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血與藍

t.s.蓋普老估摸著自己會早死。「就像我父親,」蓋普寫道,「我相信我命該短。我是個一次性發射出生的人。」

蓋普差點兒在女子學校長大,他母親本來得到一個在女子學校當駐校護士的工作機會。但珍妮·菲爾茲預見到如果去了未來可能很悲慘:她的小蓋普會被女人圍繞(學校提供給他們母子一間宿舍)。她想象兒子的第一次性體驗:由在女子洗衣房的所見所感催生出的性幻想,在那裡,女孩兒們會捉弄小孩兒,用年輕女性的內衣把小孩兒埋住。珍妮本來會喜歡這份工作,不過為了蓋普她謝絕了。她選擇去了又大又有名的史第林學校,在那裡她只是眾多駐校護士中的一個,學校給她和蓋普提供的公寓在校醫院側樓,很冷,裝著監獄裡的那種鐵窗。

「無所謂。」她父親對她說。她出去工作就已經惹他不高興了,家裡有的是錢,要是她能在犬首灣家裡的宅邸裡等著這私生子長大再搬出去,他還樂意些。「要是這孩子還有點兒智力天分,」珍妮父親說,「以後都會被史第林錄取,不過現在嘛,我想,也沒什麼更適合男孩兒長大的環境了。」

「智力天分」是她父親用來指這孩子可疑的基因的用語之一。珍妮的父親和兄弟們都念過史第林學校,那時還是所男校。珍妮相信,要是能熬過幽閉在這裡的歲月,直到小蓋普大學預校畢業,那她也算對兒子盡到責任了。「這樣能彌補不給他父親的缺憾。」她父親這麼說她。

「奇怪的是,」蓋普寫道,「我母親這個清楚知道自己不想和任何男人住在一起的人,最後會和800個男孩兒住在一起。」

就這樣,小蓋普跟著母親在史第林學校的醫務處長大。他並沒有完全被當成「校工的小屁孩兒」看待,這是學生們給所有老師教工還沒成年的孩子起的稱號。駐校護士並不被當成教職員工。更何況,珍妮並沒有給自己編一個婚姻故事,沒有捏造一個蓋普父親的傳說,為兒子的出生自圓其說。她是菲爾茲家族一員,她堅持告訴人們她自己的名字。她的兒子是蓋普,她堅持告訴人們他的名字。「這是他自己的名字。」她說。

每個人都懂她的意思。這種高傲,在史第林學校的圈子裡被寬容以待,某些型別的高傲甚至還頗受鼓勵,但高傲要被接受關乎品位和風格。高傲的原因必須上得了檯面,必須意義高尚,而且高傲的方式也必須迷人。珍妮·菲爾茲並非一個天生機智的人。蓋普寫過他母親「從沒有刻意高傲,不過是被逼無奈」。驕傲在史第林學校的圈子裡雖然很受歡迎,不過珍妮·菲爾茲驕傲的原因似乎是有個私生子。她也許不會為任何事抬不起頭來,然而,她多少也該表現得有點兒人性。

不過珍妮不僅僅因蓋普而自豪,她還特別因為自己得到這個兒子的方式而自豪。別人還不知道她是怎麼得到這個兒子的,珍妮那時還沒有出自傳,事實上她還沒有動筆寫。她在等著蓋普長到能欣賞這個故事的年齡。

蓋普所知的故事,也是珍妮告訴任何有膽子問她的人的版本。她的故事,是個三句話就說完了的悽慘故事:蓋普的父親是個兵。他打仗的時候死了。那會兒一邊打著仗誰有工夫結婚。

這個故事的縝密和神秘,可能被解讀得很有浪漫色彩。畢竟,根據這幾個事實,這個父親可能是個戰爭英雄。也能據此想象出一場愛情悲劇。菲爾茲護士,很可能當過戰地護士。她可能「在前線」墜入愛河。蓋普的父親可能覺得欠「人民」最後一次任務。但珍妮·菲爾茲並沒有激發人們去想象這麼一齣通俗劇。首先她看起來太過享受獨身,她絲毫沒有對過去表現出淚眼矇矓的難過之情。她從來不分心,一顆心撲在小蓋普身上,只想專心好好當個護士。

當然,菲爾茲家族在史第林學校赫赫有名。這位著名的新英格蘭地區的鞋王是著名校友,不管當時是不是遭到別人質疑,他甚至還成了董事會成員,他在新英格蘭地區不算是老錢,不過也不是最新的暴發戶。他的妻子,珍妮的母親,孃家是波士頓的維克斯家族,在史第林也許還更有名些。上了年紀的教員當中,有人記得以前每一年都有維克斯家族的人從史第林畢業。饒是如此,對史第林學校的人來說,珍妮似乎沒有繼承這些高階的憑證。他們承認她好看,但她很普通;她明明可以穿得更漂亮,卻只穿護士制服。實際上,由於她是從這樣一個家庭走出來的,人們根本對她當護士這件事感到好奇,而且不知為何她還以自己是護士而自豪。醫護工作,根本配不上一個菲爾茲或維克斯家的人。

