蓋普小心地洗著碗碟,等著海倫讀他的小說。海倫這位受過訓練的教師本能地掏出紅色鉛筆開始讀。她不應該這樣讀我的故事,蓋普想,我又不是她的學生。但他繼續安靜地洗盤子。他覺得無法阻止她了。
居安思危
——t.s.蓋普
每天跑五英里的時候,我時常遇見一些很會說話的司機,他們會在我身邊停車(坐在駕駛座上保持安全距離)問我:「你要參加什麼比賽?」
呼吸均勻是個絕技,我很少上氣不接下氣,我答話的時候從來沒有大喘氣。「我想保持身材,好追車。」我說。
此刻司機的反應各不相同,就像愚蠢各不相同,其他反應也大相徑庭。當然了,從來沒人意識到,我指的不是他們,我不是要保持身材追他們的車,起碼不是在公路上。他們要是開上公路,我就讓他們去了,儘管有時我相信能追上他們。而且我並不像有些司機想的那樣,在公路上跑步是為了引人注意。
我家附近沒有地方讓我跑。必須跑出郊區地帶才勉強算箇中距離長跑者。我家附近每個交叉路口四面都有停車標誌,路口與路口之間很短,那些直角轉彎也對腳掌不利。另外,人行道上又容易受到狗的威脅,又裝點著孩子的玩具,隔三岔五還會被草坪灑水噴嘴噴到水。就算有地方跑,總會有那麼個老人佔據了整個人行道,顫顫巍巍拄著柺杖或者哐啷哐啷拄著柺杖。任何有良心的人都不會對他們吼:「讓路!」就算我保持一定安全距離超越老人,但以我平常的速度,很可能嚇到他們,我可不想引發心臟病。
於是我去公路上跑,但我訓練是為了在郊區追車。以我的身體狀況來說,對付在我家附近超速的車綽綽有餘。加上他們在停車標誌前也會裝裝樣子停一下,他們還開不到50邁就要在下一個路口停下來了,我總是能追上他們。我還可以穿過草坪、門廊、鞦韆架和孩子的遊戲池,抄近道,我可以跑過樹叢,或跨過它們。而且因為我的引擎,不發出那種車引擎的持續單調的聲音,我可以聽清是否有別的車開過來了,我又不用在停車標誌前停下來。
最後我總是跑得比他們快,我對他們揮手,他們總是會停下來。儘管我追車的姿態顯然很瘮人,但這樣嚇不著超速者。不是這樣的,他們總是被我為人父母的態度嚇到,因為他們總是年輕人。是的,我作為父親的形象總是讓他們清醒過來,屢試不爽。我開始只是說:「你沒看見我的孩子在那裡嗎?」我嗓門又大又緊張地問他們。老超速的人一聽到這個問題,馬上會嚇一跳,以為撞到了我的孩子。他們會馬上生起防禦心。
「我有兩個歲數很小的孩子。」我對他們說。我故意用戲劇化的語氣說,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微微顫抖。就好像我在忍著淚似的,或者懷著說不出話來的憤怒,或者又難過又憤怒。也許他們以為我在追捕綁架犯,或者我懷疑他們猥褻兒童。
「發生什麼事了?」他們都會這樣問。
「你沒看見我的孩子,是吧?」我重複道,「一個小男孩兒拉著坐在紅色拖車裡的小女孩兒?」這當然是胡謅。我有兩個兒子,他們也沒那麼小了,他們都沒有拖車。這會兒他們說不定在看電視,或者在公園騎車,那裡很安全,沒有汽車。
「沒看見,」被搞糊塗了的超速者說,「我看見孩子了,好幾個。但不知道是不是看見你說的孩子了。為什麼問我?」
「因為你差點兒撞死他們了。」我說。
「但是我沒看見他們!」超速者抗議道。
「你剛才開得太快才沒看見他們!」我說。冷不防出現的這句話,就好像是他們的罪證,我總是把這句話說得好像手握鐵證似的。而他們永遠無法肯定是不是這樣,這一段我事先排練得很好。此刻我因為狂奔流的汗從嘴唇上的鬍鬚流到下巴尖,滴到司機的車窗上。他們知道,只有一個真的怕孩子出事的父親才會這樣不要命地跑,會像個瘋子一樣瞪著他們,會留這麼一抹殘酷的小鬍子。
