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拉爾夫太太

如果蓋普被批准實現一個天真的重要願望的話,他希望能讓世界安全,對孩子和大人都安全。蓋普覺得這個世界對孩子、對大人都充滿危險。

蓋普和海倫做完愛,等海倫睡著了,他的夢也做過了之後,蓋普穿起衣服。他坐在床上系跑鞋鞋帶時,坐到了海倫的腿,把她弄醒了。她伸出手摸他,然後摸到了他的跑步短褲。

「你去哪兒?」她問他。

「去看看鄧肯怎樣。」他說。海倫枕著胳膊肘抬起身子,她看看錶。過了凌晨一點,她知道鄧肯在拉爾夫家。

「你要怎麼去看看鄧肯怎麼樣了?」她問蓋普。

「我不知道。」蓋普說。

就像一個殺手追受害者,就像家長避之不及的兒童猥褻犯,蓋普在春天又綠又黑的郊區地帶潛行,人們正在打鼾、祈願和做夢,他們的除草機閒置著,還不至於熱到需要開空調。有些窗戶開著,有些人家的冰箱發出轟鳴。有些人家電視裡的《晚間秀》傳出悶悶的模糊歌聲,灰藍的映象管光從幾家人家房子裡跳出。蓋普覺得這光線像癌,潛伏又讓人麻木,讓世界陷入睡眠。也許電視會致癌,蓋普想,但他實際上是站在作家立場嫌電視煩。他知道,只要有一臺電視亮著,就有一個人沒在看書。

蓋普躡手躡腳地走過街道,他不想撞見任何人。他的跑鞋鞋帶綁得很鬆,他的跑步短褲啪啪作響,他沒有穿提襠內褲,因為沒打算跑步。即便春天的空氣清冷,他也沒有穿襯衫。黑燈瞎火的房子有狗在蓋普走過的時候鼻子裡發出哼哼。因為剛剛做完愛,蓋普想象著自己的氣味一定跟切開的草莓一樣強烈,他知道狗可以聞到他。

這一帶郊區警力充足,有那麼一刻蓋普擔心自己被抓,因為違反了什麼不成文的穿著規定,至少也因為沒帶身份證獲罪。他快步走著,相信他這是趕去救鄧肯,把他從撩人的拉爾夫太太那裡解救出來。

一個騎著沒燈的腳踏車的年輕女子差點兒撞上他,她的頭髮飄在腦後,她光著的膝蓋閃著光,她的呼吸讓蓋普驚訝地聞到剛割好的草坪和菸草的混合氣味。蓋普蹲下身,她叫了出來,腳踏車在他周圍搖來晃去,她站在踏板上快速把車騎走了,沒有回頭看。也許她以為他可能是露體狂,他的上身和腿露在外面,正準備脫下短褲。蓋普想她正從哪個她不該去的地方回來,她有麻煩了,他想象著。然而,一想到鄧肯和拉爾夫太太,蓋普此刻腦子裡就只想到麻煩。

蓋普一看到拉爾夫家的房子,他就覺得應該頒個「本區最佳燈光」獎給他們,每扇窗都大亮著,前門開著,像癌一樣的電視聲震耳欲聾。蓋普懷疑拉爾夫太太在辦派對,但當他慢慢靠近了些,才看到草坪上裝飾著狗屎和損壞的運動器材,他覺得這是間空屋。電視致命的光線在整間客廳跳動,被成堆的鞋和衣服阻擋,凹陷的沙發上隨便擠著鄧肯和拉爾夫兩條身體,一半在睡袋裡,他們(當然)睡熟了,但看起來就像被電視謀殺了似的。在病態的電視光裡,他們的臉毫無血色。

但拉爾夫太太哪兒去了?一晚上在外面玩?燈全開著,門也不關就去睡了,還讓孩子們沐浴在電視光裡?蓋普懷疑她是不是忘記關了烤箱。客廳佈滿了菸灰,蓋普怕有香菸還沒熄掉。他藏在灌木叢後面朝廚房桌溜過去,聞聞是不是有煤氣味。

