨立研究的學生。

她知道,她沒有完全拒絕他,但也不算鼓勵他。邁克·米爾頓認真地和她聊了一個小時,聊她這門敘事課。他讓人印象深刻地討論了弗吉尼亞·伍爾夫的《海浪》和《雅各的房間》,儘管他對《向燈塔去》的見地沒那麼好,而且海倫也知道,他只是假裝讀過《達洛維夫人》。他走了以後,她不得不同意那兩位同事對他的看法:他能說會道、自鳴得意、膚淺輕率。這一切都不討人喜歡,但他肯定有一種脆弱的聰明,無論這種聰明多閃亮稀薄,不知為什麼,這一點也同樣不討人喜歡。她的同事忽略了他放肆的微笑和他的著裝,就好像他目中無人沒穿衣服一樣。但海倫的同事都是男人,不能期待他們能像海倫這樣定義邁克·米爾頓微笑中準確的放肆含義。海倫覺得這笑容在說:我已經瞭解你了,而且我知道你喜歡的每樣東西。這是種惹人生氣的微笑,但這笑引誘了她,她想把這笑從他臉上抹去。海倫知道,抹去這種笑的其中一個方法,就是讓邁克·米爾頓知道,他壓根兒不瞭解她,也不瞭解她真正喜歡什麼。

她也明白,能讓他知道這點的途徑並不多。

她開車回家第一次換擋的時候,變速桿的禿頭深深刺入她的手掌根。她知道得很清楚,邁克·米爾頓把變速桿把手留在哪兒了,就在垃圾桶上方的窗臺上,警衛看到的話一定會扔了。它就是一副應該被扔掉的樣子,但海倫想起來,她還沒把那一小串編號告訴修車行。這意味著,她或者蓋普,不得不在沒有他媽的編號的情況下,打電話給修車行訂一個新的把手,還得告訴他們車的年份和型號等資訊,無可避免地會訂到一個不合適的把手。

但海倫決定不回辦公室了,就算不用努力記得要打電話給警衛讓他別扔了把手,她腦子裡塞的東西也已經夠多了。再者說,可能已經晚了。

而且不管怎麼說,海倫想,又不全是我的錯,也是蓋普的錯。或者,她想,誰都沒錯,有的事就是這樣的。

但她並非全然心安理得,目前為止不行。邁克·米爾頓給了她自己以前其他課的論文,她收下來讀了,因為至少論文還是沒事的,他的學業,還是他們可以討論的無傷大雅的話題。然後他變得更大膽,黏得更緊,連自己的創作——那些他的短篇小說和寫法國的感傷詩歌,也拿給她看。海倫仍舊覺得,他們的漫長聊天,沒有偏離師生之間批評幫助的關係。

一起吃午飯也沒什麼,他們有他的作品可以討論。大概他們都知道,所謂的作品沒什麼特別的。對邁克·米爾頓來說,聊什麼都好,只要能正當地和海倫在一起。對海倫來說,她仍舊害怕明顯的結論,當他沒有作品可聊的時候,當他們談完了他以前寫的所有論文,當他們聊過了每一本都看過的書。然後海倫明白他們就需要新的話題了。她也知道這只是她的問題,邁克·米爾頓老早就知道他們之間不可避免的話題是什麼了。她知道他在沾沾自喜、令人討厭地等她下定決心。她偶爾想,他會不會再次大膽提及問卷上那個問題的回答,但她知道不會。也許他們倆都知道他不必再提,下一個行動的會是她。他向她展示自己有著成年人的耐心。海倫最想做的,是讓他意外。

但在眾多新鮮的感覺中,有一種感覺讓她討厭,她最不習慣愧疚感,因為海倫·霍爾姆總是覺得,自己做的每件事都是對的,所以她也要對這件事感到無愧於心。她覺得馬上就能心安理得了,但還不能做到,目前為止不行。

是蓋普讓她必不可少地感到愧疚的。也許他察覺出有對手了,蓋普一開始寫作就出於競爭心態,他也終於因為類似的競爭情緒走出了寫作低潮。

他知道,海倫在讀別人的東西。蓋普沒想到她盤算的事超越了文學,但他僅以作家特有的嫉妒心看到別人寫的東西讓她秉燭夜讀。蓋普最早就是用《格里爾帕策民宿》追求海倫的。他的本能告訴他要再次向她求愛。

如果求歡讓一個年輕作家開始寫作是可以接受的,那他現在還以這個作為寫作動力,就不倫不類了,特別是在他停筆那麼久以後。他也許處於一個必要的階段,讓他重新思考一切,讓乾涸的井充滿水,適當安靜一段時間,為將來的書作準備。他給海倫看的新故事,總有點兒反映出迫不得已和不自然的創作初衷。這故事並非出於對人生髮自內心的真實反應,而是為了宣洩作家的焦慮。

也許這對很久沒寫作的作家來說,是必要的練習,但海倫不喜歡蓋普丟給她這個故事的急迫性。「我終於寫完一樣東西了。」他說。他們剛吃過晚飯,孩子們睡了,海倫想和他上床,她想要能讓她安心的持久的性愛,因為她已經快讀完邁克·米爾頓寫的所有東西,沒有更多東西可讀了,也沒什麼可以跟他聊的了。她知道,她一絲一毫都不能表露出對蓋普文章的不滿,但她太累了,她盯著躺在髒碗碟之間的稿子看。

「我來洗盤子。」蓋普主動說,好讓她騰出時間讀他的小說。她心裡一涼,她已經讀得太多了。性,或者起碼浪漫,是她最終得出的主題,蓋普最好能給她,不然邁克·米爾頓就要提供這些了。

「我想被愛。」海倫對蓋普說,他像個自信能得到大筆小費的服務員一樣收著盤子。他對她笑了。

「讀小說,海倫,」他說,「然後我們做愛。」

她討厭他的先後順序。蓋普的寫作和邁克·米爾頓的學生習作根本沒什麼可比的,儘管邁克·米爾頓在學生當中算是有才華的,但海倫知道,他終生都只能是在學習寫作。問題不是寫作,是我,海倫想,我想要有人關注我。蓋普求愛的方式忽然冒犯了她。蓋普的主題不知怎麼就變成了寫作。這不是我們之間的主題,海倫想。拜邁克·米爾頓所賜,海倫遠比蓋普更懂得,人們之間說出口和沒說出口的主題。「要是人人都說出心裡話,就好了。」珍妮·菲爾茲寫過,這種想法是天真但可以原諒的疏忽,蓋普和珍妮都知道,要人們這樣有多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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