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會毀了我的,是嗎?我只是一箇中年女人,愛你,願意做你想做的事情。我早已被毀掉兩三次了。你不會再毀了我吧,是嗎?」

「我想在床上毀掉你幾次。」他說。

「是啊,那是絕好的毀滅。那是我們生來要被毀滅的方式。飛機明天就來。」

「你怎麼知道的?」

「我有把握。一定會來的。僕人們已經把木材準備好了,還有草,好去生煙。今天我去那裡,檢查了一下。那片地很空曠,我們在兩頭都準備好了生煙用的東西。」

「你為什麼認為飛機明天就會來?」

「我堅信明天飛機一定會來。早該來了。到時候,在城裡,他們會醫治你的腿,到那時我們就能好好毀滅幾次。不要那些可怕的談話。」

「我們喝一杯酒吧?太陽落山了。」

「你覺得你應該喝酒?」

「就一杯。」

「那我們一起喝。莫洛!拿威士忌蘇打來!」她喊道。

「你最好穿上你的防蚊靴。」他告訴她。

「我想等到洗澡後……」

他們喝著酒,天慢慢變黑了。就在天尚未全黑,而打獵光線又不足的時候,一隻土狼穿過這片開闊地繞到小山那邊去了。

「那雜種每天晚上都打這裡穿過,」男人說,「兩個星期了,每一個晚上都來。」

「就是它,每天晚上都弄出很大動靜。我不在乎。雖然說那是一種骯髒的動物。」

他們一起喝著酒,除了總一個姿勢躺著有點不舒服外,他現在並不感到什麼痛楚了。僕人們在生火,火光映出的影子在帳篷上跳躍著。如今,他感覺到,他又重新默許這種愉快的投降生活了。她對他很好。今天下午他太殘忍了,對她很不公。她是一個很好的女人,真的很好。就在這時,他想到他就要死了。

他感到自己受到一股衝擊;那不是奔騰的流水,也不是疾速的風;而是一陣突如其來的、散發著邪惡氣息的空虛,怪異的是,土狼沿著這空虛的邊沿輕手輕腳地溜過來。

「怎麼了,哈里?」她問他。

「沒什麼,」他說,「你最好換到另一邊去。到下風處去。」

「莫洛給你換過藥了?」

「是的。我敷上了硼酸膏。」

「你感覺怎樣?」

「有點暈。」

「我要進去洗澡了,」她說,「我馬上就出來。我會跟你一起吃飯,然後我們把吊床收進來。」

就這樣,他自言自語道,我們和好了,不吵架了。他與這個女人沒有怎麼爭吵過,而與他深愛的女人,他卻吵得很兇,最終,由於吵架的腐蝕作用,他們共同擁有的一切都毀掉了。他愛得太深,要求得太多,他把一切都耗盡了。

他想起那次他孤身一人遊蕩在君士坦丁堡的情形。從巴黎出走之前,他們大吵了一場。那一陣他夜夜宿娼,事後寂寞依然無法排遣,反而變得更糟,於是他給她,他的第一個情婦,那個已經離他而去的女人寫了一封信,告訴她,他怎麼也排遣不了心頭的寂寞……他告訴她,有一次在攝政院外,他以為看到了她,竟感到暈頭轉向,心裡難受不已。他告訴她,在林蔭大道,他總會跟蹤外表有點像她的女人,可就是不敢去證實不是她,生怕就此失去這樣的跟蹤帶給他的美好感覺。他跟不少女人睡過,可是每睡一個只能讓他加重對她的思念。他不會在意她的過去了,因為他知道,他對她的相思病已無藥可醫了。在夜總會,他冷靜而清醒地寫了這封信,寄到紐約去,央求她給他回信,把回信寄到他在巴黎的事務所。這樣似乎很妥當了。那天晚上,他想她想瘋了,心裡空蕩蕩的,直想吐。他徘徊在街頭,遊蕩到塔克辛姆酒店,碰見一個女郎,帶她去吃晚飯。後來,他們到了一個地方,他同她跳舞,可是她跳得實在糟糕,於是他丟下她,搞上了一個騷勁十足的美國女郎,她用肚子蹭他的身子,幾乎蹭得肚子滾燙。他跟一個英國中尉炮手吵了一架,就把她從炮手那裡帶走。炮手把他叫到外面,他們在黑暗中,在圓石地面的大街上打了起來。他朝炮手的下巴頦狠狠地揍了兩拳,可是炮手並沒有倒下,他知道一場惡戰是免不了了。炮手打中了他的身子,接著又打到他的眼角。他又一次揮動左手,擊中了炮手,炮手向他撲過來,抓住他的上衣,扯下他的袖子,他朝炮手的耳後狠狠揍了兩拳,趁炮手把他推開的時候,用右手把炮手擊倒在地。炮手倒下的時候,頭先磕在地上。於是,他帶著女郎跑了,因為他們聽見憲兵過來了。他們坐上一輛出租汽車,沿著博斯普魯斯海峽駛向雷米利希薩,在凜冽的寒夜,兜了一圈回到城裡睡覺,她給人的感覺就像她的外貌一樣,成熟過頭,但是身體非常柔滑,像玫瑰的花瓣,像甜膩的糖漿,肚子光滑,雙峰挺立,屁股下面不用墊枕頭。她還沒醒來時,他就離開了。在第一線陽光的照射下,她看上去粗俗極了。他來到彼拉宮,一隻眼睛還是發青的,手裡提著那件上衣,因為一隻袖子已經沒了。