珍妮與人交際帶著毫不優雅的嚴肅,讓輕佻的人很不舒服。她讀很多書,經常洗劫史第林圖書館,任何人想要什麼書,結果都會發現被一個叫菲爾茲的護士借走了。打電話給她,她就會很客氣地回答,只要一讀完就親自把書送到需要的人手上。她準時讀完這些書,但她並不會發表對書的任何意見。在學校的環境裡,不為了討論而為了某個不為人所知的原因讀書非常奇怪。她讀那麼多書幹嗎?

她業餘上課的行徑更為詭異。史第林學校的章程明文規定,校工教員及其配偶可以免費上任何課,只要得到授課教師的同意就行。誰會拒絕一個護士?從「伊麗莎白時代史」「維克多利亞時期的小說」到「1917年以前的俄國曆史」課,從「基因入門」到「西方文明上下」的老師都沒有拒絕她。那些年裡珍妮·菲爾茲從愷撒上到艾森豪威爾,中間唸了路德和列寧,伊拉斯謨和有絲分裂,滲透作用和弗洛伊德,倫勃朗、染色體和凡·高,從冥河唸到泰晤士河,從荷馬讀到弗吉尼亞·伍爾夫。從雅典到奧斯維辛,她從來不發一言默默上課。她是課堂上唯一的女性。她穿著白色制服聽課,安靜得男學生和老師最後都忘了她的存在,放鬆下來,他們繼續上他們的課,一團白色的她則銳利地一動不動坐在他們中間。她見證著一切,或許不對任何事加以評判,也許在評判著一切。

珍妮·菲爾茲終於能接受她一直夢寐以求的教育,現在看來時機總算成熟。但她的動機卻不純然為了她自己,她是為了自己的兒子在審查這所學校。到蓋普長到入校年齡的時候,她就能給他很多意見:她會知道每一個學科裡混飯吃的老師,知道什麼課散亂什麼課好。

她的書多得要從校醫院輔樓的小廂房裡溢位來。她在學校待了十年才知道書店給教員校工打九折(從來沒給過她折扣)。這讓她生氣。她對自己的書也很大方,最終在空蕩蕩的校醫院輔樓每個房間的書架上都碼上書,但那裡的書架也堆不下,就溜進了校醫院主樓,進入了候診室、x光房。一開始書壓在報紙和雜誌上,後來乾脆代替了它們。慢慢地,史第林學校的病人們都意識到史第林是個多正經的地方,不比只有輕鬆讀物和垃圾新聞雜誌可讀的普通醫院。病人等待就診的時候,可以讀《中世紀的衰落》,等待化驗結果的時候,可以問護士要來珍貴的基因學說明書《果蠅手冊》。要是病情嚴重,或者必須在診所待很長一段時間,肯定有一冊《魔山》為他們準備著。腿骨折的男孩兒們,或運動傷害的病人,等著他們的是優秀的英雄和他們豐富的冒險故事,是康拉德和梅爾維爾,而非《體育畫報》;是狄更斯、海明威和馬克·吐溫,而不是《時代週刊》和《新聞週刊》。對文學愛好者來說,在史第林生病是個多美的美夢啊!終於醫院裡有點兒好東西可以讀讀了。

珍妮·菲爾茲在史第林的12年中,圖書館員已經養成了習慣,一旦有人在圖書館找不到哪本書,他們就會說:「興許在醫務室裡能找到。」

書店裡一旦哪本書脫銷或絕版了,他們就會建議人們「去校醫院找菲爾茲護士,她大概有」。

珍妮會不屑地說:「我肯定那書在輔樓的26號房,但麥卡提在讀。他得了流感。他讀完也許會願意給你。」或者她會回答:「上一次我看那本書是在浴室裡。可能開頭幾頁會有點兒溼。」

無法評斷珍妮對史第林教育質量的影響,但她對十年來從未享受過書店的九折優惠一直耿耿於懷。「我母親一直光顧那家書店,」蓋普寫道,「相比之下,史第林的其他人什麼書也不讀。」

蓋普兩歲時,學校給了珍妮一份三年合同,她是個好護士,每個人都同意這一點,大家對她的那點兒鄙夷也沒有在她工作的頭兩年裡增加。這孩子嘛,歸根結底和別的孩子沒兩樣,可能夏天時比大部分孩子黑點兒,冬天時皮膚有點兒蠟黃,還有點兒胖。他看著總有點兒圓,哪怕沒穿多少,也像穿了很多的因紐特人。那些剛剛經歷過二戰的年輕教員說,這孩子的體形像鈍頭炮彈似的。但是私生子終究也是孩子。看不慣珍妮的古怪之處的人,態度也緩和多了。

