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第二個孩子,第二本小說,第二個愛人

「不好意思你不能要他。」海倫說。

「不好意系,海倫。」愛麗絲說。她在電話裡哭了起來,說了一串海倫聽不懂的話。海倫把電話交給蓋普。

蓋普和愛麗絲談話,聽她傾訴,弄了差不多一個小時。沒人去找「哈里深」。海倫覺得,她讓一切照舊的那六個月,自己控制得挺好的。她只希望,他們所有人能有足夠的自控力,既然現在一切都結束了。

「如果哈里森在外面搞學生,我就真要跟他斷交,」海倫說,「那個渾蛋!如果愛麗絲自認是個作家,她為什麼不寫作呢?如果她有那麼多要說的,為什麼要浪費在講電話上呢?」

蓋普知道,時間會平息所有事。時間會證明他對愛麗絲作品的觀感是錯的。她的文字也許真的有優美的聲音,但她無法完成任何作品,她從未完成她的第二本小說,在蓋普和弗萊徹一家來往的這些年裡都沒有寫完,之後也沒有。她可以把樣樣事情都寫得很美,但,正如蓋普終於被愛麗絲惹惱之後,他對海倫評論道,她無法給任何事畫上句點。她無法結束。

哈里森也同樣打得一手爛牌。大學拒絕頒給他終身教授頭銜,對海倫來說是很難過的損失,因為她真心喜歡哈里森當她的朋友。但哈里森為了海倫拋棄的那個學生可沒那麼容易放下,她像潑婦罵街那樣捅出了勾引她的事,儘管,當然是因為被甩了,她才變成潑婦。這讓哈里森的同事一片譁然。而且,當然,沒人認真聽海倫為哈里森·弗萊徹拿終身教授說的好話,她和哈里森的關係,也讓那個被甩了的學生昭告天下了。

哪怕是蓋普的母親,那麼熱衷於站出來為女性說話的珍妮·菲爾茲,也和蓋普一樣覺得,海倫比可憐的哈利年輕,之所以能那麼容易得到大學終身教授頭銜,是因為英語系象徵性要作姿態。有人一定提出過他們繫上需要一個副教授級別的女性,而海倫適時出現了。儘管海倫毫不懷疑自己夠資格,但她也知道並非因為自己的能力才獲得終身教授的。

不過海倫從未和任何學生上過床,暫時還沒。而哈里森·弗萊徹則不可原諒地將性生活排到了工作前面。不管怎麼說,他另外找了份工作。也許因為弗萊徹一家不得不搬走,蓋普一家和他們僅剩的交情才復甦過來。就這樣,這兩對夫妻大約一年會見兩次面,距離緩和了曾經的不愉快。愛麗絲可以給蓋普大寫詞句無可挑剔的信。他們不再想要觸碰對方,連互撞購物車也不想了,他們都習慣地成為了那種老朋友:也就是說,他們聯絡時還是朋友,或者,偶爾碰面的時候是朋友。但沒有聯絡時,也不會想起對方。

蓋普扔了他的第二本小說,另起爐灶寫起第二本小說。不像愛麗絲,蓋普是真正的作家,並非由於他比她寫得更美,而是因為,用蓋普的話來說,他知道每個藝術家都應該知曉的宗旨。「只有完成一樣事,並且開始做另一樣事,才會成長。」即便這些所謂的完成和開始只是假象。蓋普並不比別人寫得更快,或更多,他只不過一直帶著要完成的念頭在寫著。

他知道,他的第二本書被吞噬了,被愛麗絲殘存在他身上的能量吞噬了。

這書充滿了傷人的對話和讓對方疼痛的性愛,這書裡的性愛也讓雙方慚愧,他們還總是想要更多性。一些評論者指出了這個矛盾,有說「聰明」的,也有說「愚蠢」的。一個評論者說這小說「痛苦地真實」,但他很快指出這種痛苦讓這小說註定淪為「次等經典」。如果能「精巧地處理掉」更多痛苦,這位評論者推測道,「更純粹的真相就會浮現」。

