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這樣,他們不準珍妮·菲爾茲再接觸母親們和她們的嬰兒。他們都說她是個好護士,讓她去重症病房試試。他們憑經驗知道,任何在波士頓仁慈醫院負責重症病患的護士,都會很快忘記自己的麻煩。珍妮當然知道他們為什麼要把自己和嬰兒隔離開,她只恨他們低估了自己的自控力。只不過因為他們不能理解她想要的,就認定她的自控力一定很差。人們真是毫無邏輯,珍妮想到。她知道,還有大把機會可以懷孕。她不著急。這只是最終計劃的一部分。
這會兒正好打著仗。在重症病房她看到的病人比別人更多一些。部隊醫院把特殊病人轉送給他們,大多是沒救的病人。他們當中有普通的年老病人、普通的命懸一線,有普通的工傷意外、車禍傷員,還有遭遇可怕的意外事故的兒童。但主要是士兵,發生在他們身上的,可不是意外。
珍妮把這些經歷了非意外計程車兵和其他病人區分開,給他們歸了類。
第一類:燒傷的人。大部分是在軍艦上被燒傷(其中最複雜的病患來自切爾西海軍醫院),但也有在飛機和陸地上出事的。珍妮管他們叫「外傷」。
第二類:致命部位中彈的人。外表看不出,可是裡面一塌糊塗,珍妮叫他們「重要器官」。
第三類:在珍妮看來傷得神秘的人。他們已經不在「人世」了——頭部或脊柱受損。他們有的癱瘓,有的只是意識模糊。珍妮叫他們「不在場的人」。偶爾「不在場的人」也是「外傷」和「重要器官」,所有醫院對這類人都有個專門的稱呼。
第四類:「死定了的人」。
「我父親,」蓋普寫道,「是個‘死定了的人’。在我母親眼裡,一定很有吸引力。沒有羈絆。」
蓋普的父親,是轟炸機球形炮塔機槍手,在法國上空遭遇非意外事故。
「球形炮塔機槍手,」蓋普寫道,「是地面防空火力最容易射中的轟炸機部隊成員。地面防空火力叫作高射炮。機槍手時常覺得,高射炮對著機槍手,就像飛速將墨汁甩到空中,好像天空是吸墨紙。矮小男子(為了能鑽進球形炮塔座,最好挑身材矮小的人)端著機槍,蜷縮在逼仄的像繭一樣的小窩裡,機槍手有如困在草叢裡的昆蟲。球形炮塔是一個帶有玻璃炮眼的圓形金屬空間,像膨脹的肚臍那樣被安裝於b-17型轟炸機的機身,像轟炸機肚子上長了個乳頭。在這個窄小的拱洞裡,有兩架點50口徑機槍。矮小男子的任務,是通過瞄準鏡追蹤攻擊轟炸機的戰鬥機。炮塔動,機槍手也跟著轉動。木製握把上方有按鈕,用於發射,抓著這些扳機握把的機槍手,就好像不安的胎兒懸掛在轟炸機露在外面的詭異的羊膜囊裡,想要保護母親。這些手柄也用於把炮塔調轉到指定位置,不讓機槍手把前面的轟炸機螺旋槳打飛。
「遠在高空的時候,機槍手一定感到特別冷,像一個替代品一樣附著在飛機身上。著陸的時候,球形炮塔通常會被收回去。著陸的時候,一個沒被收回去的炮塔,會摩擦出火花,好像汽車在舊柏油路上擦出的又長又猛的火星。」
空軍上士蓋普,這位不在人世的機槍手,對慘死再熟悉不過了。他在第八航空隊服役,從英格蘭飛往歐洲大陸實施轟炸。蓋普被任命為球形塔炮機槍手之前,曾在b-17c型轟炸機擔任過機頭射手,在b-17b型轟炸機上擔任過機身中部射手。
蓋普討厭擔任機身中部射手。兩名機槍手被塞在飛機肋骨處,機身兩側的炮門面對面,背對著的兩人同時轉動槍的時候,蓋普的耳朵總會被對方手臂打到。就因為兩名機槍手會互相干擾,後來的轟炸機將兩邊炮門位置前後錯開,不過蓋普上士是等不到這項革新了。
