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永久的丈夫

在蓋普的電話簿黃頁裡,「婚姻服務」列在「木材場」附近。「木材場」後面跟著「機械工廠」「郵購商場」「窨井維修」「楓樹糖漿廠」和「航海器具」,然後是「婚姻和家庭顧問」。蓋普在找「木材廠」的時候發現了「婚姻服務」,他本來想問些關於二乘四英尺木材的無傷大雅的問題,然而「婚姻服務」吸引了他的注意,他產生了更有趣也更讓人不安的問題。

蓋普從未意識到,比如說,婚姻顧問比木材場還多。但這得取決於你住哪兒,他想。在這個國家,人們難道不是更用得著木材嗎?蓋普已經結婚快滿11年,這些年來他很少需要木材,也很少需要諮詢。蓋普並非出於個人原因對黃頁裡一長串名單感興趣,而是因為蓋普很長時間以來,一直在努力想象有份工作是什麼感覺。

黃頁上有基督徒諮詢中心和社群牧師諮詢服務,蓋普想象著熱情的牧師們兩隻乾燥的胖手總是相互摩擦的樣子。他們說的話圓滑溼潤,好像肥皂泡,諸如「我們不會騙自己說教會能為個人問題提供太多幫助,比如說你的問題。個體需要尋求個體的解決之道,必須保持個性化,然而,經驗告訴我們,很多人都能在教會找到和自己的獨特個性化問題的關聯」。

一對迷惘的夫婦,希望討論一下同時高潮的問題,究竟是迷思還是現實?

蓋普留意到神職人員也在開展諮詢服務,有「路德教社會服務」,有德韋恩·孔茨牧師(此人受過「認證」)和一個叫露易斯·內格爾的,她是一名「諸靈神職人員」,和某個叫作「美國婚姻和家庭顧問協會」有關(就是他們給她頒的「證」)。蓋普拿出鉛筆在有宗教關聯的婚姻顧問名字旁邊畫了小零。他們都會給出比較樂觀的指導,蓋普這麼相信。

他對受過更多「科學化」訓練的顧問的觀點沒那麼肯定,他對這種訓練也比較懷疑。有個所謂的「註冊臨床心理諮詢師」,還有的只是名字後面加綴「,臨床」,蓋普知道這種字眼代表什麼都行,也什麼意義都沒有。可以是一個社會學的畢業生,一個前商科學生。有人說自己是「b.s.」,誰知道指的是「園藝」領域還是理學學士。有一個說是博士,難不成是婚姻方面的?有人自稱「doctor」,但究竟是醫生還是博士?在婚姻諮詢領域,究竟誰更強?有一個專長是「集體治療」,還有個野心沒那麼大的只保證提供「心理評估」。

蓋普選了兩個最喜歡的。第一個是o.羅斯洛克醫生——「自尊培養工作室,接受各類銀行卡」。

第二個是m.奈夫,「必須預約」。m.奈夫名字後面只有個電話號碼。沒有資格證明嗎,還是由於高傲?或許兩者兼有。如果我需要找人問的話,蓋普想,我會先找m.奈夫試試。o.羅斯洛克醫生和他的各類銀行卡和什麼自尊培養工作室明顯是江湖騙子。但m.奈夫很嚴肅,蓋普看得出m.奈夫有遠見。

蓋普翻了翻黃頁上「婚姻服務」後面的內容。他看到「磚瓦匠」「孕婦服」和「墊子修補」(其下只有一家公司,還在城外,史第林的電話號碼:是蓋普的丈人,厄尼·霍爾姆,靠修補拳擊墊的愛好賺些小錢。蓋普沒想到是他的老教練,他沒認出厄尼的名字,掠過「墊子修補」翻到了「床墊公司」)。然後是「墳墓」和「肉類切割器具」「蹺蹺板鋸子」。夠了。這世界太複雜了。蓋普翻回了「婚姻服務」。

然後鄧肯從學校回家來了。蓋普的這個大兒子如今十歲,他個子高,有海倫·蓋普稜角分明、精緻的臉,還有她橢圓形黃棕色的眼睛。海倫的皮膚是淡淡的橡樹色,鄧肯也繼承了她的好皮膚。他從蓋普那繼承了他的神經質、固執,還有他黑色的自憐情緒。