更多關於這小說「立意」的胡說八道被羅織出來。一個評論者拼命說,這小說似乎說的是隻有性關係才能讓人們深刻地暴露自己,然而在性關係中,人們看起來又會丟失他們的深刻。蓋普說他從沒想過立意,而且他拉著臉對一個採訪者說他寫了「一本嚴肅的關於婚姻的喜劇,不過是性鬧劇」。其後他寫道:「人類的性慾,讓我們最嚴肅的意願,都變成了鬧劇一場。」

但無論蓋普說什麼,或者評論者說什麼,這書還是銷量不好。小說叫作《戴綠帽者的第二春》,每個人幾乎都不太懂,連相關評論都難讀。它比《拖延》少賣了幾千本,但儘管約翰·沃爾夫讓蓋普放心,說第二本小說通常遭到冷遇,但蓋普還是生平第一次感到自己失敗了。

好編輯約翰·沃爾夫一直不讓蓋普看某篇評論,直到他怕蓋普會不巧自己發現,於是沃爾夫老大不願意地寄給他這份西岸報紙上的剪報,附上便條說他聽說這評論者為荷爾蒙不平衡所苦。這篇簡短的評論說,t.s.蓋普身為「著名女權主義者珍妮·菲爾茲毫無才華的兒子,寫了一本沉溺於性描寫的性別歧視小說,性描寫還沒什麼指導意義,實在齷齪又可悲。」如此云云。

被珍妮·菲爾茲帶大的蓋普不那麼容易被其他人的意見左右,但連海倫也不喜歡《戴綠帽者的第二春》。甚至連愛麗絲·弗萊徹,在她所有愛意滿滿的信中一次也沒提過這本小說。

《戴綠帽者的第二春》寫的是兩對已婚夫婦的外遇。

海倫第一次聽說這本書的內容時說:「啊,老天。」

「寫的不是我們,」蓋普說,「和那個一點兒沒關係。只是利用了那個。」

「你總是這麼對我說的,」海倫說,「自傳性的小說最差了。」

「這不是自傳性的,」蓋普說,「你看了就知道。」

她看了也不知道。儘管這小說不是關於海倫、蓋普、哈里森和愛麗絲,它講的也是四個人之間最終不平等又岌岌可危的性愛關係流產了。

四人中的每一個都有點兒生理殘疾。一個男的是盲人。另一個男人,口吃嚴重到他說的話在書裡寫出來讓人看不懂以至於感到憤怒。珍妮批評蓋普廉價地向作古的廷池老師開了一槍,但蓋普難過地知道,作家都只是觀察者,是人類行為盡職又冷漠的模仿者。蓋普無意冒犯廷池,他只是利用了廷池的一個習慣。

「我不懂你怎麼能對愛麗絲做這種事。」海倫絕望了。

海倫指的是殘疾,特別是女性的殘疾。兩個女性角色中一個右手臂肌肉痙攣,她的手總是猛打出去,打中酒杯、花瓶、孩子們的臉,還有一次差點兒(不小心)用一柄修枝鉤把她丈夫給閹割了。只有她的愛人,也就是另一個女人的丈夫,才能紓解這可怕又無法控制的痙攣,因此這女人也人生第一回擁有了無瑕的身體,完全活動自如,真正能控制管住自己了。

另一個女人為不可預測、停不下來的脹氣所苦。老放屁的女人嫁給了那個口吃,盲人和有著危險右手的女人是夫妻。

多虧了蓋普,四人中沒有一個是作家。(「我們還應該感激你略施小惠咯?」海倫問。)兩對中有一對沒有孩子,也情願這樣。另一對努力想生孩子,女人懷孕了,但她的高興勁被大家對孩子父親是誰的擔心澆熄。到底是誰的呢?這兩對夫妻觀察著新生兒的習慣找線索。是口吃呢,老放屁呢,手會亂打呢,還是看不見?(蓋普將此視作他本人且代表他母親對基因這個問題的終極評論。)

