親愛的飆車弟弟們,請接納我對於你們這樣的稱呼。是的,一群弟弟們:那一群老是在往淡水去的路上,驚嚇著我的青少年。
上個星期天的傍晚,我經過內湖開車上陽明山,穿過後山公園下到北投,經過北投開往我心深愛的淡水小鎮看古董,到了夜間,不得不取道大度路回到臺北來。
大度路曾經是一條我摯愛的道路,為著它兩旁的景色,為著那迎面而來的觀音山,為著那麼寬宏大量的名字,當然,也為著它那長長闊闊沒有紅綠燈以及任何彎道的一瀉到底。那種,好似可以把生命也給它在這條路上跑個痛痛快快的飛揚心情。我,一個生活在人擠人、車擠車,老是覺得整個城市都壓在背上的可憐都市人,對於大度路,是由不得地愛戀上了它。
這種愛悅一條路的情懷,弟弟們,我相信在這份欣賞上,我們的心態是相同的。
就是在上個星期天的夜晚,我小小而卑微的白車子,就在一個恍惚裡,陷進了千軍萬馬般的機車狂賽裡去——那屬於你們這些弟弟的。親愛的飆車弟弟們,請原諒我這一個沒有經歷過戰爭的老百姓,在你們橫衝直撞蛇行急轉,同時拿去了滅音器的車陣在我車子的前後左右怒吼著,超速、包圍、突擊,加上緊急煞車、單輪跳躍的那場大戰裡,我被你們嚇得不敢快開、不能慢開、不知向左、不得向右,也不能靠邊停下來。我感覺到四面受敵,而我唯一保護自己的方法,就只有牢牢地緊握著方向盤,隨著千變萬化的戰況,躲開一隻一隻向我飛來的流彈,甚而眼睜睜就要出人命的那一霎,都不敢閉上眼睛。
穿過了大度路口,我在路肩慢慢靠邊停下來,我靠住車門,掏出一支菸來抽,我點火的時候,發覺手在發抖,我吸菸,手還是抖個不停。
路口聚著好多觀眾,也聚著生火待發預備再上戰場去大拚一場的英雄。路燈下,有人認識我,快樂地丟了車子,跑上來大喊:「三姐姐!」我笑著答應了,手還是在抖。我向那位喊我姐姐的騎士遞上一支菸,替他點上了火,火花一閃的時候驚見那雙充滿著生命力的眼睛,那雙不戴眼鏡、明擺著一副「騎死了拉倒」的那種玩命反抗的眼神,如同刀子一般刺進了我的胸口。
然後,那個喊我三姐姐的弟弟,丟下了還在燃著的菸蒂,向我回頭一笑。在我走了幾步彎身把菸頭替他拾起來的同時,他跨上他的野馬,砰一下蹦進那如同流星雨也似的車陣裡去。
我盯住那個少年的身影追索,我又看見他衝回來,那時的他,沒有戴安全帽,沒有扣上那件黑襯衫的扣子,他飛過我的眼前,才丟給我百分之一秒的心神交會,在我狂喊出好似要哭出來了的叫聲裡,他已經不見了。
我發覺那淒厲的聲音是自己的,我發覺我站在路邊大聲喊,我的那句——小——心——呀——被四周的狂亂的吼聲溺滅了,而我,在這麼炎熱的夜晚,為什麼抖個不停?
飆車的弟弟們,你們的確嚇壞了好多輛開過大度路的汽車。開車的人不但被你們嚇得暫時癱瘓,也曾有一個人,被你們的行徑氣得就想從此離開,遠走他方,永遠不再回來。
就為了瞭解你們,就為了沒有跟你們產生過任何代溝,我,一個被你們族類稱呼過一次姐姐的人,在這一個話題下,跟朋友們做過多少次的爭辯。這隻因為,我也曾是一個騎重型機車的人——那不過在這兩三年以前才停止了的。弟弟,我們來比一比車的種類,在海外,我騎的是本田bc九百五十cc機車,你們的呢?