他執行的第一項戰鬥任務,是1942年8月17日跟隨b-17e轟炸機對法國魯昂進行晝間突圍,那次戰役圓滿完成沒有傷亡。作為機身中部射手的空軍上士蓋普,被同伴的手肘打到,左耳捱了一下,右耳捱了兩下。一部分原因是對方比蓋普高壯,那人的手肘剛好在蓋普耳朵的位置。
魯昂上空的突圍首日,在球形炮塔裡的是個比蓋普還要矮小的男子,叫富勒。富勒戰前是賽馬騎師。他的槍法比蓋普準,但蓋普想當球形塔炮機槍手。他是個孤兒,想必他喜歡獨處,而且他也不想再和別人擠在一起,被對方手肘揍。蓋普當然像很多機槍手一樣,希望能在完成第50次任務之後被轉到第二空軍。那裡是轟炸訓練部,從那裡就可以安全退役成為射擊教官。不過直到富勒死之前,蓋普都眼紅他擁有個人空間,還有他賽馬騎師特有的孤立感。
「如果你放屁多的話,那地方可是很臭的。」富勒堅持這麼說。他生性愛諷刺,時常發出刺耳的咳嗽聲,在戰地醫院的護士當中名聲很不好。
一次,飛機在未鋪平的路面著陸時發生撞擊,要了富勒的命。著陸支架折斷在一個坑裡,整個起落架被壓塌,轟炸機的機腹硬著陸,以不成比例的力量壓住球形炮塔,像一棵樹壓向一顆葡萄那樣。富勒以前總說比起馬和人來他更相信機器,飛機壓上身的時候,他正蜷縮在來不及縮回的球形炮塔裡。機身中部射手包括蓋普,眼看著富勒的殘骸從機腹下面滑出。中隊副官是地面上距離最近的目擊者,他嘔吐在了吉普車裡。中隊長用不著等到富勒的死得到確認,就讓隊中第二矮小計程車兵頂替了他。小個子空軍上士蓋普,總是想當球形炮塔機槍手。1942年9月,他得償所願。
「我母親十分注意細節。」蓋普寫道。醫院每收治一名傷員,珍妮·菲爾茲總是第一個問醫生病因的人,然後默默將他們歸類:「燒傷的」「重要器官」「不在場的」「死定了的」。而且她發現了些幫助記住患者姓名和傷情的小竅門,比如:瓊斯傷了骨頭,艾斯蒂斯下士丟了睪丸,富林上尉沒有皮,少將朗費羅話不多。
蓋普上士的傷情是個謎。在他第35次在法國上空作戰時,小球形炮塔忽然停止了射擊。飛行員注意到球形炮塔不再向外射擊,以為蓋普中彈了。也許蓋普被擊中了,可是飛行員卻沒有感受到飛機下腹遭襲,他希望蓋普也沒大礙。飛機降落之後,飛行員衝過去,把蓋普搬進衛生員的摩托車的邊車裡。沒有救護車了,所有救護車都被派出去了。剛坐進邊車,小個子蓋普上士就開始玩起自己的那話兒來。邊車上方有一個為壞天氣準備的帆布遮篷,飛行員很快把遮篷拉開。遮篷上有個透明的視窗,飛行員、衛生員和聚攏過來的人都可以從視窗觀察到蓋普上士。以蓋普的個頭來說,他勃起的陰莖出乎意料地大,不過他摸弄它的手法也就比小孩兒專業些,遠不如動物園裡的猴子。然而,蓋普也像猴子似的直白地盯著籠子外面觀看自己的人類。
「蓋普?」飛行員說。蓋普的前額佈滿了血跡,幾乎幹了,但他的戰鬥帽還粘在頭頂上在滴著血,他身上看不出一丁點兒傷痕。「蓋普!」飛行員衝他叫道。圓形金屬空間裡點50口徑機槍所在的地方有一道口子,看起來某架高射炮打中了槍管,打裂了槍膛,甚至還打鬆了扳機握把,不過蓋普的兩隻手似乎毫無問題,就是自慰起來挺笨手笨腳的。
「蓋普!」飛行員叫道。
「蓋普?」蓋普說。他像只聰明的鸚鵡或烏鴉一樣模仿飛行員。「蓋普?」蓋普說,彷彿剛剛學了這個詞語。飛行員對蓋普點點頭,鼓勵他記住自己的名字。蓋普笑了。「蓋普!」他說。他似乎以為這是人們打招呼的話。不是你好,你好!而是蓋普,蓋普!