如果僅從這兩對夫妻為了友誼斬斷姦情這點來看的話,這還算是本樂觀的小說。無子的那對夫妻後來分開了,他們對彼此失望透頂,倒不一定是這項情感實驗的結果。而有孩子的那對繼續在一起,這孩子沒有任何明顯問題地成長。小說的最後一幕是兩個女人的巧遇,聖誕期間她們在一家百貨公司的扶手電梯和對方面對面交錯而過,老放屁的那個正在上行,右手危險的女人正在下行。兩人都揹著大包小包。就在她們交錯的時刻,那個因脹氣不受控制的女人,放出了一記響亮銳利的屁。另一個手痙攣的,伸直了右手,把站在她前面的老頭從行動中的電梯上推了下去,一大群人都因此站立不穩。但這可是聖誕,扶手電梯上針插不入、吵吵嚷嚷,反正也沒人受傷,正值節日,這是可以被原諒的。這兩個女人在各自的機械運送裝置上漸行漸遠,似乎都很安寧地對各自的負擔表示了理解,她們朝對方肅穆地笑了一下。

「這是喜劇!」蓋普一次又一次叫出來,「就是沒人懂。應該是非常搞笑的。拍成電影該多好看!」

但連這書的平裝本版權都無人問津。

就像那個只能用手走路的人的命運一樣,蓋普對扶手電梯有種情結。

海倫說沒有一個英語系的人和她談起過《戴綠帽者的第二春》,《拖延》出版的時候,她很多同事起碼還出於好意試著討論過。海倫說這書侵犯她的隱私,她希望這件事很快把蓋普踢出文壇。

「老天啊,他們覺得寫的是你們嗎?」蓋普問她,「你那幫蠢貨同事到底他媽的怎麼回事?你在學校大堂裡放屁嗎?系裡開會的時候你的胳膊脫臼了嗎?可憐的哈利在教室裡結巴了?」蓋普嚷嚷著,「我是瞎子嗎?」

「對,你就是瞎子,」海倫說,「你自有一套什麼是虛構小說,什麼是事實的想法,但是你以為別人懂你那套嗎?這些都是你的經歷,不管怎麼說,不管你編造了多少,哪怕這只是一種想象出來的經歷。大家都覺得寫的是我,他們覺得寫的是你。而且有時候我也這麼想。」

小說裡的盲人男子是地質學家。「你看到過我玩石頭嗎?」蓋普大喊。

那個脹氣的女人在醫院做志願者,她是護士助理。「你看到我媽抱怨了嗎?」蓋普問,「她有沒有寫信給我指出她從來沒在醫院放過屁,說她只在家放,總是控制好了才放的?」

不過珍妮·菲爾茲的確對他兒子抱怨過《戴綠帽者的第二春》。她對他說他選了一個讓人失望的狹隘主題,對大眾沒多少價值。「她指的是性,」蓋普說,「這是經典的主題。一個從來沒性慾的女人來教訓我什麼是大眾化的主題。而且發誓當童男子的教皇在決定幾百萬人的避孕問題。這個世界真瘋了!」蓋普叫道。

珍妮最新的同僚,是六英尺四英寸高、名叫蘿貝塔·馬爾登的變性人。她原名為羅伯特·馬爾登,以前是費城老鷹隊表現搶眼的近端鋒,自從接受了變性手術,蘿貝塔的體重從235磅跌到了180磅。雌激素藥物削弱了她原來強大的力量,耐力也磨損了些。蓋普猜羅伯特·馬爾登原來著名的「快手」也沒那麼快了,但蘿貝塔·馬爾登是珍妮·菲爾茲強有力的陪伴者。是珍妮的自傳給了羅伯特·馬爾登變性的勇氣,一年冬天,他躺在費城一家醫院裡養膝傷的時候讀了這本書。

珍妮·菲爾茲現在為了支援蘿貝塔和電視臺鬧,蘿貝塔稱這些電視臺私底下合謀不讓她擔任橄欖球賽季的體育播報員。珍妮爭辯道,蘿貝塔對橄欖球的知識並未因服用雌激素藥物減少一分一毫,來自全國大學校園的聲援,讓六英尺四英寸高的蘿貝塔·馬爾登成了焦點爭議人物。蘿貝塔聰慧又口齒伶俐,而且當然很懂橄欖球,她比通常評球的那幫蠢貨好多了。