「對不起。」他們通常會這麼說。
「這一帶都是小孩兒,」我總是這樣對他們說,「你可以到別的地方開快車,不是嗎?拜託了,為了孩子的安全,別再在這裡超速了。」我的聲音直到目前為止還算客氣,帶著懇求的語氣。但他們看得出,我老實含淚的眼神後面被壓抑的瘋狂。
通常對方只是個小屁孩。那些小子總想漏點兒油,他們想要瘋狂的速度來配合收音機裡的音樂。我可不指望改變他們。我只是希望他們去別的地方開快車。我同意在大馬路上隨便他們開,我在那裡鍛鍊的時候,絕不越界。我沿著硌腳的路邊低窪地帶跑,在發燙的沙石上跑,在啤酒瓶碎玻璃裡跑。那裡還有血肉模糊的貓、缺胳膊少腿的鳥和稀爛的避孕套。但是在我家附近,車就不是皇帝,暫時還不是。
通常司機都會乖乖吸取教訓。
跑完五英里之後,我會做55個俯臥撐,接著來五個百碼衝刺,跟著55個仰臥起坐,接著55個肩橋。我不是特別喜歡數字五,只是因為不用記住太多不同數字的話,這種不需要動腦子又累的費勁事,會輕鬆點兒。衝過澡後差不多五點,從傍晚到晚上,我允許自己喝五罐啤酒。
我晚上不追車。孩子們晚上不應該在外面玩,在我家附近不行,在別的居民區也不行。我相信,晚上,車是整個摩登世界的皇帝,甚至在郊區也是。
其實晚上我很少出門,也不讓我的家人冒險出門。但有一次,我出門調查一樁明顯的意外,因為黑暗中忽然出現一道道朝天空照射的車頭燈燈光,而且還越來越亮,寧靜被尖厲的金屬聲和玻璃粉碎聲刺破。就在離我家不到半個路口的地方,正巧在我家門口漆黑的路上,一輛路虎底朝天躺著,漏出的汽油深得都能看見月亮的倒影了。只能聽到熱管和熄火的引擎裡發出的熱爆聲。這輛路虎就像被地雷炸翻的坦克似的。大量凸起物和劃痕,說明這車一定是翻了好幾個跟頭才停在那兒的。
司機一側的車門只能開一條小縫,但足夠我小心地伸手進去把車門燈開啟了。在這輛亮著燈的車裡,一個胖男人仍舊頭朝下卡在方向盤後面,還活著。他看起來毫髮無傷。他的頭小心翼翼地靠著車頂,當然現在在地上,但這男人看起來只是輕微有點兒察覺到自己的視線變了。他看起來,主要是對出現在他頭旁邊的棕色大保齡球感到困惑,就像另一個頭,他其實和保齡球臉貼臉,他大概覺得,球的觸感就像靠在他肩頭的愛人的頭被砍了下來。
「是你嗎,羅傑?」男人問。我不知道他在問我呢,還是問保齡球。
「我不是羅傑。」我代表自己和球說。
「那羅傑是個白痴,」男人解釋道,「我們搞錯了蛋蛋。」
這胖男人在說的古怪性經驗看起來不可能。於是我想這胖男人說的是保齡球。
「這是羅傑的球,」他解釋道,指的是他臉頰旁的棕色圓球,「我要是早些認出不是我的球就好了,因為我的包裝不下。我的球誰的包都裝得下,但是羅傑的球真是奇怪。路虎掉下橋的時候我正在用力把它塞進我的包裡。」
儘管我知道整個小區之內都沒有橋,但還是努力想象事件的畫面。但漏出的汽油發出的汩汩聲,讓我無法專心,就像啤酒灌入飢渴的男人喉嚨一樣。
「你應該出來。」我對這個腳朝天的打保齡球的人說。
「我要等羅傑,」他回答,「羅傑馬上就來了。」
果不其然,另一輛路虎開了過來,它們就像一隊正在行軍的兩人組一樣。羅傑的路虎沒開車頭燈也沒有及時停下來,撞上了保齡球胖子的車,兩輛車就像接在一起的貨車車廂,又擠在一起在街上衝出十碼遠。
羅傑果真是個白痴,但我只是問了該問的問題:「是你嗎,羅傑?」
「是咯。」這男人說,震動著的路虎裡一團漆黑,嘎吱作響,車的擋風玻璃、車頭燈和散熱器護欄的小碎片,像嘈雜的彩屑那樣落在街上。
「只可能是羅傑!」保齡球胖子咕噥道,他仍舊腳朝天,仍舊活著,坐在亮著燈的車裡。我看見他流了點兒鼻血,好像被保齡球撞到了。