「爸,」他說,「我能在拉爾夫家過夜嗎?有要緊的事。」

「什麼?」蓋普說,「不行。什麼時候?」

「你又在讀電話簿了?」鄧肯問他父親。鄧肯知道,只要蓋普一讀過電話簿,就得努力像把他從瞌睡中叫醒似的。他常常為了找名字讀電話簿。蓋普從電話簿裡挑小說人物的名字,只要寫作遇上瓶頸,他就讀電話簿找更多名字,他把人物的名字改了又改。蓋普旅行的時候,在旅館裡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找電話簿,他還總是把簿子偷走。

「爸?」鄧肯說,他覺得他父親正在看著電話簿發呆,正活在他虛構的人物世界裡。蓋普實際上也忘了現實世界中今天為什麼要開啟電話簿了,他已經忘了木材場,只一心思量著無畏的m.奈夫和身為一名婚姻顧問是什麼滋味。「爸!」鄧肯說,「如果我不在晚飯之前回個電話給拉爾夫的話,他母親就不會讓我過去了。」

「拉爾夫?」蓋普說,「拉爾夫不在這兒。」鄧肯抬起他俊美的下巴翻了個白眼,海倫也有這個習慣動作,鄧肯繼承了她的可愛喉嚨。

「拉爾夫在他家,」鄧肯說,「我在我家,我想晚上去拉爾夫家,和拉爾夫一起過夜。」

「不是週末的晚上可不行。」蓋普說。

「今天星期五,」鄧肯說,「老天啊。」

「鄧肯,不許罵罵咧咧,」蓋普說,「等你母親下班回家,你可以問問她。」他在拖時間,他知道,蓋普懷疑拉爾夫,更糟的是,他害怕讓鄧肯在拉爾夫家過夜,儘管這不是第一次。拉爾夫是一個蓋普不信任的年紀稍大的孩子,而且,蓋普不喜歡拉爾夫的母親,她晚上會出門,讓男孩兒們自己在家(鄧肯承認過這件事)。海倫有一次說拉爾夫的母親「邋里邋遢」,這個詞總是激起蓋普的好奇心(還有女人的那種樣子對他有種吸引力)。拉爾夫的父親不住在家裡,所以拉爾夫母親因為獨居女子的身份而「浪蕩」倍增。

「我等不了媽媽回家了,」鄧肯說,「拉爾夫的母親說她晚飯前得知道行不行,不然我就不能過去住了。」晚飯是蓋普的責任,一想到晚飯他就無法專心了,他不知道現在幾點了。鄧肯好像每天回家的時間都不一定。「為什麼不叫拉爾夫過來住一晚?」蓋普說。一個老策略。拉爾夫通常來和鄧肯一起過夜,這樣蓋普就不用因為拉爾夫太太的粗枝大葉擔心了(他永遠不記得拉爾夫姓什麼)。

「拉爾夫總是在這兒過夜,」鄧肯說,「我想去他那兒待一晚。」去他那兒做什麼?蓋普想問。喝酒、吸毒、虐待寵物、偷看拉爾夫太太馬馬虎虎地做愛?但蓋普知道,鄧肯才十歲而且很有理智,很小心。這兩個男孩兒,一定只是想單獨在沒有蓋普的房子裡待著,沒有蓋普微笑地看著他們,問他們想要什麼。

「為什麼不打電話給拉爾夫太太,問問她是不是可以等你母親回來再告訴她你是不是能去?」蓋普問。

「老天,‘拉爾夫太太!’」鄧肯哼哼著,「媽媽一定只會說‘我覺得可以,問你爸。’她總是這麼說。」

機靈鬼,蓋普想。他中計了,差點兒就脫口而出說怕拉爾夫太太晚上拿著香菸睡,燒著了自己的頭髮,然後把他們都給燒死。蓋普沒什麼可說的了。「好吧,去吧。」他鬱悶地說。他甚至不知道拉爾夫的母親是不是抽菸。他只是一見她就討厭,他不信任拉爾夫,沒什麼特別好的原因,只因為他比鄧肯大,所以,蓋普想他就有本事帶壞鄧肯。

