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個男孩兒,他們的第二個兒子。鄧肯的弟弟被取名為沃特,不是沃特爾,也不是德文裡的瓦特,只是沃特:就好像拍著水的水獺尾巴,又好像打得很好的壁球。他就這樣掉進他們的生活中,這下他們有了兩個男孩兒。
蓋普努力寫第二本小說。海倫開始了第二份工作,她成了州立大學的英語系副教授,就在緊鄰女子學院的小鎮上。蓋普和男孩兒們,有了一個男生體育館可以去。海倫偶然能在千人一面的年輕人中碰到一個聰明學生,不至於太悶,她還遇到了很多很有趣的同事。
海倫的同事中有個叫哈里森·弗萊徹的,研究維多利亞時期小說,但海倫喜歡他是因為別的原因,因為他的另一半也是個作家。她名叫愛麗絲,她也在寫她的第二本小說,儘管她從未寫完第一本。蓋普夫妻倆剛見到她的時候,覺得她很容易會被誤認成是艾倫·詹姆斯主義者,她就是一言不發。蓋普管哈里森叫哈利,從來沒人這麼叫他,但他喜歡蓋普,而且也挺喜歡被稱為哈利的,彷彿這是蓋普給他的禮物。海倫繼續叫他哈里森,但和蓋普說起他時就叫他哈利·弗萊徹。他是蓋普的第一個朋友,儘管蓋普和哈里森都能感覺出他更喜歡和海倫在一起。
海倫和蓋普都不知該如何看待「沉默的愛麗絲」,他們就這樣叫她。「她一定在他媽的狂寫,」蓋普經常說,「把話都說光了。」
弗萊徹夫婦有一個孩子,女孩兒,年齡尷尬地介於鄧肯和沃特之間:他們暗示想再要一個孩子。但愛麗絲的第二本小說優先,等書寫完了,他們就會生第二個孩子,他們說。
他們兩家人偶爾會一起吃晚飯,但弗萊徹不是露天燒烤派對就堅決不動手,也就是說,他們都不做飯,而蓋普那段時間自己動手烤麵包,廚房爐子上還總是煨著一鍋湯。主要是因為海倫和哈里森經常討論書、教學以及他們的同事,他們在大學食堂一起吃午飯,晚上還打電話聊天,聊很久。蓋普和哈利會一起去看橄欖球賽、籃球賽和摔跤比賽,他們每星期一起打三次壁球,這是哈利玩的專案,他就會玩這個。但蓋普都能和他打個平手,因為他運動方面更在行,還有長期跑步鍛煉出了好體格。因為打球很開心,蓋普也就能剋制對球類運動的厭惡了。
他們成為朋友的第二年,哈利對蓋普說愛麗絲喜歡看電影。「我不喜歡,」哈利坦白說,「但是你要是喜歡看的話,海倫說你喜歡,為什麼不帶愛麗絲去呢?」
愛麗絲·弗萊徹看電影時咯咯笑,特別是看嚴肅電影的時候,她搖著頭不相信幾乎所有她看到的東西。過了幾個月蓋普才明白過來愛麗絲講話方面有點兒障礙或神經缺陷,也許是精神上的。一開始蓋普還以為是爆米花的問題。
「愛麗絲,你講話有點兒毛病,我覺得。」一天晚上開車送她回家時他說。
「四的。」她點了點頭。她通常只是口齒不清,有時則和口齒不清完全不同。偶爾又一點兒毛病沒有。似乎一興奮,狀況就會加劇。
「書寫得怎麼樣了?」他問她。
「不錯。」她說。有一次看電影時,她曾脫口而出她喜歡《拖延》。
「你是不是想讓我看看你寫的東西呀?」蓋普問她。
「四。」她說,她小小的腦袋快速點著。她坐在那裡,粗短的手指緊緊壓著腿上的裙子。蓋普也看到過她女兒愛弄皺衣服,那孩子有時會像卷窗簾那樣把裙子捲到內褲上面(不過愛麗絲及時制止了她)。