「你個白痴,羅傑!」他嚷嚷著,「你拿了我的球!」
「不管,那麼有人拿了我的球。」羅傑應聲。
「我拿了你的球,你個白痴。」保齡球胖子宣告。
「哎,這可不算完,」羅傑說,「你還開了我的路虎。」羅傑在黑暗的車裡點了根菸,他似乎並不想從撞壞了的車裡爬出來。
「你應該開個燈,」我建議道,「那個胖男人應該從你的路虎裡出來。汽油流得到處都是。我覺得你不應該抽菸了。」但羅傑仍舊在山洞一樣安靜的第二輛路虎裡繼續抽菸,對我視而不見。保齡球胖子又一次叫喚:「是你嗎,羅傑?」就好像他又做了個從頭開始的夢一樣。
我回家打電話報警。要是在白天,我決不允許我家附近發生這種鬧劇,但通常的郊區超速犯,並不會開對方的路虎去打保齡球,我確定他們是真的迷失了。
「喂,是警察嗎?」我說。
我已經知道警察什麼幫得上、什麼幫不上。我知道他們不愛公民自告奮勇逮捕嫌犯,我以前報警有人超速,結果讓我失望。他們看起來對細節沒興趣。有人告訴我警察喜歡拘捕某些人,但我相信,他們基本上是同情超速犯的,而且他們並不感激代他們逮人的市民。
我報告了保齡球男子出事地點的大致方位,當警察循例問是誰打來的時候,我告訴他們:「羅傑。」
我因為了解警察,知道這會很好玩。警察總是更有興趣麻煩報警的人,而不是罪犯。果不其然,他們一到,就直接去找了羅傑。我能看見他們在路燈下吵來吵去,但我只能聽清他們的部分談話。
「他是羅傑,」保齡球胖子不停地說,「他是貨真價實的羅傑。」
「我可不是打電話給你們這幫雜種的羅傑。」羅傑對警察說。
「這是實話,」保齡球胖子宣稱,「這個羅傑無論什麼事,都不會打電話給警察的。」
過了好一陣,他們才開始對著我們這漆黑的郊區呼喊另一個羅傑。「這裡還有人叫羅傑嗎?」一個警察喊道。
「羅傑!」保齡球胖子叫道,但我家和鄰居家都黑燈瞎火,恰如其分的一片靜寂。天一亮,我知道,他們就都會走了。只會留下油漬和碎玻璃。
我鬆了口氣,而且和往常一樣,也樂見機動車給大卸八塊,我看著他們一直到天亮,直到這一雙笨重的路虎終於被分開拖走為止。它們就好像兩頭累極的犀牛,在郊外私通的時候被活捉。羅傑和保齡球胖子站著吵架,晃著他們的保齡球,直到我們這個街口的路燈都熄滅了為止,然後,就好像收到訊號似的,兩個保齡球友握了握手,朝不同方向走開了,好像他們知道要去哪兒似的。
警察早晨來調查問話,他們仍舊擔心有另一個羅傑。但他們從我這兒什麼也沒問到,就像我舉報超速時他們顯然也什麼資訊都沒聽進去一樣。「這樣的話,如果再次發生這類事,」他們對我說,「一定要報警。」
幸運的是,我很少需要警察出馬,我通常對初犯很有一套。只有一次我不得不攔停同一個司機,也不過才兩次而已。他是個自負的小夥子,開一輛血紅的水管工貨車。車身上塗著駭人的黃色廣告語說,該水管工處理管道疏通需求以及所有水管問題。
歐·費克特、老闆以及主水管工
對慣犯我就不兜圈子了。
「我現在就報警。」我對這小夥子說,「而且我還要打電話給你老闆——老歐·費克特,上一次我就應該打給他的。」
「我就是我的老闆,」小夥子說,「這是我的水管公司。滾開。」
於是我意識到,我眼前的就是歐·費克特本人,一個身材矮小但是事業有成的年輕人,對基本權力機關毫無畏懼。
「這一帶有很多小孩兒的,」我說,「包括我的兩個孩子。」
「知道,你說過了。」水管工說,他加速引擎就好像在清喉嚨似的。他的態度帶著些威脅,就好像他年輕的下巴上有一絲陰毛的痕跡。我兩手放在車門上,一隻手在門把上,一隻手放在搖下來的車窗上。
「請不要在這裡超速。」我說。
