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血與藍

「天哪,我可是教導主任。」鮑吉爾告訴這個發抖的年輕警衛。

「先生,我不是太清楚,」巡警說,「他們告訴我不要讓任何人開上人行道。」

「他們應該告訴過你不要和鮑吉爾教導主任糾纏。」鮑吉爾說。

「他們也和我說了,先生,」巡警說,「但我不知道你就是鮑吉爾教導主任。」

「這樣啊,」教導主任說,他暗暗為年輕巡警開不得玩笑的恪盡職守開心,「我可以證明我是誰。」然後鮑吉爾教導主任想起自己的駕照過期了,決定給巡警看自己的車輛登記證。鮑吉爾開啟雜物箱的時候,就看到那隻死鴿子。

梅克勒的名字在他腦中出現了一次又一次,但沒有證據。那隻鴿子並沒有腐爛得太徹底,(還)沒有爬滿扭動的蛆,不過鮑吉爾教導主任的雜物箱卻長了蝨子。鴿子死得太久,蝨子開始尋找新的宿主。教導主任以最快的速度取出登記證,但年輕巡警卻無法把目光從鴿子身上移開。

「有人說這裡的人很成問題。」巡警說,「有人告訴我他們什麼事都幹得出。」

「男孩兒的確什麼壞事都幹,」鮑吉爾哼唧著,「鴿子還不算惡劣,不過男孩兒受得住看管。」

蓋普覺得珍妮看管他太久了,這不公平。之前她也確實嚴密看管著他,但她也已經開始學著信任他。現在她要蓋普再次向她證明他可以被信任。

像史第林這麼小的地方,任何訊息都傳得比癬還快。蓋普爬上校醫院輔樓的樓頂和他媽媽不知道兒子去了哪兒的事,讓他們倆都變得可疑:蓋普成了會帶壞其他孩子的孩子,珍妮成了個不負責的母親。當然,蓋普很長一段時間之內都不會感到受了歧視,但珍妮很快就感受到了(也很快預感到會這樣),她再一次感受到人們會作出不公平的猜想。她五歲的孩子擅自爬到了樓頂上,就說明她從來沒有好好照顧她。於是因此他就顯然是個古怪的孩子。

一些人說,沒有父親的孩子,腦子裡永遠盤算著要鋌而走險。

「真古怪,」蓋普寫道,「那些讓我覺得自己和別人不同的家庭,從來不得我母親歡心。我母親是個實際的人,相信證據和結果。比如她相信鮑吉爾,因為起碼教導主任的工作清楚明白。她信任專業人才:歷史教師,摔跤教練,當然了還有護士。但是那些要我相信自己和別人不一樣的家庭,從來得不到母親的尊重。母親相信珀西一家遊手好閒。」

珍妮·菲爾茲並不是唯一這麼想的人。斯圖爾特·珀西儘管有個頭銜,卻並不擔任真正的工作。他被稱為史第林學校秘書,但從沒人看見過他打字。事實上他還有自己的秘書,不過沒人知道她有什麼東西好打的。很長一段時間以來,斯圖爾特·珀西似乎和史第林校友會有關,這是有錢有勢又懷戀過去的史第林畢業生成立的組織,學校管理層對他們相當重視。但是校友會事務主席說斯圖爾特·珀西太不討年輕校友喜歡,因此不堪用。年輕校友記得讀書的時候珀西那副樣子。

斯圖爾特·珀西在學生中不受歡迎,他們懷疑珀西什麼事也不幹。

他是一個大個子,臉色紅潤,胸部好像有個酒桶隨時都可能暴露,那其實不過是他的肚子,他那勇敢挺立的胸部會忽然下墜繃開包著它的呢子夾克,掀起胸前軍服似的史第林學校標誌色條紋領帶。「血與藍」,蓋普總是這樣稱呼這種配色。