她簽了這份三年合同。她學習,提升自我,但也同時在為她的蓋普將來進史第林鋪路。史第林學校能提供「高人一等的教育」,她父親說過。珍妮覺得最好還是親自確認。

蓋普五歲時,珍妮·菲爾茲升為護士長。能忍受這群精力旺盛的野小子的年輕有活力的護士很難找,願意駐校的護士就更難找。珍妮似乎對棲身校醫院輔樓一隅挺滿意。某種意義上她成了許多人的母親:半夜哪個男孩兒吐了,或者按床鈴,或是打碎了水杯的時候都需要她,或者當男孩兒們在黑暗的走廊裡鬧鬨,繞著病床追逐,搖著輪椅像角鬥士一樣決鬥,隔著鐵欄窗和鎮上的姑娘偷偷聊天,攀上攀下校醫院舊磚樓外纏繞著的常春藤梯子的時候也需要她。

校醫院和輔樓靠地下通道相連,寬度容得下推床通過,一邊還能站上一個苗條的護士。壞男孩兒有時會在地道里號叫,聲音傳到珍妮和蓋普住的遙遠的輔樓,好像地下實驗室裡的耗子和兔子一夜間長得巨大,在深深的地下用自己強有力的吻部翻滾著垃圾桶。

但蓋普五歲時,他母親已經成了護士長,史第林學校的人注意到這孩子有點兒奇怪。至於究竟一個五歲的孩子能有多特別沒人知道,不過他的頭的確有種滑溜溜的感覺,黑乎乎、溼溼的(就像海豹的頭),加上他特別小巧結實的身子,讓人們又開始猜測起他的基因來。他的氣質像母親,有決心,也許有點兒木愣愣,清高卻又永遠小心謹慎。儘管他比同齡人長得小,但他似乎在其他方面早熟一些,他帶著讓人不安的冷靜。他儘管矮,不過卻像是平衡感很好的動物,手腳特別協調。其他孩子母親注意到,這孩子能爬上任何東西,有時簡直讓她們驚訝。那些兒童攀爬架、鞦韆架、高滑梯、露天看臺座、最危險的樹,蓋普都能爬到頂上。

有一天晚飯之後,珍妮發現他不見了。蓋普能夠在校醫院和輔樓自由走動,和男生們聊天,珍妮想叫他回房間的時候通常會用對講機呼叫他。她會說「蓋普回來」。他們之間約法三章:哪些房間他不應該進去,也就是傳染病患的病房,還有真的感覺到自己的身體在腐爛的男孩兒的病房,他們不想被打擾。蓋普最喜歡因運動受傷被收治的病人,他喜歡看石膏、吊帶和大繃帶,他喜歡聽他們講自己是怎麼受傷的,一遍又一遍聽不膩。和他母親一樣,他的內心或許住著一個護士,他很高興為病人奔走、傳訊息、偷吃的。但他五歲的這個晚上,他沒有回應母親「蓋普回來」的呼喚。對講機的聲音在校醫院和輔樓的每間房間的廣播裡都能聽見,包括蓋普嚴禁進入的實驗室、手術室和x光室。如果蓋普沒有聽見「蓋普回來」的資訊,珍妮知道他要麼發生了什麼壞事,要麼不在樓裡。她很快發動了一批較為健康能走動的病人幫忙找人。

那是早春的一個起霧的晚上,有些男生走出校醫院在潮溼的連翹樹和停車場呼喚蓋普。其他人在黑暗裡摸進空空的角落和閒人免進的工具間。珍妮一開始著實嚇壞了。她檢查了四層樓的髒衣物滑槽,這根滑溜的圓管讓四樓的人可以直接把衣物扔到地下室(她不準蓋普拿衣物去滑槽扔)。但滑槽穿破地下室天花板噴出衣物的管口,只看到待洗的衣物躺在冰冷的水泥地板上。她又檢視了燒水房和滾燙巨大的熱水爐,但是蓋普並沒有在那裡被煮熟。她檢查了樓梯井,她跟蓋普說過不允許他在樓梯上玩,她沒有看到他摔碎的身子躺在四個樓梯井的任何一個底部。然後她開始擔心她之前一直不敢想的情況:也許蓋普被史第林學校男生中的強姦犯侵犯了。但是早春校醫院有太多男學生出入,珍妮無法一一記住,對他們也沒有了解到可以懷疑他們性趣味的程度。他們當中有春色一露就跑去游泳的蠢貨,地上的雪都沒化。也有最後一批沒痊癒的冬日流感病患,他們的種種抵抗力都被消磨了。還有逐漸增多的冬季運動傷患和剛參加春季體育活動就受傷的傢伙。