「天哪,蓋普。」飛行員說。球形炮塔的舷窗上還能看到一些槍眼和碎玻璃。衛生員這會兒拉開了邊車遮篷上的透明窗拉鏈,檢視蓋普的雙眼。他的眼睛有點兒不對勁,因為兩隻眼球互不相干地轉著,衛生員猜要是蓋普還能看見任何東西的話,他眼裡的世界一定一下清晰、一下模糊又再度清晰。當時飛行員和衛生員無法得知的是:高射炮上炸出的一些窄長碎片,已經傷到了蓋普腦內的動眼神經和其他一部分腦組織,動眼神經主要由運動神經組成,支配著眼球的大部分肌肉。至於蓋普腦部其他部分,他受到的幾處割傷,有點兒像腦前額葉切除手術,不過是做得很粗心的手術。
衛生員怕極了,不知道蓋普上士的腦部被切成了什麼樣,因此他沒有把粘在蓋普頭上被血跡浸透的戰鬥帽摘下來,那頂帽子被蓋普前額上一個緊繃的亮亮的瘤向下拽著,這瘤現在看起來正在越長越大。人人都在找衛生員的摩托車駕駛員,但他不知在什麼地方嘔吐,衛生員想著得找個什麼人在邊車陪蓋普坐著,自己來騎車。
「蓋普?」蓋普對衛生員說,練習著這個新詞語。
「蓋普。」衛生員應道。蓋普看起來很滿意。他的兩隻小手都握著大得驚人的勃起的陰莖,自慰成功。
「蓋普!」他叫道。聲音帶著愉悅,還有驚訝。他對著觀眾轉著眼球,乞求世界清楚些不要再模糊。他不清楚自己做了什麼。「蓋普?」他懷疑地問道。
飛行員拍著他的手臂,對其他機組成員和地面人員點點頭,好像在說:讓我們給蓋普上士一點兒支援吧。拜託了,我們一起讓他放鬆下來吧。男子們帶著尊敬驚訝地看著蓋普射精,都對他喊道:「蓋普!蓋普!蓋普!」他們發出有如海豹般的鼓舞振奮的集體合唱聲,以求讓蓋普安下心來。
蓋普開心地點頭,但衛生員抓著他的手臂緊張地對他低聲說:「別!頭別動,好嗎?蓋普?求求你頭不要動!」蓋普渙散的目光從飛行員和衛生員身上溜過,他們等著他再度清醒。「很簡單不是嗎,蓋普,」飛行員低聲說,「乖乖坐直了,好嗎?」
蓋普的臉,散發著純粹的安寧。這位小個子上士兩手握著垂下的陰莖,好像剛剛做完情勢所逼不得不做的事。
他們無法在英格蘭為蓋普進行任何治療。他很幸運在戰爭結束前早早就被送回了波士頓。這實際上還多虧了某位參議員。波士頓一家報紙的社論文章,指責美國海軍只肯把有錢有勢的家庭出身的傷員送回國。為了平息這惡劣的謠傳,一位美國參議員宣告任何傷勢嚴重計程車兵,都能幸運地被送回美國,「哪怕是孤兒也一樣能中選,和其他人一樣」。於是他們緊鑼密鼓要找出一個受傷的孤兒來證明參議員的話,還真讓他們找到了這樣一個完美人選。
空軍上士蓋普不僅是孤兒,還傷成了只會說一個詞的呆子,他不會對記者抱怨。在所有照片裡,機槍手蓋普都在微笑。
當這位嘴角流著口水的上士被送來波士頓仁慈醫院時,珍妮·菲爾茲不知如何歸類他。他顯然是「不在場的人」,比小孩子還好擺佈,但她不確定他還有其他什麼地方不好。
他們推著傻笑著的他進病房時,她問他:「嗨,你好嗎?」
「蓋普!」他吼道。他的動眼神經部分得到了修復,兩隻眼球現在不轉了,而是跳著,但他的雙手還包著紗布連指手套,由於運他來的船上醫院意外著火,他玩火時弄傷了自己。他看見火焰就伸手去碰,還把火苗抹到臉上,眉毛就這樣給燒沒了。珍妮覺得他看起來像被剃了毛的貓頭鷹。
因為受了燒傷,蓋普同時被歸到「燒傷的人」和「不在場的人」兩類。而且因為兩隻手被繃帶重重纏住,他也喪失了自慰的能力,他的病歷上寫著自慰是他常常成功執行的行為,並不帶任何自我意識。那些近身照看他的人,害怕自從船上的失火意外之後,這個孩子氣的機槍手會變抑鬱,因為唯一的成人娛樂也沒了,起碼要等到手好了才行。