「是因為意外嗎?」蓋普問她,「你講話的毛病,還是一出生就這樣?」
「天生的。」愛麗絲說。車停在了弗萊徹家門口,愛麗絲拉了下蓋普的手臂。她張開嘴指了指嘴裡面,似乎這樣能解釋清楚。蓋普看到一排小小的完美牙齒和一條胖胖的清潔如兒童般的舌頭。他看不出有什麼特別的,但車裡很暗,就算有什麼異樣他也看不見。愛麗絲閉起嘴巴的時候,他看到她哭了,同時也在微笑,就好像剛才那個自我暴露的行為,需要極大的信任。蓋普點了點頭,彷彿什麼都瞭解。
「我懂了。」他咕噥道。她用一隻手的手背擦乾了眼淚,另一隻手緊緊捏了下他的手。
「哈里森有外遇。」她說。
蓋普知道哈利的外遇物件不會是海倫,但他不知道可憐的愛麗絲想到了什麼。
「不是和海倫。」蓋普說。
「不,不,」愛麗絲搖著頭說,「西蒙娜·艾爾斯。」
「誰?」蓋普問。
「一個學森!」愛麗絲哀號著,「一個鄉村蠢娘們兒。」
距離蓋普猥褻「乳鴿骨頭」已經過去了幾年,但有段時間裡他放縱自己和另一個小保姆亂搞過,他很羞愧,連她的名字也不記得了。他真心覺得這輩子都不會再好保姆這一口了。然而他還是同情哈利,哈利是他的朋友,也是海倫重要的朋友。他也同情愛麗絲。愛麗絲可愛得要命,她很顯然帶著一種致命的脆弱,而且她還把這層脆弱像緊身套頭衫一樣穿在她緊實的身子上。
「這真太壞了,」蓋普說,「我能做什麼嗎?」
「叫他皮耶搞了。」愛麗絲說。
蓋普自己從來不覺得別搞很難,但他從沒做過老師,沒打過「學森」的主意,也沒泡過。也許哈利捲入的情況和他不一樣。蓋普想到,唯一能讓愛麗絲好受點兒的招,就是坦白自己的過錯。
「愛麗絲,這種事常發生。」他說。
「你就沒有。」愛麗絲說。
「我出過兩次軌。」蓋普說。她驚訝地看著他。
「說實話。」她堅持道。
「實話就是,」他說,「真的發生了兩次。都是和保姆。」
「老千啊。」愛麗絲說。
「但她們都不重要,」蓋普說,「我愛海倫。」
「界很重要,」愛麗絲說,「他傷蓋了我,而且我無法薛作了。」
蓋普知道作家無法「薛作」是什麼感受,這讓蓋普當場就愛上了愛麗絲。
「他媽的,哈利搞外遇。」蓋普回家後對海倫說。
「我知道,」海倫說,「我叫他別這樣,但他還是繼續越搞越大。她都不算是個好學生。」
「我們能怎麼辦?」蓋普問她。
「操他媽的慾望,」海倫說,「你母親是對的。這是男人的毛病。你去和他談談。」
「愛麗絲把你和保姆的事告訴我了,」哈利對前來找他的蓋普說,「我不一樣。她是個特別的女人。」
「她是個學生,哈利,」蓋普說,「老天。」
「是特別的學生,」哈利說,「我不像你。我一直很坦白的,頭一個告訴愛麗絲。她必須得適應。我跟她說她也可以這樣。」
「她不認識什麼學生。」蓋普說。
「她認識你,」哈利對他說,「而且她愛上你了。」
「我們能怎麼辦?」蓋普回家後問海倫,「他要把我和愛麗絲湊成一對,這樣他就不會內疚了。」
「起碼他對她很坦白。」海倫對蓋普說。一個家庭總有這樣的沉默片刻,可以從夜晚每個人的呼吸聲分別認出每個人來。開啟樓上走廊上的門,就可以聽到鄧肯懶懶地呼吸著,他快八歲了,生命還長著,沃特的呼吸則帶著兩歲孩童的猶豫不決,短促又興奮。海倫的呼吸均勻冷靜。蓋普憋著氣,他知道海倫知道保姆的事了。
「哈利說的?」他問。
