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拉爾夫太太

「我覺得你應該把鄧肯帶回來,」海倫說,「馬上。」

「海倫,」蓋普說,「我乖著呢。」連蓋普都覺得這話聽著有點兒心虛,而且,他心裡知道自己不夠乖。「什麼事都沒發生。」他又說,更確信了一點兒這就是事實。

「我不會問你,為什麼你在洗她的髒盤子。」海倫說。

「為了打發時間。」蓋普說。

但實際上他直到現在才認真思考他在做什麼,等天亮毫無意義,就好像意外只有在天黑的時候才發生似的。「我在等鄧肯睡醒。」他說,但一說出口就知道這也說不過去。

「幹嗎不直接把他叫醒?」海倫問。

「我很會洗盤子。」蓋普想活躍下氣氛。

「我知道你都會些什麼。」海倫對他說,這話太尖酸了讓人笑不出。

「你這樣想的話,會讓自己不舒服的,」蓋普說,「海倫,真的,拜託別這樣。我什麼錯都還沒犯。」但蓋普如清教徒一般地無法忘記拉爾夫太太讓他硬了。

「你已經讓我不舒服了。」海倫說,但她的聲音軟了下來,「請馬上回來。」她對他說。

「那就把鄧肯扔在這兒咯?」

「老天啊,把他叫醒!」她說,「或者扛上他。」

「我馬上回來,」蓋普對她說,「請別擔心,別想你在想的事。我會告訴你每件事的。你一定會喜歡這個故事的。」但他知道自己無法把事情全部告訴她,他得仔細想清楚要隱瞞哪部分。

「我好點兒了,」海倫說,「馬上見。拜託別再洗盤子了。」然後她結束通話了電話,蓋普檢查了一遍廚房。他想剛才那半小時的勞動還不足以讓拉爾夫太太發現殘骸清理行動已經展開了。

蓋普在客廳裡扔得到處都是的衣服堆裡找鄧肯的衣服。他知道鄧肯穿了什麼衣服,但他哪兒都找不著,然後他想起鄧肯,跟倉鼠一樣,把所有東西藏在他的睡袋底部和他一起睡。鄧肯差不多有80磅,還要加上睡袋,加上他的垃圾,但蓋普相信他能把這孩子扛回家,鄧肯可以改天再回來拿他的腳踏車。至少,蓋普決定,他不會在拉爾夫的房子裡把鄧肯叫醒。可能會起爭執,鄧肯會不肯走。甚至拉爾夫太太也會醒過來。

然後蓋普想到了拉爾夫太太。他恨自己,但他知道自己想最後看看她,突如其來的再次勃起,提醒他想再看看她豐腴粗野的肉體。他快步走上後樓梯。他可以聞著味摸去她惡臭的房間。

他直愣愣地盯著她的胯間,她奇怪地扭曲的肚臍,她特別小的乳頭(就碩大的乳房來說)。他應該先看看她的眼睛的,那麼他就會發現她完全醒了,也在瞪著他。

「盤子都洗好了?」拉爾夫太太問,「來跟我告別嗎?」

「我想看看你還好嗎。」他對她說。

「胡說,」她說,「你還想再看看我。」

「對。」他承認了,他把眼睛看向別的地方,「對不起。」

「別,」她說,「我很高興。」蓋普努力微笑。

「你說了太多‘對不起’,」拉爾夫太太說,「多愛抱歉的男人啊。除了對你老婆,」拉爾夫太太說,「你一次也沒對她說過對不起。」

水床邊有一臺電話。蓋普覺得,他從沒像錯估拉爾夫太太的情況這樣錯估過別人。她忽然清醒過比爾了,她如果不是神奇地醒了酒,就是處於大醉和醉後之間的半小時清醒間隙,蓋普在哪兒讀到過這半小時的說法,但一直覺得是假的。另一個幻象。