就在那天晚上,他動身去安納托利亞了,他記得,後來的日子他整天坐車穿行在種滿罌粟花的田野裡,他們種罌粟花是為了做鴉片,這讓你感到新奇不已。最後,鬼使神差,他來到他們曾經跟那些剛從君士坦丁堡來的軍官一起發起攻擊的地方,那些軍官啥也不懂,大炮往自己的隊伍打,英國觀察員更是哭得像個小孩子似的。

就在那一天,他第一次看到了死人,他們身穿白色芭蕾舞裙,腳穿鞋尖上翹、綴有絨球的鞋子。土耳其人一群一群不斷湧來,他看見穿裙子的男人在奔跑,軍官們朝他們開槍,接著軍官們自己也開始奔跑,他同那個英國觀察員也跑,一直跑到他的肺部發痛,嘴裡滿是鐵鏽味才停下來。他們在岩石後面停住休息,土耳其人還在一群一群地湧來。他看到他做夢都想不到的事,還看到比這更糟的事。後來,他回到巴黎的時候,他不能談這些事,哪怕別人提起,他都受不了。路過咖啡館的時候,他看到裡面有一個美國詩人,面前一大堆碟子,土豆似的臉上露出一副蠢相,正在與一個羅馬尼亞人大講達達運動。那人自稱特里斯坦·採拉,老是戴著單片眼鏡,老是頭痛。當他與他的妻子——他現在又愛上她了——一起回到公寓的時候,爭吵已經過去,憤怒也已經過去,他很高興又回家了。這時,事務所把他的信件送到了他的公寓。就這樣,一天早晨,他那天寫的信有了回信,回信託在一隻盤子裡送進來,他一看到信封上的筆跡,就渾身發冷,想急忙把這封信塞在另一封下面。但是,他的妻子說:「親愛的,那封信是誰寄來的?」於是那件事才剛開始,就這樣了結了。

他想起他同所有這些女人在一起時度過的歡樂時光,還有無休止的爭吵。她們總是挑選最合適的場合跟他吵架。為什麼她們總是在他心情最好的時候跟他吵架呢?他從沒有寫過這些事情,因為,首先,他絕不想傷害她們當中任何一個,後來,他似乎感覺到要寫的東西已經夠多了,不寫這些也罷。但是,他一直認為,總有一天他是會寫到這些的。要寫的東西太多了。他看到過這世界的變化;不僅是種種事件;儘管他也曾看到過許多事件,並記得人們在不同時刻的種種表現。他曾經置身於世界的變化之中,他關注過這種變化,記錄這種變化,正是他的職責所在;可是現在他再也不想寫了。