「知道,我儘量。」歐·費克特說。我本來可以就這樣算了,但這水管工點了根香菸對我微笑。我想,在他那張朋克臉上,我看見了這個世界的壞笑。
「要是再讓我抓住你像這樣開車,」我說,「我就把你的管道疏通器插進你屁眼兒裡。」
我們互相瞪著對方,歐·費克特和我。然後這水管工發動了引擎,鬆開了離合器,我不得不跳回路邊。我看見排水溝裡有一輛小小的金屬翻斗車,是個兒童玩具,前輪都沒了。我撿起它追歐·費克特。跑了五個街口,我已經夠接近他的車,就把廢棄的玩具車砸在了他的水管工貨車上,玩具車碰出一聲巨響彈開了,他的車毫髮無傷。儘管如此,歐·費克特還是猛踩了剎車,大約五根水管跳出了皮卡的貨箱,一隻金屬抽屜彈出,吐出一把螺絲刀,幾卷粗鋼絲。那水管工跳下車,猛地關了車門,他抄了柄管道扳手在手。看得出他很介意血紅色的貨車被砸出坑。我抓起一根掉在地上的水管,差不多有五英尺長。我快速用它砸了貨車的左邊尾燈。很久以來,事情都很自然地以五的形式發生在我身上。比如:我的胸圍,擴胸的時候,是55英尺。
「你的尾燈碎了,」我指給水管工看,「你不應該再開車了。」
「我這就報警抓你,你個瘋子渾蛋!」歐·費克特說。
「這是公民逮捕,」我說,「你違反了限速,威脅到了我孩子的生命。我們一起去找警察。」然後我用這根長水管撬起了貨車後面的牌照,像一封信一樣把它折起。
「你要敢再碰我的車一下,」水管工說,「你就吃不了兜著走。」但我覺得,水管在手裡輕得好像羽毛球拍,我輕鬆揮著水管,砸碎了另一盞尾燈。
「你已經吃不了兜著走了,」我對歐·費克特挑明瞭,「你要敢再開來這兒附近,最好給我掛一擋開閃光燈。」首先,此刻揮著水管的我知道,他得修好他的閃光燈。
此刻,有個老婦走出家門,看外面在吵什麼。她立馬就認出了我。我在她家轉角處抓住過很多人。「啊,行啊你!」她叫道。我對她笑笑,她步履蹣跚地朝我走來,停下腳步,瞟著自家修剪完美的草坪,那輛玩具翻斗車引起了她的注意。她撿起來握在手裡,帶著明顯的厭惡,把車拿給我。我把這玩具和碎玻璃還有尾燈和閃光燈的塑膠碎片放回車後。這是個乾淨的居民區,我討厭亂扔垃圾。而在公路上練習跑步時,我只看見滿地垃圾。我也把其他水管放回了車上,除了手上還握著那根長水管(就像武士的標槍),我輕輕推著掉在路邊的螺絲刀和鋼絲圈。歐·費克特把它們集中起來,放回了金屬抽屜裡。他修水管一定比開車在行,我想,他抓著管道扳手的樣子駕輕就熟。
「你應該感到慚愧。」老婦對歐·費克特說。水管工對她怒目而視。
「他是那種非常糟糕的人。」我告訴她。
「真想不到,」老婦說,「你是個大人了,」她對水管工說,「應該懂事點兒。」
歐·費克特慢慢挪回了車那裡,看起來他會用扳手掄我,然後他跳進貨車,倒車超過了老婦。
「小心開車。」我對他說。他坐進車裡以後,安全了,我才把那根長水管放回皮卡。然後我攙著老婦的手臂,送她走上人行道。
貨車從路邊疾速而去,留下輪胎的焦味和有如骨頭脫臼般生脆的雜音,我感到老婦脆弱的手肘在顫抖,她的恐懼傳給了我,我意識到,像我剛才對歐·費克特那樣激怒任何人有多危險。我可以聽到他在大概五個街口開外憤怒地疾駛,我祈禱所有可能出現在路邊的貓、狗和孩子。當然,我想,現代生活比以前艱難五倍。
我應該停止這種針對超速犯的聖戰,我想。我對待他們太過分了,但是他們讓我太生氣了,因為他們不小心,他們危險馬虎的行事作風,在我眼裡是對我自己的生命和我孩子生命的直接威脅。我總是討厭車,討厭亂開車的蠢貨。我對拿別人生命開玩笑的人懷有巨大的憤怒。他們大可以隨便飆車,但是跑到沙漠裡飆去!我們可不允許在郊區地帶形成一個戶外靶場!如果他們想的話,他們大可以跳飛機,不過跳進海里就好了!可不能在我孩子住的地方胡來。