他們當中有一個叫海瑟威的傢伙,他這會兒正在輔樓四層的房間按鈴叫她。海瑟威是長曲棍球運動員,一條腿的膝蓋韌帶受了傷,他在下雨的時候出門,柺杖頭在海爾樓長長的大理石樓梯上滑了一下,他因此摔斷了另一條腿,兩天之後他們給他上了石膏,不再讓他拄柺杖。現在海瑟威兩條長腿都打著石膏,癱在校醫院輔樓四樓的床上,骨節寬大的雙手不捨地抓著一根長曲棍球球杆。他被隔離開,幾乎一個人獨佔四樓,因為他習慣把曲棍球扔到房間對面的牆上,等球從牆上彈回來。他就用球杆一端的網子網住那個硬彈球再扔回牆上。珍妮本可以制止他這樣幹,但畢竟她自己還有個兒子要照顧,而且她也懂得男孩兒喜歡下意識的重複性的肢體活動。這似乎能讓他們放鬆,珍妮早就發現了這一點,無論是五歲的蓋普,還是17歲的海瑟威。

但讓她憤怒的是海瑟威手法笨拙,老是掉球!她已經費心把他安置在不會有別的病人抱怨擊球聲的地方了,但一旦海瑟威丟了球,他就會按鈴叫人來幫他撿,儘管有電梯,輔樓四層對所有人來說還是一個很遠的地方。珍妮看到有人在用電梯,就快步爬上四樓,走進海瑟威房間的時候,因為爬得太快喘不過氣來,而且又惱火。

「我懂你的遊戲對你來說多要緊,海瑟威!」珍妮說,「但是現在蓋普不見了,我沒空來給你撿球。」

海瑟威是個脾氣好腦子慢的男孩兒,長著一張光滑無毛的臉,前額垂下一縷金紅色的頭髮,遮住了他的半隻淡色的眼睛。他習慣仰頭,可能為了能從頭髮底下看東西,加上個子又高,所以每個和海瑟威對視的人都仰望著他的大鼻孔。

「菲爾茲小姐?」他說。珍妮注意到他手上沒有拿著長曲棍球球棍。

「到底什麼事,海瑟威?」珍妮問,「不好意思我沒時間,蓋普丟了。我在找蓋普。」

「哦。」海瑟威說。他左右張望環顧房間大概是在找蓋普,彷彿什麼人叫他遞個菸灰缸來似的。「對不起,」海瑟威說,「我要是能幫你找他就好了。」他絕望地看著自己兩條石膏腿。

珍妮輕輕在他其中一條上了石膏的膝蓋上敲了敲,好像在敲一扇房間裡有人熟睡的門似的。「請別擔心。」她說。她等著聽他說有什麼事,但海瑟威似乎忘了他為什麼按鈴。「海瑟威?你要什麼,」她問,「你丟了球嗎?」

「沒,」海瑟威說,「我丟了杆子。」他們倆環顧了一下海瑟威的房間找尋那根不見了的曲棍球球杆。「我在睡覺,」他解釋道,「醒來的時候,它就不見了。」

珍妮第一個想到的是梅克勒,輔樓二樓的搗蛋鬼。梅克勒生性愛諷刺又為人聰慧,一個月起碼有四天要來校醫院報到。16歲的他煙不離手,是學校校刊的編輯,而且兩次贏得年度古典文學獎盃。梅克勒討厭食堂的食物,靠咖啡和巴斯特簡餐燒烤店的炒蛋三明治過活,在那裡他也確實完成了大多數遲交很久的長篇學期論文,也確實寫得出色。他每個月都要來校醫院療養,為了從身體的自毀和過人智慧中恢復過來,梅克勒惡作劇的鬼主意很多,珍妮從來無法真的證明是他乾的。一次送下去給化驗室化驗員的茶壺裡有蝌蚪,化驗員們抱怨茶裡有股魚腥味兒。還有一次珍妮肯定是梅克勒給避孕套裝滿蛋清,把緊繃的避孕套套在她房間的門把手上。要不是後來在包裡發現了蛋殼,她還不知道里面裝的一定是蛋清。珍妮也肯定,幾年前在水痘傳染期間,準是梅克勒組織校醫院三樓的男孩兒輪流打飛機,然後手上捧著熱乎乎的精液跑去校醫院的化驗室,用顯微鏡觀察精子是不是還活躍。