「你感覺怎麼樣?」她說。現在她洗完澡從帳篷裡出來。

「還好。」

「你這會兒能吃東西嗎?」他看見在她身後莫洛正拿著摺疊桌,另一個僕人拿著菜盤子。

「我想寫東西。」他說。

「你應該喝點肉湯來恢復體力。」

「今天晚上我就要死了,」他說,「用不著恢復什麼體力。」

「求你不要嚇人了,哈里,求你了。」她說。

「你幹嗎不用鼻子聞一聞?我都爛了半截了,這會兒爛到大腿上了。我他媽的還要跟肉湯開玩笑?莫洛,拿威士忌蘇打來。」

「請你喝點肉湯吧。」她溫柔地說。

「好吧。」

肉湯太燙了。他只好握著盛肉湯的杯子,等涼了再喝。隨後,他一口氣把肉湯喝下去。

「你是一個好女人,」他說,「你不用管我了。」

她看著他,她那張登上過《激勵》和《城市與鄉村》的臉無人不知,無人不愛,只是因為酗酒,因為貪戀床笫之歡而有點走樣,但《城市與鄉村》還未展示過她那美麗的雙乳,她那派得上用場的大腿,她那雙輕柔地愛撫你的纖細小手。他望著她,看到她那著名的動人微笑,這時他感到死神又來臨了。這一回並不那麼急匆匆地殺過來。那是一股氣,好似一陣微風,吹得燭光搖曳,吹得火焰升騰。

「等一會兒他們可以把我的蚊帳拿出來掛在樹上,生起篝火。今晚我不在帳篷裡睡了。不值得搬來搬去的。今晚很晴朗。不會下雨。」

那麼,你就這樣死去,在你聽不見的低聲細語中死去。好了,這樣再也不會吵架了。這一點他可以保證。這是他從未有過的經驗,他現在不會去毀了它的。但是他可能會。你已經把什麼都毀了。但是也許他不會了。

「你會聽寫嗎?」

「我沒有學過。」她告訴他。

「好吧。」

當然,沒有時間了,然而時間似乎被壓縮了,只要你方法對頭,區區一段文字就可以把那一切都寫進去。

在湖畔,在一座山上,有一間木屋,牆上的縫隙都用灰泥塗成白色。門邊的柱子上掛著一隻鈴,那是用來召喚人們進去吃飯的。木屋後面是田野,田野後面是樹林。一排箭桿楊從房子一直延伸到碼頭。其他楊樹在岬角這一帶排列開來。樹林邊上有一條通向山巒的小路,他在這條小路上採摘過黑莓。後來,那間木屋被燒燬了,擱在壁爐上方鹿腳架上的獵槍全被燒燬了,槍筒連同融化在彈匣裡的鉛彈,還有槍托,都被燒燬了,躺在那一堆灰上——那堆灰原是給那隻做肥皂的大鐵鍋熬鹼水用的。你問祖父能不能拿槍筒去玩,他說,不行。你知道,那仍舊是他的獵槍,他從此再也沒有買過別的獵槍。他也再不打獵了。現在,在原地重新蓋起了木屋,外面漆成了白色,從門廊上你可以看見楊樹和遠處的湖;可是再也沒有獵槍了。從前擱在木屋牆上鹿腳架上的獵槍筒,還躺在那堆灰上,沒有人再去碰過。

戰後,我們在德國黑森林租了一條小溪釣鱒魚,去那裡有兩條路可選。一條是從特里貝格走下山谷,然後繞著那條林蔭下的山谷路(靠近那條白色的路)走上一條羊腸小道,翻山越嶺,經過好幾個小農場,那裡盡是黑森林特色的高大房屋。沿著這條小道就能到小溪。我們就在那裡釣魚。

另一條路,則要陡直地爬到樹林邊沿,然後翻過山巔,穿過鬆林,來到一片草地的邊沿,越過這片草地下山,來到一座橋上。小溪邊長著一溜樺樹,小溪不寬,很窄,水流清澈而湍急,在樺樹根邊衝出了一個個小潭。這一季,特里貝格旅店生意興隆。這是令人快活的事,我們和店主都成了親密的朋友。第二年通貨膨脹,店主前一年賺的錢還不夠買經營客店所必需的物品,於是他上吊尋死了。