「要是我們這兒沒有你的話,會變成什麼樣啊?」老婦問出聲。我忘了她的名字。沒有我的話,我想,這裡多半會很安寧。也許死亡率會上去,不過會安寧。「他們都開得那麼快,」老婦說,「要是沒有你的話,有時我覺得他們會車毀人亡地衝進我家客廳裡。」但我覺得很尷尬,自己和一個80歲的老人操著同樣的心,我的恐懼更接近他們這些緊張的老人,而不像和我一樣剛剛邁入中年的人。
我的生活多無聊啊!我一邊想,一邊送這位老婦往她家前門走去,領著她跨過人行道上的縫。
然後那個水管工又回來了。我覺得老婦會死在我懷裡。
這水管工把車開上了路邊,在我們身邊猛衝過去,開過老婦的草坪,壓平了鞭子般的小樹,他讓貨車掉頭的時候,差點兒都要翻車了,拔起了一棵不算小的灌木,還掀起了一塊五磅牛排大小的草皮。然後把車開到了人行道上,逃走了,後輪磕到路牙,大量工具從皮卡上爆炸一樣飛出來。歐·費克特再次把車開到路上,再次對我家附近造成威脅。我看見,這暴力的水管工的車,在道奇路和弗隆路交叉口,再次在路邊彈起,他擦到了一輛停著的車,撞開了車的後備箱,後備箱蓋上下晃著。
我扶著嚇壞了的老婦進屋,打電話給警察,也打給了我妻子,告訴她不要讓孩子出門。那水管工發瘋了。我就是這樣為居民區作貢獻的,我想,我讓瘋子更瘋。
那位老婦人在她凌亂的客廳裡,坐在她佩斯利花紋的椅子上,小心得像一株盆栽。歐·費克特回來了,這回他把車開到了離客廳飄窗只有幾英寸的地方,喇叭隔著長在礫石土裡的樹苗尖銳地響著,老婦人一動不動。我站在門口,等著最後一擊,但我想還是不要露面的好。我知道如果歐·費克特看見我,會把車開進房子來的。
警察到的時候,水管工已經因為避開一輛旅行車在冷山路和北路的交叉口翻了車。他撞斷了鎖骨,在車裡坐得筆直,儘管貨車是側面倒在地上,他無法從頭頂的車門爬出去,大概他試過。歐·費克特顯得很平靜,還在聽收音機。
從那以後,我沒那麼頻繁地激怒違章司機了,如果我察覺到他們對我攔停並指責他們的壞習慣很牴觸,我就會告訴他們,我這就去報警,然後快速離開。
後來雖然得知了歐·費克特有著多年在社交場合反應過度的暴力歷史,我也不能原諒自己。「看,這就是你把那個水管工從馬路上趕走的好結果。」我妻子對我說,她總是批評我對別人的行為指手畫腳。但我只是想著,自己把一個工人搞瘋了,而且在歐·費克特發狂期間,要是他撞死了一個孩子,算誰的責任呢?我要負一半責任吧,我想。
現代社會,在我看來,要麼每件事都是道德問題,要麼就不再有道德問題。現如今,不是毫不妥協,就是隻有妥協。我從來不受影響,保持著警覺。不肯放鬆。
什麼都不要說,海倫對自己說。去吻他,揉揉他,儘快把他搞上樓,以後再談這篇他媽的小說。一定要等很久才談,她警告自己。但她知道,他不讓她不發表意見。
碗碟洗好了,他在她對面的桌邊坐了下來。
她擠出最和藹的微笑對他說:「我想和你上床。」
「你不喜歡?」他問。
「我們到床上去說。」她說。
「媽的,海倫,」他說,「這是我這麼久以來寫完的第一篇東西。我想知道你怎麼看的。」
她咬了咬嘴唇摘下眼鏡,她的紅筆一個記號都沒留下。「我愛你。」她說。
「好了,好了,」他不耐煩地說,「我也愛你,但我們隨時可以做愛。這故事怎麼樣?」於是她終於放鬆下來,她覺得他到底讓她放鬆了。我盡力了,她想,她感到大鬆一口氣。
「狗屁故事,」她說,「對,我不喜歡。而且我也不想談它。你很明顯不關心我想幹什麼。你像個孩子一樣往餐桌邊一坐,先盛自己的飯。」
「你不喜歡?」蓋普說。