斯圖爾特·珀西的妻子叫他斯圖威,儘管一代史第林的男生都叫他「大肚子」,他理著平頭,和美軍銀質勳章顏色一樣。男生說斯圖爾特理平頭像航空母艦,因為他二戰時是海軍。他對史第林的課程表唯一的貢獻,是一門教了15年的課,時間久到讓歷史組終於鼓起勇氣並且積攢了必要的不敬,才禁止他再教下去。15年來這門課對所有人來說都是一種恥辱。只有什麼都不懂的史第林一年級生才會被騙去修這門課。這門課叫「我親歷的太平洋戰爭」,只講斯圖爾特·珀西親身經歷的二戰時的海軍戰役,也就兩場戰役。這門課並沒有教科書,單靠斯圖爾特講課和播放他的私人幻燈片。幻燈片由黑白照片製作而成,有趣的是處理之後它們變模糊了。讓人難忘的是,至少有一週課時用於放映斯圖爾特在夏威夷休上岸假的幻燈片,他在那裡遇到妻子米姬並娶了她。

「小子們,注意了,她不是當地人。」他總是對學生這麼說(儘管在灰色的幻燈片上,很難看出她是什麼),「她只是去那裡旅行,並不是那裡的人。」然後他會播放無數米姬灰金色頭髮的幻燈片。

所有珀西家的孩子都是金髮,人們都覺得,他們的頭髮有一天會像斯圖威一樣變成銀質勳章色,蓋普那時的史第林學生都用食堂每週至少做一次的菜「燉肥肉」稱呼他。燉肥肉,是用史第林食堂另一道每週必做的菜「神秘肉」回爐重做的。但珍妮·菲爾茲曾經說,斯圖爾特·珀西整個人都是用銀質勳章色的頭髮做的。

無論他們叫他「大肚子」還是「燉肥肉」,上過斯圖爾特·珀西的「我親歷的太平洋戰爭」的男生應該知道,米姬不是夏威夷人,不過有些人還得要別人告訴他們才知道。所有聰明些的男生都知道米姬是什麼人,史第林教職工圈的每一個人更是幾乎生來就知道,並且從此在心底裡瞧不起他,因為斯圖爾特·珀西娶的是米姬·史第林。她是史第林家族最年輕的一員。是史第林學校的無冕公主,雖然不是校長。斯圖爾特·珀西靠婚姻進了這麼有錢的家族,他沒必要做任何事,除了繼續做米姬的丈夫。

珍妮·菲爾茲那位鞋王父親,一想到米姬·史第林的財富,就怕得腳都要在鞋裡抖三抖。

「米姬是個蠢貨,」珍妮·菲爾茲在她的自傳裡寫道,「二戰中她跑去夏威夷度假。十足是個蠢貨,她竟然會真的愛上斯圖爾特·珀西,然後馬上開始給他生一群腦袋空空、銀質勳章色頭髮的孩子,仗還沒打完呢。仗打完以後,她把他和日益壯大的一家人帶回了史第林學校。她叫學校給她的斯圖威一份工作。」

「我小時候,」蓋普寫道,「已經有三個還是四個小珀西了,可總好像還會有更多。」

關於米姬·珀西的多次懷孕,珍妮·菲爾茲編出一則糟糕的打油詩:

什麼又圓顏色又淡。

躺在米姬·珀西的肚子裡?

其實啊,什麼都沒有。

只有一個長著銀質勳章頭髮的球。

「我母親是個很蹩腳的作家,」蓋普寫道,指的是珍妮的自傳,「但她寫起詩來更不行。」蓋普當時只有五歲,還太小,珍妮不會對他念這些詩。是什麼讓珍妮·菲爾茲對斯圖爾特和米姬那麼不友好?

珍妮知道「燉肥肉」瞧不起她。但她什麼都沒說,她只是小心提防這種情形。蓋普是珀西家孩子們的玩伴,他們家大人不準孩子來校醫院輔樓找蓋普。「我們的房子更適合讓孩子們玩,」米姬有一次在電話裡對珍妮說,「我是說!」她大笑起來,「他們在這裡就不會給傳染上什麼。」

除了會傳染上愚蠢,珍妮想。但她只是說:「我知道校醫院裡什麼人會傳染什麼人不會,而且沒人在樓頂上玩。」

公平點兒說,珍妮知道,珀西的房子也就是史第林的家族大宅很舒服,適合孩子們玩。房子裡全鋪了地毯,空間大,堆滿了各個年代的高階玩具。有錢人的房子。而且因為有用人在整理房子,也不必太小心翼翼,可以輕鬆玩耍。珍妮坦言,珀西一家能提供的輕鬆氛圍。珍妮覺得,米姬或斯圖威都沒有聰明到擔心孩子的安全,他們有那麼多孩子。也許一旦孩子很多,珍妮想到,就不會每一個都那麼緊張了。