這些你可以口授,但那個護牆廣場,你無法口授了。那裡,賣花人在大街上給他們的花染色,顏料灑滿路面,公共汽車從這裡出發,老頭兒和女人們總是用甜酒和劣質白蘭地將自己灌醉;小孩子們在寒風中鼻涕直流;「業餘者飯館」裡充斥著汗臭、貧窮和醉酒的氣味,還有「風笛舞廳」的妓女們,她們就住在舞廳樓上。看門女人在她的小屋裡款待共和國自衛隊員,椅子上放著那頂插有馬鬃的軍帽。門廳對面有一家住戶,她丈夫是腳踏車賽手,那天早晨她在牛奶房開啟《機動車報》,看到他第一次參加盛大的巴黎環城比賽就名列第三的訊息,欣喜不已。她漲紅了臉,放聲大笑,然後,手裡拿著那張發黃的體育報,喊叫著跑到樓上。那天哈里要坐凌晨的飛機出門,經營「風笛舞廳」的女人的丈夫是開計程車的,開了一輛出租汽車來敲門叫他起身,動身之前,他們倆在酒吧的鍍鋅吧檯邊喝了一杯白葡萄酒。那時,哈里與街坊鄰居很熟,因為他們都是窮人。

常在那一帶的是這兩種人:酒徒和運動員。酒徒借酒打發貧困,運動員靠運動忘卻貧困。他們是巴黎公社社員的後裔,因此,讓他們懂得自己的政治處境並不難。他們知道是誰打死了他們的父老兄弟和親朋好友:凡爾賽的軍隊開進巴黎,先佔領巴黎公社,後佔領了這座城市,他們見人就殺,只要他們抓到的這個人手上有老繭,或者戴著制式帽,或者帶有任何工人的標記。就在這樣的貧困中,就在這個地區,街對面是馬肉鋪和甜酒合作社,他開始了寫作生涯。整個巴黎再找不到他如此熱愛的地區了,那裡的樹木枝葉蔓生,老房子那白色的灰泥牆,下邊塗成棕色的,那圓形廣場上的長長的綠色公共汽車,那路面上流淌著的染花用的紫色顏料,那從山上向塞納河邊急轉直下的萊蒙昂紅衣主教大街,另一邊是狹窄擁擠的莫菲塔德路。那條通向萬神殿的大街和另一條他常騎車走過的大街,是這個地區唯一的瀝青路,他可以感到車胎底下的光溜平滑,街道兩邊盡是高聳而狹小的房子,還有一家高高的便宜客店,保爾·魏爾倫就死在那裡。他們住的公寓只有兩個房間,他在那家客店的頂樓上有一個房間,每月租金六十法郎,他在這裡寫作,從這個房間,他可以看到別的房子的屋頂和煙囪,以及巴黎周圍的群山。

從那公寓里望出去,你卻只能看到那個木材和煤炭店,那裡也賣酒,賣劣質甜酒。馬肉鋪子外面掛著一個金黃色的馬頭,櫥窗裡掛著金黃色和紅色的馬肉,那塗成綠色的合作社,他們在那兒買酒喝:好酒,而且價格便宜。其他能看到的就是灰泥牆和鄰居們的窗戶了。夜裡,有人醉醺醺地躺在街上,在那種典型的法國式的酩酊大醉(你聽到宣傳說,你根本不要相信存在這樣的大醉)中痛苦呻吟著,那些鄰居會開啟窗子,然後是一陣喃喃的低語。

「警察上哪兒去了?你不需要警察的時候,那傢伙卻總在那裡。他準是跟哪個看門女人睡覺去了。去找警察。」不知是誰從視窗潑下一桶水,呻吟聲停止了。「這是什麼?水。啊,太聰明了。」窗戶都關上了。瑪麗,他的女僕,對一天要工作八小時提出抗議,說,「要是一個丈夫每天干活幹到六點鐘,他在回家的路上只能喝一點酒,弄得稍微有點醉意就罷了,這樣錢就不會花太多。要是他只幹到五點鐘就下班,那他每天晚上都會喝得爛醉如泥,到頭來就一個子兒不剩了。縮短工時受罪的正是工人的老婆。」

「不再喝點兒肉湯嗎?」女人此刻問他。

「不要了,多謝你。這味道真好。」

「再喝一點兒吧。」

「我想喝威士忌蘇打。」

「喝酒對你可沒有好處。」

「是啊,酒對我有害。柯爾·波特寫過這樣的歌,詞和曲都是他寫的。我知道你都要為我急瘋了。」

「你知道我是喜歡你喝酒的。」

「啊,是的,但是,酒對我有害。」

等她走開了,他想,我就會得到我想要的一切。不是我想要的一切,而是世上的一切。唉,他累了。太累了。他想睡一會兒。他靜靜地躺著,死神不在身邊,一定是到了另一條街上。死神成雙結對,騎著腳踏車,悄無聲息地行駛在人行道上。

不,他從未寫過巴黎。從未寫過他喜愛的那個巴黎。可是他從來沒有寫過的其他東西又怎麼樣呢?