但珍妮覺得按照梅克勒的風格,應該會在曲棍球球網上弄一個洞出來,然後把沒用了的球杆放回睡著的海瑟威手裡。

「我猜是蓋普拿了。」珍妮對海瑟威說,「找到蓋普,就能找到你的球杆。」她上百次按捺住想伸手撩開海瑟威眼前那縷頭髮的衝動,那縷頭髮幾乎擋住了他一隻眼睛,她只是捏了捏他露在石膏之外的大腳趾。

如果蓋普要玩球杆,他會去哪兒呢?珍妮想著。不會是外面,因為太黑了,他會找不到球。唯一聽不到對講機的地方,就是連線輔樓和校醫院的地下通道,那是扔球的完美場所,珍妮知道。以前就有人這麼幹過,有一次過了午夜珍妮在那裡撞見過一場混戰。她搭電梯直接去了地下室。海瑟威是個好孩子,她想著,蓋普長大了可能還不如他。但他也可能比海瑟威厲害。

無論海瑟威的腦筋轉得多慢,他也在竭力想辦法。他希望小蓋普沒事,他真心想站起來幫忙找人。蓋普常來海瑟威的病房。因為一個瘸了腿、兩條腿裹著石膏的運動員比一般人有趣多了。海瑟威允許他在自己的石膏腿上隨便畫畫,朋友們的簽名,覆蓋著蓋普用蠟筆畫的圓圈臉和他想象中的怪獸。海瑟威這會兒看著這孩子留在他石膏腿上的塗鴉開始為蓋普擔心。他也因此看見了那隻球,就在他兩腿之間,之前因為綁著石膏他並沒有感覺到那裡有球。它被夾在那兒好像海瑟威自己下的蛋似的,保持著溫暖。蓋普沒有球怎麼玩長曲棍球啊?

當海瑟威聽到鴿子叫時,他知道蓋普沒有在玩長曲棍球。鴿子!他想起來了。他曾經對那孩子抱怨過。鴿子令人討厭的咕咕叫,在屋簷下和斜坡屋頂石板下的雨水槽裡發出的愚蠢騷動,讓他夜晚難以入眠。這是每個住在四層頂樓的人的睡眠問題,是史第林學校所有頂樓住戶的問題:鴿子好像統治了整個校園。維修部的人已經給大部分屋頂和鴿子棲息處包了六角鐵絲網,但在天氣乾燥的日子鴿子仍棲息在雨水槽裡,還在屋頂下找空子鑽,也會停在老常春藤上。根本不可能把它們從房屋上趕走,而且它們每天叫個不停!海瑟威痛恨它們。他跟蓋普說過哪怕他有一條好腿,也要捉住它們。

「但是你要怎麼捉?」蓋普問。

「它們天黑了就不愛飛。」海瑟威告訴這男孩兒。他是在生物二課上學到鴿子的習性的,珍妮·菲爾茲上過同一門課。「天黑以後,不下雨的時候,」海瑟威對蓋普說,「我會爬上房頂,在雨水槽裡抓住它們。不下雨它們只會在雨水槽裡整夜咕咕叫和拉屎。」

「但是你要怎麼抓住它們?」蓋普問。

海瑟威快速轉著長曲棍球杆,輕輕捧著球。他把球滾到兩腿之間,把球杆的網子輕輕套在蓋普的小腦袋上。「就像這樣,」他說,「就用這個,我能輕鬆捉住它們,就用我的長曲棍球杆。一個接一個,直到抓住所有鴿子為止。」

海瑟威記得蓋普對他這個和氣的兩條腿裹著英勇石膏的大個子男孩兒微笑。海瑟威看看窗外,的確又黑又幹燥。海瑟威按了呼叫鈕。「蓋普!」他叫出聲,「哦,天哪!」他用大拇指按著呼叫鈕沒有鬆開。

當珍妮·菲爾茲看到四樓的燈亮著並不停閃爍,她能想到的只是蓋普把長曲棍球用具還給了海瑟威。多好的孩子啊,她想到,然後乘電梯再次上四樓。她跑到了海瑟威房間,腳上的護士鞋吱吱作響。她看到海瑟威手裡捏著長曲棍球。他沒有被頭髮遮住的一隻眼睛,露出受驚的眼神。

「他在樓頂。」海瑟威對她說。

「在樓頂!」珍妮說。

「他想用我的長曲棍球杆捉鴿子。」海瑟威說。

一個成年男子如果站在四樓的防火逃生梯口,雙手可以夠到雨水槽邊緣。史第林學校只有在葉子都落了和春季強降雨之前會清潔雨水槽,只有高個子會被派去幹這個活兒,因為不夠高的人抱怨過把手伸到雨水槽裡摸到了他們看不見的東西:死鴿子、腐爛了很久的松鼠和無法辨認的爛乎乎的東西。只有高個子才能站在防火逃生梯口,伸手前就能先看到雨水槽裡的情況。雨水槽的寬度及深度和豬飼料槽差不多,但不如飼料槽牢固,又舊。那個年代,史第林學校的東西樣樣都很舊。