「我要帶鄧肯回家。」蓋普對她說。她點了點頭。

「我要是你的話,」她說,「也會帶他回家。」

經過短暫嚴峻的鬥爭,蓋普硬把又一句「對不起」吞了回去。

「再幫我一個忙好嗎?」拉爾夫太太說。蓋普看著她,她不介意他的目光。「別告訴你老婆我的所有事,好嗎?別把我說得好像頭豬一樣。也許你描述我的時候可以帶點兒同情心?」

「我挺有同情心的。」蓋普咕噥道。

「你那棍子也挺不錯。」拉爾夫太太說,她盯著蓋普突出的跑步短褲看,「你最好別把那也帶回去了。」蓋普什麼也沒說。蓋普這位清教徒感到自己活該挨幾記拳頭。「你老婆真關心你,是嗎?」拉爾夫太太說,「我猜你可不是一直都那麼乖的。你知道我老公會怎麼說你嗎?」她問,「我老公會說你怕老婆。」

「你丈夫肯定是個渾蛋。」蓋普說。能還擊很舒心,哪怕是弱弱的回擊,但蓋普覺得,自己很蠢才會誤以為這女人傻。

拉爾夫太太爬下床站在蓋普前面。她的乳頭碰著了他的胸膛。蓋普怕自己的勃起會戳到她。「你還會回來的,」拉爾夫太太說,「賭嗎?」蓋普一言不發地離開了她。

一路上鄧肯給塞在睡袋裡,在蓋普肩上扭著,蓋普還沒走出離拉爾夫太太家兩個街口遠,一輛警車停在了路邊,警車的藍燈對他閃爍,他站定給逮了個正著。他看起來就是個鬼鬼祟祟的半裸劫匪,正扛著一袋亮色的贓物逃跑,看著就是偷來的東西,一個偷來的孩子。

「喂,你肩上扛的是什麼?」一個警察問他。警車裡坐著兩個警察,還有第三個坐在後座看不太清。

「我兒子。」蓋普說。兩個警察都下了車。

「你要帶他去哪兒?」一個警察問蓋普,「他還好嗎?」他用手電筒照鄧肯的臉。鄧肯還想繼續睡,他眯起眼躲著光。

「他本來要在朋友家過夜,」蓋普說,「但待不成了。我帶他回家。」這警察用手電照遍蓋普全身,看到他一身跑步打扮,短褲、條紋跑鞋,沒穿上衣。

「你有身份證嗎?」這警察問。蓋普把鄧肯和睡袋輕輕放在別人家的草坪上。

「當然沒帶,」蓋普說,「如果你開車送我回家,我可以拿給你看。」警察互相看看。他們幾小時前接到報警,一名年輕女子說,這一帶有一名露體狂試圖接近她,就算不是露體狂,也是裸奔的人。估計是意圖強姦。她騎車逃離了魔掌,她說。

「你在外面很久了嗎?」一個警察問蓋普。

第三個坐在警車後座的人,把頭探出車窗看看發生了什麼。他看到蓋普,說:「喂,兄弟,你好啊?」鄧肯開始轉醒。

「拉爾夫?」鄧肯說。

一個警察跪在孩子身邊,用手電筒往上照著蓋普。「這是你爸?」警察問鄧肯。孩子十分驚訝地睜大了眼睛,他的目光很快從他父親掃到警察,再掃到警車的藍色頂燈。

另一個警察走向車後座的人。是那個穿著紫色寬袍子的男孩兒。警察是在這一區巡邏抓露體狂的時候逮住他的。男孩兒說不出他住哪兒,因為他確實也沒個固定住處。「你認識這個帶著孩子的人?」這警察問男孩兒。

「認識,他可是個狠角色。」這小子說。

「沒事,鄧肯,」蓋普說,「別怕。我只不過要帶你回家。」

「兒子?」警察問鄧肯,「這是你父親?」

「你嚇到他了。」蓋普對警察說。

「我沒被嚇到,」鄧肯說,「你為什麼要帶我回家?」他問父親。似乎這是每個人都想知道的事。

「拉爾夫的母親生氣了。」蓋普說。他希望這樣說就夠了,但警車裡那個被掃地出門的小情人開始大笑起來。拿著手電筒的警察照著那小情郎,問蓋普認不認識他。蓋普想,這事暫時是完不了了。

「我叫蓋普,」蓋普不耐煩地說,「t.s.蓋普,已婚。我有兩個孩子。其中一個,就這個,叫鄧肯,他是哥哥,本來他要住在朋友家。但我確定那個朋友的母親不適合照顧我兒子。我就跑去她家把兒子帶回家了。應該說,正要把他弄回家。」