那牧場,那銀灰色的山艾灌木叢,灌溉渠裡湍急而清澈的水和那濃綠的苜蓿又怎麼樣呢?那條羊腸小道往上向山裡延伸著,而夏日的牛群膽小得像麋鹿一樣。那吆喝聲,那持續不斷的喧鬧聲,你在秋日裡把行動緩慢的牛群趕下山去的時候揚起的那一片塵土。在群山的後面,嶙峋的山峰清晰地顯現在暮靄中,沿著那條小道下山,騎馬走在月光下,山谷中皎潔一片。他記得,當你在黑暗中穿過樹林下山時,你看不見路,只能緊緊揪住馬尾巴摸索前進。他還記得別的他本來想寫的故事。

那個打雜的傻小子,那一次留下他一個人守牧場,並吩咐他不能讓任何人偷走乾草。從福克斯來的那個老雜種路過牧場,歇下腳,想弄點飼料。傻小子以前為他幹活的時候,這老雜種揍過他。傻小子不讓他拿,老頭兒說他還要揍他一頓。當他想闖進牲口棚的時候,傻小子從廚房裡拿來了來復槍,開槍把老頭兒打死了。等他們回到牧場的時候,老頭兒已經死了一個星期,凍僵在牲口棚裡,幾條狗已經吃掉了他的一部分身體。你把殘存的屍體用毯子包起來,放到一個雪橇上,繫上繩子,讓傻小子幫你拖,你們兩個人帶著屍體用雪橇趕路,走了六十英里趕到鎮上,把傻小子交了出去。他從沒想到人家會逮捕他。他本以為自己盡了責任,你是他的朋友,他會得到獎賞。他還幫著把這個老傢伙拖進城來,這樣大家就可以知道這個老傢伙有多壞,他是如何試圖偷飼料的,那飼料可不是他的。等到治安官給傻小子戴上手銬時,傻小子不相信會發生這種事。於是他放聲大哭。這是他留著準備以後寫的一個故事。在那裡,他至少知道二十個有趣的故事,可是他一個都沒有寫。為什麼?

「你去告訴他們為什麼。」他說。

「什麼為什麼,親愛的?」

「沒什麼為什麼。」

自從有了他,她現在不喝那麼多酒了。可是,假如他能活著,他絕不會寫到她,他現在明白這一點了。他也絕不會寫到她們當中的任何一個。有錢人都很愚笨,他們就知道狂飲,或者整天玩巴加門遊戲。他們是很愚笨,還喋喋不休。他想到可憐的朱利安,他對有錢人懷著不切實際的敬畏之情,記得他有一次動手寫一篇短篇小說,是這樣開的頭:「豪門鉅富與你我真有天壤之別。」有人曾經對朱利安說,是啊,他們比我們有錢。可是,朱利安覺得,這句話並不幽默。他認為他們是一個非同一般的、舉止優雅的族類,等他發現他們並不是那樣的時候,他就被毀了,正像任何別的事把他毀了一樣。

他一向鄙視那些毀了的人。你根本沒有必要去喜歡,因為你懂得這是怎麼回事。他覺得,他能夠戰勝一切,因為什麼都傷害不到他,如果他毫不在意的話。

好吧。現在他毫不在意死神。他一向所害怕的就是疼痛。他跟任何人一樣能夠忍住痛,除非痛的時間太長,痛得他精疲力竭。可是這兒卻有一樣東西曾經讓他痛得無法忍受,但就在他感覺到有這麼一樣東西要將他撕裂的時候,疼痛卻消失了。