當然蓋普也有可能是「重要部位受損的人」。很多碎片進入了他的頭部,大多因為部位太微妙而無法被移除。蓋普上士的腦損傷,可能並沒有止步於粗糙的前額葉切除術,內部的損傷可能在惡化。「就算沒有高射炮來插一腳,」蓋普寫道,「一般情況下我們身體的衰敗已經夠複雜了。」
在蓋普上士之前,也有個病人有差不多的腦傷。開頭幾個月他都好好的,只是自說自話和偶爾尿床。然後他開始掉頭髮,說不完整一句話。就在死前他的胸部還開始發育。
從x光片來看,那些陰影和白色的針,都說明機槍手蓋普一定是個「死定了的人」。但珍妮·菲爾茲覺得他很親切。這位球形炮塔機槍手是一個小個子的乾淨男子,慾望單純直接,像個兩歲孩子。餓了他就喊「蓋普!」,高興了也喊「蓋普!」。不懂什麼或對著陌生人就問「蓋普?」,如果他認識你,他就說「蓋普」,不帶疑問語氣。通常叫他做什麼,他就做什麼。不過不能太信任他,他很容易忘記,前一刻他還聽話得像個六歲的孩子,下一刻就什麼也不知道,好像只有一歲半。
他的抑鬱被完好地記錄在交接病歷中,似乎哀傷和他的勃起總是同步發生。那種時候,他用纏著露指手套紗布的手夾緊自己成熟的那話兒哭泣。他哭,是因為紗布的觸感不如他短時記憶中手的觸感那麼好,也因為他的手碰到什麼東西都疼。這時珍妮·菲爾茲就會坐在他身邊。她會揉著他肩胛骨中間的背部,直到他好像貓一樣抬起頭,她會一直對他說話,她的聲音友善,充滿令人興奮的語調變化。大部分護士,都以一種沒有變化的聲音對病人嗡嗡,好讓他們睡著,但珍妮明白蓋普要的不是睡眠。她懂得他只不過是個嬰兒,而且厭了,想找樂子。於是珍妮就逗他開心。她給他放廣播,但有些節目會惹惱蓋普,沒人知道為什麼。另一些節目則讓他驚人地勃起,因而導致傷心,迴圈往復。只有一個節目有一次讓蓋普做了春夢,這讓他太驚訝太高興了,以至於老想聽廣播。但珍妮再也找不到那臺節目了,她也沒法重現那個表演。她知道只要能讓可憐的蓋普再度聽到那個春夢節目,她的工作和他的人生就會愉快很多了。但沒那麼容易。
她放棄了教他新詞語的努力。喂他的時候如果看見他喜歡吃,她會說:「好!這真好。」
「蓋普!」他同意道。
當他把食物吐在圍兜上做出嫌惡的表情,她會說:「壞!那是壞東西,對嗎?」
「蓋普!」他噎了一下。
珍妮察覺到他身體變壞的第一個訊號,是他念不全自己的名字。一天早上他向她打招呼:「阿普。」
「蓋普,」她肯定地對他說,「蓋——普。」
「阿普。」他說。她知道他快不行了。
他看起來每天都變得更小了。他睡覺的時候捏著自己扭動的拳頭,翻著嘴唇,吸著兩頰,眼皮顫動。珍妮之前很長時間都和嬰兒相處,她知道這個球形炮塔機槍手在夢裡吃奶。有一陣她考慮從婦產科偷個奶嘴過來,但她現在不能靠近那地方了,人們的玩笑讓她煩(「聖處女瑪麗·珍妮,給她孩子偷假奶頭來了。哪個走運的爹啊,珍妮?」)。她看著蓋普上士在睡夢中吮吸,努力想象他最終的下坡路能走得平靜,想象他能回到胚胎期不再用肺呼吸,想象他的人格重新分離,一半的他變回卵子的夢,另一半變回精子的夢。最後,他就這樣不再存在。
現實也差不多如此。蓋普的哺乳期症狀變得非常明顯,他似乎像孩子那樣每四小時醒來要人餵奶,他甚至會像嬰兒那樣哭泣,臉漲得通紅,忽然雙眼湧出淚水,一會兒又因為廣播或珍妮的聲音平息下來。有一次她揉他背的時候,他打出了嗝。珍妮喜極而泣。她坐在他床邊,祈禱他能快速無痛地重返生命的源頭。