「那小子,」蓋普指著警車說,「正好在我兒子朋友的母親那裡。那位母親想叫這小子走,就是那個小子,」蓋普再一次指指警車裡那小子,「然後他就走了。」

「那位母親叫什麼名字?」警察問,他準備在一本巨型筆記本上記錄下來。沉默禮貌地等了一會兒之後,警察抬頭望著蓋普。

「鄧肯?」蓋普問他兒子,「拉爾夫姓什麼?」

「正要改,」鄧肯說,「本來跟他爸爸姓,但他母親想幫他改掉。」

「哦,那他父親的姓是什麼?」蓋普問。「拉爾夫。」鄧肯說。蓋普閉起了眼睛。

「拉爾夫·拉爾夫?」拿著本子的警察說。

「不是,鄧肯,拜託好好想想,」蓋普說,「拉爾夫姓什麼?」

「哦,我想他就是要改姓嘛。」鄧肯說。

「鄧肯,改之前是什麼?」蓋普問。

「你可以去問拉爾夫。」鄧肯建議。蓋普真想大叫。

「你說你姓蓋普?」一個警察問。

「是。」蓋普點頭。

「名字縮寫是t.s.?」這警察問。蓋普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他累極了。

「是,t.s.,」他說,「就t.s.。」

「哇,放你的屁!」那小子在車裡號叫,他倒在座位上咯咯亂笑。

「這縮寫是什麼意思,蓋普先生?」這警察問。「什麼意思都沒有。」蓋普說。

「一點兒沒有?」警察說。

「就是首字母縮寫,」蓋普說,「我媽就給我取這個名。」

「那麼你的名字是t?」警察問。

「大家都叫我蓋普。」蓋普說。

「多好一個故事啊,哥們兒!」穿寬袍的男孩兒叫道,但離警車最近的警察在他頭上的車頂敲了敲。

「你再把你那髒腳放在椅子上試試,臭小子,」他說,「我就要你把髒東西給我舔乾淨。」

「蓋普?」問蓋普話的警察說,「我知道你是誰了!」他忽然叫出聲。蓋普感到很緊張,「你是在公園裡抓住猥褻犯的那人!」

「是!」蓋普說,「就是我。但不在這裡,而且那是很多年以前了。」

「就像昨天發生的一樣。」這警察說。

「怎麼回事?」另一個警察問。

「你還太年輕,」這警察對他說,「這位叫蓋普的先生,以前在公園裡抓到過猥褻犯,是在哪兒來著?兒童猥褻犯,那人是誰來著。你怎麼抓住他來著?」他好奇地問蓋普,「好像還有什麼奇怪的地方,是不是?」