他記得,在很久以前的那天晚上,投彈軍官威廉遜鑽過鐵絲網爬回陣地的時候,被一個德國巡邏兵扔來的一枚手榴彈擊中。威廉遜厲聲尖叫,乞求大家把他打死。他是個胖子,作戰勇敢,也是一個優秀軍官,儘管有喜歡過分炫耀自己的毛病。可是那天晚上威廉遜被困在鐵絲網裡,一道閃光把他照亮,只見他的腸子流了出來,掛到了鐵絲網上,當他們把他抬進來的時候,他還活著,他們不得不把他的腸子割斷。打死我,哈里。看在上帝的分上,打死我。無論上帝帶給你什麼,你都能忍受——有一回,他們曾就此爭論過,有人說,這句話的意思是,到時間,痛苦會自行消失。可是他始終忘不了威廉遜,忘不了那個晚上。在威廉遜身上,痛苦並沒有消失。即使哈里把自己一直留著備用的嗎啡片都讓他吃下了,他的痛也沒有立刻止住。

可是,現在他所感覺到的痛苦是很容易忍耐的,如果就此下去而不惡化的話,那就沒有什麼好擔心的,除了一件事:要是有更好的同伴,就好了。

他略微想了一下他想要的同伴。

不行了,他想,你每做一件事情,總是做得太久,也做得太晚,你不可能指望人家還在那兒。人家全走了。已經酒終席散,現在只剩下你和女主人了。

我對死感到厭倦了,就像我對其他一切東西都感到厭倦了一樣,他想。

「真煩人。」他脫口而出。

「你說什麼煩人,親愛的?」

「每一件做得太久的事情。」

他看著她的臉,那張在他和篝火之間的臉。她坐在椅子裡,向後倚靠著,火光照在她那線條動人的臉上,他看得出她困了。他聽見,那隻土狼就在火光照不到的地方發出一聲吠叫。

「我一直在寫東西,」他說,「我累了。」

「你覺得你能睡得著嗎?」

「肯定能。你為什麼還不去睡?」

「我喜歡與你一起坐在這裡。」

「你感覺到有什麼異樣嗎?」他問她。

「沒有。只是我有點困。」

「我感覺到了。」

他剛感到死神又一次降臨了。

「你知道,我唯一從未缺失的,就是好奇心。」他對她說。

「你從未缺失什麼。你是我所知道的最無可挑剔的男人。」

「天哪,」他說,「女人的眼界就是小。你憑什麼這樣說?是直覺嗎?」

因為,就在那個時候,死神來了,死神的頭靠在帆布床床腳,他可以聞到它的鼻息。

「千萬別相信什麼鐮刀和骷髏的鬼話,」他告訴她,「它很可能是兩個從從容容騎著腳踏車的警察或者是一隻鳥兒。或者,長著土狼那樣的大鼻子。」

現在,死神已經爬到他的身上來了,但它已不再有任何形狀。它只是盤踞在空間裡。

「叫它走開。」

它沒有走開,反而靠得更近了。

「你的氣息太難聞,」他對它說,「你這個臭氣熏天的雜種。」

它依然向他步步靠近,現在他不能對它說話了,當它發現他不能說話的時候,它又向他靠近了一點,現在他想默默地把它趕走,但是它爬到他的身上來了,它的全部重量壓到他的胸口。它趴在那兒,壓得他無法動彈,也說不出話來,他只聽見女人說,「先生睡著了,把床抬起來,輕點,抬到帳篷裡去。」

他無法開口叫她趕走它,現在它趴在他的身上,分量更重了,壓得他透不過氣來。可是當他們抬起帆布床的時候,忽然一切又好了,他胸口的重壓消失了。

現在已是早晨,過了好一會兒,他聽見了飛機聲。飛機顯得很小,在天上飛了一大圈。兩個男僕跑出來用汽油點起了火,放上野草,這樣,平地的兩端冒起了兩股濃煙,早晨的微風把濃煙吹向帳篷。飛機又繞了兩圈,這次飛得低了,接著往下滑翔,拉平,平穩著陸。迎面朝他走來的是老康普頓,身穿一條寬大的褲子和一件花呢夾克,頭上戴著一頂棕色氈帽。