「哎,不算差,」她說,「只是沒說什麼。瑣事,小曲。如果你在為寫什麼東西熱身,我很有興趣知道是什麼,等你真正開始寫的時候。但這篇東西什麼都不是,你必須得知道。是你想也沒想很快寫出來的,是嗎?你左手就可以寫這種東西,不是嗎?」
「是好笑的,不是嗎?」蓋普問。
「啊,是好笑的,」她說,「不過是像笑話那種好笑。都是一兩句笑點。我是說,這算什麼?自我嘲諷?你還不夠老,寫得不夠多,還不夠格開始自嘲。這是自私,這是自我辯解,說來說去只有自己,真的。不過是可愛的。」
「媽的,」蓋普說,「可愛?」
「你老是談論那些寫得好但是沒寫什麼實質內容的人,」海倫說,「那麼,你說說看,這篇東西是什麼?當然不能和‘格里爾帕策’比,連‘格里爾帕策’一半都及不上。連十分之一都不及。」
「《格里爾帕策民宿》是我寫的第一篇正經東西,」蓋普說,「完全不一樣的,完全是另一種小說。」
「是啊,一篇有內容,另一篇什麼也沒講,」海倫說,「一篇寫的是人物,另一篇寫的只有你自己。一篇神秘又精準,另一篇只有小聰明。」海倫一旦火力全開動用文學批評的本事,誰都攔不住。
「這樣比較它們不公平,」蓋普說,「我知道,這篇的格局是小了點兒。」
「那麼我們不要再討論它了好嗎?」海倫說。
蓋普臉色難看了一分鐘。
「你也不喜歡《戴綠帽者的第二春》,」他說,「我覺得,你也不會更喜歡我下一部小說。」
「什麼下一部?」海倫問他,「你在寫別的小說嗎?」
他臉色更難看了。她恨他,逼她這樣對他,但她想要他,而且她也知道自己愛他。
「求你了,」她說,「上床吧。」
但是現在他看出,他有機會小小殘忍一下,而且或許可以問出點兒實話來,於是他兩眼放光看著她。
「我們不要再說了吧,」她求他,「上床吧。」
「你是不是覺得《格里爾帕策民宿》是我寫得最好的東西,對嗎?」他問她。蓋普已經知道,她怎麼看自己的第二本小說了,而且他知道,儘管海倫喜歡《拖延》,處女作到底是處女作。是的,她真的覺得「格里爾帕策」是他最好的作品。
「目前為止,是的,」她輕柔地說,「你是個可愛的作者,你知道的,我真這樣覺得。」
「我猜,我只是還沒發揮出我的全部潛力。」蓋普怪里怪氣地說。
「你會發揮出來的。」她聲音裡對他的同情和愛正在消散。
他們互相瞪著,海倫避開了眼。他往樓上走去。「你上床嗎?」他問。他背對著她,讓她看不到他的意圖,也看不到對她的愛意,那愛意不是不想讓她看出來,就是埋葬在了他糟糕透頂的作品裡了。
「過一會兒。」她說。
他在樓梯上等著。「要讀什麼東西嗎?」他問。
「沒有,我讀夠了。」她說。
蓋普上了樓。她上來的時候,他已經睡著了,讓她絕望。如果他心裡有她,怎麼可以睡著?但實際上,他有太多心事,太多問號,他睡著是因為腦子太亂了。要是他能把感受集中在一件事情上,他就會在她上樓時醒著了。那時,他們也許就能挽救很多事了。
就這樣,她坐在他身邊,帶著比原本以為的更多愛意看著他。她看見他勃起了,硬得就好像他一直在等著她似的,她把他含進嘴巴,輕柔地吮吸直到他射精。
他驚醒過來,當他意識到自己在哪兒,和誰在一起時,露出了大為慚愧的表情。而海倫一點兒也沒有愧意,她只是看起來很悲傷。蓋普後來想,就好像海倫已經知道他夢到了拉爾夫太太一樣。
當他從浴室回來,她已經睡了。海倫很快陷入熟睡。終於毫無愧意,她感到可以自由做夢了。蓋普在她身邊睜眼躺著,看著她無辜的臉,直到孩子們把她吵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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