水池裡有幾隻盤子,廚房桌上放著一瓶琴酒,他聞到切開的檸檬發出的酸味。天花板燈的開關拉繩一度因為太短,被女人極薄的連褲絲襪的一條腿和屁股部分大大加長了,絲襪是從中間剪斷的,至於另一半去哪兒了沒人知道。這隻尼龍絲襪腳部有透明的油斑,正在琴酒上方的微風中一搖一搖。蓋普聞不到任何東西在燒的味道,除非靈巧地躺在灶臺上的貓身下燒著文火,貓很有技巧地在灶口之間伸展著身子,它的下巴枕在一隻很沉的鍋子把手上,毛茸茸的肚子擱在點火器上暖著。蓋普和貓面面相覷。貓眨了眨眼。

但蓋普相信,拉爾夫太太的念力,還不足以讓她變成一隻貓。她的家,她的人生,完全一團糟,這女人似乎放棄自己了,或者也許暈倒在樓上。她在床上嗎?還是在澡盆裡,淹死了?還有那頭拉滿危險的糞便、讓草坪變成礦地的畜生跑哪兒去了?

就在此時,有人從後樓梯下來,這人沉重的身軀發出震耳欲聾的響聲,猛地推開了樓梯口通往廚房的門,嚇得貓一躍而起,油膩的鑄鐵鍋滑到了地上。拉爾夫太太光著屁股坐下,縮在漆布地板上。身穿一件和服式樣的長袍,前襟大敞,大略束在她的粗腰上,她一手託著酒杯,因為小心翼翼一滴都沒灑出來。她看看酒杯,有點兒驚訝,啜飲起來。她豐滿下墜的乳房閃著光,她身子朝後靠,用手肘撐著自己打酒嗝兒的時候,那乳房就在她長著雀斑的胸前耷拉著。廚房角落的貓對她嚎叫,發著牢騷。

「啊,閉嘴,緹西。」拉爾夫太太對貓說。但當她努力站起來時,卻發出一聲咕噥又仰天倒了下去。她濡溼的陰毛對著蓋普發光,她的肚子佈滿一道道妊娠紋,白得跟半熟了似的,好像拉爾夫太太在水裡泡了很久。「我就算還剩下一口氣也要把你趕出去。」拉爾夫太太對著廚房天花板說,蓋普猜她是對貓說的。也許她已經傷到一隻腳踝了,醉得太厲害以至於沒有感覺到,蓋普想,不然她也許傷著了腰。

蓋普貼著房子溜到了敞開的前門那裡。他對著裡面喊:「有人在家嗎?」那貓從他兩腿間躥到外面去了。蓋普等著。他聽到廚房傳來哼哼聲,是奇怪的肉體滑動的聲音。

「哎,我還活著能喘氣。」拉爾夫太太說著轉向門口,她那佈滿褪色花朵圖案的長袍多少被拉上了點兒,酒杯也被她扔在了某處。

「我看到燈都亮著,以為你們出了什麼事。」蓋普低聲說。

「你來得太晚了,」拉爾夫太太對他說,「兩個孩子都死了。我真不該讓他們玩炸彈的。」她細細觀察著蓋普無動於衷的臉找尋幽默感的跡象,但她發現他對這個話題完全笑不出來。「好啦,你想看屍體嗎?」她問。她拉著他跑步短褲的鬆緊帶把他拽向自己。蓋普知道自己沒穿提襠內褲,隨著被拉的褲子很快往前一衝,撞到了拉爾夫太太,她一下推開他,然後走進了客廳。她的氣味讓他困惑,就好像一隻潮溼的深口袋底部灑了香草。

拉爾夫太太從鄧肯肋下用驚人的力量提起在睡袋裡的他,把他放到高高低低堆了東西的沙發上。蓋普幫她提起了比較重的拉爾夫。他們安排好孩子的睡姿,讓他們腳對腳躺在沙發上,幫他們蓋好睡袋,在他們頭下墊上枕頭。蓋普關掉了電視,拉爾夫太太在房間裡腳步不穩地走著,關燈,收菸灰缸。他們就像一對夫婦,宴會以後在收拾屋子。「晚安!」拉爾夫太太對著瞬間黑下來的房間小聲說,蓋普在厚墊座凳上絆了一下,摸黑走向亮著燈的客廳。「你還不能走,」拉爾夫太太低著嗓子對他厲聲說,「你得幫我把某個人弄出去。」她抓住他的手臂,一隻菸灰缸掉在了地上,她的和服袍子又大敞開來。蓋普彎腰撿起菸灰缸的時候,頭髮擦過她的一隻乳房。「我房間裡有個蠢貨,」她對蓋普說,「他不肯走。我沒辦法讓他走。」