「出什麼事了,老兄?」康普頓說。

「腿壞了,」他告訴他,「你要吃點早餐嗎?」

「謝謝。喝點茶就行。你知道這是一架‘天社蛾’,我無法捎上夫人了。只能坐一個人。你的卡車正在路上。」

海倫把康普頓拉到一旁,對他說了些什麼話。康普頓走回來的時候顯得比先前更開心了。

「我們得馬上把你抬進飛機,」他說,「我回來再來接你太太。不過我想我恐怕要在阿魯沙停一下加點油。我們最好馬上出發。」

「想喝點茶嗎?」

「說真的我並不愛喝,你知道。」

兩個男僕抬起帆布床,繞過綠色的帳篷,踩著岩石往下走,來到一片平地,走過那兩股濃煙。現在濃煙已經變成了燃燒的大火,風助火勢,野草都燒光了。他們終於到了小飛機跟前。把他弄進飛機還真費勁。一進飛機他就躺在皮椅子上,一條腿直挺挺地伸到康普頓的座位旁邊。康普頓發動了馬達,坐上了飛機。他向海倫和兩個男僕揮手告別,這時馬達的咔嗒聲變成令人熟悉的轟鳴聲。飛機掉頭時,康普頓特別留神,以免撞到野豬的洞穴。飛機在兩堆火光之間的平地上吼叫著,顛簸著。在最後一次顛簸之後,飛機升空了。他看見他們都站在下面揮著手,山邊的那個營地現在看上去越來越扁,平原延展開來,一簇簇的樹林,變得越來越扁平的灌木叢,那一條條打獵的小道,現在似乎都順暢地通向那些乾涸的水窪。這裡有一處新的流水,這是他過去從來不知道的。斑馬,現在只看到它們又小又圓的背部了。大羚羊都變成了一個個小圓點,正在以長長的手指形狀的路線爬行著越過平原。現在,當飛機的影子向它們逼近時,它們四處逃散了。它們現在顯得更小,也看不出是在奔跑。極目遠望,你的眼底盡是平原,灰黃色一片。往前看去,只見老康普頓的花呢夾克的背影和那頂棕色的氈帽。他們飛過了第一批山丘,大羚羊正往山上跑去。接著,他們又飛越高山,陡峭的深谷裡突然出現濃綠的樹林,山坡上生長著茁壯的竹林,接著又是一片茂密的樹林。他們飛過森林,穿越一座座尖峰和深谷。山嶺漸漸低斜下來,眼前又是一片平原。現在這裡一片熾熱,大地顯出紫棕色,熱氣將飛機掀得一顛一顛的。康普頓回過頭,看看他飛行的狀況。接著,前面又是黑壓壓一片的大山。

飛機並不朝阿魯沙方向飛,而是轉向左方。很明顯,他揣想他們的燃料是夠用的。往下,他看到了一片粉紅色的雲翻滾著正掠過大地,在空中,好像不知從哪裡突然出現了暴風雪的第一陣雪團,他知道那是從南方飛來的蝗蟲。接著他們開始爬高,似乎是往東飛。天色晦暗下來了,他們遭遇了一場暴風雨,大雨如注,飛機好像穿過一道瀑布似的。他們穿出水簾時,康普頓回頭看看,一面咧嘴笑著,一面用手指著前方。極目遠眺,他看到,好像整個宇宙那樣寬廣無垠,在陽光中顯得那麼高大宏偉,而且白得令人難以置信,那就是乞力馬扎羅山的山巔。於是他明白,那兒就是他現在要飛去的地方。

就在這時,夜裡的鬣狗停止了嗚咽,開始發出一種奇怪的、幾乎類似人那樣的哭聲。女人聽到了這種聲音,在床上不安地輾轉反側。她並沒有醒來。她夢見自己正在長島的家裡,這是她女兒進入社交界的前夜。好像她的父親也在場,他的舉止很粗暴。接著,鬣狗的叫聲變得很大,把她吵醒了,一時她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不禁害怕起來。她拿起手電,照照另一張帆布床。哈里睡著以後,他們把他的床抬進來。在蚊帳中,她看到了他的身軀,但是,不知怎的他把那條腿伸出來了,耷拉在帆布床邊上。敷著藥的紗布掉下來,她不忍再看。

「莫洛,」她喊道,「莫洛!莫洛!」

接著,她說,「哈里,哈里!」接著,她提高了嗓子,「哈里!求你醒醒,啊,哈里!」

沒有回答,她也聽不到他的呼吸聲。

帳篷外,鬣狗又發出了那種怪異的叫聲,剛才她就是被那叫聲驚醒的。但是,此刻,她聽不到這聲音了,因為她的心怦怦跳得厲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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