「你在講給愛麗絲聽之前可以告訴我的,」海倫說,「第二個保姆是誰?」
「我忘了她的名字。」蓋普承認道。
「我覺得這很低階,」海倫說,「實在不是我做得出的事,也不是你該做的事。我希望你現在比較成熟了。」
「是,我成熟了。」蓋普說。他的意思是已經對保姆沒興趣了。但慾望本身呢?啊,這個嘛。珍妮·菲爾茲一針見血地指出過他兒子那點兒小心思的核心。
「我們一定得幫弗萊徹兩口子,」海倫說,「我們太喜歡他們了,不能坐視不理。」
蓋普驚訝於海倫過日子好像在建構論文一樣,先寫簡介,跟著點明基本要點,然後是論述。
「哈利覺得那學生很特別。」蓋普指出。
「操他媽的男人,」海倫說,「你負責愛麗絲。我來讓哈里森知道知道什麼是特別。」
於是有一天晚上,蓋普為四人晚餐煮了一盤不錯的德國辣雞麵疙瘩,海倫對蓋普說:「我和哈里森洗盤子。你送愛麗絲回家。」
「送她回家?」蓋普說,「現在?」
「給他看看你的小說,」海倫對愛麗絲說,「想給他看什麼就給他看什麼。我來讓你丈夫知道知道他有多混賬。」
「喂,別這樣,」哈里森說,「我們都是朋友,還都想繼續做朋友不是?」
「你就是個狗孃養的,」海倫對他說,「你操了個學生還說她特別,這是對你老婆的侮辱,也是對我的侮辱。我來讓你瞧瞧什麼叫特別。」
「海倫,別太狠。」蓋普說。
「快帶愛麗絲走,」海倫說,「然後讓愛麗絲自己開車送她的保姆回家。」
「喂,這是幹什麼!」哈里森·弗萊徹說。
「屁嘴,哈里深!」愛麗絲說。她拉過蓋普的手在飯桌邊站了起來。
「操他媽的男人。」海倫說。蓋普一言不發,像個艾倫·詹姆斯主義者,他送愛麗絲回家了。
「愛麗絲,我可以送你的保姆回家。」他說。「盡怪回來就好。」愛麗絲說。
「很快的,愛麗絲。」蓋普說。
她讓他朗讀她小說的第一章。「我想輕,」她對他說,「我治己不能練。」於是蓋普就唸給她聽,讀出來很優美,他鬆了口氣。愛麗絲寫得流暢細緻,讓蓋普覺得,她的詞句如果唱出來,也會很好聽的。
「愛麗絲,你有很可愛的聲音。」他對她說,她便哭了。然後,他們當然做愛了,而且不管別人怎麼看這種事,這感覺是特別的。
「難道不特別嗎?」愛麗絲問。
「真特別。」蓋普同意。
這下,他想到,我這可有麻煩了。
「我們能怎麼辦?」海倫問蓋普。她已經讓哈里森·弗萊徹忘記了他那個「特別的」學生,哈里森現在覺得,海倫才是他生命中最特別的人。
「你先挑的頭,」蓋普對她說,「要停也得你先停,我覺得。」
「這話說得輕巧,」海倫說,「我喜歡哈里森,他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不想失去他。我只是不太想和他上床。」
「可他想啊。」蓋普說。
「天哪,我知道。」海倫說。「他覺得你是他見過的人裡面最好的。」蓋普對她說。「啊,這下可好,」海倫說,「愛麗絲一定覺得好極了。」
「愛麗絲可不會這麼覺得。」蓋普說。愛麗絲滿腦子都是蓋普,蓋普知道,而且蓋普生怕這檔子事會結束。有時候蓋普覺得,愛麗絲是他擁有過的人裡面最好的。「那你呢?」海倫問他。(「沒有什麼事是平等的。」蓋普後來會這樣寫道。)
「我還好,」蓋普說,「我喜歡愛麗絲,我喜歡你,我喜歡哈利。」
「那愛麗絲呢?」海倫問。
「愛麗絲喜歡我。」蓋普說。