要是他的手能痊癒就好了,她想到。那樣他就能吮吸自己的大拇指。當他從吮吸的夢中醒來,要人餵奶或者想象自己需要哺乳的時候,珍妮會把自己的手指放進他嘴裡讓他用嘴唇吸住。儘管他有一副成人的真牙,但在他的腦中,自己還沒長牙,因此從來沒咬過她。因為觀察到這一點,珍妮有一天夜裡奉上了自己的胸部,他盡情地吮吸起來,似乎全然不在乎根本吸不出什麼來。珍妮想著要是他繼續吸奶,她就會分泌乳汁,她感到子宮內實實在在的拉扯力,同時帶有母性與情慾。她的感受如此真實,有那麼一會兒,她相信只要給這個嬰兒球形炮塔機槍手餵奶,就可能受孕。
現實也差不多如此。但機槍手蓋普並不完全是個嬰兒。有一天晚上,珍妮讓他吸奶的時候,她看到他勃起了,撐起了床單,他用纏著繃帶不好使的兩隻手給自己扇風,一邊大口吮吸她的乳房一邊發出受挫的驚叫。於是一天晚上,她幫了他一把,她用抹了爽身粉的冷手握住了他那裡。他不再吸奶,而只是依偎在她胸前。
「啊呀!」他呻吟道。他已經不會說那個「普」字。
以前還能說「蓋普」,然後是「阿普」,現在只剩下「啊呀」了,她知道他時日不多了。他只能吐出一個母音和一個子音了。
他射精的時候,她感到了手上的溼熱。床單下面的氣味有如夏日的溫室,詭異地肥沃,萬物瘋長。在那裡種下任何東西都會開花。蓋普的精子給珍妮·菲爾茲的感覺就是這樣:只要灑一點兒在溫室裡,嬰兒就會從塵土裡發芽。
珍妮給自己24個小時來思考這件事。
「蓋普?」珍妮小聲叫他。
她解開了護士連身裙的紐扣,把自己那對老嫌過大的乳房送了過去。「蓋普?」她在他耳邊輕聲叫,他的眼皮顫動,噘起嘴唇去找她的乳頭。他們周圍圍著白色布帳,也就是滑輪軌道掛簾,將他們在病房中隔離起來。蓋普的一邊躺著個「燒傷的人」,是讓火焰噴射器給傷的,渾身塗滿了滑溜溜的燒傷膏藥,包裹著紗布。他沒了眼皮,看起來一直睜著眼在看,但其實已經盲了。珍妮脫下自己厚重的護士鞋,解開白色的絲襪扣,褪去了連身裙。她伸出手指觸碰蓋普的嘴唇。
蓋普那圍著白帳子的病床的另一邊是個「重要器官受損」病患,即將演變為「不在場的人」。他丟了大部分腸道下半部分以及直腸,這會兒一隻腎正難過,肝也讓他難過得快瘋了。他老做可怕的噩夢,夢到自己被人逼著大小便,儘管排洩對他來說已經是老皇曆了。實際上他排洩起來毫無知覺,他通過管道排往橡膠袋裡。他叫喚個不停,不像蓋普,他能呻吟出完整的詞語。
「媽的。」他呻吟道。
「蓋普?」珍妮小聲叫。她脫下了內襯和內褲,她脫下了胸罩拉開床單。
「老天啊。」那個「燒傷的人」柔聲說,他的嘴唇因為燒傷起了皰。
「操你媽的!」那個「重要器官」叫道。
「蓋普。」珍妮·菲爾茲說。她握住他勃起的陰莖跨坐在了他身上。
「啊。」蓋普說。他現在連「呀」都不會說了。只剩下一個母音來表達歡喜悲哀。珍妮把他拉入自己體內,以全身重量坐在他身上時,他說了聲「啊」。
「蓋普?」她問他,「可以嗎?感覺好嗎,蓋普?」
「好。」他聲音清楚地認同。但這只是他損毀的記憶裡的一個詞,在她裡面射精時暫時清晰地蹦了出來。這是珍妮·菲爾茲聽到他說的第一句也是最後一個真正的詞語:好。等到他委頓下來,那話兒從她裡面溜出來之後,他又變得只會說「啊」了,他閉起眼睛睡去。珍妮塞過去自己的一邊乳房時,他並不餓。
「上帝啊!」那個「燒傷的人」叫道,「帝」字說得很輕,他的舌頭也燒傷了。
「滾!」那個「重要器官」咆哮道。
珍妮·菲爾茲端來醫院的白瓷盆,盛了溫水和肥皂,清洗了蓋普和自己。她當然不會去用沖洗袋,她毫不懷疑奇蹟會發生。她感到比翻過的土、施過肥的泥還能接納播種,而且她當時感到,蓋普在她裡面的噴射有如夏日的澆水管(就像可以灌溉整片草坪似的)。