「蠢貨?」蓋普說。

「他實在是個白痴,」拉爾夫太太說,「一個瘋子。」

「瘋子?」蓋普說。

「是的,把他弄走。」她請求蓋普。她又拉住他短褲的鬆緊帶,這次她明目張膽往裡面看了一下。「上帝,你穿得不多,是嗎?」她問他,「你冷嗎?」她的手貼在他袒露的肚子上,「不,你不冷。」她說著聳了聳肩。

蓋普閃過身,「他是誰?」他問,害怕要參與趕拉爾夫太太前夫出門。

「快來,我帶你去看。」她細聲說。她拖著他經過一條兩邊堆滿了待洗的衣物和巨型狗糧口袋的狹窄過道,上了後樓梯。難怪她會在這裡摔跤了,他想。

到了拉爾夫太太的臥室,蓋普一眼看到,一條黑色的拉布拉多獵犬,躺在拉爾夫太太起伏的水床上。這狗懶洋洋地側身翻滾,重重地拍著它的尾巴。拉爾夫太太和她的狗交配了,蓋普想,然後她無法把它弄下床了。「快點兒,哥們兒,」蓋普說,「下床。」這狗更重地甩著尾巴,還尿出了一點兒尿。

「不是它。」拉爾夫太太說,狠狠地推了蓋普一把,他栽倒在床,床在濺水。那條大狗舔著他的臉。拉爾夫太太指了指床腳邊的一張安樂椅,但蓋普先在拉爾夫太太的化妝臺鏡子裡看到了這個年輕男子。他全裸著坐在那椅子上,正在梳著自己那根細馬尾的金黃末梢,他把馬尾末梢拉到肩膀前,用拉爾夫太太的一瓶髮膠罐噴著。他的肚子和大腿,和拉爾夫太太的皮肉一樣油光水滑。他的嫩屌和惠位元犬的脊樑骨一樣瘦瘦地拱起。

「喂,你好嗎?」這小子對蓋普說。

「還不賴,謝謝。」蓋普說。

「讓他滾。」拉爾夫太太說。

「我只是想讓她放鬆,你懂嗎?」這小子對蓋普說,「我只是想叫她順其自然,你懂嗎?」

「不要聽他說話,」拉爾夫太太說,「他能讓你無聊死。」

「每個人都太緊張了。」這小子對蓋普說,他在椅子上轉過身去,頭往後仰著,把腳擱在水床上,那狗舔著他的長腳趾。拉爾夫太太把他的腿踢下了床。「你懂我的意思了吧?」小子對蓋普說。

「她想讓你走。」蓋普說。

「你是她老公?」這小子問。

「是,」拉爾夫太太說,「你再不滾出去他就要把你的小細屌拉下來。」

「你最好還是走吧,」蓋普對他說,「我幫你找你的衣服。」

這小子閉上眼睛,似乎在冥想。「他真的特別會耍賴,」拉爾夫太太對蓋普說,「這小子最會的一招,就是他媽的閉眼睛。」

「你的衣服呢?」蓋普問這小夥子。他17歲左右,蓋普估摸著。也許他到了上大學的年齡,或者去打仗了。這小夥還在繼續做白日夢,蓋普輕輕晃了晃他的肩膀。

「別碰我,哥們兒。」小夥說,眼睛仍舊閉著。他的聲音說不上為什麼有種威懾力,蓋普退回來看著拉爾夫太太。她聳了聳肩。

「他也是這麼對我說的。」她說。蓋普發現,拉爾夫太太的聳肩動作和她的微笑一樣,發自本能又真心實意。蓋普抓住這男孩兒的馬尾,繞到他的脖子後面,一把拉緊,他把男孩兒的頭一下壓到他用手臂環成的圈裡,讓他動彈不得。這小子把眼睜開了。

「去穿衣服,聽到了嗎?」蓋普對他說。

「別碰我。」這男孩兒又說。

「我就碰你了。」蓋普說。

「好,好。」這男孩兒說。蓋普讓他站起來。這男孩兒比蓋普高几英寸,但起碼輕了十磅。他尋找著衣服,但拉爾夫太太已經先找到了他紫色寬長袍,上面奇怪地繡滿了刺繡,很重。這男孩兒鑽進袍子裡,好像在穿盔甲。