蓋普喜歡她。他們一起聊橄欖球,一起打壁球。蘿貝塔開始幾回合總能贏蓋普,她比他有力氣,而且更有運動細胞,但她沒有他的後勁,而且她比壁球場上的人高大得多,耗體力。蘿貝塔也厭倦了和電視臺的拉鋸戰,但她在其他更重要的事情上發揮出極強的耐力。

「蘿貝塔,你實在比艾倫·詹姆斯協會的人強多了。」蓋普對她說。珍妮和蘿貝塔一起來的話,他就很歡迎母親的來訪了。而且蘿貝塔會和鄧肯玩幾小時扔橄欖球。蘿貝塔保證過要帶鄧肯去看老鷹隊比賽,但蓋普有點兒擔心。蘿貝塔是眾矢之的,她讓有些人很生氣。蓋普想象著各種攻擊和炸彈威脅衝著蘿貝塔而來,然後鄧肯就消失在了人聲鼎沸的費城橄欖球場,他會在那裡被一個猥褻兒童犯玷汙。

蓋普的想象來自於蘿貝塔·馬爾登收到的一些狂熱的惡意信件,但珍妮給他看她自己收到的惡意信件之後,他也對她緊張起來。他沒有考慮過他母親的公眾形象這一面:有些人真心恨她。他們寫信給珍妮說希望她患癌症。他們寫信給蘿貝塔·馬爾登說他們希望他或她的父母雙亡。一對夫妻寫信給珍妮·菲爾茲說他們要用大象的精子給她人工授精,把她從體內爆破。這封信的署名是「合法夫妻」。

一名男子寫信給蘿貝塔·馬爾登說,他本來打小就是老鷹的球迷,甚至他祖父母都生在費城,但現在他要轉而支援巨人隊或紅皮隊了,要開車去紐約或華盛頓看球,「或者甚至去巴爾的摩,如果必要的話」,因為蘿貝塔的娘娘腔讓整個老鷹隊的進攻線墮落。

一名女子寫信給蘿貝塔·馬爾登說,她希望蘿貝塔被奧克蘭突襲者隊群奸。這女人覺得突襲者隊是最噁心的橄欖球隊,也許他們可以讓蘿貝塔知道做女人有多開心。

一名懷俄明州的高中生近端鋒寫信給蘿貝塔·馬爾登,說她讓他對近端鋒這個位置感到羞恥,他要換位置,換成線衛。目前為止,還沒有變性線衛。

一名密歇根州的大學生哨鋒寫信給蘿貝塔說,如果她哪天來伊普西蘭蒂的話,他要戴著肩墊幹她。

「這不算什麼,」蘿貝塔對蓋普說,「你母親被罵得更兇,恨她的人更多。」

「媽,」蓋普說,「你為什麼不避一避風頭呢?度個假。再寫一本書。」他從沒想過會建議她做這種事,但他忽然發現珍妮可能成為受害者,通過其他受害者讓她自己暴露在這滿是憎恨、殘酷和暴力的世介面前。

被記者採訪的時候,珍妮總是說她在寫下一本書,只有蓋普、海倫和約翰·沃爾夫知道她在撒謊。珍妮·菲爾茲一個字也沒動。

「我已經做了所有我想為自己做的,」珍妮對她兒子說,「現在我關心的是別人。你只知道擔心你自己。」她語氣沉重,好像在她看來,兒子的內向,他沉迷想象的生活,才是更危險的生活方式。

海倫也真心害怕,特別是當蓋普在《戴綠帽者的第二春》之後停筆的一年多里。然後他寫了一年又全部推翻。他給編輯寫信,這些信是約翰·沃爾夫不得不讀的信裡最難以卒讀的,更別說非得回信了,有一些有10到12頁長,大部分都在抱怨約翰·沃爾夫沒有盡力「推」《戴綠帽者的第二春》。