蓋普出門和珀西家孩子玩的時候,珍妮真的為他擔心。珍妮也在上等家庭長大,她清楚知道,上等家庭的孩子,並不會因為出生在比較安全的環境,就有更強健的新陳代謝和良好基因,就能神奇地免於危險。在史第林學校,倒是有不少人這麼想,因為,表面看起來是這樣的。那些貴族家庭的孩子,的確有著什麼特別之處:他們的頭髮紋絲不亂,皮膚不會長滿青春痘。或許他們看起來生活沒有壓力,因為他們什麼都有,不想要任何東西,珍妮想。不過這麼一來她倒奇怪自己是如何逃避成為他們的命運了。

她對蓋普的擔心,確實建立在對珀西一家的具體觀察之上。他們家的小孩兒可以隨便亂跑,好像他們自己的母親相信他們著了魔似的。珀西家的小孩兒幾乎像白化病人,皮膚透明,就算他們不比其他孩子更健康的話,也確實看起來比平常小孩兒帶些魔力。而且儘管大部分教員家庭討厭「燉肥肉」,但他們卻覺得珀西的孩子,甚至連米姬都明顯「上檔次」。他們覺得是強壯的防護基因在起作用。

「我母親,」蓋普寫道,「一直在對抗相信基因決定論的人。」

有一天,珍妮看著自己又黑又小的蓋普跑過校醫院草坪,跑向白色的有著綠色的窗遮且較為典雅的教工大樓。珀西家的房子,好像這座佈滿教堂的小鎮裡最老的一座教堂。珍妮看著一幫孩子跑過學校裡安全規劃好的小徑,蓋普跑得最快。一串笨手笨腳的珀西孩子在追他,其他孩子則跟著這群一起跑。

他們當中有克拉倫斯·杜嘉,他父親教法語,帶著好像從來沒洗過澡的氣味,他一整個冬天都不開窗。有塔爾博特·梅耶·瓊斯,他父親對整個美國曆史的知識多過斯圖爾特·珀西對一小塊太平洋的瞭解。有艾米麗·漢密爾頓,她有八個兄弟,在史第林學校投票決定是否開始招女生的前一年,她會從差勁的女子學校畢業,她母親會自殺,並非由於投票的結果,不過她的自殺和投票結果公佈同時發生(斯圖爾特·珀西因此評論道,這就是史第林收女學生會發生的事:造成更多人自殺)。他們當中還有「從城裡來」的格羅夫兄弟艾拉和巴迪,他們的父親在學校維護部工作,是否應該鼓勵兩兄弟入讀史第林,以及他們入校後會表現得如何讓人頗費思量。

珍妮看著孩子們在四角形的鮮綠草坪和新鋪好的瀝青小路上奔跑,四周的磚樓又舊又軟,好像粉色的大理石。珍妮很不願記得和孩子們在一起的是珀西家的狗,在珍妮看來,這頭沒腦子的蠢動物多年來違抗小鎮的鎖狗令亂跑,就和珀西一家炫耀他們的行事隨便一樣。這條大型紐芬蘭犬,已經從一隻弄翻垃圾桶的幼崽和偷棒球的小傻狗長成了一條壞狗。

有一天孩子們玩耍時,這狗弄壞了一個排球,這通常也不算故意作惡,只不過算笨手笨腳。但是當排球的主人——一個男孩兒想把癟了的排球從狗嘴裡拿走時,卻被咬了,狗在他前臂上留下深深的咬痕。護士看得出這不是那種意外造成的傷口,不是米姬·珀西所說的「癲子有點兒激動,因為它太愛和孩子們玩了」,「癲子」這個名字是她取的。她告訴珍妮,這狗是她生完第四個孩子之後不久弄來的,癲子的意思是「有點兒瘋」。米姬說她和斯圖威生了頭四個孩子之後,依然愛他。「我還是為他感到癲狂,所以我叫這可憐的小狗‘癲子’來證明我對斯圖威的熱情。」

「米姬·珀西是個癲子沒錯,」珍妮·菲爾茲寫道,「這狗是殺手,美國上流社會以不堪一擊的那一點無理邏輯出名,這狗就被這種邏輯包庇起來:就是說,貴族的孩子和狗不可能太過放縱,也不可能傷害別人。其他人不應該過多佔用這個世界的空間,也不準讓他們的狗亂跑,但是有錢人家的狗和孩子有權隨意走動。」