珍妮·菲爾茲出了四樓火災逃生門站在防火逃生梯上,她的手指尖剛剛能摸到雨水槽邊緣,她無法越過雨水槽看到斜石板屋頂的情況,在黑暗的霧中,她根本看不見雨水槽伸到大樓角落的兩端。她連蓋普的影子也沒見著。

「蓋普?」她輕聲叫。四樓下面的灌木叢和停著的車頂偶爾發出的閃光中,她能聽見一些男孩兒也在喊著他的名字。「蓋普?」她略微提高音量。

「媽媽?」他說,嚇了她一跳,儘管他的聲音比她輕柔。他的聲音從她附近傳過來,簡直就像在她伸手可及之處,她想,但她看不見他。接著她看見長曲棍球杆有網的一端在霧中月光下的剪影,好像什麼奇怪的不明夜行動物被網住的爪子,從雨水槽裡伸出來,幾乎在她的垂直上方。她伸出手,害怕地摸到了蓋普的一條腿,腿從腐壞了的雨槽裡伸了出來,雨槽割破了他的褲子割傷了他,讓他動彈不得,他的一條腿直到屁股都插在雨槽裡,另一條腿叉開伸在他身後的雨槽裡。蓋普趴在這根嘎吱作響的雨水槽裡。

他的腿戳穿雨槽時,他嚇得不敢叫出聲,他能感覺整根脆弱的雨槽都腐爛了,馬上就要全部裂開。他覺得叫聲會讓屋頂塌下。他的臉頰埋在雨槽裡,從一個鏽掉的洞眼裡他看著男孩兒們在四層樓下的停車場裡找他。他真的用長曲棍球杆逮到一隻受驚的鴿子,不過球杆在雨槽上方轉了一下,放走了那隻鳥。

這鴿子儘管重獲自由,並沒有飛遠,而是蹲在雨槽裡,發出嗚咽的蠢叫。珍妮意識到蓋普不可能從逃生梯夠到雨水槽,她戰慄著想,他是一隻手拿著球杆扒著常春藤爬上了樓頂。她緊緊抓著他那條腿,他光著的溫暖的小腿因為流血有點兒黏糊糊的,但他還沒被生鏽的雨槽割得太嚴重。她想著,打一針破傷風就行了,血已經幹得差不多了,應該不需要縫針,儘管在黑暗中她看不清傷勢。她努力思考怎麼才能把他弄下來。樓下的連翹樹叢在底樓窗戶發出的燈光中眨著眼,從四樓的高度看來,那黃色的花朵(在她看來)好像煤氣的小火苗。

「媽媽?」蓋普說。

「在這裡,」她小聲說,「我抓著你呢。」

「別放手。」他說。

「好。」她對他說。彷彿被她的聲音驚動了似的,雨槽又裂開了一點兒。

「媽媽!」蓋普說。

「沒事。」珍妮說。她在想最好的辦法是不是很快拉他下來,用力些拉,她希望可以把他從腐爛的雨槽裡直接拉出來。但是整根雨槽可能剝離房頂,然後怎麼辦?她想到。她看見他倆被力道掃下逃生梯跌落下去的情景。但她也明白沒人會真的爬上雨水槽把孩子拉出來,再從屋頂邊緣把他放下讓她接住。雨水槽連五歲的孩子都險些支撐不住,更加無法容下一個成年人站上去。珍妮知道她得抓著蓋普的一條腿不能放手,儘量拖延時間讓別人想辦法。

是新來的護士格林小姐在樓下看見他們,然後跑進樓去叫教導主任鮑吉爾的。格林護士想到的是綁在教導主任黑色車上的探照燈(每晚,黑車都會在校園巡邏搜尋過了熄燈時間還在外遊蕩的男生)。儘管底樓的校職工多有怨言,鮑吉爾的車還是會開上人行道開過軟草坪,他把探照燈照向樓邊幽深的樹叢,讓找不到室內去處藏來躲去的人或情人們不能安心地在校園裡待著。

格林護士還去叫了佩爾醫生,因為在危急時刻她總是先想到應該管事的人。她並沒有想到報火警,珍妮倒是起過這個念頭,但她怕會耗時太久,水管會在他們到達之前完全破裂,更糟的是,她想象他們會要求她讓他們來處理,而且叫她放開蓋普的腿。

珍妮抬頭看到蓋普溼透了的小球鞋在鮑吉爾主任的探照燈突然射來的詭異光亮中懸空蕩著,嚇了一跳。探照燈的光打擾了鴿子,讓它們困擾,它們對晨光的感受性也許不是最強的,但現在它們似乎蠢蠢欲動在雨水槽裡計劃要有所行動,它們的叫聲和爪子的抓撓聲更加瘋狂。