她再也沒有和他做過。沒理由再做。她不覺得享受。她時不時用手幫他解決,他一叫,她就把一隻乳房送過去,但幾周之後他不再勃起了。他們把他手上的繃帶解開時,發現連傷口的癒合過程都不進反退,於是他們又把繃帶纏了回去。他對吸奶的興趣蕩然無存。珍妮想到他的夢境一定和魚類一樣。他已經重回子宮,珍妮知道,他重新成了一個胎兒,被捲成一團放在床中央。他幾乎一點兒聲音也沒有。一天早上珍妮看到他踢著自己小小的虛弱的腳,她想象自己感受到肚子裡的胎動。儘管現在還太早,不過她知道真的嬰兒就快來了。
不久,蓋普不再踢動,他仍舊能用肺來吸氧。但珍妮知道,這不過是一種人類的生存本能。他已經不能進食,必須通過靜脈滴管注射餵食,他再次成了和臍帶相連的胎兒。珍妮懷著一種焦慮的心情,期待著他的臨終時刻。他最終會不會經歷像精子那樣的狂熱的掙扎?受精卵的精子保護盾開啟的時候,裸露的卵子會不會充滿期待地等待著死亡?小蓋普的迴歸之旅中,他的靈魂最終將如何分解?但珍妮錯過了他的臨終時刻。有一天她不值班的時候,空軍上士蓋普死了。
「他還能在什麼時候死呢?」蓋普寫道,「我母親不值班的時候,是他唯一可以逃走的時候。」
「他死的時候,我當然是有所觸動的,」珍妮·菲爾茲在她著名的自傳裡寫道,「但最好的他,已經在我身體裡了。這對我們倆來說都是最好的事,是他唯一可以繼續活下去的方式,是我唯一願意有個孩子的方式。世人覺得這件事不道德,只能說明世人不尊重個人權利。」
那是1943年。珍妮的肚子開始顯山露水以後,她丟了工作。當然這就和她的父母兄弟料想的一樣,他們毫不驚訝。珍妮早就不再努力向他們證明自己的清白了。她在犬首灣父母宅邸的大走廊裡,好像一個滿足的鬼魂一樣穿梭。她的鎮靜讓全家驚訝,於是他們對她放任不管。珍妮暗暗開心,可雖然她為預料中會來的孩子想過很多,竟然從沒想過要給他起什麼名字。
當珍妮·菲爾茲生下一個九磅重的男嬰後,她根本沒有想過叫他什麼。珍妮的母親問她嬰兒的名字,但珍妮剛生產完,才打過鎮靜劑,並不配合。
「蓋普。」她說。
她的鞋王父親,以為女兒打了個嗝兒,但珍妮的母親小聲對他說:「名字叫蓋普。」
「蓋普?」他說。他們知道,一問名字就可能問出這孩子的父親是誰。珍妮當然什麼都不承認。
「問明白是那個雜種的姓還是名。」珍妮的父親悄悄對她母親說。
「親愛的,這是姓啊還是名啊?」珍妮的母親問她。
珍妮困得要死。「是蓋普,」她說,「就蓋普。全名就叫這個。」
「我覺得是姓。」珍妮的母親對她父親說。
「他名叫什麼呢?」珍妮的父親沒好氣地問。
「我從來不知道。」珍妮咕噥著。這是實話,她真的從來不知道。
「她從來不知道他叫什麼名!」她父親吼道。
「求求你了,親愛的,」她母親說,「他總該有個名字啊。」
「空軍上士蓋普。」珍妮·菲爾茲說。
「他媽的是個兵,我就知道!」她父親說。
「空軍上士?」珍妮的母親問她。
「t.s.,」珍妮說,「t.s.蓋普,這就是我孩子的名字。」她沉沉睡去。
她父親大怒。「t.s.蓋普!」他嚷嚷著,「這算哪門子嬰兒的名字啊?」
「都是他自己的,」珍妮後來對他說,「他媽的是他自己的名字,全部都是他自己的。」
「帶著這個名字上學可真好玩了,」蓋普寫道,「老師會問這首字母代表什麼。一開始我說,只不過是首字母而已沒意思,但沒人信。於是我就只好說:‘打電話問我媽。她會告訴你們的。’他們還真打了。老珍妮就會教訓他們一頓。」
一個好護士,帶著自己的決心和一個球形炮塔機槍手的種子——也就是他生命的最後一射,將蓋普帶到了這個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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