「上流社會的野狗。」蓋普後來這樣叫他們,包括狗還有他家的小孩兒。

他也和母親一樣,覺得珀西家的紐芬蘭犬癲子很危險。紐芬蘭犬很像全黑的聖伯納犬,不過皮毛油亮而且腳有蹼,它們總的來說又懶又友善。但是在珀西家的草坪上,癲子闖入了孩子們的觸式橄欖球賽,它170磅的身軀撲上五歲的蓋普的背,咬掉這孩子的左耳耳垂,還帶著一部分耳垂上面的部位。癲子本來可能咬下整個耳朵,但這狗顯然欠缺專注力。其他小孩兒都四散逃竄。

「癲伊咬了人。」珀西家一個小孩兒進屋來拉正在講電話的米姬。珀西一家喜歡在幾乎每個家庭成員名字後面加上「伊」的尾音。因此他家的孩子們,小斯圖爾特、魯道夫、威廉、庫什曼(一個女孩兒)和班布里奇(另一個女孩兒),在家裡分別被叫作:小斯圖威、朵皮、咻威力、庫西和「噗」,可憐的班布里奇的名字不用轉化成「伊」,她是家裡最小的,還穿著尿褲,因此為了試圖可愛地把她形象地表達出來,她就成了「噗」。

拉住米姬手臂的是庫西,是她告訴母親「癲伊咬了人」的。

「它這次又逮著誰了啊?」「燉肥肉」問,他抓起一個壁球拍好像要去擺平此事,但他根本還赤著膊,倒是米姬把自己的睡袍繫好,準備當第一個出門檢視傷情的成人。

斯圖爾特·珀西在家常常赤膊,沒人知道為什麼。他平時在史第林校園裡穿得太像樣,無所事事走來走去,展覽「銀色勳章」,也許赤膊是一種解脫,而且或許是肩扛重大生育責任,他在家必須常常裸著。

「癲伊咬了蓋普。」小庫西·珀西說。斯圖爾特和米姬,都沒看到蓋普就站在門口的走廊上,頭的一邊被啃得全是血。

「珀西太太?」蓋普輕聲說,聲音小得沒人聽見。

「那麼是蓋普咯?」「燉肥肉」說。他彎下腰把壁球拍放回衣櫃,放了個屁。米姬看了看他。「那麼癲伊咬的是蓋普咯?」斯圖爾特覺得好笑,「這樣的話,起碼那狗品位不錯,是吧?」

「哦,斯圖威,」米姬說,她發出輕得像吐痰一樣的笑聲,「蓋普還是個小孩子。」這不他就站在那兒,實際上快要暈了,血滴在很貴的大廳地毯上。一絲不苟的平整地毯,鋪通了底樓大到出奇的四間房間。

後來,庫西·珀西年輕的生命,會在費力生產她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孩子的時候終結,此時她看見了蓋普把血滴在史第林家族祖傳的高階地毯上。「啊,噁心!」她叫著跑出了門。

「哦,我得打電話給你媽。」米姬對蓋普說,蓋普頭很暈,半隻耳朵裡還留著狗的吠叫和口水。

此後很多年,蓋普都會錯誤地理解庫西·珀西的那一聲「啊,噁心!」他以為她指的不是他被啃爛的耳朵,而是她父親那佔據了整個大廳空間的碩大的灰色裸體。蓋普覺得那才噁心,這銀髮的酒桶肚海軍,從珀西家高聳的螺旋樓梯口那裡赤身裸體向他靠近。

斯圖爾特·珀西跪在蓋普面前,好奇地細看這孩子淌著血的臉,「燉肥肉」似乎並沒有將注意力集中到被咬傷的耳朵上,蓋普想著該不該指給這個碩大的裸男看自己傷在哪裡。但斯圖爾特·珀西並非看著蓋普的傷處。他盯著蓋普閃爍的褐色眼睛瞧,觀察它們的顏色和形狀,好像對自己肯定了什麼事,因為他嚴肅地點了點頭,對他金髮的蠢米姬說:「小日本。」

