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上。」
「你餓了嗎,尼克?」
「快餓死了。」
「聽到沒,博格斯?」
「這世上的事我大多都能聽到。」
「我問你的不是這個。」
「是的,我聽到了那位先生的回答。」
他把幾片火腿肉放到煮鍋裡。鍋熱時,肉油噼裡啪啦地響起來。博格斯屈著兩條細長的腿,一直蹲在那裡,俯身翻動著火腿,往鍋裡打雞蛋,不時地來回傾斜鍋子,讓熱乎乎的油浸潤雞蛋。
「你能從那個包裡取出麵包來切開嗎,亞當斯先生?」博格斯從火堆那邊轉過頭來。
「好的。」
尼克把手伸進包裡,取出一塊麵包。他把麵包切成了六塊。艾德看著他,身子往前靠去。
「我來拿著你的小刀,尼克。」他說。
「不,你不要拿,」黑人說,「你拿好你的小刀,亞當斯先生。」
拳擊手身子往後一靠,坐了回去。
「你把麵包拿給我好嗎,亞當斯先生?」博格斯問道。尼克把麵包拿了過去。
「你喜歡用麵包蘸著火腿油吃嗎?」黑人問。
「是的!」
「那也許還得等一等。等到最後,會更好。看這裡。」
黑人拿起一片火腿肉,放在一個麵包片上,然後再放上一個雞蛋。
「請你把這三明治夾好,交給弗朗西斯先生。」
艾德接過三明治,開始吃起來。
「小心蛋黃流下來,」黑人警告道,「這個給你,亞當斯先生。剩下的歸我自己。」
尼克咬了一口三明治。黑人坐在他對面,旁邊是艾德。火燙的煎火腿和雞蛋味道很好。
「亞當斯先生真是餓壞了。」黑人說。那個矮個子男人——尼克知道他的名字,知道他以前是一個拳擊冠軍——一聲不吭。從黑人說起那把小刀到現在,他一句話也沒有說過。
「我給你一片蘸過熱火腿油的麵包片吧?」博格斯問。
「多謝。」
矮個子白人看著尼克。
「你想來點嗎,阿道夫·弗朗西斯先生?」博格斯從鍋裡拿起麵包片問道。
艾德並不回答。他看著尼克。
「弗朗西斯先生?」黑人柔和的聲音傳來。
艾德沒有回答。他看著尼克。
「我在跟你說話,弗朗西斯先生。」黑人語氣柔和地說。
艾德一直看著尼克。他把帽子拉下來,遮住眼睛。尼克感到很緊張。
「你怎麼成了這樣?」帽子下面的一張嘴巴對著尼克發出尖厲的聲音,「你以為你是老幾?你是鼻涕橫流的雜種。誰也沒有請你,你就來了,還吃別人的東西,當別人想借你的小刀的時候,你還不知天高地厚。」
他緊盯著尼克,臉色煞白,眼睛被帽子遮蓋著,幾乎看不見。
「你真是一個混賬小丑。到底是誰叫你闖到這裡來的?」
「誰也沒有。」
「是啊,他媽的誰也沒有叫你來。也沒有人叫你留下來。你來了,在我面前趾高氣揚,抽我的雪茄,喝我的酒,還厚顏無恥地瞎扯淡。你以為這是什麼地方?」
尼克一言不發。艾德站了起來。
「我告訴你,你這個膽小的芝加哥雜種。我看你是不要你的腦袋了。是這樣嗎?」
尼克往後退去。小矮個男人朝著他慢慢走上來,步履不穩,左腳跨上一步,右腳拖上一步。
「打我啊,」他動了動他的頭,「來打我啊。」
「我不想打你。」
「這樣你是脫不了身的。你必須打一仗,懂嗎?來吧,朝我打。」
「算了吧。」尼克說。
「好吧,你這個雜種。」
矮個子男人低頭看看尼克的腳。這時,剛才從他離開火堆時就一直緊跟他身後的那個黑人博格斯發力,在他後腦勺打了一拳。矮個子男人向前摔去,博格斯將用布包著的軟金屬棍扔到草地上。矮個子男人躺在那裡,面朝著草地。黑人將他扶起來,他的頭依然耷拉著,將他扶到火堆旁。他的臉看上去很可怕,眼睛睜著。博格斯輕輕地將他放下。
「你能把桶裡的水拿來嗎,亞當斯先生?」他說,「我可能出手太重了一點。」
黑人用手把水灑在他的臉上,輕輕地拉他的耳朵。他的眼睛閉上了。
博格斯站起來。
「他沒事了,」他說,「什麼也不用擔心。對不起啊,亞當斯先生。」
「不要緊。」尼克低頭看著這個矮個子男人。他看到了躺在草地上的金屬棍,把它撿了起來。金屬棍的手把很有彈性,握在手裡很靈便。金屬棍外面包著黑色皮革,已經很舊了,重的一端纏著一塊手絹。