樓下的草坪上,穿著白色病號服的男孩兒們繞著鮑吉爾主任的車跑著,他們因為這特別的體驗而鬧騰著,或者也由於鮑吉爾命令他們跑來跑去拿這取那。鮑吉爾管所有男生叫「男人們」,比如他叫道:「男人們,讓我們在防火梯下面墊一排床墊,兩倍速度!」鮑吉爾在升任教導主任之前在史第林學校教了20年德語,他的命令聽來好像快速吐出一串德語動詞變位。

「男人們」壘起床墊,從逃生梯的鐵架間窺看探照燈光中珍妮驚人的白制服。一個男生面朝樓房站著臉紅,他就站在防火逃生梯正下方看著上面珍妮的裙子和她被照亮的雙腿,一定是看得入了迷,因為他似乎渾然忘記情況緊急,站在那裡一動不動。「施瓦茨!」鮑吉爾主任對他吼,但他的名字其實是華納,所以並沒有回答。鮑吉爾教導主任不得不猛推他讓他不要再盯著看了。「再拿些床墊來,施密特!」鮑吉爾對他說。

一片水管碎片或葉片掉進了珍妮眼睛裡,她不得不把雙腿張得更開來保持平衡。水管整根從屋頂剝離,蓋普先前捉住的那隻鴿子從破裂的水槽末端倉皇飛起。珍妮被自己的第一個念頭嚇得說不出話來,她以為模糊視線中鴿子的身影是她兒子在往下掉,但她很快打消了這個念頭,因為手上還緊抓著蓋普的腿。她先是被還裝著蓋普身子的一段沉重水管擊打得蹲下,然後一邊屁股跌坐在了防火梯出口。當珍妮意識到母子都平安坐在防火梯出口,她才鬆開了蓋普的腿。珍妮印在他小腿上的細節清楚、形狀幾近完美的指紋過了一個禮拜才消退。

地面上的人看不清楚剛才發生的這一幕。鮑吉爾主任先是看到頭頂上忽然一陣快速的身體移動,他聽到雨水槽剝離大樓的聲音,看到菲爾茲護士跌倒在地。他看到三英尺長的雨水槽墜入黑暗之中,但他並沒有看到男孩兒。他看到好像鴿子似的東西飛過他的探照燈光線,但他並沒有用探照燈追射過去,強光刺激到鴿子的雙眼,它隨即迷失在黑暗之中。鴿子撞到防火逃生梯的鐵邊,折斷了脖子。它的翅膀裹住自己,盤旋直墜,好像一隻癟了的橄欖球,剛好要跌在鮑吉爾主任為應付墜樓準備的一排床墊之外。鮑吉爾看見跌下的鳥,誤以為是小孩兒的身體在快速下墜。

教導主任鮑吉爾基本上是個勇敢堅毅的人,他的四個孩子都在嚴厲管教下成長。他之所以對校紀監管如此盡心,倒不是因為不想讓人快活,而是源於他的信念,他相信任何校園事故都不應該發生,只要有勇有謀地管理,事故都是可以避免的。因此鮑吉爾相信自己可以接住掉落的孩子,因為他終日焦慮的心,早已讓他準備好應對這種在夜幕下接住一個快速墜落的人體的情況了。教導主任留著短髮身體強壯,身材比例很奇怪地類似位元鬥牛犬,他也和這種狗一樣長著對小眼,老是腫著,佈滿血絲,眼睛眯縫著像豬眼。鮑吉爾主任也和鬥牛犬一樣擅長伸出前肢撲救和前弓步,這也就是他現在所做的,他兩條胳膊猛地向前伸出,豬一樣的眼睛一刻不離正在墜落的鴿子,「小子,有我接著你!」鮑吉爾喊道,嚇了穿著病號服的男孩兒們一跳,他們對眼前這一幕毫無準備。

鮑吉爾主任一邊跑著一邊縱身一躍去接鳥,鳥以連他也沒有完全預料到的力量摔在他懷裡。鴿子的重力讓教導主任背朝下滾翻在地,他感到胸中氣短,躺著直喘。他手臂裡還抱著那隻摔扁了的鴿子,它的喙戳著鮑吉爾長著短硬胡茬兒的下巴。有一個在四樓被嚇傻了的男生手裡的手電筒向下一歪直接照在教導主任身上。鮑吉爾看到自己胸前抱著只鴿子,便把這死鳥扔過目瞪口呆的男生頭頂丟進了停車場裡。