「和你搞挺開心的,」他對拉爾夫太太說,「不過你應該學著放輕鬆些。」拉爾夫太太笑得太淒厲,狗似乎都不敢搖尾巴了。

「你應該從頭開始,」她對這小子說,「重新學習,從頭開始。」她舒展手腳躺在水床上的拉布拉多旁邊,狗懶洋洋地把頭枕上她的肚子。「啊,死開,比爾!」她生氣地對狗說。

「她真的非常不放鬆。」那小子告知蓋普。

「你知道個屁怎麼讓別人放鬆。」拉爾夫太太說。蓋普領著那小子走出房間,走下陡峭的後樓梯,穿過廚房走向前門。

「你懂嗎,是她叫我進來的,」這男孩兒解釋道,「是她的主意。」

「她也叫你走了呢。」蓋普說。

「你知道嗎?你和他一樣不放鬆。」男孩兒對他說。

「孩子們知道樓上發生的事嗎?」蓋普問他,「你們上樓的時候他們睡著了嗎?」

「別擔心孩子,」男孩兒說,「哥們兒,孩子是美麗的。而且他們比大人以為的知道得多。孩子本來就是完人,大人一管就完了。孩子挺好。孩子總是挺好。」

「你有孩子嗎?」蓋普忍不住咕噥道,蓋普先前對這年輕人一直很有耐心,但一碰到孩子的話題,他就無法耐心了。他不接受任何別人的意見。「再見。」蓋普對男孩兒說,「不要回來了。」他推他出門,不過用了一點點力。

「別推我!」這小子叫道,但蓋普往下一蹲躲過了他的拳頭,然後站起來用手臂抱緊了這小子的腰,蓋普覺得這小子才75磅,也許80磅,不過當然他沒那麼輕。他熊抱住這男孩兒,把他的手臂緊緊箍在背後,然後把他拎上了人行道。這小子不再掙扎之後,蓋普就放他下了地。

「你知道怎麼走嗎?」蓋普問他,「需要指路嗎?」這小子在深呼吸,摸著自己的肋骨。「還有別讓你的朋友來問三問四,」蓋普說,「連電話都別打來。」

「我連她的名字都不知道,哥們兒。」這小子哀叫著說。

「還有不要叫我‘哥們兒’。」蓋普說。

「好,哥們兒。」這小子說。蓋普感到喉嚨裡一陣舒服的乾燥,他知道,這代表他想揍某個傢伙了,但他讓這個感覺過去,什麼也沒做。

「請離開吧。」蓋普說。

這男孩兒走出了一個街口,喊道:「再見了,哥們兒!」蓋普知道自己可以跑多快把他按倒,製造這出喜劇的念頭讓他激動,但要是這男孩兒不害怕就不好笑了,蓋普並不覺得特別想傷害他。蓋普揮手道別。男孩兒豎起中指,然後走了,他的蠢袍子拖在後面,有如在郊野迷失的早期基督徒。

小心獅子,孩子,蓋普想,在男孩兒身後祝他好運。再過幾年,他知道,鄧肯就像他一樣大了,蓋普只希望和鄧肯的交流能輕鬆些。

蓋普回到房子裡,拉爾夫太太正在哭泣。蓋普聽到她在跟狗說話。「啊,比爾,」她啜泣著,「對不起我虐待你了,比爾。你是這麼乖。」

「再見!」蓋普對樓上喊,「你那朋友走了,我也要走了。」

「臭雞屎!」拉爾夫太太叫道,「你怎麼忍心就這樣走了?」她哭得更大聲了,很快,蓋普想,狗就會叫起來。

「我能做什麼?」蓋普對樓上喊。

「你起碼可以留下來和我說說話!」拉爾夫太太叫道,「你這老好人臭雞屎瘋子。」

到底怎樣算是瘋子?蓋普不懂,他上了樓。

「你肯定覺得我老碰上這種事。」拉爾夫太太徹底皺巴巴地在水床上坐著。她兩腳交叉坐著,和服袍子緊緊裹住身子,比爾的大頭枕在她大腿上。

蓋普還真是這麼想的,但他搖了搖頭。

「我又不是靠丟臉來高潮的,你懂吧,」拉爾夫太太說,「看在上帝份上,坐下來吧。」她把蓋普拉到搖搖晃晃的床上,「這鬼東西里水不夠了,」拉爾夫太太解釋道,「我老公以前一直充水的,因為它漏水。」