「奇怪?」蓋普說。

「你的工作,」這警察說,「你的工作是什麼來著?」

「我是作家。」蓋普說。

「啊,對了,」這警察想起來了,「你還是作家嗎?」

「是啊。」蓋普坦白道。他知道,至少他不是個婚姻顧問。

「哇。」這警察說,但還有什麼事困擾著他,蓋普看得出有什麼不對勁。

「我當時留著絡腮鬍。」蓋普主動說。

「就是了!」這警察叫出來,「你把鬍子剃了。」

「對。」蓋普說。

警察聚在警車紅色的尾燈那兒,開了個會。他們決定用車送蓋普和鄧肯回家,但他們說蓋普還是得給他們看證件。

「我愣是沒認出你,和照片裡不一樣,鬍子沒了。」那位年長的警察說。

「沒事,是很多年以前了,」蓋普哀傷地說,「在另一個城市。」

穿寬袍子的年輕人就要看到蓋普的家,這讓他不安。蓋普想象著年輕人某一天會出現,問他要什麼東西。

「你記得我嗎?」這小子問鄧肯。

「不記得。」鄧肯禮貌地說。

「也是,你那時候就快睡熟了。」男孩兒說。他對蓋普說:「你對孩子太緊張了,哥們兒。孩子過得挺好的。你就這一個孩子?」

「不是,還有一個。」蓋普說。

「哥們兒,你應該另外再去生一打孩子,」男孩兒說,「然後大概你就不會這麼緊張這一個了,你懂嗎?」蓋普覺得這套說法就跟他母親說的「珀西育兒理論」一樣。

「下一個路口左轉,」蓋普對開車的警察說,「然後右轉,就在路口。」另一個警察遞給鄧肯一根棒棒糖。

「謝謝。」鄧肯說。

「我呢?」穿寬袍子的小子問,「我喜歡棒棒糖。」那警察瞪了他一眼,他轉回身以後,鄧肯把棒棒糖給了那小子。鄧肯不喜歡棒棒糖,從來沒喜歡過。

「謝謝。」男孩兒小聲說。「看到沒,哥們兒?」他對蓋普說,「孩子就是美好。」

海倫也一樣美好,蓋普想,她正站在門口,身後亮著燈。她的藍色及地睡袍的高領子可以捲起來。海倫把領子捲了起來,好像很冷。她也戴了眼鏡,這樣蓋普就知道她一直在等他們。

「哥們兒,」穿寬袍子的小子小聲說,他用手肘捅了捅正在下車的蓋普,「那位可愛的女士拿下眼鏡是什麼樣啊?」

「媽媽!我們被捕了。」鄧肯對海倫叫道。警車停在路牙邊,等蓋普拿身份證。

「我們沒有被捕,」蓋普說,「我們搭了順風車,鄧肯。一切順利。」他生氣地對海倫說。他跑上樓找到了衣服裡的錢包。

「你就這樣出門的?」海倫在他背後喊,「穿成這樣?」

「警察以為他綁架我。」鄧肯說。

「他們去那房子了嗎?」海倫問他。

「沒有,爸爸扛著我回家呢,」鄧肯說,「老天啊,爸爸腦子是不是壞了。」

蓋普飛奔下樓衝出門。「搞錯了,」蓋普對海倫咕噥,「他們肯定在抓別人。看在上帝的份上,別生氣。」

「我沒生氣。」海倫斷然說。

蓋普給警察看了證件。

「哇,」老警察說,「名字還真就是t.s.,對吧?我猜這個名字方便些。」

「有時候不方便。」蓋普說。

警車開走的時候,那小子對蓋普喊:「哥們兒,你不是壞人,你要是學著放鬆就好了。」

海倫的身體瘦削緊繃,在藍睡袍裡顫抖,這畫面無法讓蓋普放鬆。鄧肯完全醒透了,嘰裡咕嚕地說自己也餓了。蓋普也餓。黎明前的廚房裡,海倫冷淡地看著他們吃東西。鄧肯講著一部長篇電視電影的劇情,蓋普懷疑其實是兩部電影,鄧肯還沒看完第一部片就睡著了,第二部開始之後又醒了過來。他努力想象,拉爾夫太太的所作所為,是何時何地在鄧肯的電影中出場的。

海倫什麼問題也沒問。蓋普知道,一方面是因為在鄧肯面前不好說什麼。但另一方面,和蓋普一樣,她在狠狠地組織要說的話。他們都感激有鄧肯在場,等到他們能自由說話的時候,可能因為等了太久口氣會變軟,說話會謹慎些。

太陽出來以後,他們等不了了,開始通過鄧肯談話。

「告訴媽媽他家廚房什麼樣的,」蓋普說,「跟她說說那狗。」

「比爾?」

「對,」蓋普說,「跟她說說老狗比爾。」

「你在那兒的時候拉爾夫的媽媽穿什麼?」海倫問鄧肯,她對蓋普笑笑,「我希望她比爸爸穿得多。」

「你們晚飯吃了什麼?」蓋普問鄧肯。

「臥室在樓上還是樓下?」海倫問,「還是兩層都有臥室?」蓋普想對她使眼色,拜託別起頭。他可以察覺出,她正在把用舊了的武器挪到就手的地方。她手上有以前那一兩個小保姆的事,可以甩出來給他聽,他察覺到她讓小保姆就位,準備發射了。如果她舊事重提,說出一兩個傷人的老名字,蓋普卻沒有可回擊的名字。海倫沒有小保姆這個把柄,目前還沒有。在蓋普心裡,哈里森·弗萊徹不算。

「他家有幾臺電話?」海倫問鄧肯,「廚房和臥室都有電話嗎,還是隻有臥室裡有?」

鄧肯終於回房以後,海倫和蓋普只有半小時不到可以談話了,然後沃特就該醒了。但海倫已經準備好了她敵人的名字。只要知道傷疤在哪兒,就有足夠時間可以造成傷害。

「我那麼愛你,而且我太瞭解你了。」海倫開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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