蓋普不信任大多數他的妻子和孩子喜歡的人,他感到亟須保護他愛的僅有的幾個人,不讓他想象中的「其他所有人」傷害。可憐的拉爾夫太太並非他偏執假設的唯一受害人。我得多出門,蓋普想。如果有份工作的話,他想到,他每天都這樣想,天天反覆地想,反正他沒在寫作。

世上幾乎沒有蓋普感興趣的工作,他也肯定不夠格從事任何工作。他知道,他只夠格做非常有限的事。他能寫,他寫作的時候,他相信他寫得特別好。但其中一個他想找份工作的理由是他覺得需要增強對別人的瞭解,他想克服對他們的不信任。一份工作至少會迫使他接觸一下別人,蓋普如果不被逼著和別人相處的話,他寧可在家待著。

一開始,為了要寫作,他從來沒真的想過要去上班。現在為了幫助寫作他覺得需要工作了。我快用完我能想象的人了,他想到,但也許他從來都沒喜歡過多少人,而且他很久沒有寫出過什麼他喜歡的東西了。

「我現在就出門!」鄧肯對他叫道,蓋普從白日夢裡醒了過來。這孩子背上揹著一隻亮橘色的背包,背包下面捆著一隻捲起來的黃色睡袋。兩樣都是蓋普給挑的,因為顯眼。

「我開車送你。」蓋普說,但鄧肯又翻了個白眼。

「車在媽媽那兒,爸,」他說,「她還在上班呢。」

當然,蓋普傻笑起來。然後他看著鄧肯去取腳踏車,就在門口對他喊:「鄧肯,你怎麼不走過去呢?」

「為什麼要走?」鄧肯惱火地說。

這樣你就不會被瘋狂的青少年開的車軋斷你的脊樑骨了呀,也不會被心臟病發的醉鬼從馬路上掃飛了呀,蓋普想著,那樣的話,你完好溫暖的胸膛就會摔碎在路牙子上,你別緻的頭骨會在人行道上摔開,某個渾球會把你當作在臭水溝裡發現的什麼人的寵物那樣用舊地毯包起來。然後什麼郊區的蠢貨跳出來猜這一包東西是誰家的(「我想,是榆木路和道奇路口那個綠白相間的房子家的。」)然後有人把你開車送回來,按門鈴對我說:「呃,不好意思。」然後指著血染的後座上滴著血的物體,開口問:「是你家的嗎?」但蓋普只是說:「哦,去吧,鄧肯,去騎車吧。就是要當心!」

他看著鄧肯穿過馬路,騎往下一個路口,在轉彎之前注意看路(好孩子,他小心的手勢值得記上一筆,但也許這只是做給我看的)。這裡是安全的小城裡的安全郊區,有著舒適的綠草地,每家每戶都有獨棟房子,大部分是大學教職工家庭,偶然有一棟大房子分割成公寓供研究生住。比如說,儘管拉爾夫的母親獨佔一整座房子,而且她比蓋普大,但她表面上永遠是在讀研究生。她的前夫在一個科學系任教,想必付了她的學費。蓋普記得海倫聽說那個男人和一個學生住在了一起。

蓋普覺得,拉爾夫太太一定是個特別好的人,她有個孩子,而且她毫無疑問是愛他的。她毫無疑問想為自己的人生奮鬥。如果她能小心點兒就好了!必須得萬事小心,人們沒有意識到這一點。因為太容易就能把樣樣事情搞砸了。

「你好!」有人說,或者他覺得有人在說話。他看看周圍,但那個對他說話的人已經走了,或者根本沒人路過。他意識到自己鞋都沒穿(他覺得腳冷,還是早春),他站在自家房門前的人行道上,手裡捧著電話號碼簿。他很願意繼續想象m.奈夫和婚姻諮詢行業,但他知道天不早了,他得準備晚飯了,而且連菜都還沒買。他能聽到一個街口以外給超市冰箱供電的引擎轟鳴聲(因為離超市近,他們才搬來這個社群,這樣海倫把車開走去上班的時候,蓋普能走路去買東西。而且,他們也離一個公園比較近,他可以在裡面跑步)。超市後面有風扇,蓋普可以聽到它們吸走超市貨架走道上靜止的空氣,並把微弱的食物氣味吹到街上。蓋普喜歡這個。他有一顆廚子的心。