「我很抱歉。」蓋普說。一副婚姻顧問的嘴臉。

「我希望你永遠不要離開你老婆。」拉爾夫太太對蓋普說。她抓起他的手放在她腿上,狗舔著他的手指。「這是男人做得出的最噁心的事,」拉爾夫太太說,「他剛剛跟我說他以前是假裝對我有興趣,‘這麼多年來都是!’他說。然後他說幾乎所有其他女人,不管老的嫩的,他覺得都比我好看。這不是什麼好話,是嗎?」拉爾夫太太問蓋普。

「對,不是好話。」蓋普同意。

「請你相信我,他離開我以前,我可從來沒和別人亂搞過。」拉爾夫太太對他說。

「我相信。」蓋普說。

「這太傷女人自信了,」拉爾夫太太說,「我幹嗎不去找點兒樂子?」

「應該的。」蓋普說。

「但是我水平太爛了!」拉爾夫太太老實說,用手蓋住了眼睛,在床上晃著身子。狗想舔她臉蛋,但被蓋普推走了,狗以為蓋普在和他玩,便猛地跳過拉爾夫太太的腿。蓋普重拳打在狗鼻子上,打得太狠了些,這可憐的動物哀叫著溜走了。「你不許傷害比爾!」拉爾夫太太叫道。

「我不過想幫你。」蓋普說。

「你不能因為幫我就傷害比爾,」拉爾夫太太說,「老天啊,每個人都瘋了嗎?」

蓋普重重地躺回了水床,眼睛緊緊閉起來,床像一片小海搖搖晃晃,蓋普呻吟起來。「我不知道怎麼幫你,」他坦白道,「我很同情你碰到的麻煩,但我真的什麼也做不了,是不是?如果你想說出來,就說吧,」他的眼睛仍舊緊緊閉著,「但沒人能幫你感覺好受一些。」

「這可真是安慰人的話。」拉爾夫太太說。比爾在蓋普的頭髮裡呼吸。大概要舔他的耳朵。蓋普不知道,是比爾呢,還是拉爾夫太太?然後他感覺出,她的手伸到他短褲下面握住了他。他冷靜地想,要是我並沒有真的想讓她這樣,我為什麼要躺下來呢?

「請別這樣。」他說。她能肯定地感覺到他沒興趣,於是鬆了手。她在他身邊躺著,然後翻了個身,背對著他。狗拼命想擠到他們中間,床大量濺水,但拉爾夫太太用手肘重重敲在它粗肋骨上,狗咳起來,從床上跑到地上去了。

「可憐的比爾。對不起。」拉爾夫太太說著輕輕地哭了起來。比爾的硬尾巴敲著地板。拉爾夫太太就好像為了演完一整套丟臉的戲碼,還放了個屁。她的啜泣聲很均勻,像某種雨,蓋普知道可以下一整天。蓋普,這位婚姻顧問,不知道怎麼樣才能給這位女士一點兒自信。

「拉爾夫太太?」蓋普說,然後就想吞回說出口的話。

「什麼?」她說,「你剛說什麼?」她勉強用手肘支起上身,頭轉過來看著他。她聽清楚了,他知道。「你叫我‘拉爾夫太太’?」她問他。「老天啊,‘拉爾夫太太’!」她叫道,「你連我的名字都不知道!」