蓋普也還要過很多年才能完全理解他下面的話。斯圖威·珀西對米姬說:「我在太平洋待得夠久了,一看小日本的眼睛就能認出來。我跟你說過這是個小日本。」斯圖爾特·珀西話裡的「這」指的是蓋普的父親。猜蓋普的父親是誰,是史第林學校的人常常玩的猜謎遊戲。斯圖爾特·珀西根據他所親歷的太平洋戰場經驗,斷定蓋普的父親是日本人。

「當時,」蓋普寫道,「我還以為‘小日本’這個詞的意思是說我的耳朵沒了。」

「不用打電話叫他媽了,」斯圖威對米姬說,「把他送去校醫院就好了。她是護士不是嗎?她會知道該怎麼辦的。」

珍妮當然知道。「為什麼不把狗帶來?」她一邊問米姬,一邊小心翼翼地清洗蓋普的左邊剩耳。

「癲子?」米姬問。

「帶它來,」珍妮說,「我給它打一針。」

「注射?」米姬問,她笑起來,「你是說真有一種針可以讓它不再咬人?」

「沒有,」珍妮說,「我的意思是你可以省下帶它去獸醫那裡的錢。我是說有一種針可以讓它死掉,這種注射。這麼一來它就不會再咬人了。」

「就那樣,」蓋普寫道,「和珀西家的戰爭開始了。對我媽媽來說,我想那是場階級戰爭,後來她說所有戰爭都是階級戰爭。對我來說,我只知道得防著癲子和珀西家的其他人。」

斯圖爾特·珀西寄給珍妮·菲爾茲一張寫在史第林學校秘書處信紙上的便條,「我不敢相信你真的想要弄死我們家癲子。」斯圖爾特寫道。

「我就是這麼想的,你個大屁股,」珍妮在電話裡對他說,「或者起碼要永遠把它綁起來。」

「狗不能亂跑養來幹嗎?」斯圖爾特說。

「那麼就殺了它。」珍妮說。

「我們已經給癲子打了所有針了,有勞了,」斯圖爾特說,「它是條溫順的狗,真的。只不過被激怒了。」

「毫無疑問,」蓋普寫道,「‘燉肥肉’認為癲子被我的日本人屬性給激怒了。」

「什麼是‘好品位’?」小蓋普問珍妮。在校醫院,佩爾醫生縫上了他的耳朵,珍妮提醒醫生剛剛給他打過破傷風。

「好品位?」珍妮問。蓋普被切過的耳朵看起來很怪,不得不留起長髮,他為此常常抱怨。

「‘燉肥肉’說癲子有‘好品位’。」蓋普說。

「因為咬你?」珍妮問。

「應該是。」蓋普說,「什麼意思?」

珍妮再清楚不過。但她說:「意思是癲子知道你是一幫小孩兒當中最好吃的。」

「真的?」蓋普問。

「當然了。」珍妮說。

「癲子是怎麼知道的?」蓋普問。

「我不知道。」珍妮說。

「‘小日本’什麼意思?」蓋普問。

「‘燉肥肉’這麼說你嗎?」珍妮問他。

「不是,」蓋普說,「我想他是說我的耳朵。」

「哦對了,你的耳朵,」珍妮說,「意思是說你的耳朵很特別。」但她不知道要不要現在就讓他知道她對珀西一家的看法,也不知道他是不是能像她一樣在將來某個更重要的時刻從憤怒中得益。也許,她想到,我得為他把這點兒有用的經驗儲存起來,留到他能利用的時候。在她心裡,總是預見日後更多更大的戰鬥。

「我母親似乎需要一個敵人,」蓋普寫道,「無論是真實的還是假想的,敵人幫我母親看清她應該怎麼做,如何指導我。她沒有當母親的本能,事實上,我猜我母親懷疑沒有什麼事會自然發生。她一直很清醒,主動到底。」

蓋普小時候,「燉肥肉」眼中的世界成了珍妮的敵人。那個階段也許可以被稱為「為蓋普進入史第林作準備時期」。

她看著他的頭髮長長蓋過缺了幾塊的耳朵。她驚訝於他的帥氣,因為帥氣並不存在於她和空軍上士蓋普的關係中。即便上士是帥的,珍妮·菲爾茲也沒有留意。但是小蓋普是帥的,她看得出,哪怕他個子還很小,好像他長得為了塞得進球形炮塔裝置似的。