他白天寫作(或者說努力去寫),跑步和做飯。他早早起床給自己和孩子們弄早飯。沒人回家吃午飯,蓋普從來不吃午飯,他每天晚上給全家做晚飯。這是他熱愛的一項儀式,但他做飯的野心取決於白天他寫得如何、跑得怎樣。要是寫作進展不順,他就用漫長艱苦的跑步來發洩。或者,有時寫作太耗費心力,他連跑滿一英里的精力都不夠了,他就會用豐盛的晚飯來彌補。

海倫從來無法從蓋普做的飯揣摩他一天過得如何,特別的小菜也許表示慶祝,也可能代表食物是今天唯一的好事,做飯是唯一讓蓋普擺脫絕望的勞動。「如果你細心,」蓋普寫道,「如果你準備好了食材,不投機取巧,通常可以燒出好菜來。有時候,這道菜就是一整天裡唯一沒白費力氣的東西。而寫作,我發現,即使你找對了材料,花了大量時間和心思,還是會一無所獲。愛情也一樣。因此,煮飯能讓努力的人不至於因為一無所獲而發瘋。」

他走進房子找雙鞋。他擁有的唯一鞋款就是跑步鞋,有很多雙,它們磨損程度不一。蓋普和孩子們穿著乾淨但起皺的衣服,海倫講究穿著,不過儘管蓋普幫她洗衣服,但他一件衣服也不肯熨。海倫的衣服都是自己熨的,偶爾幫蓋普熨件襯衫,熨衣服是蓋普唯一拒絕履行的傳統家庭主婦職責。燒飯、帶孩子、簡單洗衣和打掃,他都做。做飯是專家級的,帶孩子方面有點兒過於緊張過於一絲不苟,打掃方面則有點兒強迫症。他咒罵被亂放的衣服、碗碟和玩具,但他絕不會聽之任之,他撿東西成魔。有一些早晨,他坐下寫東西以前會操起吸塵器快速把房子吸個遍,或者會清潔烤箱。這房子從來都沒有不整潔過,但總有種不抓緊打掃就會清潔不保的感覺。蓋普扔了很多東西,於是房子裡總是缺這少那。有一回他任憑大多數燈泡燒壞,一直沒換,直到海倫發現他們幾乎生活在黑暗之中,僅靠兩臺還能用的燈過活。要不就是他記得燈,就忘了買肥皂和牙膏。

海倫也給房子進行某些裝飾,但這不在蓋普職責之內。比如說植物,海倫如果忘了它們的話,它們就會死。蓋普只要看見它們好像耷拉著,或者有那麼一丁點兒褪色,就會把它們掃地出門扔進垃圾桶裡。幾天以後,海倫會問:「那盆紅色阿倫佐呢?」

「那臭玩意兒,」蓋普會說,「生了什麼病,我看見上面生蛆了,還看見它那些小刺掉得滿地板都是。」

就這樣,蓋普承擔著家務活。

回到房子裡,蓋普找出他那雙黃色跑鞋穿上。他把電話號碼簿放進他放置重廚具的櫃子裡(房子裡被他藏滿了電話號碼簿,然後他會為了找一本想要的把房子給拆了)。他在鑄鐵鍋裡倒上點兒橄欖油,他邊切洋蔥邊等著橄欖油燒熱。這會兒才燒晚飯已經晚了,他還沒去買菜。選單是基本款番茄醬、一點兒義大利麵、一點兒新鮮綠色蔬菜沙拉、一條他烤好的麵包。這樣他可以在醬汁澆上以後去超市,只需要買些蔬菜就行了。他趕著切菜(這會兒在切新鮮羅勒)但不能把所有材料都一股腦兒扔進鍋裡,得等油溫高了又沒冒煙的當兒,這很重要。蓋普知道,做飯有些地方像寫作,急不得,他從來不催著趕著。

電話響起來,他太生氣了,將一把洋蔥扔進鍋裡的時候被濺出的油燙著了。「操!」他叫道,他踢開烤箱邊的櫥櫃,櫥櫃門上的小插銷啪地鬆開來,一本電話號碼簿滑了出來,他盯著它看。他把所有洋蔥和新鮮羅勒葉扔進油裡關小了火。他把手放在冷水下衝,然後一邊眯眼看著疼痛的燙傷處,一邊用另一隻手去夠電話,幾乎失去平衡。