蓋普在床邊坐起身,他真想和比爾一樣到地上去。「我覺得你很有魅力,」他對拉爾夫太太咕噥道,但他臉對著比爾,「真的!」

「那證明給我看啊,」拉爾夫太太說,「你這天殺的騙子。給我看呀。」

「無法證明給你看,」蓋普說,「但並不是因為我覺得你沒有魅力。」

「我都不能讓你勃起!」拉爾夫太太叫道,「我在這都半裸了,你躺在我旁邊,在我天殺的床上,你都不能硬起來表示下尊敬。」

「我努力不想讓你看出來。」蓋普說。

「那你成功了,」拉爾夫太太說,「我的名字叫什麼?」

蓋普覺得他從沒意識到自己有個可怕的弱點:他多麼需要別人喜歡他,多麼想被人欣賞。他知道,每說一個字,惹上的麻煩就越大,謊就越扯越大。現在他知道溫丁的意思了。

「你丈夫肯定瘋了,」蓋普說,「我覺得你比大多數女人都漂亮。」

「啊,請別說了,」拉爾夫太太說,「你肯定有毛病。」

我一準有毛病,蓋普同意,但他說:「你應該對你的性感有信心,信我。而且更重要的是,你應該在別的方面建立自信。」

「從來沒有什麼別的方面,」拉爾夫太太承認道,「我除了性感,別的都不行,現在我連性感都沒了。」

「但你還上學呢。」蓋普試探地說。

「我肯定我不知道為什麼要去上學,」拉爾夫太太說,「還是這就是你所說的在別的方面建立自信?」蓋普緊緊眯眼,希望失去知覺,當他聽到水床發出海浪一樣的聲音時,他察覺到了危險,便睜開了眼睛。拉爾夫太太已經脫光了,裸身攤開在床。她粗糙健碩的身體下還有小浪拍打,蓋普覺得就像一艘堅固的小艇停泊在波濤起伏的水裡。「讓我看你硬起來,然後你就可以走了,」她說,「給我看到你硬,我就相信你喜歡我。」

蓋普試著專心勃起,為了能辦到,他閉上眼睛想著別人。

「你這個渾蛋。」拉爾夫太太說。但蓋普發現他已然硬了,一點兒都沒他想的困難。他睜開眼睛,不得不承認拉爾夫太太並非毫無魅力,他拉下跑步短褲秀給她看。這個動作本身就讓他更硬了,他發現自己喜歡她那頭潮溼捲曲的頭髮。但拉爾夫太太似乎對他的表現既沒有不滿意也沒有太感動,她勉強接受了失望。她聳了聳肩,翻過身去把大圓屁股對著蓋普。

「好了,算你真的可以讓它硬起來了,」她對他說,「謝謝。你現在可以回家了。」

蓋普想碰碰她。但他被尷尬感噁心壞了,蓋普覺得只要看著她就能射了。他磕磕絆絆走出門,走下要命的樓梯。今晚,這女人的自我蹂躪戲碼算是完了嗎?他想,鄧肯安全了嗎?

他考慮要不要繼續守夜直到讓人安慰的曙光出現再走。他踩到了跌在地上的鍋子,鍋子「咣」一聲敲到了爐子,拉爾夫太太一點兒聲響都沒有,他只聽到比爾發出的一聲哼哼。要是孩子們醒過來要什麼東西,他害怕拉爾夫太太會聽不見。

已經凌晨三點半了。蓋普在拉爾夫太太終於安靜下來的房子裡,決定打掃廚房來打發時間等天亮。蓋普對家務活熟門熟路,他給水池接滿水開始洗盤子。

電話一響,蓋普就知道是海倫。他忽然想到,她腦子裡該浮現出了多少糟糕情節啊。

「喂。」蓋普說。

「請你告訴我發生什麼事了,可以嗎?」海倫問。蓋普知道她醒了很久了。現在是早晨四點了。

「沒事,海倫,」蓋普說,「之前發生了些小問題,我不想讓鄧肯一個人留在這兒。」

「那女人在哪兒?」海倫問。

「在床上,」蓋普說了實話,「她昏過去了。」

「怎麼會昏過去的?」海倫問。

「她喝了酒,」蓋普說,「之前有個年輕男人在這裡,和她在一起,她讓我把他弄走。」

「那麼之後就你們倆單獨在那兒咯?」海倫問。

「就一會兒,」蓋普說,「她睡著了。」

「我想也用不了太久的,」海倫說,「和她在一塊兒。」

蓋普故意保持沉默。他有日子沒見海倫吃醋了,但他記得很清楚這股醋勁兒有著驚人的銳利。

「沒事,海倫。」蓋普說。

「給我說說,此刻,你具體在幹嗎。」海倫說。

「我在洗盤子。」蓋普告訴她。他聽到她深深吸了口氣,控制著自己。

「我不懂你怎麼還在那兒。」海倫說。

「我不想把鄧肯留在這兒。」蓋普對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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