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狗在巷子裡,孩子在空中

沃特什麼也沒說,似乎也同意。

「但是發生了別的事。」蓋普說。沃特謹慎地抬起頭。海倫已經有點兒惱了,重新屏住呼吸。「那貓太害怕了,看也沒看就跑到街上去了。無論發生什麼,」蓋普說,「你都不能看也不看就跑上街,你會這樣嗎,沃特?」

「不會。」沃特說。

「哪怕有狗要咬你也不行,」蓋普說,「永遠不能這樣。你永遠不能看也不看就跑到街上。」

「啊,當然了,我知道,」沃特說,「那貓怎麼了?」

蓋普兩手忽然一拍,孩子嚇得跳了起來。「它就像這樣死了!」蓋普叫道,「啪!它就死了。沒人能救活它。要是被狗抓到了,活下來的可能還大一些呢。」

「它被車給撞了?」沃特問。

「一輛卡車,」蓋普說,「直接從它腦袋上碾過去。腦漿從它以前耳朵在的耳朵眼裡飆出來。」

「把它給壓扁了?」沃特問。

「壓得平平的。」蓋普說,然後他抬起手,攤平手掌,伸到沃特嚴肅的小臉面前。天啊,海倫想,說到底還是個專門講給沃特聽的故事。不要看也不看走到街上!

「故事完了。」蓋普說。

「晚安。」沃特說。

「晚安。」蓋普對他說。海倫聽到他們互相親了一下。

「這狗為什麼沒有個名字?」沃特問。

「不知道。」蓋普說。

「不要看也不看走到街上哦。」

沃特睡著以後,海倫和蓋普做愛了。海倫忽然對蓋普的故事有了新的理解。

「那狗永遠不可能動得了卡車,」她說,「哪怕一英寸都不行。」

「對。」蓋普說。海倫肯定他真的見過這件事。

「那麼你是怎麼讓它動的?」她問他。

「我也不能讓它動,」蓋普說,「根本推不動。所以我就取走了狗鏈條上一節鏈環,晚上他在咖啡館巡邏的時候,我在五金店量了量鏈環的長度。第二天晚上,我給鏈條加了幾節鏈環,差不多六英寸。」

「貓沒有往街上跑?」海倫問。

「對,是為了沃特才這麼說的。」蓋普承認。

「當然了。」海倫說。

「鏈條長多了,」蓋普說,「貓根本逃不掉。」

「狗咬死了貓?」海倫問。

「它把它咬成兩半了。」蓋普說。

「在德國的一座城市?」海倫說。

「不是,在奧地利。」蓋普說,「維也納。我從來沒在德國住過。」

「但那狗怎麼可能參加過二戰?」海倫問,「你到那兒的時候,它得有二十歲了。」

「狗沒打過仗,」蓋普說,「它就是普通的狗。它的主人打過仗,咖啡館的老闆。這就是為什麼他知道怎麼訓練狗。他訓練它咬死所有天黑以後進咖啡館的人。只要外面天亮著,誰都可以走進來,外面天黑了,就連主人自己也不能進來。」

「這倒好!」海倫說,「要是有火災呢?我怎麼覺得這方法有很多缺點啊。」

「很顯然是戰時的策略。」蓋普說。

「這麼說來,」海倫說,「這個說法也比說狗打過仗好。」

「你真的這麼覺得?」蓋普問她。她覺得聊了這麼多,他這才打起精神來。「有趣,」他說,「因為是我剛剛編出來的。」

「主人打過仗的事?」海倫問。

「嗯,還不止。」蓋普承認。

「故事的哪個部分是你編出來的?」海倫問他。

「全部。」他說。

他們一起睡在床上,海倫靜靜地躺著,知道這就是他那種耍詐的時刻了。

「嗯,幾乎全部。」他又說。

蓋普從來樂此不疲地玩這個遊戲,哪怕海倫肯定厭了。他會等她問:哪部分?哪部分是真的,哪部分是編出來的?然後他會對她說這不重要,她只要告訴他不相信哪部分就行了,然後他會修改那個部分。她相信的每個部分都是真的,她不相信的部分都需要重新想。如果她全部相信,那麼所有都是真的。他是個無情的說故事的人,海倫知道。如果事實適合放進故事,他會一點兒也不害羞地寫出來,但如果事實寫不成好故事,他想也不想就會改。