許多時候,親愛的騎士弟弟,我知道你們不是存心為著破壞社會秩序而破壞,你們沒有想得太多,沒有想得更深,在你們意氣飛揚的時代裡,在這一個人口爆炸而空間不夠的都市裡,你們花盡了自己那小小的積蓄,夢想有一天,也跨坐在一輛機車上成為一個拉風的英雄。這種心態,並沒有任何罪過,你們選上了大度路,證明了這份好眼光,也並沒有錯。而這份青春的得以發洩,速度快感的無以言喻,沒有經歷過的人,是很難了解的。
親愛的騎士青少年,三姐姐一點也不道學,一點也不冬烘,一點也不會不分析你們飆車的心態就貿然地責備你們,雖然你們不但將許多人幾乎撞死、嚇死,三姐姐還是不怪你們,更不因此跟你們成仇,畢竟,青春的一切過程,在這一件事情上,也是能夠被接受的。
我不敢跟你們講生命可貴這種話,在你們飽滿的青春裡,講這些話,你們是不能瞭解的。只因你們太年輕,你們以為——死,只是老年人的專利,你以為哪裡會飆飆車就死掉呢。萬一,你對我說——「死也過癮。」我又用什麼話回答你?不,我不要在這裡跟你們爭辯,你們也不會浪費時間跟我爭辯,在這夜深人靜的夜晚,還不如去飆車,對不對?我也不必對你們再提起你們的父母。你會去飆車,你就不懂母親的淚為什麼一看到你又推了機車出門去發瘋就滴個不完。你在乎父母嗎?你矛盾得很在乎又很想不在乎,於是你也把這種矛盾,在速度的快感裡,矛盾地打發掉。
小孩子,瘋狂的一群群小子,你們能夠再深一層瞭解到,這種原先只是「玩嘛!」的行為,已經深深地傷害到了社會秩序的安寧嗎?你會一臉無辜地對我喊過來——「哪有這麼嚴重?我不過是飆車。」如果你這麼想,這麼說,我也不能深責你,我只能難過臺灣太小,容不下你們這群實在也沒有什麼不對的野馬。
我一向欣賞騎士,也明白什麼叫做真正的騎士精神,親愛的機車弟弟們,我們既然那麼愛騎機車,那麼我們換一種方式好不好?我們要做就做第一流的騎士,我們每天把我們的馬兒刷洗保養得俊美清潔,我們把自己打扮得就如你所想要的那麼拉風——用你五顏六色的安全帽。我們可以成群結隊,以最優雅的姿態,奔跑在大路的靠右邊——我們不跟那些開車的非騎士去搶道,他們可憐,就放他們一馬吧。我們雖然個個深藏絕技,可是輕易不顯,那才叫做真人不露相。我們在限速內行車,再表示我們的修養又拉一次風。
當我們做了騎士,對街又來一批騎士時,彼此打個v字形的手式,代表「我們彼此欣賞,彼此愛悅,彼此在不戰中和平相處」。
騎士是高貴的,那我們就不做不高尚的騎士,更不要傻氣到將這件原本極單純的事情,變質為一項被他人用來賭博的工具。親愛的弟弟,你們被人利用了而不自覺,你們跟警察起糾紛,放火燒警車,這種行為不可能得到任何人的諒解,即使這一切的起因,只為了年輕。
騎車,可以叫它是一種運動。賽車,也是某種興趣的代名詞。這兩件事情,如果能夠得到一個好場地,一份嚴格的安全裝備,以上所寫的一切,都不會再有例如臺北大度路、彰化彰興路或者屏東戰備跑道上的那種嚴重傷害社會的事件。
這些已經造成的社會傷害,不能把一切的責任推到飆車的青年人身上去。大度路不能跑,公路不給跑,那麼給不給這些騎士一個賓士的場地呢?在一個場地還沒有提供的目前,親愛的飆車弟弟們,請你們千萬想一想,在這人口已經爆炸的島嶼上,我們禁得起這麼瘋狂的事情一而再、再而三地擴大嗎?請你想一想,再想一想,我們不要做社會的負擔,我們彼此退讓著生活也是一種騎士的精神,在不得已的情形下,請你不再去「飆車」而去「騎車」,好嗎?好嗎?我的弟弟們,不要以為只有你們在忍耐,在這擠滿了五十億人口的地球上,每個人呼吸一口氣,也都在忍耐中存活。
如果再有那麼一個星期天,如果我又被迫陷入飆車的車陣中去而進退不得,那時候,也許我會停下車來,像一個稻草人一般,拿著一支破雨傘揮打過去。我好似看見自己成了這個島嶼上的稻草人騎士,站在路邊又哭又叫的——死小孩,給我回家,死小孩,你要不要命,死小孩,你給我慢騎呀——死小孩——給我慢下來……我聽見自己的叫喊好似響過了大度路四周空曠的田野,我聽見那一聲聲呼喚有如狂飆般將我憂愛這片土地的身軀撕成片片,而眼前飛馳而過,怒吼而來的,是一輛機車、又一輛機車、又一輛機車、又一輛、又一輛、又一輛……
*載於一九八七年八月五日《聯合報》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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