「人人都恨這書,」約翰·沃爾夫提醒蓋普,「我們怎麼推?」

「你從沒支援過這書。」蓋普寫道。

海倫寫信給約翰·沃爾夫,請他對蓋普耐心擔待,但約翰·沃爾夫太瞭解作家了,而且他已經盡最大努力表現得和氣、耐心了。

到後來,蓋普開始寫信給其他人。他回了一些他母親收到的惡意信件,罕有的幾個留下回郵地址的人。他寫長信想說服這些人不要恨他母親。「你要變成社工了。」海倫對他說。但蓋普甚至還主動要回信給幾個恨蘿貝塔·馬爾登的人,然而蘿貝塔有了新歡,惡意信對她來說水過無痕。

「老天,」蓋普對她抱怨道,「先是變性,這會兒你又戀愛了。蘿貝塔,作為一個有胸部的近端鋒,你太無聊了。」他們是非常好的朋友,蘿貝塔和珍妮一進城他們就猛打壁球,但這不足以填滿蓋普坐不住的時光。他和鄧肯玩好幾個小時遊戲,期待沃特長大到也能一起玩。他沒日沒夜地做飯。

「第三本小說會是本重要的書。」約翰·沃爾夫對海倫說,因為他看出她很煩坐立不安的蓋普,她需要鼓勵。「給他時間,會寫出來的。」

「他怎麼知道第三本小說會重要?」蓋普生氣了,「我的第三本小說還沒什麼頭緒呢。而且因為他們這種出版法,我的第二本小說還不如不出呢。編輯都是滿嘴謊言又自滿的預言家!如果他那麼懂第三本小說,他怎麼不寫他自己的第三本小說?怎麼不寫第一本小說?」

但海倫笑了笑,吻了他,並開始和他去看電影,哪怕她恨電影。她對自己的工作很滿意,孩子也都幸福快樂。蓋普是個好父親,好廚子,而且比起他埋頭書稿的時候,他不寫作的時候做愛更精心。會寫出來的,海倫想。

她父親,老好人厄尼·霍爾姆,有了些早期心臟問題的跡象,但她父親在史第林過得挺開心。他和蓋普每年冬天都一起旅行一趟,去艾奧瓦看一場大型摔跤比賽。海倫肯定蓋普的寫作瓶頸只是可以忍過去的小事。

「會寫出來的,」愛麗絲·弗萊徹在電話裡對蓋普說,「你不可以翔迫的。」

「我沒有想翔迫什麼東西,」他讓她放心,「只不過空空如也。」但他想這可愛的愛麗絲,無法給任何事畫上句號,連對他的愛都不行,聽了他這話該多難過。

然後蓋普也收到一些寫給他自己的惡意信件。有人被他的《戴綠帽者的第二春》冒犯了,給他寫了封措辭活潑的信。這人並不是人們所想的眼睛看不見、口吃、肌肉痙攣或老放屁,而是剛好蓋普需要的那種能把他從萎靡不振裡拎起來的人。

【被冒犯的一方寫道】

親愛的腦殘:

我讀了你的小說,你似乎覺得別人的毛病很好笑。我見過你的照片,你頭髮很厚,所以我猜你就可以笑話禿子了。而且在這本殘忍的書裡,你笑話了無法高潮的人、婚姻不幸的人,還有另一半對自己不忠的人。你必須知道有這些問題的人不覺得好笑。睜眼看看世界吧,腦殘,世界充滿了痛苦,人人都在受苦,沒人相信上帝,也沒人好好管教下一代。你這個混賬腦殘,你自己什麼問題都沒有,就可以笑話有問題的可憐人!

此致

敬禮

i.b.普爾(太太)

俄亥俄州,芬德利市

這封信有如扇了蓋普一記耳光,他很少覺得這樣嚴重地被誤解了。為什麼人們堅持認為不可以在「好笑」的同時「嚴肅」呢?蓋普覺得大部分人都把深沉和不苟言笑搞混了,把端莊理解成深刻。很顯然,如果你講的話嚴肅,你這人就嚴肅。其他動物想必不會自嘲,蓋普相信人類的笑和同情是聯絡在一起的,我們應該需要更多的笑和同情。他小時候畢竟是個毫無幽默感的人,也從來沒有信仰,因此也許他現在把喜劇感看得比別人重。