「等你玩夠了,」她說,「再告訴我究竟真的發生了什麼。」

「這樣啊,說真的話,」蓋普說,「那狗是一條獵兔犬。」

「獵兔犬!」

「嗯,實際上,是雪納瑞。它整天被綁在巷子裡,也不是被綁在軍用卡車上。」

「綁在一輛‘大眾’上?」海倫猜。

「綁在一架垃圾橇上,」蓋普說,「這橇冬天用來把垃圾箱拖到人行道上,但雪納瑞當然因為太弱小無法拉動它,一年四季都拉不動。」

「那麼咖啡館主人呢?」海倫問,「他也沒打過仗咯?」

「是個女人,」蓋普說,「一個寡婦。」

「她丈夫打仗死了?」海倫猜道。

「她是個年輕寡婦,」蓋普說,「她丈夫過馬路的時候被撞死了。她對狗感情很深,那是她丈夫在他們第一個結婚週年紀念日送給她的。但她的新房東老闆娘不許她在公寓裡養狗,所以這寡婦就讓狗晚上在咖啡館放風。

「那是個氣氛詭異又空無一人的地方,狗在那裡總是很緊張,實際上,它一整晚都在拉屎。人們會停下來,偷看窗戶裡狗拉的屎嘲笑它。笑聲讓狗更緊張了,所以就拉得更多。早上寡婦來得很早,來讓這地方透氣並清潔狗糞,她用報紙揍狗,把它拉出來,讓它在小巷裡瑟縮著,一整天都拴在垃圾橇上。」

「那麼沒有貓咯?」海倫問。

「哦,有很多貓,」蓋普說,「它們到小巷裡來,因為咖啡館有垃圾箱。這狗從來不碰垃圾,因為它怕寡婦,而且狗怕貓,只要有一隻貓在小巷裡搶劫垃圾箱,這狗就縮在垃圾橇下面躲著,等貓走了才出來。」

「我的上帝,」海倫說,「所以也沒有誰作弄狗咯?」

「總是有人作弄狗的,」蓋普嚴肅地說,「有一個小姑娘會走到巷子口,把狗叫到人行道上,狗的鎖鏈夠不到人行道,所以狗就只是對著小姑娘叫、叫、叫。她站在人行道叫著:‘快來,快來。’直到有人卷下窗戶對她吼,叫她放過那條可憐的蠢狗為止。」

「你當時在那兒?」海倫說。

「我們在那裡,」蓋普說,「每天,我母親在一間房間裡寫作,唯一的窗戶就對著小巷。狗叫讓她煩透了。」

「所以珍妮就移動了垃圾橇,」海倫說,「然後狗就吃了那小姑娘,她的父母去找來警察,把狗安樂死了。然後你,當然,就成了哀傷的寡婦的安慰,她大概才四十出頭吧。」

「快四十了,」蓋普說,「不過沒有發生這些事。」

「發生了什麼?」海倫問。

「有一天晚上,在咖啡館裡,」蓋普說,「這狗中風了。不少人都說怪他們自己嚇狗嚇得太過分,狗才會中風的。左鄰右里間好像比賽一樣。他們總是悄悄走進咖啡館裡,用力撞門窗,學大貓發出尖叫,種種這一切都嚇得狗大便失禁。」

「狗因為中風死了,我希望。」海倫說。

「還沒,」蓋普說,「狗的後肢癱瘓了,於是它只有前肢和頭可以動。然而,那寡婦抓緊這條慘狗的生命,就像抓緊對她亡夫的回憶一樣,而且她當時和一個木匠好著,木匠給狗的後肢裝了輛小車。小車上有輪子,狗就可以用前肢走路,下肢拖在小車上。」