那些騙子,蓋普想。婚姻顧問能需要什麼資格?不用說,他想到,又是一種把什麼事都簡單化處理的心理醫生號稱在行的領域。

「你他媽的正好在我做事的時候打來。」他衝著電話發火,他眼看著洋蔥在熱油裡軟掉。不會有什麼他害怕得罪的人打電話來,這是無業的幾項優勢之一。他的編輯,約翰·沃爾夫,只會說蓋普接電話的態度只是證明了,他覺得蓋普粗魯是對的。海倫對他接電話的口氣早習慣了。如果電話是找海倫的也無妨,她的同事朋友已經把蓋普想得一副粗人樣。如果是厄尼·霍爾姆打來的,蓋普會一時心裡一緊,教練太愛道歉,讓蓋普難為情。如果是他母親,蓋普知道,她會衝他吼回去:「又說謊,你從來沒在做什麼正事。你總是要做什麼事還沒做。」(蓋普希望不是珍妮。)這個點,不可能有別的女人打電話給他。除非只有日託班來報告小沃特出了什麼意外,要麼是鄧肯,打來說睡袋上的拉鏈壞了,或者他的腿傷了,這類情況的話蓋普才會對自己粗暴的話感到內疚。孩子當然有權在父母做事的時候打電話來,他們也常常這樣。

「正好在做什麼?親愛的?」海倫問他,「正好在和誰做?我希望她人不錯。」

海倫在電話裡的聲音有種調情的味道,她的聲音總是讓蓋普驚訝,因為海倫不是那種人,她甚至從來都不算會調情。儘管他私下覺得她可性感了,但她平時在外面的穿著打扮和言行舉止可沒有這股風騷。然而在電話裡她聽起來很浪,他以前也一直這麼覺得。

「我燙到自己了,」他戲劇化地說,「油太燙了,洋蔥都要燒焦了。到底他媽的什麼事?」

「我可憐的男人,」她仍舊在逗他,「你沒有給帕姆留言。」帕姆是英語系的秘書。蓋普努力想著他應該留什麼言給她。「你燙得厲害嗎?」海倫問他。

「不厲害。」他不樂意了,「留什麼言?」

「二乘四。」海倫說。木材,蓋普想起來了。他原本是要打電話給木材場問切割成二乘四英尺的木材價錢,海倫好在從學校回家的路上捎回來。他現在想起來婚姻顧問讓他忘了木材場了。

「我忘了。」他說。他知道,海倫會有一套別的辦法,她打電話前一定都想到了。

「現在就打過去問,」海倫說,「我到日託班以後再打給你。然後我帶沃特一起去把二乘四運回來。他喜歡木材場。」沃特這時五歲了,蓋普的這位二公子上日託班或叫作學前教育班,不管是什麼地方,都大體有種不負責任的氣味,給了蓋普更刺激的噩夢。

「這樣啊,好吧。」蓋普說,「我現在就打電話。」他擔心著番茄醬,也討厭在滿懷心事又無聊的情況下掛掉海倫的電話。「我發現一個有趣的工作。」他告訴她,享受著她的沉默。但她並沒有沉默很久。

「親愛的,你是個作家,」海倫對他說,「你已經有個有趣的工作了。」有時候蓋普怕海倫好像就想讓他待在家「只管寫」,因為這是讓她最舒服的家庭生活模式。但是這也是他挺舒服的模式,是他以為自己想要的生活。

「我得去翻一下洋蔥,」他打斷了她的話,「而且我的傷口很疼。」他又補上一句。

「我會盡量在你做事的時候再打來的。」海倫活潑地逗他,輕佻的聲音滿溢著浪蕩,讓他又興奮又氣惱。

他翻著洋蔥並把半打番茄在熱油裡壓爛,然後放入胡椒、鹽、牛至。他只給離沃特的日託班最近的木材場打了電話,海倫對某些事仔細過了頭,每樣東西都貨比三家,儘管他挺欣賞她這一點的。但蓋普的理由是,木頭還不都是木頭,最近的又買得到二乘四英寸木材的地方就是最好的地方。