但蓋普看著自己的理想被解讀成嘲笑他人,這讓他痛苦,而意識到自己的藝術讓他顯得殘酷,這讓蓋普強烈感到失敗了。蓋普給這位在俄亥俄州芬德利市的讀者小心翼翼地寫了回信,小心翼翼得好像在勸一個站在國外陌生旅館樓頂企圖自殺的人。

親愛的普爾太太:

這世界充滿了痛苦,人們都受著很大的苦,我們很少人相信上帝或好好帶大孩子,你是對的。而且有問題的人一定不會覺得他們的問題好笑,你也是對的。

作家霍勒斯·沃波爾曾經說過,這世界對思考者來說是喜劇,對感受者來說是悲劇。我希望你也同意霍勒斯·沃波爾這麼說有點兒簡化了這個世界。我們兩個肯定同時思考又感受,至於什麼是喜劇什麼是悲劇,普爾太太,這個世界是悲喜交織的。因此我從來不懂為什麼「嚴肅」和「好笑」被認為是對立的。我覺得這只是真實的矛盾,人們的問題常是好笑的,但人們也常常仍舊是悲哀的。

然而你覺得我在嘲笑他人或開他們玩笑,這讓我臉紅。我對人很看重,實際上我只看重人。因此,我對人的行為只有同情,唯有笑聲能安慰他們。

普爾太太,笑是我的信仰。在大部分宗教習慣裡,我承認我的笑很要命。我想給你講個小故事來說明我的意思。這故事發生在印度孟買,那裡每天有很多人餓死,但並不是每個在孟買的人都捱餓。

在印度孟買不捱餓的人口中,有人辦了場婚禮,還為新郎新娘辦了宴會。有些婚禮客人帶大象來參加宴會。他們並無意炫富,大象不過是交通工具。雖然我們會覺得這樣來去也太大陣仗了,但我覺得這些參加婚禮的客人自己可不這麼看。他們中的大多數一定並不是造成周圍廣大印度同胞捱餓的罪魁禍首:大多數人都只是對自己的麻煩和世界的麻煩喊聲「暫停」,來慶祝一個朋友的婚禮而已。但如果你是捱餓的印度人之一,而且你剛好蹣跚路過這場喜宴,看見所有這些等在外面的大象,你一定會多少不太高興。

再加上,有些婚禮賓客喝得酩酊大醉,開始喂他們的大象啤酒。他們倒空了一個冰桶用它裝滿啤酒,然後傻笑著走到停車場餵給悶熱的大象一整桶酒。大象喜歡喝。於是尋歡作樂的人又多給了他幾桶。

誰知道啤酒會給大象造成什麼影響?這些人並沒壞心,他們只是在尋開心,而且很有可能他們平常的生活可不是百分之百開心。他們一定需要來場宴會,但這些人也太蠢太不負責了。

如果那麼多飢餓的印度人中有一個人拖著步子穿過停車場,目睹了賓客給大象灌酒,我打賭他會感到憤怒。但我希望你明白我並不是在開誰的玩笑。

接著這些喝醉的賓客被要求離場,因為他們給大象灌酒的行為惹到了其他客人。不能怪其他客人會覺得煩,他們當中一些人真覺得他們在防止事情「失控」,儘管人們對防止失控從來不在行。

這些賓客酒壯怒膽,掙扎著翻身上了大象,掉頭離開停車場,想必是歡樂的大型展覽,他們撞到其他一些大象和東西,因為他們的大象醉醺醺左搖右晃地費力走著,視線矇矓,肚子裡裝著幾桶啤酒。它的四肢前後擺動,好像隨便裝起來的義肢。它碩大的胸脯晃得太厲害,撞上了一根電線杆,將它連根拔起,把它的大頭頂上的大片通電的電線扯了下來,它因此喪命,騎著它的婚宴賓客也立馬一命嗚呼。