「我的上帝。」海倫說。

「你不會相信這小輪子有多吵。」蓋普說。

「應該無法相信。」海倫說。

「媽媽說她聽不見,」蓋普說,「但輪子滾動的聲音太可憐了,比狗對那傻姑娘發出的叫聲還糟。而且狗轉彎不太靈,老打滑。它會一跳一跳的,然後轉彎,它的後輪會往旁邊快速滑出去,讓它來不及跳,它就會打滾。它側身躺倒在地,又無法站起來。好像我是唯一目睹它身處這種窘境的人,起碼,我總是跑到巷子裡幫它翻身起來。只要它一在輪子上站穩,就會咬我,」蓋普說,「不過很輕鬆就可以跑得讓它追不上。」

「所以有一天,」海倫說,「你給這雪納瑞鬆了綁,然後它看也不看跑上了街。不,不好意思,它看也不看滾上了街。然後所有人都不必再頭痛了。寡婦和木匠結了婚。」

「不是這樣的。」蓋普說。

「我想聽真相,」海倫睏倦地說,「到底那他媽的雪納瑞怎麼了?」

「我不知道,」蓋普說,「媽媽和我回了國,你知道接下來的事啦。」

海倫撐不住去睡了,知道只有保持沉默,才能讓蓋普自己說出實情。她知道這故事可能和其他版本一樣是編出來的,或者其他版本可能才大多屬實,甚至這個故事才大多屬實。所有組合,在蓋普來說都是可能的。

蓋普問海倫「你更喜歡哪個故事?」的時候她已經睡著了。做愛讓海倫睏倦,而且她覺得蓋普嗡嗡不斷的聲音加重了她的睡意。這是她最喜歡的入睡方式:做完愛,聽著蓋普講話。

蓋普感覺被澆了冷水。到了睡覺的時間,他的引擎差不多涼了。做愛似乎讓他又快速轉動起來,提振了他的情緒,讓他可以長篇大論、大吃、徹夜閱讀,不做什麼就走來走去。這段時間他很少努力寫作,儘管有時他會寫一些給自己的筆記,記下以後準備寫什麼。

但今晚不想寫。他拉開被子看著海倫睡覺,然後又幫她把被子蓋好。他去沃特房間看看他。鄧肯在拉爾夫太太那裡睡,蓋普一合上眼就看見郊區地平線上的光亮,他想象那是可怕的拉爾夫家的房子著了火。

蓋普看著沃特,這讓他平靜。蓋普喜歡近距離觀察這孩子,他躺在沃特身旁聞著孩子清新的呼吸,想起鄧肯睡覺時的呼吸已經像成人一樣變酸了。蓋普曾經覺得這感覺很不好,鄧肯才剛過六歲,就聞到他睡覺時的呼吸不新鮮了,還微微帶些臭味兒。就好像腐朽的過程,緩慢地死亡,已然在他身上開始了。這是蓋普第一次察覺到自己的兒子會死。隨著這氣味和鄧肯完美的牙齒上出現的第一道變色牙漬。也許只是因為鄧肯是蓋普的第一個孩子,但比起沃特來蓋普更擔心鄧肯,哪怕五歲的孩子似乎(比起十歲的孩子來)更容易受到通常的兒童意外傷害。而那都是些什麼意外?蓋普不知道。被車撞?吃花生噎死?被不速之客拐走?比如說,癌症這位不速之客。

要擔心起孩子來就有太多可擔心的了,而蓋普本來已經事事擔心過頭了,有時候,尤其是在失眠的痛苦中,蓋普會覺得自己精神上不適合成為一名家長。然後他又開始擔心起這個來,覺得更緊張孩子了。要是他們最危險的敵人結果是他自己怎麼辦?