「這手把是鯨骨做的,」黑人微笑著說道,「他們不再做這樣的手把了。我不知道你會怎麼自衛,畢竟,我不想讓你傷害他,或打得他受不了。」
黑人再次笑笑。
「是你自己傷害了他。」
「我知道怎麼做。他什麼也不會記得的。他出現那樣的情況時,我們只得這樣做,來阻止他。」
尼克依然低頭看著這個矮個子男人,他躺在那裡,閉著眼睛,火光映著他的臉。博格斯在火堆上添上木頭。
「別為他擔心,亞當斯先生。他這樣的情形我見過很多次了。」
「他是怎麼發瘋的?」尼克問道。
「啊,原因太多了,」在火堆邊上的黑人答道,「你想來杯這樣的咖啡嗎,亞當斯先生?」
他把一個杯子遞給尼克,把放在這個失去知覺的男人頭底下的那件大衣撫平。
「首先,他捱了太多次打,」黑人呷了一口咖啡,「但這隻使他變得有點頭腦簡單。接著,他的妹妹是他的經紀人,報紙上盡是哥哥呀妹妹呀的事,妹妹如何愛上哥哥,哥哥如何愛上妹妹,然後他們在紐約結婚,又是一大堆不幸的事。」
「我知道這些事。」
「是啊。當然,他們不是兄妹關係,很多人也不願意他們成為兄妹,他們開始爭吵,有一天她出走了,就再也沒有回來。」
他喝了一口咖啡,用他粉色的手掌抹了一下嘴唇。
「他就這樣瘋了。你想再來點咖啡嗎,亞當斯先生?」
「謝謝。」
「我見過她幾次。」黑人繼續說道,「她確實一個大美人。與他很相像,真是一對雙胞胎。要不是他的臉被打爛了,他不會這麼難看的。」
他不說話了。故事似乎結束了。
「你是在什麼地方見到他的?」尼克問道。
「我在監獄見到他。」黑人說,「她出走後,他總是到處打人,他們就把他關進了監獄。我因為砍了一個人也進了監獄。」
他微笑著,繼續用輕柔的聲音說道:
「我第一眼就喜歡上他了。出去之後,我就去看他。他老是覺得我瘋了,我並不在意。我喜歡與他在一起,我喜歡看鄉村的風景,這我不用去偷。我喜歡過紳士般的生活。」
「你們都做些什麼呢?」尼克問道。
「啊,什麼事也不做。就到處閒蕩。他有錢。」
「他肯定賺了很多錢。」
「是的。但他把所有的錢都花掉了。或者是他們從他那裡拿走了。她寄錢給他。」
他把火撥旺。
「她真是一個標緻的女人。」他說,「她那模樣,跟他真像雙胞胎啊。」
黑人低頭看著這個矮個子男人,他躺在那裡喘著粗氣。他的金色頭髮掛在前額上。他被打爛的臉在此時就像小孩子的臉一樣平靜。
「亞當斯先生,我現在任何時候都可以弄醒他。如果你不介意的話,我希望你趕緊走。我不想怠慢客人,但是他再看到你,又會心煩意亂。我很不情願打他,但他開始犯病時,我只能這樣做。我只能讓他躲開別人。你不介意的,是嗎,亞當斯先生?不,不要謝我,亞當斯先生。關於他,我警告過你的,但他似乎很喜歡你,我覺得不會有事的。你沿著鐵路走上大約兩英里,就會到達一個小鎮。被他們稱為曼斯羅納。再見。我真希望我們能讓你在這過夜,但那是不可能的。你想拿些火腿肉和麵包嗎?不要?你最好拿一個三明治去。」黑人用低沉的、平緩的、非常有禮的語氣說了這番話。
「好。那麼,再見了,亞當斯先生。再見,祝你好運!」
尼克離開了火堆,穿過空地,來到鐵軌上。走出火光能照亮的範圍時,他側耳聽了一下。黑人的低沉柔和的聲音還在響著。尼克聽不清他在說什麼。接著,他聽到矮個子男人說,「我的頭疼得厲害,博格斯。」
「你會好的,弗朗西斯先生,」這是黑人安慰他的聲音,「喝一杯熱咖啡吧。」
尼克爬上路基,沿著鐵軌向前走去。他發現自己的手裡有一個火腿三明治,就把它放進了口袋。在鐵軌拐彎進入群山之前,坡度越來越陡,他回頭望去,還看得見空地上依然閃爍著的那片火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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