「啊,老天,」海倫說,「就是說我們互相喜歡,除了我不是很想和哈里森上床。」
「那麼就這麼結束吧。」蓋普說,努力掩蓋聲音裡的難過。愛麗絲曾經對他哭喊過永遠不想這麼結束。(「行嗎,行嗎?」她嚷道,「我可不能就介麼結素!」)
「不管怎麼說,現在總比之前好吧?」海倫問蓋普。
「你說了你要說的話,」蓋普說,「你讓哈利忘了他那倒霉催的學生。現在你得讓他對你小心輕放。」
「那你和愛麗絲呢?」海倫問。
「要是我倆當中一個人收手了,那另一個也得收手,」蓋普說,「這樣才公平。」
「我知道什麼是公平,」海倫說,「我也知道什麼是人性。」
蓋普想象中和愛麗絲的告別場景,是種種激情橋段,充滿了愛麗絲斷斷續續的話語,總是以不要命的做愛收尾,又一個失敗的決心,汗溼又帶著愛液的甜蜜,哦,是的。
「我覺得愛麗絲有點兒瘋瘋癲癲的。」海倫說。
「愛麗絲是個很不錯的作家,」蓋普說,「她可不是徒有其名。」
「操他媽的作家。」海倫咕噥著。
「哈利不欣賞愛麗絲的才華。」蓋普聽見自己說。
「啊,老天,」海倫咕噥道,「我以後再也不拯救別人的婚姻了,除了我自己的。」
海倫花了六個月工夫才讓哈利對她平靜地死了心,這段時間裡蓋普一有機會就和愛麗絲見面,不過也提前警告她他們這四人關係長不了。他也努力警告自己,因為他擔心他不得不放棄愛麗絲。
「我們四個人感覺都不一樣,」他對愛麗絲說,「必須得結束,而且很快。」
「辣又怎樣?」愛麗絲說,「這不還沒結素,不是嗎?」
「暫時還沒。」蓋普也同意。他朗讀給她聽她寫的句子,他們那麼頻繁地做愛,他沖澡的時候都覺得疼,跑步都沒法穿提襠短褲。
「我們得做了又做,」愛麗絲狂熱地說,「趁我們還能做,儘量做。」
「你知道的,不能這樣下去的。」蓋普和哈利打壁球的時候想警告他。
「我知道,我知道,」哈利說,「不過能這樣的時候挺好的,不是嗎?」
「不是嗎?」愛麗絲問。蓋普愛愛麗絲嗎?哦,是的。
「是的,是的。」蓋普說,搖了搖頭。他想他是愛的。
但海倫是他們當中享受最少、痛苦最多的那個,當她終於決心讓一切結束的時候,她無法掩蓋自己的歡樂。其他三個人無法掩蓋氣惱:因為她那麼輕鬆而他們卻陷入憂鬱。沒有正式強行規定,但他們這兩對有六個月沒有見面,除了偶遇。很自然地,海倫和哈利會在英語系相遇。蓋普會在超市偶遇愛麗絲。有一次她故意把自己的購物車撞向他的車,購物車裡的小沃特在果菜和果汁罐頭當中嚇了一跳,而愛麗絲的女兒也一樣被撞擊驚動。
「我覺得有必要接觸一恰。」愛麗絲說。而且她有一天很晚了還打電話到蓋普家,蓋普和海倫已經睡了。海倫接的電話。
「哈里深在那兒嗎?」她問海倫。
「不在,愛麗絲,」海倫說,「出了什麼事嗎?」
「他不在家,」愛麗絲說,「我一個晚上都沒倩到哈里深了!」
「我過去陪你,」海倫建議,「蓋普去找哈里森。」
「蓋普不能過來倍我嗎?」愛麗絲問,「你去找哈里深。」
「不行,我過去陪你,」海倫說,「我想這樣比較好。蓋普去找哈里森。」
「我要蓋普。」愛麗絲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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