婚姻顧問!蓋普又想開了,一邊在一杯溫水裡化開一勺番茄醬倒進他正在製作的麵醬裡。為什麼最重要的工作都是江湖郎中在做?還有什麼比婚姻諮詢更嚴肅的事?然而他覺得婚姻顧問的可信度還不如脊椎指壓治療師。就像很多醫生瞧不起脊椎指壓治療師,心理醫生會不會鄙視婚姻顧問?蓋普非常鄙視心理醫生,他們都危險地把事情簡單化,他們是偷走人的複雜性的人。蓋普看來,心理醫生是醫者不自醫的傢伙當中最卑鄙的。

心理醫生處理問題時缺乏對混亂問題的尊重,蓋普覺得。心理醫生的目標是讓頭腦清醒,到頭來總是以扔掉腦袋裡所有雜亂的東西而宣告成功(就算成功的時候)。這是最簡單的打掃方式,蓋普知道。秘訣其實在於利用混亂,讓混亂為己所用。「作家說這話站著不腰疼,」海倫曾經對他說,「藝術家可以‘利用’混亂,大多數人都不能,他們只是不想要混亂。我知道我就不想。你要是做心理醫生的話該成什麼樣子啊!要是一個不想要混亂的可憐人來找你問意見,他只是想清除混亂,你會怎麼說?我猜你會建議他寫下來?」蓋普記得他們之間關於精神病學的這場對話,他為此難過,他知道他把讓他憤怒的事過分簡單化了,但他也肯定精神病學對所有事都過分簡單化了。

電話響了,他說:「春田大道上的木材場。離你不遠。」

「我知道在哪兒,」海倫說,「你是不是隻打了那家的電話?」

「木頭還不都是木頭,」蓋普說,「二乘四還不是二乘四。去春田大道吧,他們會備好貨的。」

「你發現了什麼有趣的工作?」海倫問他,他就知道她一準在想這個。

「婚姻諮詢。」蓋普說,他的番茄麵醬咕咕冒泡,濃郁的氣味瀰漫到整個廚房。海倫在電話另一端保持著禮貌的沉默。蓋普知道這回她會覺得很難問出口,關於他覺得他有什麼資格來做這個工作。

「你是個作家。」她對他說。

「作家太有資格做這行了,」蓋普說,「我花了那麼多年工夫思索人類情感關係的泥沼,那麼多時間都用在揣測人類有什麼共通之處。那就是愛的徒勞,」蓋普絮叨個不停,「還有妥協的複雜性,以及對同情的需要。」

「那麼就寫寫這個,」海倫說,「你還想要什麼?」她很清楚他接下來要說什麼。

「但藝術不能幫助任何人,」蓋普說,「人們不能真的使用它——不能吃,不能住,不能穿,而且如果生病了,藝術也不能治病。」這一套,海倫知道,是蓋普的藝術基本無用論。他否認藝術有社會價值或其他什麼價值的看法,說它可以怎樣,應該怎樣云云。有兩件事情不可以混淆,他想:藝術是藝術,助人是助人。這就是他,同時摸索著這兩件事,畢竟有其母必有其子。但是,和他的理論一脈相承的是,他把藝術和社會責任看作兩樣截然不同的行動。有種蠢貨想要將兩者結合在一起,麻煩、混亂就來了。蓋普一生都被他對文學是一種奢侈品的理念所困,他想讓它變得更日常,然而如果它是日常的,他又不喜歡。

「我這就去取二乘四。」海倫說。

「再者說如果我的藝術特質還不夠格的話,」蓋普說,「你知道的,我自己也結過婚。」他停頓了一下,「也有孩子。」他又頓了一下,「我經歷過各種各樣的婚姻狀況,我們都經歷過。」

「春田大道對嗎?」海倫說,「我很快就回來。」

「做這份工作我太有經驗了,」他堅持說,「我知道經濟上依賴另一方的感覺,我還有出軌經歷。」

「行啊,你。」海倫說。她掛了電話。

但蓋普想著:說不定婚姻諮詢就是個江湖騙子的領域,哪怕再有天才和夠格的人來給意見都改變不了。他把電話掛回。他知道他有本事寫最成功的黃頁廣告,甚至都不帶撒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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