珍妮看著這群孩子(就是跑過史第林的人行道和長滿草的四邊形遊樂場的那幫)越大越怪,他們也越來越對自己的古怪不自在起來。克拉倫斯·杜嘉很快需要佩戴眼鏡,眼鏡總是被他弄碎,之後幾年珍妮給他處理過幾次耳部感染、一次斷鼻。塔爾博特·梅耶·瓊斯講話開始大舌頭,他的身體好像水壺,儘管個性很好,卻得了慢性鼻竇炎。艾米麗·漢密爾頓長得高,膝蓋和手肘永遠有絆倒留下的傷和血,她的小胸部浮出水面,讓珍妮皺起眉頭,有時她會希望自己生的是個女兒。「從城裡來的」艾拉和巴迪·格羅夫的手腕腳腕和脖子都很粗壯,他們的手指因為在父親的維修部東摸西摸總是很髒。珀西家的孩子們都長大了,金色的頭髮金屬般乾淨,他們的眼睛的顏色,好像從鹽沼下滲出流入不遠處大海的黑乎乎的史第林河上的灰冰。

被叫作「斯圖威二號」的小斯圖爾特,在蓋普還不到入學年齡時就從史第林畢業,珍妮給「斯圖威二號」治過兩回腳踝扭傷、一次淋病。他後來唸了哈佛商學院,得過葡萄球菌感染,還離了婚。

魯道夫·珀西一直到死都被叫作「朵皮」(他死於心臟病突發,年僅35歲,他在生兒育女方面隨他的肥父,育有五子)。朵皮從未能從史第林學校畢業,不過成功轉入另一所預校,過了很久才從那裡畢業。有一個星期天米姬在餐廳大聲叫出來:「我們的小朵皮死了!」他的小名因為跟「蠢」諧音,聽起來很難聽,他死之後,終於家裡每個人都稱呼他「魯道夫」。

威廉·珀西,「咻威力」,因為自己愚蠢的小名很尷尬。值得稱道的是,儘管他年長蓋普三歲,在史第林成了高年級生那年蓋普才剛剛入學,他還是很友善地和蓋普做朋友。珍妮一直喜歡他,她叫他「威廉」,好幾次為他治療支氣管炎。他的死訊讓她很震動(戰時死的,剛剛從耶魯畢業),她甚至還給米姬和「燉肥肉」寫了很長的唁信。

至於珀西家的女孩子們,庫西后來也會早逝(蓋普還在其中扮演了一個小角色,他們差不多同年)。而可憐的班布里奇,珀西家的老么,不幸被稱為「噗」的那個,她直到蓋普壯年之前都有幸不用和他打照面。

珍妮看著所有這些孩子,還有她的蓋普長大。就在珍妮等著蓋普準備好進入史第林時,黑畜生癲子已經非常老而且行動遲緩了,但珍妮注意到它的牙還沒掉光。蓋普總是小心防著它,哪怕癲子已經不再跟著小孩子跑了,就算它巨大的身軀躲在珀西家的白色前門柱旁,全身黑毛又纏在一起,噁心得好像黑夜裡的荊棘叢,蓋普還是會留心它。偶爾會有更小的孩子或剛剛搬來這裡的人因為靠得太近而被咬。珍妮牢記著蓋普耳朵上因為這條流著口水的大狗造成的針腳和少掉的肉,然而「燉肥肉」頂著珍妮的譴責讓癲子活了下去。

「我相信我母親慢慢喜歡上了這畜生的存在,儘管她不會承認,」蓋普寫道,「癲子是敵人珀西一家的化身,有肉有皮有口臭。看到這老狗行動變慢而我正在長大,我母親肯定很高興。」

蓋普準備好進入史第林的時候,黑癲子14歲了。蓋普就讀史第林學校時,珍妮·菲爾茲自己也長出一些銀質勳章色的頭髮。蓋普開始念史第林的時候,珍妮已經修過所有值得上的課,並按照普遍性價值和娛樂性逐一列清。蓋普成了史第林學生的時候,珍妮·菲爾茲被授予為校工作15年的傳統教職員工獎品:著名的史第林晚餐盤。學校莊嚴的磚樓包括校醫院輔樓,被雕刻在這些餐盤的正面,栩栩如生,以史第林標誌色繪製。那悠久美好的血與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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