普爾太太,請相信我,我不覺得這「好笑」。但走來了一個餓著肚子的印度人,他眼看著所有婚禮客人都在哀悼他們死去的朋友,和朋友的大象,人們號啕大哭,互相撕扯著華服,嘔吐著好酒好菜。他第一件想到的事就是趁客人分神時溜進喜宴,給他捱餓的家人偷些好吃好喝的。他做的第二件事是對那些賓客幹掉自己和大象的方式大笑特笑。在營養不良的印度人看來,在有人餓死的時候,這種大型的死法一定非常可笑,起碼很迅速。但婚宴的客人可不這麼看。這已然是場悲劇,他們已經在說著「這悲劇事件」,而且儘管他們或許可以原諒出現在宴會上的那個「臭要飯的」,甚至容忍他偷吃的,但他們無法容忍他嘲笑他們死去的朋友和死去朋友的大象。

被乞丐的行為惹惱(被他的笑,不是偷竊或衣衫襤褸)的婚禮客人把他的頭按進死去的賓客用來給大象解渴的啤酒桶裡,淹死了他。他們將之理解為「正義」。我們將這個故事看成階級間的矛盾,而且不用說是「嚴肅」的。但我想將它看成關於天災的喜劇:他們只是愚蠢地想「掌控」狀況的人,而事情的複雜性超過了他們的能力,這個狀況由永恆的部分和微不足道的部分組成。畢竟,像大象那麼大的動物,可能會造成更壞的後果。

普爾太太,我希望我把我的意思解釋得較為清楚了。無論如何,我都感謝你花時間寫信給我,因為我對來自讀者的意見心懷感激,哪怕是批評。

此致

敬禮

「腦殘」

蓋普是個用力過猛的人。他以巴洛克風格做每件事,他相信誇張,他的小說也走極端路線。蓋普從未忘記他未能說服普爾太太,她的話常常讓他擔心,她對他那封浮華的信的回信一定讓他更不好受了。

【普爾太太回覆道】

親愛的蓋普先生:

我從來沒想過您會受累給我回信。你一定是腦子有病。我可以從你的信中看出你有自信,我猜這很好。但我覺得你說的東西大多是廢話和胡說,而且我不希望你再向我解釋什麼了,因為這很無聊,而且對我的智商是種侮辱。

此致

艾琳·普爾

蓋普就像他篤信的人性那樣是自相矛盾的。他對其他人很大方,但又完全沒耐心。他對每個人值得他花多少時間精力有自己的標準。他可以煞費苦心溫柔待人,直到他決定他已經溫柔夠了。然後他就翻臉用截然不同的方式叫囂回去。

【蓋普寫信給普爾太太】

親愛的艾琳:

你乾脆別再讀書了,或者乾脆多讀一些書。

【艾琳·普爾寫道】

親愛的腦殘:

我丈夫說如果你再寫來,他就要把你的腦袋揍出腦漿。

此致

非常敬禮

費滋·普爾太太

【蓋普馬上回擊】

親愛的費滋和艾琳:

操你大爺。

他就這樣喪失了幽默感,同情也被世界沒收。

在《格里爾帕策民宿》裡,蓋普多少還寫出了那麼些喜劇味道和同情。這小說沒有貶低故事中人,沒有刻意賣乖,也沒有誇張化,並認為非誇張不足以點明主旨。這故事也沒有把人物處理得過分感傷,沒有讓他們的悲哀顯得廉價。

但蓋普現在丟了這種說故事的力量平衡。在他看來,他的第一部長篇小說《拖延》不好的地方在於他並未親歷,而是矯揉造作出那種法西斯故事的歷史重量。他的第二本小說不足在於他想象不足,意思是,他覺得他的想象沒有超越他自己比較平凡的人生經歷。他對《戴綠帽者的第二春》感情冷淡,似乎只是另一段「真實」但實在乏善可陳的經歷。

實際上,蓋普現在覺得他自己的人生太過幸運(有海倫和他們的孩子們)。他感到正面臨通常限制作家能力的那種危險:主要圍著自己的經歷打轉。然而當他看著遠離自身的外部世界時,蓋普只看到矯揉造作、虛張聲勢。他的想象力不行了,「知覺是遲鈍的」。當有人問他寫作進行得怎麼樣的時候,他只能說出短短一句話,殘酷地模仿了愛麗絲·弗萊徹。

「我的寫作生涯已經結素了。」蓋普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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