校醫院的收診室裡亂作一團,佩爾醫生已經到了,正在處理小蓋普的傷腿,皮外傷,傷口不深但是潰爛了,需要清理傷口,不過不需要縫針。格林護士給男孩兒打了一針破傷風,佩爾醫生從珍妮眼睛裡取出一塊小小的生鏽物,珍妮因為接住蓋普和那段雨槽拉傷了背,別無大礙。收診室的氣氛輕鬆愉快,大家開著玩笑,除了蓋普和珍妮目光交匯的時候,儘管在大家眼裡蓋普算是英勇活命,但他一定在擔心不知道珍妮私底下會怎麼教訓他。

鮑吉爾主任成了史第林學校裡僅有的幾個對珍妮友善的人之一。他把珍妮叫到一邊兒對她說,如果需要,他願意來當黑臉教訓孩子,要是他的責備更能讓蓋普聽進去的話。珍妮很感激他,他們合計好要給男孩兒一點兒教訓。於是鮑吉爾拍掉胸前的羽毛,把從緊繃的馬甲下面如奶油內陷般漏出來的襯衫塞好。他很突兀地叫收診室裡聊個不停的所有人行個方便,讓他和小蓋普單獨談談。大家都住了嘴,蓋普想跟著珍妮離開,她說:「不。教導主任有話和你說。」然後房間裡只剩下了他們倆。蓋普不知道教導主任是什麼。

「你母親對你管教嚴格,對吧,孩子?」鮑吉爾問道。蓋普不理解這個詞語,但他點點頭。「照我看來她管得很好。」鮑吉爾教導主任說,「她應該有個她可以信任的孩子。你知道什麼是信任嗎?」

「不知道。」蓋普說。

「意思是:她相信,你答應了在哪兒待著,就在哪兒待著。她相信,你永遠不會做你不應該做的事。這就是信任,孩子,」鮑吉爾說,「你覺得你媽媽可以信任你嗎?」

「可以。」蓋普說。

「你喜歡住在這裡嗎?」鮑吉爾問他。他很清楚這孩子愛這裡,珍妮建議他對蓋普提到這一點。

「喜歡。」蓋普說。

「你聽到其他男孩兒們是怎麼叫我的?」教導主任問。

「瘋狗?」蓋普問。他聽到過校醫院的男孩兒叫某人「瘋狗」,而且他覺得鮑吉爾教導主任長得像一條瘋狗。但是教導主任很驚訝,他聽過很多自己的外號,倒是從來沒聽過這個。

「我是說男孩兒們叫我老師。」鮑吉爾說,謝天謝地蓋普是個敏感的孩子,他感覺到教導主任聲音裡受傷的語氣。

「是的,老師。」蓋普說。

「你真的喜歡住在這裡?」教導主任再問。

「喜歡,老師。」蓋普說。

「那麼,如果你再爬到防火梯上,或再靠近屋頂,」鮑吉爾說,「就不允許你住在這兒了。你明白嗎?」

「是,老師。」蓋普說。

「那麼當個你媽媽的好孩子,」鮑吉爾對他說,「不然你就要被送去又奇怪又遙遠的地方。」

蓋普感到黑暗籠罩住自己,和他躺在雨水槽裡時感受到的黑暗和遙遠很像,離四樓之下安全的世界很遠。他哭了起來,但鮑吉爾用粗短的拇指和威嚴的食指撐著下巴,搖了搖男孩兒的頭。「永遠不要讓你母親失望,孩子。」鮑吉爾對他說,「如果你讓她失望了,那麼你一生都會像現在這樣難過。」

「可憐的鮑吉爾心懷好意,」蓋普寫道,「我一生真的都很難過,我也真的讓我母親失望了。但鮑吉爾對真實世界的感覺,就和其他人對這個世界真相的感覺一樣可疑。」

蓋普指的是可憐的鮑吉爾晚年堅信的幻覺:他相信他接住的是從輔樓樓頂跌下的蓋普,而不是一隻鴿子。毫無疑問,在他的風燭殘年,對於好心的鮑吉爾而言,接住鳥的瞬間跟接住蓋普一樣意義重大。

鮑吉爾教導主任對真相的感覺時常扭曲。離開校醫院的時候,這位教導主任發現他車上的探照燈被人拿走了。他怒氣衝衝地闖進每間病房,連傳染病人都沒放過。「這盞燈總有一天會照到拿走它的那個人身上!」鮑吉爾宣稱,但是沒人站出來承認。珍妮肯定是梅克勒拿的,但她沒有證據。鮑吉爾教導主任開著沒了探照燈的車回了家。兩天之後他感染上某個病人的流感,到校醫院看門診。珍妮特別同情他。

四天之後鮑吉爾才有機會檢視他車內的雜物箱。這天吸著鼻涕的教導主任夜巡校園,車上裝著新的探照燈,被一個新來的校警叫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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