他很快在沃特身旁睡著了,但蓋普做夢的時候很可怕,他沒有熟睡太久。很快他就開始發出呻吟,他的胳肢窩疼。他忽然醒了過來,沃特的小臉戳在他的腋毛裡,沃特也在呻吟。蓋普把手從嗚咽著的孩子頭上拿開,他好像和蓋普做著同一個噩夢,好像蓋普顫抖的身體把夢傳給沃特了。但沃特做著自己的噩夢。

蓋普想不到自己那個關於軍犬、作弄狗的貓,和無可避免的殺人卡車的教育性故事會嚇到沃特。但沃特在夢裡看見了巨大的廢軍卡,大小和形狀更像是坦克,全身都是槍和不知做什麼用的工具以及看著瘮人的部件,擋風玻璃和投信口差不多大。這卡車當然是全黑的。

那狗給拴在卡車上,和小馬駒一樣大,更瘦也更兇。他以慢動作大步朝著小巷盡頭跑去,他身後盤旋著那根看起來很脆弱的鎖鏈。鎖鏈看起來根本拉不住狗。小巷盡頭,小沃特的腳發軟自己絆著自己,毫無希望地笨手笨腳無法逃脫,他繞著小圈圈但似乎無法讓自己走起來,無法讓自己遠離這條可怕的狗。鎖鏈拉緊了,大卡車猛地往前一動好像有人開動它一樣,然後狗就撲了上來。沃特抓著狗的毛皮,溼溼的都是汗還很粗糙(是他爸的胳肢窩),但不知怎麼他沒抓牢。這狗在他喉嚨邊了,但沃特又跑了起來,跑上了街,街上都是和廢軍卡一樣的卡車,沉重地滾過巨型後輪,兩邊的後輪疊起來像甜甜圈似的。而且因為槍眼兒(擋風玻璃)太小司機當然看不見,他們看不見小沃特。

然後他父親就吻了他,沃特的夢,暫時溜走了。他又回到了安全的地方,他可以聞到他父親的氣味,感覺到他的手,他聽到他父親說:「沃特,只是個夢而已。」

在蓋普的夢中,他和鄧肯在坐飛機。鄧肯得去上廁所,蓋普向他指指過道底,那裡有門、一個小廚房、飛行員艙、盥洗室。鄧肯想要人帶他去那兒,指給他看哪扇門,但蓋普生氣了。

「鄧肯,你已經十歲了,」蓋普說,「你認得字。不然就問問空姐。」鄧肯兩膝交叉,面露難色。蓋普把孩子推到過道上。「鄧肯,像個大人樣,」他說,「就是前面其中一扇門。快去。」

這孩子惴惴不安地走向門。一位空姐在他經過的時候,對他笑笑撫弄了下他的頭髮,但鄧肯跟往常一樣什麼也沒問。他走到過道底回頭瞪著蓋普,蓋普不耐煩地朝他揮揮手。鄧肯無助地聳了聳肩。是哪扇門?

被惹急了的蓋普站了起來。「隨便開一扇!」他朝過道那頭的鄧肯吼道,人們看著站在那兒的鄧肯。鄧肯很難為情馬上開了一扇門,離他最近的那扇。他飛快地驚訝又不帶責備地看了他父親一眼,隨即便似乎被拉入他開啟的那扇門裡。那扇門在鄧肯身後自己關上了。空姐尖叫起來。飛機下墜了一點兒,然後又恢復了原來高度。每個人都往窗外看去,有些人暈了,有些人吐了。蓋普跑到過道底,但飛行員和另一個像是執法人員的人不讓蓋普開啟那扇門。

「這門應該一直保持關閉的,你這個蠢賤人!」飛行員對哭泣不止的空姐叫道。

「我以為是關著的!」她哭道。

「這門後面是哪裡?」蓋普嚷道,「上帝啊,是哪裡?」他沒看到任何一扇門上有字。

「對不起,先生,」飛行員說,「無法挽回了。」但蓋普推開他,他把一個便衣揍得彎腰趴在椅背上,他賞了那個空姐一記耳光,把她從過道開啟。蓋普開啟門,看到門後是飛機外面,急速移動的天空,他還來不及大聲呼喚鄧肯,就被吸過了那扇開啟的門,吸入了蒼穹,他向著自己的兒子猛衝而去。


作者「約翰·歐文」的其他小說

獨居的一年》《蘋果酒屋的規則》《神秘大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